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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秦 小说全文阅读
作者: 龙人        小说全文阅读字体大小:[ 大 ]   [ 中 ]   [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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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死亡之旅  第二章 奇珍易主  第三章 铸刀奇缘
 第四章 入水化龙  第五章 暗夜龙腾  第六章欲海淫花  第七章 开辟帝道
 第八章 问天武士  第九章 铁栅困虎  第十章 初悟天机  第十一章 冥雪剑宗
 第十二章 照月马场  第十三章 霸王之敌  第十四章 与狼共舞  第十五章 江湖厨神
 第十六章 意锁虚空  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  第十八章 相府风云  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
 第二十章 天下大势  第二十一章 烽火秦疆  第二十二章 天下五豪  第二十三章 君诡臣诈
 第二十四章 意守沧海  第二十五章 天地之刀
第二卷
 第一章 图现义绝  第二章 勇者无惧  第三章 色倾红尘  第四章 笑战群敌
 第五章 无怨无悔  第六章 决战霸上  第七章 正面迎敌  第八章 宁氏禅道
 第九章 舍己救郎  第十章 鹞鹰传音  第十一章 错的代价  第十二章 亡命剑道
 第十三章 瞬间彻悟  第十四章 复国大业  第十五章 无法弥补  第十六章 激情之刀
 第十七章 狐女多情  第十八章 鸿门之宴  第十九章 心灵感应  第二十章 临危不乱
 第二十一章 封侯拜相  第二十二章 御龙神斩  第二十三章 精英云集  第二十四章 与敌共舞
 第二十五章 夺钟之战  第二十六章 忠与不忠  第二十七章 王者尊严  第二十八章 七日悟道
第三卷
 第一章 夜郎之行  第二章 剑仆出世  第三章 舍刀悟道  第四章 诡异百变
 第五章 静观其变  第六章 雷厉风行  第七章 指间乾坤  第八章 兵临城下
 第九章 刀剑同行  第十章 飓风行动  第十一章 汉王刘邦  第十二章 异变奇术
 第十三章 智者游戏  第十四章 种蛊大法  第十五章 齐王抗楚  第十六章 矛神华艾
 第十八章 惊蜇行动  第十九章 悲喜由心  第二十章 流云邪刀  第二十一章 倾城媚术
 第二十二章 完美杀局  第二十三章 星夜杀机  第二十四章 知行合一  第二十五章 王道无常
 第二十六章 乱世之主  第二十七章 墓前誓言  第二十八章 魔门秘令  第二十九章 天地交合
 第三十章 大汉天下  第三十一章 七使之首  第十四章 处心积虑
第四卷
 第一章 真正舍弃  第二章 天外听香  第三章 附骨之蛆  第四章 异功天成
 第五章 无计可施  第六章 汉军东征  第七章 大破三秦  第八章 帝陵战圣
 第九章 霸剑之道  第十章 顾全大局  第十一章 一剑东来  第十二章 黄金死士
 第十三章 无畏之战  第十四章 处心积虑  第十五章 将王之战  第十六章初占上风
 第十七章 人心焕散  第十八章 鱼肠再现  第十九章 天人合一  第二十章 气势磅礴
 第二十一章 悟道之剑  第二十二章 吕氏秘窟  第二十三章 韩门战将  第二十四章 射天之赌
 第二十五章 剑藏杀机  第二十六章 必杀之心  第二十七章 王者之败  第二十八章 亲征天下
 第二十九章 姬别霸王  第三十章 天弓空射  第三十一章 十面埋伏  第三十二章 浴血战神
 第三十三章 众叛亲离  第三十四章刀剑争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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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更新时间:2008-3-25 14:39:32 字数:605字
楔子

这晚是这位大秦始皇今世所见的最后一夜的月亮。

那浩瀚无边的星空,一道最耀眼的流星划过暗黑的天际,留下辉煌而灿烂的轨迹,殒落在天之尽头,而在流星殒落的方向,正缓缓地升起了两颗光芒四射的新星。

“双星争辉”!与此同时,在相距千里的巴蜀之地,一位老人同样看到了这异常的天象,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随着双星的升起,滚滚乌云平空而生,如一道黑幕突然横亘于天地之间,使得皓月当空之夜变得漆黑一片。

“乌气罩空,遮天蔽日,难道大秦……”老者目中的精芒一闪而逝,整个人变得异常亢奋起来。

“啪啪……”他沉吟半晌,这才抬起手来,在空中拍了两下。

一个玄衣人从暗黑之中走出,屏气凝神,恭手而立。

“老夫所说的话你都记在心上了吗?”老者目光盯注着玄衣人,淡淡地问道。

“属下已铭记于心,请阀主放心!”玄衣人恭声答道。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事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命运,不可有半点大意。在我门中,能担此任者,惟你而已,希望你不要令老夫失望!”

玄衣人神色严峻,毫不犹豫地断然答道:“属下一定尽心尽力,誓死效命!”

老者微微一笑,踱步过来,轻轻地拍了拍玄衣人的肩,道:“如此最好,去吧!”

玄衣人躬身行礼之后,又消失在这暗黑无边的夜色中。

风乍起,吹起老者的衣袂,宛如飞舞的蝴蝶,留在老者脸上的,是一种窥破天机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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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亡之旅
更新时间:2008-3-25 14:40:43 字数:15583字
“得得……”

一阵健马急驰的声音轰然响起,迅如疾雷般由远及近,直奔淮水下游重镇淮阴而来,马蹄扬起漫天的尘埃,若一阵狂飙穿过这茫茫原野,当先一人,正是泗水郡令慕容仙。

慕容仙一脸严肃,目光死死地盯住百丈之外快速移动的一个小黑点,丝毫不放,眼看着目标就要闪入一片密林中,他的心中好生焦躁,等到慕容仙赶至密林边上,敌人早已窜入林中。

“萧何、曹参、谷车,你们各领一路人马,对这密林形成合围之势,本官就不信,这悍匪还能逃出我慕容仙的手掌心!”慕容仙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一扬手间,数百人纷纷下马,兵分四路,将这片密林迅速围了起来。

搜索开始,萧何、曹参、谷车各领一彪人马入林。

谷车邀功心切,当先闯入林中。

这片密林面积之大,大大超过了谷车的想象,这让他心中多了一些阴影。

这是因为他知道对手并不是一个弱者,而侠他把警觉提升到了一个极限。

谷车的每根神经绷直变紧,提刀的手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便在这时,一道迅如闪电的寒芒掠入虚空,白光闪过,几名军卒的头颅已经旋飞空中。

还没等到谷车弄清到底发生了何事,那人已经起脚,将下坠的几颗头颅一点一踢,仿如暗器般射向谷车,隐带风雷之声,谷车以最快的速度横移。就在他一动的时候,蓦觉眼前一花,一条身影突然掠到了他的眼前。

“呼……”他心中大骇,出于本能,斜退了一步,然后劈出了竭尽全力的一刀,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眼前的敌人不过二十来岁,眉目有神,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无比霸烈的杀气,浑如一尊煞神。

此人根本就没有理会谷车劈来的一刀,而是脚下错步,身形一扭,避开凛凛的刀锋,然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凄美而灿烂的剑弧……

剑未至,但它所飞泻出来的杀气已经渗入谷车的肌肤,冰寒刺骨。

谷车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霸烈的一剑,他到这时才明白慕容仙大张旗鼓地率领众多高手前来追击的真正原因。

谷车手中的长刀蓦起一道暗云,迎向了那弧迹的最前端。

“叮……”刀剑轻触,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之响,谷车忽然感到对方剑上生出一股牵引力,将自己的刀锋一带,劈向了旁边的大树。

“噗……”刀入树身,谷车一惊之下,正要拔刀,却见对方的长剑顺着自己的刀身滑下,向自己的手掌平削过来。

“呀……”谷车只觉手上一阵抽心般的痛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蹬蹬……”连退数步,撞上了一棵大树。

看着对方剑上的寒芒毫无停顿地直逼而来,除了等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嗖……嗖……”突然空中数支劲箭如疾雨骤至,奔向那位年轻人的背部。

年轻人不想与谷车同归于尽,就惟有放弃击杀谷车的机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斜蹿,绕到谷车背靠的大树之后。

“谷将军,快闪!”一个声音随着箭声而至,然后一位身穿绵甲的中年将领飞奔而至,正是萧何。

萧何是慕容仙最器重的一号人物,不仅剑术极佳,而且极有谋略,灵活机变,为人大方,广交朋友,在泗水郡内无人不知其名。

年轻人听得萧何的声音,怔了一怔,低呼一声:“罢了。”纵身一跃,隐没入这林间密生的野草之中。

萧何耳目极度灵敏,年轻人发出的声音并没有逃过他的耳目,但等他赶至近前,年轻人已是踪迹全无。

“奇怪,这声音怎么这般熟悉?”萧何心里咯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刘邦!难道是他?他身为大秦亭长何以会从陈地而返?”萧何不由担心起来。

他有心想帮刘邦,却又苦于慕容仙亲自督阵,但兄弟一场,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萧将军,多谢你出手相救。”谷车一脸惨白,忍着剧痛道。

萧何笑了笑,没有说话,忽然想到什么,撮嘴打起了一声响亮清脆的唿哨。

唿哨声中隐带内力,可以传出很远,正是慕容仙事先设定的联络暗号。

片刻功夫,慕容仙已经率领军士围了过来。

“人呢?”慕容仙看了一眼要死不活的谷车,瞪眼向萧何问道。

“属下赶来之时,敌人已经逃走了。”萧何不慌不忙地答道。

慕容仙阴沉着脸,几乎发作,怒道:“他往何处去了?”他一向器重萧何,换作旁人,早已是一通斥责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萧何张望了一下,然后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萧何知所以敢这么做,是他知道谷车为了躲避刚才那致命的一击,由于视线受阻根本不知刘邦向何方向逃窜。

慕容仙再不迟疑,当下兵分两路,由萧何、曹参直追下去,而他自己另领一彪人马,绕道前行。

刘邦就快要走出这片密林时,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动了一下。

林外一片静谧,他却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危机。

他虽然拿定主意,却不愿意作无谓的牺牲,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检查着自己内息运行的状况,发现自己的情况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这给了他强大的自信。

便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人——慕容仙!慕容仙是赵高赏识之人,其武功智计皆非常人能及。

刘邦见到慕容仙,想也没想身形暴退!慕容仙似早就料到了刘邦会退,暴喝一声,整个身体如箭矢般标前,同时手臂一振,剑芒暴出,拖起一道玄奥无比的幻虹乍现空中。

一进一退,进者比退者要快,当刘邦刚好退到林边的刹那,慕容仙的剑芒已直向他的面门袭至。

“叮……”刘邦惟有挥剑格挡,剑锋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同时身形向林木间跌飞而去。

慕容仙心中暗道:“不妙!”只觉自己的长剑似无着力之处,劲力向前一送,反而加速了刘邦跌飞的速度。

等到慕容仙后脚跟入林中时,刘邦的人影似乎突然消失在空气中,竟然不见了。

近段时间以来,慕容仙一连接到几个线报,说是在沛县境内,有人在频繁活动,上蹿下跳,联络江淮七帮,似有谋反之心。慕容仙一向对江淮七帮有所顾忌,倘若事情属实,定会令朝廷极为头痛,以眼前年轻人的武功,不能不使他联想到江淮七帮。

江淮七帮由来已久,立足江湖已有百年,据说这七帮子弟大多乃是战国时候一些小国的贵族遗民,因为不为人道的一些历史原因,流落江淮一带,渐渐开宗立派,在沛县一地渐成规模,这些子弟虽非江湖中人,但混迹于市井街巷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之中,故又称九流七帮。

当日赵高指定慕容仙接任泗水郡令一职时,曾经说道:“江淮七帮虽然都不是江湖上有名的帮会,帮中的弟子也没有可以在江湖上叫得响的名流,但七帮所蕴含的人力财力,以及他们的影响力,历来是朝廷心中的一大隐患。对于这一点,但凡有识之士,都有此共识,所以你上任之后,必须以安抚为主,尽心结纳,归我所用。如果是被其它四阀或是义军利用,那么无异是虎添双翼,让人追悔莫及了。”

慕容仙奇道:“既然它始终是个隐患,又只是几个民间组织,朝廷安抚不成,何不派兵剿灭?这样也可绝了一些有心人的念头。”

赵高道:“若能剿灭,朝廷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只因这七帮大多历史久远,根深蒂固,帮众遍布民间三教九流,难以一次肃清,是以朝廷才没有动手。何况此时正值战乱,我入世阁正需要这些亡国之人的襄助,所以才会派你前往,你可千万不要办砸了这件差事。”

慕容仙唯唯喏喏,走马上任后,牢记赵高的嘱咐,倒也拉拢了七帮中的一两个门派,尽心扶植,眼看有些起色,恰逢陈胜、吴广起义,数月之内攻城掠县,所向披靡,声势一时无两,而且在陈地建国,一时间让慕容仙紧张起来,因此他绝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敌人。

慕容仙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环境,提剑向密林一处逼去。

“嗤……”慕容仙前方的一片草丛突然拔地而起,齐向他射来,一股如狂飙迅猛的剑风夹在万草间逼向慕容仙的各大死穴。

刘邦这不遗余力的一剑,无论是出手的时机,还是选择的角度,都已近趋完美。

慕容仙吃了一惊,身形暴退,他唯有退,才可以消缓对方的剑势,为自己赢得时间。

“轰……”只见虚空中犹如鲜花绽放般平生万千剑影,重重地点在了对方剑势的最锋端。火花绽放间,两股强大的气流碰撞一点,然后如一团火药炸裂。

“呀……”刘邦狂吐一口鲜血,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跌入草丛。

慕容仙却只是微晃了一下身形,然后横剑于胸,目光锁定被气劲扬起的尘土,不敢冒进。

他已经领教了对手的奸诈,他决定等待下去,等待烟尘的散灭。

烟尘散尽,慕容仙入目所见,并没有想象中对手横卧地上的场景,除了地上赫然开了一个大洞之外,对手竟然又不见了,慕容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林外忽然传出一阵吆喝声,接着发出了弦动之音,慕容仙心中一惊,身形掠起,同时为了证实心中所想,大声喝道:“给我留下活口!”

他留下活口的原因,一是因为此人的重要,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手真实的身分,却相信对方的嘴里一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二是刘邦那一剑所挟的内力,让他想起一个可怕的人物。如果真如他心中所想的话,那事情将更为棘手了!

刘邦此时已窜出了林外,向河滩飞速奔去。

本来他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容易地奔过林地与河滩之间的这段平地,但是慕容仙的这一吼实在来的及时,使得林外上百名军士拉起满弦,箭在弦上,却没有人敢斗胆乱放。

等到慕容仙赶到林外时,刘邦的身形已在二十丈开外。

“拦截他,不要让他跑了!”慕容仙一声令下,军卒们这才醒悟过来,策马直追。

眼见刘邦相距河水不过数丈之远,慕容仙再不犹豫,突然止步,伸手取出了自己心爱的“无羽弓”。慕容仙所用之物,乃是祖传神兵!慕容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弓至满弦,而三枚烈炎弹已紧紧扣在他的手上。

“轰轰……”两声巨响,同时响起,另一弹却直追其后射入水中。

刘邦只感到背后有一股大力撞至,热力惊人,他一个踉跄,在烈炎弹在水中炸响的一刻间,他迎着炸裂开来的惊涛骇浪纵入水中。

他一入水中,顿时感到河水的灼热,同时似有无数股巨力将之撕扯,让他的头脑浑噩,犹如梦游。他心中顿后悔不已,如不是此次前去陈地,为了博取陈胜王的信任自封了五成功力,否则像慕容仙这样的角色怎能将他逼退得如此狼狈之境?

随着身体的下沉,刘邦心中后悔不已,为了博取陈胜王的信任,使复国大业加速完成,他前往陈地之前将自身功力封了五成,否则像慕容仙这样的角色怎能将他逼得如此狼狈?

意识的慢慢消失让刘邦感到事情的严重情,忙将体内的内息遍布全身,但水流的冲击仍很快将他震昏过去……

当慕容仙赶到河岸时,惊涛已息,波浪渐止,大河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刘邦的尸体始终不见浮起……

慕容仙又气又急,回头大喝道:“马上派人在沿河上下五十里展开搜寻,本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呸,呸,呸……”在下游三十里外的一个河滩上,走来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走在前面的那少年只有十七八岁,一脸顽皮,皱着眉头,不住地吐着口水,而后面的那位大概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耷拉着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前面那位少年的身后。

走到河滩上,两人急急地脱光衣服,纵身入水。这两人的水性极好,一时嬉玩起来,犹如两条白鱼在水面上翻飞,好不容易游得累了,这才爬上岸来,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这两人都是淮阴城中的无赖,那个年小点的少年,姓纪,大名空手,别看他年纪不大,却人小鬼大,混迹市井鲜有吃亏的记录,这在无赖这一行中也算得上是一大奇迹。而那个年长些的少年,姓韩名信,一身蛮力,酷爱习武,曾经自创三招拳法,也算得上无赖中的一大豪杰。两人自小混在一起,情同兄弟,骗吃骗喝,偶尔巧施妙手,总是搭档在一起。

昨夜韩信跑来,说是见得东门鞠家的长子鞠弓进了杏春院,纪空手平日里对鞠家欺行霸市的作风就反感,一听鞠弓进了杏春院,就计上心来,准备干他一票。

他们两人素知鞠弓与杏春院的头牌小桃红交情不错,是以到了杏春院,二话不说,先悄悄地藏到了小桃红的大床底下,……直到天明,才取到了鞠弓挂在床边的钱袋。

等到他们溜出城来,打开钱袋一看,才发现这袋中只有几两银子,害得纪空手连叫“晦气”,一夜的代价还不如自己在衔上转几圈的多。便拖了韩信来这大河之中洗洗霉运。

“不过此次虽然没有发财,却让我们却长了不少的见识,想起小桃红那猫叫的声音,我至今心还痒痒的。”韩信脸上兴奋起来,“咕噜”一声猛吞了一记口水。

“不会吧?韩爷,你长这么大了,难道还是童身?”纪空手诧异地瞄他一眼,惊叫而起。

韩信急急掩住他的嘴道:“你叫这么大声干嘛?生怕人听不到吗?我这童身是童叟无欺,难道你不是么?”

纪空手没有说话,只是神秘一笑,好像自己已是情场老手,色中干将。其实他的心里嘀咕道:“你是童叟无欺,本少也是如假包换,咱哥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这一笑,倒让韩信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好顾左而言他,没话找话道:“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噢,纪少!”

纪空手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两只眼睛突然直瞪瞪地望着大河上游的方向。

“你走邪了?”韩信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却被纪空手一掌拍开。

“快看,上游好像漂下来一件东西。”纪空手突然跳了起来。

韩信顺着方向瞧去,果然看到大河上游正有一个小黑点漂流而来。

“莫非是财运到了?”韩信不由兴奋起来。

纪空手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道:“好像是一具尸体。”

两人垂头丧气地坐下来,纪空手叹了一声道:“我们俩昨晚沾了不少晦气,发财是没指望了,只盼这一洗,别让霉运沾身才是。”

两人又谈了一些市井轶事,东家长、西家短地瞎扯一番,看看天色不早,便站了起来,想跑到河里洗掉身上的泥沙。

“快看!”韩信突然指着前方的河滩叫了起来。

纪空手抬眼一看,叫声“怪了”,原来那具尸体竟然被冲刷到了河滩上。

这两人都是胆大包天之人,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心中倒也丝毫不惧,两人相视一眼,同声道:“过去看看。”

到了近前,才发觉这具尸体入水的时间不过几个时辰,肤色还未完全漂白,身上衣衫碎成丝缕,浑身上下不下三四十处灼伤,看上去异常恐怖,简直不成人形。

但奇怪的是,这尸体的肚腹平坦,并没有呛水过后的肿胀。纪空手沉吟片刻道:“这乃是杀人之后抛尸,惟有如此,才会不显涨腹现象。”

韩信点了点头,忽然看到这尸体的手上紧握着一柄长剑,虽然毫不起眼,但剑锋处亮在阳光之下,泛出一缕青色的光芒。

“哈,这下好了,我一直愁着没钱置办上好名刃,这一下送到手上来了。纪少,你说我还能故作清高,义正言词地说‘不要’吗?”他老大不客气地掰开这尸体的大手,抢过剑来,捧在手上仔细端详,口中不住地赞道:“好剑,好剑,只怕连淮阴城里也找不出第二把了。”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这剑只怕你还真不能要。”

韩信一脸疑惑道:“纪少你别骗我了,这次就算你说到天上,我也不听,总而言之,这剑我是要定了。”

纪空手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道:“你可真是个猪脑,看清楚,这可是一件人命案,就算官府不查,他的家人亲眷找来,你也怕难脱关系。”他“呸”了一声,又道:“都是你害的,搞得现在霉运已经附身了,我呸!”

他一口浓痰吐到那尸体的身上,却见那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吓得他大叫一声,转身欲跑。

韩信舍不得丢下手中的剑,赶忙拉住他道:“纪少,你眼花了不是,这又不是诈尸!”他话还没说完,却见一只大手从地上伸来,抓住了他的脚。

“呀……”这一下可把韩信吓得三魂去了两魂,“扑……”地一声软瘫在地。

“这……位……小……哥……救……我。”那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只是目无神光,满脸疲累,近乎挣扎地从口中迸出话来。

他的声音一出,顿时让纪空手与韩信将离位的魂魄收归回位,虽然脸上一片煞白,却已没有了先前的恐惧。

两人眼珠一转,对视一眼,这才由韩信俯过身去,对那人说道:“救你不难,只是酬劳多少,还请说明,否则我们又不傻,何必惹麻烦上身?”

那人神智一醒,顿时感到了浑身上下如针刺般剧痛,豆大的汗水渗了一脸,道:“只……要……肯……救,由……你……开……价。”

韩信狐疑地打量了他这一身行头,神色不屑地骂道:“由我开价?你好大的口气,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呀?”

那人痛得龇牙咧嘴,犹豫了一下,方道:“在……下……沛……县……刘邦。”说着人又痛晕了过去。

刘邦此言一出,顿时把纪空手与韩信吓了一跳,虽然刘邦只是沛县境内一个小小的亭长,但在江湖上的名气却大。尽管纪空手与韩信并非真正的江湖中人,却多少沾了点边,倒是听过他们的老大文虎提过这个名字,一直慕名已久,可惜未曾谋面,想不到却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纪少,这人怕是吹牛吧?他莫非故意找了个人的名头,来诓我们出手救他?”韩信将信将疑,抬头望向纪空手。

纪空手沉吟半晌道:“只怕不像,你看,他虽然穿得破烂,但衣衫都是上好的料子,而且他的剑也绝非凡品,应该是大有来头。”

韩信听了,不由满心欢喜道:“如果他真是刘邦,我们可时来运转了,你没听文老大说吗,此人家财万贯,有的是钱,而且与江淮七帮中人都有来往,若是他肯把我们收入门下,我们又何必把无赖这个职业做到老死下场?”

“谁说不是呢?”纪空手有感而发道:“这无赖做到我们这份上的,也该知足了,可是我们就算风光过一回,倒有九回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真是没劲!”

“那我们还犹豫什么?赶快救呀,若是他老人家一命呜呼,我们岂不是在这里做了半天白日梦?”韩信关切地看着那人,见他一动不动,浑似没了气一般,不由着起急来。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救当然要救,可是我们还要想一个万全之策。你想想啊,这刘邦名头这么大,听说身手也好生了得,连他都遭人摆布成这个熊样,可见他的仇家来头不小,若是一着不慎,只怕不仅救不了他,还得再搭上你我这两条小命替他风光陪葬!”

韩信吓得哆嗦了一下,脸露怯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生下来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碰过女人呢,若是就这么陪葬了,岂不冤枉?”他陪着笑脸道:“要不,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溜回城去继续干我们那蛮有前途的职业。”

纪空手狠狠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栗暴,骂道:“亏你这般没出息!放着大好的机会来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他似乎拿定了主意,伸手摸那人的腕脉,感到脉息虽乱,毕竟存在,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

韩信闻言,只觉热血沸腾,狠狠地道:“对呀!豁出去了,我就不信我们一定会输掉这场生死局!”

两人猛地伸手击掌,以示决心,正想着要如何安置这人时,忽听得沿大河两岸同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纪空手脸色一变,惊道:“只怕是麻烦来了。”当下环顾左右,只觉河滩上一片矮小茅草,根本就无法藏身,脚踩泥沙,忽然灵机一动道:“韩爷,看来我们只有把他藏到这泥沙里面了。”

当下两人手脚并用,忙碌一阵,刚刚将人掩藏好,一彪铁骑已悍然而至。

当先一人,正是萧何!

萧何策马而来,却看到了两个少年赤条条地躺在沙地上,神态悠闲,似乎正在欣赏天边的一抹红霞,不由心中一动,拱手问道:“两位小哥,借问一下,你们可看到这河中漂下来一具浮尸?”他有求于人,虽然是将军身分,也显得极尽礼数。

“见是见着了,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此刻只怕已在十里之外了吧?”答话的人是纪空手,脸上镇定自若,丝毫不露破绽,倒是韩信斜在纪空手的身后,身体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萧何一听,心里好生激动:“照这般说来,刘邦一定还活着,我得赶在慕容仙之前寻到他,再行设法营救。”

但是萧何一向为人谨慎,遇事不乱,寻思道:“此时正逢初夏时节,正是下水嬉戏的好季节,若是正巧这河中淹死了人,那浮尸不是刘邦,我岂不是误了他的性命?”

他拍马近前几步,道:“两位小哥,再问一下,你们可曾看清那浮尸的模样?”

纪空手冷笑一声:“这位军爷却也怪了,我们俩在这里想晒干刚才游水打湿的的裤子,见到浮尸已觉晦气十足,谁还有心思去看个仔细?”

萧何并不着恼,叫声:“得罪!”便要扬鞭前行。

但他转头之际,忽然见得后面那位少年轻吐了一口气,脸上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的心中顿时起了疑心。

他勒马缓行,绕着圈子,仔细打量起这两位少年。他的目力端的惊人,只片刻功夫,已经看出了一丝破绽。

这破绽就在他们所站的沙地上,在韩信的脚边,竟然露出了一小缕真丝织就的红缨。

萧何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刘邦所佩宝剑的剑缨,心中不免一阵狂喜:“这样也好,若是刘邦能得他们相救,倒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一路走来,其实都在寻思着找到刘邦之后,怎样才能不让慕容仙起疑,又可放走刘邦的两全之策,绞尽脑汁之后,终究无果,心里委实苦恼得紧,这会儿见到此等情形,方知天大的难题就此迎刃而解,心中真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他寻思道:“不过将刘邦的性命交到这两个少年手中,终究难以放心,我得先装模作样追查下去,然后再找个机会一个人悄悄回来,方可保证他性命无虞。”

他拿定主意,望着纪、韩二人微微一笑,再不回头,扬鞭而去。

就在萧何勒马而止时,纪空手心里一惊,几乎与萧何同时看到了那一缕剑缨。

他的心陡然一沉,心道:“这一次可真是死定了,想不到我纪空手第一次拿命相搏,就输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纪少,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韩信回过头来,望望身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背上已有冷汗渗出。

“我也觉得奇怪,总感到有人在背后跟踪我们一样。”纪空手压低声音道。

两人躲入林中,侧耳倾听,过了半晌功夫也没有听到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声音,两人都松了一口大气,相视而笑。

“这就叫做贼心虚。”纪空手自嘲地笑道。

“我们是贼吗?我怎么觉得我们就像是两个救人于危难之际的大侠,难道不是吗?”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一前一后向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纪空手与韩信完全靠着记忆找到了一棵千年古树。古树树围两人合抱犹难抱住,树中有洞,刘邦正是被他们藏匿于此。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刘邦从树洞里抬出,平放在厚草地上,摸了摸刘邦的鼻息,觉得渐趋平稳,不由放下心来。

“这刘邦若再敷上‘回春堂’的灵丹妙药,只怕要不了几天,就可以痊愈了。”纪空手取出那一包药膏,谨遵叮嘱,内用的内用,外敷的外敷,忙了好一阵子,才算完事。

“那是。你也不想想,我只对刘夫子说了病人的特征,他就这点药要了我十两银子,而且还只管三天,奶奶的,比到杏花楼嫖妓还贵,害的我又干了几回偷鸡摸狗之事。如果没有奇效,看我不把他‘回春堂’的招牌给砸了?”纪空手得意地一笑道。

韩信坐下来歇了一口气,道:“别的都不是问题?而是这淮阴城只怕我们难回了!”

“这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我堂堂纪少自从一生下来,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麻烦。”纪空手听出韩信话里的担心,拍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

“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就在这时,韩信的脸色陡然一变,努了努嘴,眼睛望向了纪空手的身后。

纪空手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以他的敏感以及对韩信的了解,他知道韩信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丝丝冷汗,蓦然回头,只见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斑驳陆离的树影显得阴森惨然,枝丫横斜间,有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那里,犹如一个不散的阴魂。

空气变得沉闷之极,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都感到有一股莫大的恐惧漫卷全身。此时此刻,阴魂鬼怪已不是最可怕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最不想遇见的是人。

“你是谁?”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压制下去,然后问道。

一阵微风吹过,那条人影顿时在飘摇中不见。然后便听到一阵风声从林间疾窜而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健汉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你们就是纪空手与韩信?”那人微微一笑,似乎并无恶意,但纪空手一看他的身形如此快速的移动,就算明知他是敌人,也只有任其宰割。

“没错!你能知道我们的名字,就说明你也是道上的朋友。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还未请教阁下的大名?”纪空手双手抱拳,装成老江湖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其实他无心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他只想拖延时间,寻找对策。但是一时之间面对这样的高手,无论是打还是逃都非良谋,倒让纪空手顿有无计可施的窘迫。

那人笑了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刘邦的朋友,而非敌人,这是不是已经足够?”

韩信摇了摇头道:“空口无凭,谁敢相信你说的就一定是真话?”

那人不动声色,伸手在空中一抄,便见他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平空多出了一把七寸飞刀,在斑驳的光影之下,散发凛凛寒意。

刀现虚空,透发而出的杀气使得林间的气压陡增,纪空手只感到来者就像是一堵临渊傲立的孤崖,气势之强之烈,让人有一种无法企及之感。

他还知道,只要来人出手,他和韩信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路!

“这刀也许可以证明。”那人冷冷笑道,笑声中自有一股傲意。

“嗖……”刀已出手,宛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出。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刀的霸烈,但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这一刀飞泻空中的杀气。

纪空手与韩信同时感到呼吸不畅,仿佛有窒息之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噗……”飞刀射中了纪、韩二人身后的大树,刀锋没入,刀柄震颤,发出嗡嗡之声。

纪空手与韩信转过头来,顿时被眼前的情景震得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为,带着疑惑的目光重新盯在了那人的脸上。

“你们既然是刘邦的朋友,就无须害怕,我使出这一刀来,只想证明我就是樊哙。因为樊哙的招牌绝技就是飞刀!”那人将纪、韩二人的讶异尽收眼底,笑了笑,然后非常真诚地道。

“樊哙?”纪空手与韩信同时惊叫了起来,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在他们眼中,樊哙的声名远远要大于刘邦,他们也是在了解樊哙之后才知道刘邦的。这并不表示樊哙的武功就一定比刘邦强,名气就一定比刘邦大,而是纪、韩二人在淮阴城拜的老大文虎,恰恰是樊哙的乌雀门在淮阴设下的一个坛主而已。他们经常听文老大吹嘘,自然而然地便对樊哙之名早有仰慕。

“属下叩见门主!”纪空手一拉韩信,两人跪下,连连磕头。

樊哙怔了一怔,豁然明白:“原来你们是跟着文虎的门人。”他伸手扶起纪、韩二人,然后走到刘邦身边,俯身查看。

半晌过后,他站起身来道:“你们跟着文虎有几年了?现在做的是什么职事?”

纪空手道:“我们其实也不是文老大手下的人,只是借他这块招牌,在淮阴城里瞎混。”

“哦?”樊哙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们怎么又救了刘邦呢?”

纪空手赶紧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边说边注视着樊哙的脸色。樊哙却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专心地听着,听完之后,方才重新打量起纪、韩二人。

“你们可知道,你们这一念之慈,不仅救了刘邦,也是我乌雀门上千子弟的大恩人呀!”樊哙突然跪下,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

纪空手慌了手脚,便要来扶,谁知入手处仿如大山般沉重,樊哙的身体纹丝不动。

“哎呀,这可使不得。”纪空手与韩信大惊之下,急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扶起樊哙来,纪空手心中奇道:“我不是救了刘邦么?怎么樊哙倒给我叩起头来,难道说刘邦与乌雀门也有渊源?”

樊哙道:“其实你们说的那位军爷,乃是郡令慕容仙手下的一名将军,名叫萧何。若不是他来通风报讯,我又怎会知晓你们救了刘邦呢?”

纪空手与韩信不由大喜,笑嘻嘻地道:“如果樊爷真是赏识我们,不如从今天起,我们就跟着你闯荡江湖?”

樊哙微微一笑道:“你们为了刘邦,甘冒大险,我本应重谢!但是刘邦此刻昏迷不醒,伤势还不稳定,我必须尽快将他送回沛县,以确保他能完全康复。所以这一次我还不能带你们走,只能暂时让你们受些委屈,一月之内,我必定再来相迎二位。”

他此话一出,纪、韩二人相视一眼,脸上好生失望,樊哙看在眼里,从树上拔出飞刀,递给纪空手道:“你们也用不着沮丧,虽然这一次不能与我同回沛县,但我樊哙说话,从来就是一诺千金,你们只须凭着这把飞刀去见文虎,他见刀如见人,自然会好生款待你们,奉作上宾!”

纪空手接过飞刀,但见这刀虽只七寸,却入手甚沉,绝非是普通铸铁打造。刀身薄如蝉翼,刀锋犀利无比,做工精致,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出自高人之手。心中顿时好生喜爱,拿在手上,久久不肯放下。

樊哙抬头望天,知道时间不早了,叮嘱几句之后,将刘邦负在身上,一纵而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韩信望着樊哙消失的背影,心存疑惑道:“你真的相信樊哙还会再来吗?”

纪空手道:“凭我的直觉,樊哙的确是一个值得我们信赖的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韩信不由得问。

纪空手微怔,想了一想道:“我得去见姓丁的那老妖怪,你先去文老大那里等我吧!”

韩信不由得一脸同情地望了望纪空手,幸灾乐祸地道:“看来老夫子还真是你的克星!”

纪空手记挂着与丁老夫子的约定,为了自己的屁股不遭罪,与韩信分手后,一个人直奔财神庙。

财神庙里空无一人,这显然是在纪空手意料之中的事。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等到夜色渐深时,他才听到了门外传来“笃,笃,笃”的三记敲门声。

这是他与丁老夫子约定的暗号,他的回应就是轻咳一声,然后便见到丁老夫子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你好,老夫子,不知今天你又想出什么花样来折磨我呀?”纪空手见他一脸和善,带着微笑而来,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今天没有花样,就是想和你说话聊天。”丁老夫子挨着他坐下道。

纪空手吐吐舌头道:“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不仅稀奇,而且奇怪。”

“迄今算来,你我认识也有三年了,一个闷着头教,一个闷着头学,时间过得还真快,眨眼之间你都快成大人了。”丁老夫子深有感触地道。

纪空手一本正经地道:“我可是度日如年,自从认识你,我压根就没有睡过一夜好觉,还和你猜了整整三年哑谜!”

“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丁老夫子悠然笑道。

“当然。”纪空手笑了:“虽然你对我一向不错,可是我还不想被别人当作白痴。”

丁老夫子透过窗棂,放眼望向暗黑的夜空,心有所思,半晌才道:“我来淮阴乃受人之托,但三年间我踏遍淮阴的每寸土地,却仍无所获。”

纪空手不解地道:“你说你来此地是受人所托?”

“至少当初我来此地绝非我的本意。”丁老夫子淡淡地道:“你可听说过‘盗神’丁衡这个名字?”

纪空手摇头道:“这个人未免也太狂了吧,贼就是贼,还要在后面加上一个神,是不是有神经病?”

“我呸!”丁老夫子断然答道:“天下有像我这样聪明的神经病吗?”

纪空手“呀……”地一声,吐吐舌头道:“难道你就是盗神丁衡?”

丁衡悻悻地道:“你见识浅薄我并不怪你,可你不能信口开河,敢说我丁衡有病的人你是第一个,若不是看在你我三年的交情上,我一定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纪空手微笑不语,心里却不以为然地道:“你说的这么漂亮,又是盗神盗帅的,其实也就是一个贼,就算你是个大贼,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丁衡的眼缝里逼出一道寒芒,仿佛看到了纪空手头脑里的思想,冷笑一声道:“就算我是一个贼,也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的贼!天下各行各业之中敢称第一的人,完全应该得到他所应得的那份顶礼膜拜式的崇拜,而不是像你这样的热嘲冷讽。”

纪空手道:“这也怪不得我,我跟你学了三年,除了这化装易容之术还能派点用场之外,其它狗屁绝学一概毫无用处,这怎不让我怀疑起你这个盗神的真实性呢?”

丁衡傲然道:“你不愧有无知小子的美誉,竟然敢说妙手三招、见空步这等神技一无用处,真是‘无知者无畏’。你可知道,这三年来,你所学的每一门技艺都是天下无双的绝技?无一不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纪空手不由哑然失笑道:“佩服,佩服。”

“你现在总算明白了吧!”丁衡似乎没料到纪空手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颇有几分诧异。

“是的,我的确佩服你吹起牛来倒是天下第一,你的妙手三招、见空步既然这么神奇,我怎么就一点感受不到呢?”纪空手一针见血地道出了问题的实质所在。

丁衡一怔之下,终于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这三年里,所授的技艺都是套路招式,却从来没有教过你任何内功真气的运气法门,这就好比我修建了一幢百丈的高楼,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却没有打下地基,是以根本经不得风吹雨打,一推就倒。而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准备给你打牢地基,让你出道江湖之后,可以经得起狂风暴雨的冲洗。”

纪空手猛然间想到了一身是伤的刘邦,心中暗道:“也许老夫子没有说错,如果没有内力,刘邦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这样看来,我至今一无所长,莫非真与自己毫无内力大有关系?”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道:“人家都是先打地基,再修高楼,你为什么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我早说过,我来此地是受人之托,但是三年间我日访千家,夜过万户,却仍无所获,而惟一让我看得上眼的也只有你这小子,直到今日,我才把丑事相告于你,只因我将离开淮阴。”

“我呸!不知我是否倒了八百辈子霉,才会让你看上。”纪空手拍开他的手道:“既然你来淮阴找人,为什么到这时才告知于我?难道你不知在这淮阴的地头上,我纪空手可以手遮半天吗?”

丁衡哈哈一笑道:“手遮半天?是不是也要老夫学你,用手遮住一只眼睛,每天半睁半闭的,最多也只能看见半天边?老夫之所以能看得上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帝王将相的弃儿,也不是达官贵人的遗婴,而是因为你自己。你虽然混迹市井之中,干的又是无赖这个行当,但你贫而不贪,贱而不弃,颇有侠义心肠和小聪明更难得相格清奇,正是我一心要找的最佳人选呀!”

纪空手的脸难看地红了,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起来你好像是在骂我。”

丁衡肃然正色道:“有些事情不只能单看眼前,时间一长,你自然就会明白,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丁衡曾盗遍天下,阅人无数,绝不会把人看错,你的的确确不是池中之物,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人中龙凤!”

纪空手的眼睛一亮,油然生出一股信心道:“对,这就是我的抱负与理想,别人能做到的事,我纪空手也一定能够做到!”

“不!”丁衡摇了摇头道:“不仅如此,就是别人不能做到的事,你也要想方设法做到,这才是英雄的本色。”

纪空手挠挠头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要我去做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是否去偷天下间别人没法偷到的东西?”

“呸!老夫如果想要的东西,天下间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拿到,老夫还用叫你去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生于人世,要活得‘轰轰烈烈,无怨无悔’,如真能做到这八个字,那你将死而无憾!”丁衡心有所感地道。

“轰轰烈烈,无怨无悔?”纪空手一怔之下,若有所思地道:“这段时间我经常听人说起陈胜王与吴广大将军的事情,他们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却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不仅立国张楚,陈胜还自立为楚王,他们只怕活得也算轰轰烈烈了吧?”

丁衡道:“陈胜、吴广能够创下今天这样的大局面,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所谓暴政之下民心思反,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八方百姓必一齐响应,壮大声威。但是以陈胜、吴广的才智和能力,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勉为其难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由盛而衰,最终导致灭亡,而真正能够与暴秦一争天下者,当是能避开锋锐,最终后来者却能居上的大智大勇者!”

“他会是谁?”纪空手好生仰慕地道。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就是我来此地所找的那人,但只要你努力,自然就会拥有这种机会,所以你定要切记,成败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参予。”丁衡拍了拍纪空手的肩膀。

纪空手骤然听到这些振人心弦的话语,整个人顿觉热血上涌,好生激动。他忽然想到,丁衡对自己说这些话,是因为他看好自己,以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去把握机会。可是凭自己现在的这点实力,连江湖都从未涉足,又何以妄言天下?

“路,是靠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只要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路,未必就不能登上人生的顶峰。”纪空手暗暗地对自己道,这就好比一个登山者,他的人还在山下的时候,已经惊叹眼前的风光,沉醉其中,可是当他登上顶峰时,他才蓦然发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也许很美,但真正极致的美,只有在你登上顶峰时才可以欣赏得到。

所以登过山顶的人都知道,无论道路如何艰险,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既然自己欣赏过顶峰之上的美景,那么绝对不会再对沿途的景色再感兴趣。

纪空手恰恰就是这一类人。

“从今天开始,你是不是就要替我打下基础,传授我内家真气的修炼法门呢?”纪空手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丁衡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三年前我为何只教你妙手三招、见空步,而不传你内力修炼之法吗?”他顿了一顿,深深地看了纪空手一眼,接道:“一是你错过了修炼内力的最佳年龄;二是我所学的内功心法不合适现在的你,因为我三岁习武,五岁练气,二十六岁始有小成,直到今天,我的内力依然难以列入天下三十强之列。我都尚且如此,你此时修炼,又有何用?”

纪空手浑身一震,知道丁衡所言非虚,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好生失望的神情。

“这么说来,我岂非毫无希望?”纪空手似有不甘地道。

“不,天下间武学心法千奇百怪,你应该还有机会。比如当年轩辕黄帝开创史前文明之初,也是在你现在这个年龄才偶得奇遇,然后九战蚩尤而九败,最终领悟到武道的至深极境,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这才一统洪荒,号称我华夏始祖。他死之后,据说曾经将他的帝道武学悉数载入两只玄铁龟中,留待后来有缘人。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这两只玄铁龟,破解其中玄机,你跻身天下一流高手的梦想便指日可待!”丁衡一脸肃然道,丝毫不带玩笑的成分。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天下如此之大,要找到它谈何容易?”

丁衡道:“要得到它反而不难,难就难在根本无法破解其中的奥秘。这玄铁龟现世以来,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不知流经过多少大智大勇人士之手,至今依然无法破解,可见其难度之大,非是人力可以为之,必须要具备一定的运气,方能得偿所愿,最终成为这玄铁龟上武功的第二代主人。”

关于玄铁龟的故事,一直是江湖上最流行的三大悬案之一。有人说这只是轩辕黄帝故弄玄虚,引人上当的一个骗局;有人说这玄铁龟上并没有武功心法的记载,倒像是两把开启宝藏秘门的钥匙;还有人说这玄铁龟的龟身纹路蕴含着某种玄机……总之是议论纷纭,流言四起,但不可否认的是,天下武者无人不对它大感兴趣,心存觊觎。只要它一现身,必将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巧取豪夺的大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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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奇珍易主
更新时间:2008-3-25 14:40:21 字数:16042字

纪空手默然无语,心中更生失落,只觉得自己的一腔豪情最终只能随流水而去,始终只能混迹于市井,成天为衣食奔波,庸庸碌碌地了却一生。

丁衡看在眼里,悠然道:“如果说玄铁龟此刻就在我的手里,你会不会相信?”

“当然不信!”纪空手脱口而出,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么?那么你看,这是什么?”丁衡的手微微在空中一晃,再摊开时,已经多了两只鸡蛋大小的黑色铁龟。

纪空手将信将疑,盯着丁衡的手看时,只见两只玄铁龟通身玄黑,远观已是几可乱真,近观其纹理鳞甲,头足嘴眼,无不是精雕细刻,活灵活现,让人不禁赞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绝妙技艺。

纪空手的眼中陡然放亮,眼芒透过虚空,似乎在刹那间与玄铁龟发生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心灵感应。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玄铁龟,根本无法辨认其真伪,但不知为何,他第一眼看去,就相信这一定是真的,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定的玄理。

财神庙原本暗淡的光线随着玄铁龟的出现,似乎亮了不少,纪空手与丁衡的眼眸中同时闪烁着一道亢奋的激情,投射在这两只流传江湖已久的玄铁龟上。

“这难道就是记载了帝道心法的玄铁龟?”纪空手擦擦眼睛,有种置身梦境之感,根本不敢相信幸运来得如此突然。

“童叟无欺,如假包换。它的的确确就是玄铁龟!”丁衡傲然道:“普天之下,除了你、我之外,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纪空手缓缓地从丁衡的手中接过玄铁龟,小心翼翼地端视良久,道:“它来自何处?你又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丁衡似乎猜到了他要问这个问题,淡淡一笑道:“它消失江湖已有些时日了,上次出现,它还在吴越剑宗的手里,迄今算来,已有五十年的间隔,但吴越剑宗虽然强大,可惜它在其手里的时间并不长,就被人以卑鄙的手段抢走,从此下落不明。不过抢夺玄铁龟的那人没有想到那一句古语,就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的恶行还是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而让我来此地的人又正好知道这个秘密。”

纪空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他’到底是谁?难道让你前来此地就是为了寻找玄铁龟吗?”

丁衡摇了摇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位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好人,他之所以要我来此地,是希望能找到在这个乱世之中有所作为之人。”

纪空手听到这里,只觉得身在迷雾之中,糊里糊涂的,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荒唐。

他只是一个小无赖,虽然没有做过太多的坏事,却也很少去积德行善,只是按着自己心中的善恶标准,来赚衣骗吃。他不笨,在一群无赖之中,他也许称得上绝顶聪明,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像他这种人,有时候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丁衡怎么会将三年的心血花在他的心上?

“你不能理解这很正常。”丁衡见他一脸迷茫,不由笑道:“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我之所以能看得上你,也许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机缘吧。但我坚信,以我阅人无数的眼光,不会看错你,所以这三年里,我不仅传授你一些技艺,而且经过周密的踩点,终于在半个月之前从漕帮的总堂盗来了这两只玄铁龟。”

“漕帮总堂?”纪空手几乎吓了一跳,道:“你是说这玄铁龟原来落在了漕帮的手里,然后你花了三年的时间,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它盗了出来?”

纪空手心里蓦生恐惧,因为他深知,这漕帮与樊哙的乌雀门一样,同属七帮,势力遍及江淮,是个颇有名气的帮会。丁衡惹上他们,无异是在虎口中拔牙,凶险异常。

丁衡道:“漕帮在别人的眼中,也许可怕,但在我丁衡的眼中,它不过是只纸老虎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之所以花了三年时间才得到玄铁龟,一来是江天此人老奸巨滑,将玄铁龟藏在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二来我必须在你艺成之后才能将它取来交到你的手里,假如动手早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你是说这玄铁龟是为我而盗?”纪空手没有想到这天下武人竞相觊觎的东西如此轻易地就归属自己,想到玄铁龟中暗含的绝世武功,他的心里便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可是他又想到此物几经易手尚且无人能够破解其中奥秘,自己想必也不会例外,不由又生出“身入宝山空手回”的失落与惆怅。

丁衡的眼中爆出一道寒芒,直射在纪空手的脸上,道:“是的,玄铁龟到了你的手上,也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候,如果你能从这玄铁龟中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你就可以踏足江湖,去闯出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想你的心血多半是白费了。”纪空手转动着手中的玄铁龟,毫无底气地在心里说道。一想到这三年来与丁衡相处的日子,又难免有些伤心地道:“你真的要走吗?”

丁衡的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恋恋不舍,毕竟他们相处了三年时间,虽然平日里没大没小,又打又骂,其实他们的感情之深,如同父子,一时之间,也难以割舍。

“其实有了玄铁龟,你更应该留下来帮我,凭我们两人的头脑,才有把握将玄铁龟里的秘密破解。”纪空手见丁衡不说话,赶紧找了个不能分手的理由出来,希望能把丁衡留住。

丁衡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深深地凝视着纪空手,淡淡一笑道:“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再对你有所帮助,从今往后,一切就只有靠你自己了。不过我必须告诉你,玄铁龟能否成功破解,不在于你的智慧,而在于你的机缘,如果上天注定你不能过平凡的一生,那么它就一定会对你有所眷顾,否则,你最好忘了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纪空手听得他话里透出的一股父爱般的感情,心中好生伤感,哽咽道:“我一定谨记你的教诲。”

丁衡怜爱地看着他将玄铁龟揣入怀中,叮嘱道:“这玄铁龟事关重大,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假如你实在无法破解,就将它藏到一个隐密的地方,留待后来人去发掘,切记切记。”

纪空手知道他去意已决,点点头道:“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可在我的心中,一直把你当作父亲与师父看待,能否在你临走之际,让我亲口叫上一声?”

“不,你错了,其实我们是朋友,一对真正的朋友。如果我不是要事缠身,定会留下帮你破解玄铁龟之谜。可我相信你的机缘,定能破解玄铁龟之谜,臻入属于你的武学天地。”丁衡微微一笑,希望自己的话能够激起纪空手的信心。

“谢谢!”纪空手明白他的意思,真诚地道。

“你不要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丁衡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虽然马上就要分手了,但我还可以为你再做一件事。”

纪空手怔了一怔,刚要说话,却见丁衡的脸一沉,冲着门外喝道:“江帮主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一叙?这般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外偷听别人的说话,只怕不是一帮之主应该有的行径吧?”

纪空手莫名心惊间,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冷哼道:“天下间能从我手中盗得玄铁龟,也只有你盗神一一丁衡!

声落人现,便见庙门处闪入一个中年汉子,一身儒衫,身形如鬼魅飘忽,衣衫拂动之中,人已在丁衡面前两丈处站定。

他的人一出现,浑身便透发出一股杀气,迅速地在庙殿之中弥漫开来。纪空手显然禁受不住这种杀气的侵袭,呼吸一窒间,直退到墙脚处。

丁衡似乎并不因江天的突然出现而感到心惊,在他看来,该来的终究要来,与其迟来,倒不如早来,将这段恩怨了结,自己也可轻松回巴蜀交差。

“从你的手上盗走东西并不难,也用不着什么高明的手段。江帮主这么说,似乎有抬高自己的意思。”丁衡似是有意想激怒江天,是以出口便是损人之词,词锋甚是犀利。

江天的眉间陡生一股怒意,冷笑道:“你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虽有盗神之名,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贼,我江天单枪匹马就可将你拿下!”

丁衡“哦”了一声,脸上似有不屑道:“你想以多欺少也不成呀!因为你只能一个人来,毕竟玄铁龟的秘密关系重大,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江帮主,我说的对吗?”

丁衡有恃无恐的样子的确让江天有几分顾忌,他虽然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但盗神之名久传天下,看样子也并非浪得虚名之徒,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不可大意。

“玄铁龟乃我漕帮不传之秘,历来只有本帮帮主可以知道,你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江天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是以忍不住开口问道。

丁衡笑了笑,忽地扬起手来,五指张开,在眼前晃了一晃。

江天微一沉吟,脸色陡然一变,惊道:“你说的难道是五……”

就在这时,丁衡出手了,人如一道闪电扑向江天。

江天心中大骇,全身如箭矢标射般向后急退,迅如闪电间,他的脊背撞在了身后的一堵墙上。江天却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弹起,如一只大鸟般从丁衡的头顶掠过。

“锵……”人在空中之时,他终于赢得了拔剑的机会,剑锋一振之下,犹如万道寒芒扑天而下,罩向丁衡周身的每一道要穴上。

“轰……”在刻不容缓之际,丁衡的手徒然切入江天的剑芒之中,一拍之下,江天只觉手臂一沉,一股大力如电流般透剑而来,几欲让己剑脱手而去。

江天错步一退,为之骇然,似乎没有想到丁衡不仅招术精妙,而且内力也在自己之上。忽然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孤身一人前来。

“轰……轰……”剑掌在瞬息之间交错几次,刮起一股莫名的气流,横扫虚空。丁衡的掌影翻飞间,一一化去了江天这一轮凌厉的攻势。

他的每一掌发出,似乎都带出一股强大的劲气,如漩涡般具有内吸的功能。初次两人以快打快,身影进退之间,足可让观者眼花缭乱,十招之后,江天只觉得剑上仿佛被一股绵力粘住,出手已不能快似先前。

他是身不由己,而丁衡似是有意为之,仿佛是在刻意演练这“妙手三招”的妙处所在。纪空手人在墙角,虽然感到劲气如利刃般割入肌肤,却睁大眼睛,仔细地观摩着丁衡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招应变,脸上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喜色。

他惊奇地发现,丁衡与江天相搏以来,但所用的招式始终是妙手三招。而且他每一次出手,根本不拘泥于固有的形式,信手拈来,皆成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占尽上风。

直到这时,纪空手才明白,自己一直认为毫无用处的妙手三招,一旦实战,竟然有诸般奇效。

他顿有所悟。

突然间一声暴喝,江天身形一扭,如一条毒蛇般脱开丁衡掌力的控制,向窗外飞扑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丁衡冷哼一声,双手一错,犹如从高山疾扑而下的恶鹰,照准江天的后背抓去。

“叮……”江天的人快要接近窗口之时,突然手臂一振,剑尖点在了窗棂上,迅即弯成弓弦一般,然后他借这一弹之力,倒翻半空,人已反在丁衡之后。

“呀……”纪空手显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凶险,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

但是丁衡处乱不惊,即使是剑锋逼入他一尺范围时,他的身体爆发出一股无匹的活力,硬生生地横移了三尺。这一变化不仅让纪空手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江天也为之震撼,他只感到自己的眼睛一花,丁衡的身体就从一个空间横移到了另一个空间,致使自己这惊人的一剑刺入了虚空。

江天的心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战局已经非常的明朗,完全已被丁衡占据了主动,但让江天感到诧异的是,丁衡明明可以以空手夺白刃的功夫迫使自己弃剑,但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无意之中,江天看到了躲在墙角的纪空手,当他捕捉到纪空手眼中那丝惊喜的神情时,顿有所悟。

“嘿……”江天冷哼一声,对着丁衡飘忽不定的身影连刺七剑,每一剑刺出,剑未至杀气已破空而来,剑气如潮水般弥漫了整个空间。

丁衡不敢大意,在剑气迫来的同时,他的身形开始移动,踏着一种非常怪异的步法,瞻之在前,忽而在后,正好与江天的剑势构成了一个相对的节奏。只是他的步法明显要快上半拍,使得他总能在剑锋掠至的刹那避过。

七剑一过,江天暴喝一声,手中的长剑突然加速,以旋转的形式在自己身前连划数道圆圈,气旋随之而涌,同时他的身形以电芒之速向后滑退。

丁衡一时之间也莫名其妙,似乎没有料到江天这一招的真正用意,可是当他看到江天滑退的方向时,不由大吃一惊。

“你……”丁衡怒意横生,没有想到堂堂漕帮之主竟然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下手!江天也不想这么做,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已看出丁衡很在意那少年,只有将那少年擒住,借机要挟,他才有希望带着玄铁龟离开此地。

所以他没有犹豫,先以七剑引开丁衡的注意,然后再用剑气阻缓丁衡的来势,最后才倏然出手抓向纪空手!

“呼……”纪空手的人本来缩于墙角处,眼见江天的大手抓来之际,他的脚疾抬而出,身形竟然斜移了一尺左右。

他毫无内力,只是像常人一般踱步,但在有意无意之间,正好使上了见空步的步法,与江天的大手擦身而过。

这似乎是一种巧合,但对纪空手来说,这些步法不知习练了多少遍,纯熟到了不用思考的地步。当江天抓来的时候,他完全是出于本能,自然而然地便踏出了见空步的步法。

“嗤……”江天一手抓空,心中的惊骇非同小可,身形一窒间,长剑顺势一旋,直追纪空手的后背而去。

可是这一切都已迟了,一瞬间的时间也许一闪即过,但在高手的眼中,已经足够让他做完该做的事情,而丁衡无疑就是这样的高手。

“呼……”江天的剑锋尚在虚空之中,便骤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劲气封锁住了利剑前进的角度,但是江天已经别无选择,惟有提聚劲力,强行切入。

两股气流悍然相撞,平生一道狂飙,席卷着整个虚空,江天的人在向后跌飞中,倏觉嗓门一热,喷洒出一口血箭,飘飞一地。

丁衡任劲风吹动衣袂,身形兀立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江天,道:“从前江淮七帮在江湖中的风头之劲,除了五阀之外,少有人可以与之争锋,但是从你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一种逐步的没落。”

江天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眉头紧皱,显然在这最后一击中遭到了重创,以至肺腑受损。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失去作为高手应有的风范,勉力强撑道:“你……无……须……冷……嘲……热……讽,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剐倒不必,杀则必然!”丁衡眉间紧锁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

“噗……”江天似乎难以坚持,张口又喷出一道血雾,半晌才道:“那……就……让……我……先……行……一……步,黄……泉……路……上,恭……候……大……驾。”

“不必了,我怕让你久等。”丁衡微微一笑道:“你我阴阳相隔,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技……不……如……人,自……然……该……死,你……若……技……不……如……人,只……怕……也……难……逃……一……死。”江天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眸中竟闪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就凭你?”丁衡缓缓地踏前一步,已经来到了江天的身前。

江天摇了摇头道:“我……虽……然……笨,中……了……你……的……奸……计,但我……来……此……之……前,曾……经……用……重……金……请……到……了……万……无……一……失……鬼……影……儿,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未……至,不……过……他……的……信……誉……一……向……很……好,当……不……误……我……千……金……之……酬。”

丁衡陡然一惊道:“万无一失鬼影儿?”

江天狂笑一声,眼耳口鼻顿时渗出缕缕鲜血,挣扎地叫道:“不……错。”

“砰……”地一声,终于向后仰跌,气绝而亡。

庙殿里一片寂然,烛火时明时暗,映射在丁衡的脸上,只见他已是一脸凝重,仿佛罩上了一层严霜。

纪空手走到他的身边,拍拍胸口道:“好险好险。”

丁衡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转头望向纪空手,道:“是的,的确很险,要不是你逃过了江天的那一抓,我还真不知道自己面对江天的要挟时,应作出怎样的决断。”

纪空手笑道:“我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躲过江天的那一抓,只是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地便将平日里练熟的东西搬了出来,误打误撞,竟然大功告成。”

丁衡也颇为他感到高兴,若有所思地道:“你体内不存一丝内力,仅凭步法的精妙,就能避过江天那凌厉的攻击,这说明你的天分之高,悟性之强,的确是当世之中罕有的习武天才。虽然这有一定的偶然性,但世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只要你踏出了第一步,那就意味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纪空手没有想到丁衡竟然如此夸赞自己,这是三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头之时,忽然记起江天的一句话来,奇道:“那万无一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你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好像真的见鬼了一般?”

丁衡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惊惧,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良久方道:“在杀手这个行当中,万无一失绝对不是一个有名的人物,他行事低调,行踪隐秘,认得他真正面目的人不会超过三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非常可怕,因为他始终躲在暗处,而你却在明处,只要你一有破绽,他就会倏然发难,突施致命的一击。江湖传言,他入道杀手这个行当已有十年,至今未曾有失手一次的记录,可见他这个人的确是杀手行当中的绝顶人物。江天既然以千金酬劳请他出山,只怕我的将来就难有安宁的日子可享了。”

纪空手霍然心惊,他刚才目睹了丁衡制敌杀敌的从容,已经认定以丁衡的实力足可位列天下高手的最前列。可是当丁衡提到鬼影儿时,言语中多少有几分忌惮,可见鬼影儿的可怕绝对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听江天的意思,鬼影儿已经就在附近。”纪空手不无担忧地道。

丁衡的眉锋一跳,寒芒闪出道:“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是毫无机会。”

“你的意思是……”纪空手灵光一现道:“引蛇出洞!”

丁衡终于笑了。

鬼影儿手抱长矛,静静地蹲坐在屋檐下的一角,双目微闭,状若养神,其实方圆十丈内的动静尽在他的耳目掌握之中。

“笃笃笃……”三更鼓响,夜色已浓,长街上已无人迹,清风吹过,更添寂寥。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因为他认定丁衡必将从这里逃出淮阴,如果他不想自己“千金杀一人,空手绝不回”的信誉就此作罢,这无疑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对于他来说,抓住机会永远是成功的秘诀,而选择时机则是成功的关键。当他每接一桩生意时,便已开始有所顾忌了,尽量不接那种颇有难度的生意,以免砸了自己历经十年创下的金字招牌——万无一失。

鬼影儿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暗自庆幸。因为那一夜财神庙里发生的事情,他躲在暗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一夜,他如约而至,甚至比丁衡到的都早,选择了一个最利于远眺的位置蹲伏。他始终认为,杀手不仅要有好的身手,冷静的思维,还要做到一个“勤”字。只有多一分努力,才会多一分成功的机会,成功的概率与你付出的汗水永远都是成正比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丁衡,在他的档案里,丁衡无疑是他设定的免杀人物之一。他曾经花费大量的心思来研究江湖上的每一个成名高手,为了不使自己空手而回,他制定了一份名单,名单里的人物都是他认为没有把握对付的,因此他不将这其中的任何一人作为自己刺杀的目标。

这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也是他能保证盛名不衰的妙方。只是这一次,他接到江天的雇请之后,没有事先问清目标的情况,因为他觉得,无论是个多么高明的贼,都不可能在他的矛下逃生。

但丁衡绝对是一个例外,他不仅是贼,而且是个了不起的大贼。“盗神”之名得以传扬天下,又岂是侥幸所致?所以鬼影儿决定静观其变,绝不贸然出手。

事实证明了他判断的正确,丁衡的武功之高,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鬼影儿虽然眼睁睁地看着江天的死去也没有出手,却并不表示他会放弃这次的行动。作为一个杀手,名声虽然重要,但诚信却在名誉之上,所以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忍,忍到强援的到来。

这也是他惟一一次需要别人的帮助来完成的刺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十足的把握将丁衡置于死地,做到真正的万无一失。

“三更天了。”鬼影儿看看天色,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得得之声,虽然距离尚远,但听在鬼影儿耳中,心里已生一股杀机。

一辆马车缓缓进入了他的视野,由远及近而来,长街上传出车轮辘辘的回音,使得这流动的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若无形的杀气。

杀气很淡,淡得让人几不能察,但鬼影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他的眼芒透过眼前压力渐增的虚空,锁定住这辆无人驾驶的马车,更似要透过那薄薄的帘帷,去洞察车帘之后丁衡的表情。

他通过这空气中的压力,几乎断定车中之人就是丁衡,可是他不惊不喜,反而更加冷静,静下心来继续等待。

马车越来越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这时,那车上的帘门无风自动,突然向上翻卷,虽只是一刹那的时间,但鬼影儿的眼睛一亮,终于看到了稳坐车中的丁衡的脸。

鬼影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终于起动。

长矛破空声骤起,如风雷隐隐,贯穿了长街之上的虚空。

“嗤嗤……”之声穿行于气旋之间,三丈,正是长矛发动攻势的最佳距离。鬼影儿这竭尽全力的一刺,已经有必杀之势。

就在他逼近马车七尺范围内时,他的心中突然一沉,警兆顿生。

“轰……”一声惊天动地般的爆响,从马车的下方传来,碎木横飞间,一条人影从车底标射而出,鬼影儿大惊,欲退之际只觉的喉间一紧,然后他听到骨裂的声音,最后入目的却是丁衡那充满怜悯的眼神。

鬼影儿绽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一刻他才知道丁衡的手不仅善偷,也擅杀人!

丁衡悠然松开紧扣鬼影儿咽喉的手,在对方尸体轰然倒下的一刹,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千金杀一人,空手绝不回,鬼影儿没有失信于天下,他至少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了自己的诚信,只是面对这种诚信,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丁衡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反而更沉,在他放开鬼影儿的手时,却见三条蒙面黑影自黑暗中幽灵般袭来。

假如鬼影儿在天有灵,一定会因此而感到后悔。后悔不该抢着出手,他本以为他一出手他身后的人便立即出手相助,但他还是低估了丁衡,事实上他根本就不会相信丁衡会在那一招之内杀了他!

但丁衡做到了一出手间鬼影儿便死了,这使他的三个同伴连出手相救的机会都没有,这确实是鬼影儿的悲哀!

就在这一刹那间,丁衡的眉锋一跳,刀已出手!

这一刀的出手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巅,配之于玄妙的角度,闪电般的速度,贯入虚空之中,一举粉碎了对方可能的联手攻击,转而形成了各自为战的局势。

丁衡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然出手,他的脚就踏出了见空步的步法,以飘忽的身法连攻三刀。

攻势如潮,刀如骇浪,长街上的气氛顿时凝结,酝酿已久的杀机终于如决堤的洪流,完全爆发。

敌人显然没有料到丁衡对刀的使用也能几达完美,微微一退间,却见丁衡手中的刀幻生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光,笼罩了数丈长街。

这三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诧异,毫不犹豫地一振剑芒,直刺入刀芒的中心。

丁衡面对这三大高手,没有丝毫的退缩。

“呼……”这三人中,两人使剑,一人使矛,长短相配各守一方,颇显相得益彰。那使长矛之人斗得性起,丈二长矛陡然破空,矛锋乱舞,势如长江大浪,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怒涛骇浪,漫天掩杀而来。

丁衡眼芒一亮,暴喝一声,劲气陡然在掌心中爆发,一道白光脱手而出,迎向这如恶龙般飞来的长矛。

“嗤……”短刀削在矛身之上,爆出一溜刺目耀眼的火花,迅速蔓延至这长矛的终端。

使矛之人手臂一振,没有想到丁衡竟敢舍刀而战,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短刀带出的无匹劲气,已经袭向了他握矛的手掌。

无奈之下,他也只有弃矛一途。

“呼……”虽是同时舍弃兵器,但效果却截然不同。丁衡擅长的本不是刀,而是他的手,所以在他弃刀的同时,握刀的手已变成一记铁拳,带着螺旋劲力当胸击来。

这一拳之威,令观者无不骇然,那弃矛者识得厉害,只有飞退。

“呼……呼……”两名剑手眼见势头不对,挥剑而出,一左一右,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扑杀而来。

“呔……”丁衡突地双脚蹬地,纵向半空,突然暴喝一声,仿如炸响一道惊雷,以无匹之势抢入剑芒之中。

“轰……”巨响顿起,强风呼呼,汹涌的气流犹如中间开花,迸裂而射,震得长街石板无不嗡嗡震动。

三人的身形一震之下,纷纷向后跌飞,血雾喷哂间,那两名剑手竟被丁衡这惊人的一拳震得血脉寸断,当场立毙。

丁衡“哇……”地一声倒翻而出,气血翻涌间,忍不住狂喷几大口鲜血,踉跄间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杀气迎着汹涌的气浪逆行而来,速度不是很快,但气势十足,选择的时机正是丁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来者就是刚才弃矛之敌,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剧增,随着这一矛的贯入,虚空中一时肃杀无限。

在这紧要关头,丁衡心神犹未慌乱。

无论丁衡作出如何的抉择,面对强敌这惊人的一击,他已注定了非伤即亡的结局。现在丁衡努力要做的,就是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来躲过这一劫。

他强行提聚自己全身的功力,凝聚于自己的左肩之上,然后硬将身形横移,在间不容发之际,矛锋直直地贯入了他的左肩之中,来了个对穿对过。

丁衡陡觉肩上一凉,强烈的痛感逼使他怒吼一声,“去死吧!”丁衡的毛发尽皆倒竖,发一声喊,一脚正中敌人的心窝。

那人根本没有想到丁衡竟如此的强悍,一惊之下,眼见丁衡的脚由下而上踢来,再想变化,已是不及。

不过他临死之际嚎叫一声,双手发力,将全身的劲力通过矛身强行贯入丁衡的肩上。

“噗噗……”一幕惊人的场景倏然呈现,在丁衡的肩上,突然炸出几个小洞,鲜血如血箭般标出,染红了一身衣衫。

这显然是丁衡将体内的内劲全部都寄于脚上击出,而使血管难以承受外力如此强大的挤压,突然爆裂之故。那使矛之人目睹了这一切,狰狞一笑,这才倒地毙命。

血还在“咕咕……”地向外冒泡,丁衡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毫无血色,喘着浓重的粗气,双腿一软,坐倒在长街的中央。

“你怎么啦?”纪空手从车中钻出,不禁大惊失色,赶紧跑上前扶住他,吓得几乎哭出声来。

“看来我不行了!刚才此人临死一击,将全身内劲传入我体,让我全身血脉炸裂……”丁衡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微笑,脸上依然不失强者的傲气。可是当他说完这一句话时,呼吸愈发显得浑浊,仿佛上气不接下气一般。

“你不会有事的,只要等到天亮,我就去请大夫来看你。”纪空手带着哭腔,一脸关切地道。看着丁衡肩上炸开的血口,赤肉翻转,白骨森然,纪空手已是六神无主。

“你,你……不……要……哭,记住……我……的……话,玄……铁……龟……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下……落。”丁衡挣扎着凑到纪空手的耳边道。

纪空手紧紧抱住他的头,极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要……相信……自……己,在……我……的……眼……中,我……始……终……坚……信,你……虽不……具……虎相龙形,但你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丁衡说到这里,两只眼睛深深内陷,瞳孔逐渐放大,已然无神,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不无遗憾地幽然叹道:“可……惜……的……是,我……已……经……不……能……看……到……你……叱……咤……风……云……的……那……一……天……了……”

丁衡的声音愈来愈低,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是悄然无声,几不可闻,可是他的脸上,至死都带着一丝微笑,一种无悔的微笑。

一声惊雷从半空炸起,闪电划过夜空,形似白昼。纪空手紧紧地抱住丁衡愈来愈冷的身躯,两行泪水缓缓地从他的面颊流下。

“韩爷,我要离开淮阴。”纪空手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悲痛,遥看天上的那一片流云,断然道。

韩信并不因此而感到诧异,当他听纪空手说起这两天来淮阴城里的这几起命案都与他有所关联的时候,他心惊之下,也认为离开淮阴是纪空手此刻的最佳选择。

“你舍得离开吗?”韩信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傻,照纪空手此时的处境,舍不舍得淮阴他都必须离开,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纪空手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依然盯住那一片在天空中缓缓蠕动的流云,不无惆怅地道:“我自小就生长在这个城市里,若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随着我的年龄一点一点地长大,我又经常问着自己:我真的是属于这座城市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么多年来,这座城市又给予了我什么?贫穷、饥饿、居无定所,难道这些东西就值得我去留恋吗?不!我想我不属于这座城市。”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转移到了韩信的脸上,缓缓接道:“这些年来,我想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得到了两个好朋友,一个是丁衡,也就是丁老夫子,另一人就是你。这是我惟一不会后悔的事情,如今丁衡去了,我更加珍惜你我之间这种同生死、共患难中产生出来的友情。”

韩信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伸出,与纪空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几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似乎向我预示着我的未来会有所改变,特别是丁衡临终之前,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他相信我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纪空手的眼中透出一丝亢奋与自信,缓缓接道:“于是我就想,连别人都对我充满信心,我又有什么理由选择自暴自弃?既然淮阴已经不适合我发展,那我为什么不走出淮阴,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韩信道:“那就让我陪着你,到沛县去,这本来就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

纪空手眼睛一亮道:“我正有此意,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倒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以樊哙在乌雀门的地位,完全可以安排一个适合我们的位置,再说,我也非常牵挂刘邦的伤势是否完全康复。”

韩信一听,顿时兴奋起来,道:“对呀,我们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算是沛县黑白两道吃得开的人物,只要有他一句话,就足够让我们混一辈子啦。”

“混?”纪空手的眉头一皱,道:“如果要混,在淮阴城里当个无赖也不差,何必还要跑到沛县去?我们既然要去沛县,就一定要有所作为,出人头地。”

韩信苦笑道:“就凭我们?一到沛县,就算是踏入江湖。江湖险恶,单凭头脑显然不行,江湖江湖,终究还是要凭实力说话。”他顺势摆了个掷飞刀的架式,显然又想到了樊哙那一夜在树林里的英姿,好生羡慕。

纪空手沉吟半晌,深深地看了韩信一眼,咬咬牙道:“韩爷,你是否真的把我当作兄弟?”

韩信顿感莫名其妙,搔搔头道:“这还要问吗?一直以来我惟你马首是瞻,虽然我比你年长两三岁,可我一直把你当作兄弟看待。”

纪空手伸出掌来,两人一拍道:“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了。”他从怀中取出玄铁龟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道:“这是丁衡相赠之物,他再三叮嘱,此物乃江湖武人无不觊觎之物,万不可让外人知晓。不过我想,你我既是兄弟,就不是外人,我没有必要瞒你。”

韩信将玄铁龟接到手中,端详半天,发现双龟除铁质一寒一热外,别无不同,咧嘴道:“纪少,你可又拿我开心了,这就不是两只小铁龟吗?送到当铺去,最多也就值个三五钱银子,根本用不着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纪空手摇摇头道:“你可知道它来自何处?”

韩信道:“我还真不知道。”

“它是丁衡从漕帮总坛盗来的,而且一经现世,便出了淮阴这几宗命案。你想想看,有这么多人为了它而不惜生死,它还会是无用之物吗?”纪空手一五一十地将玄铁龟的传说说了出来,顿时吓得韩信目瞪口呆,半天都合不拢嘴。

“如果我们能破解出其中的奥秘,那么岂不是可以纵横天下、驰骋江湖了么?”韩信啧啧称奇,重新打量起这两只毫不起眼的玄铁龟来。

纪空手道:“所以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只要我们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算我们不去投靠刘邦、樊哙,也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否则的话,你我就注定了寄人篱下,靠别人给饭吃了。”

韩信被他一激,信心大增道:“凭你我的头脑,相信终会破开这玄铁龟的秘密。我就不信,这天下间还有能难得了我们两兄弟的事情。”

当下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向文老大道别,文虎听了他们的去意之后,眼见挽留不住,便送了些银两,叮嘱几句。

纪空手与韩信结伴出了淮阴,走出百步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淮阴啊淮阴,今日老子去了,但是总有一天,老子还会风风光光地再杀回来!”韩信闷了半晌,突然大声吼了起来,惊得几个路人驻足观望。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但愿你我能够梦想成真!”说完这句话,两人扭头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由淮阴到沛县,相距不过三四百里,水陆皆可通达。纪空手心知丁衡的死颇为蹊跷,那三名蒙面人绝非是凑巧遇上,假若他们身后大有背景,他们的同伙必然会寻丝问迹地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因此,为了保险起见,纪空手还是决定走比较难行的陆路,这样一来,纵是遇上突发事件,他们也好趁机逃逸,总比在船上坐以待毙要强。

主意拿定,两人避开大路,攀上了一座大山,沿着一条采药人走出的山道走了几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凤舞集。

只要到了凤舞集,就算是出了淮阴的地界。进入了沛县境内,顺着山路而下,没过多少时候,两人便进入了凤舞集。华灯初上,凤舞集颇为热闹,除了本镇的居民之外,因为这里是三郡交界的必经之道,所以还有不少外来的旅人与商贾。

纪空手与韩信毕竟是少年心性,喜欢热闹,又仗着口袋里有几两银子,便择了一家颇具规模的酒楼用起膳来。

叫了满满一桌的好菜,两人又喝了一壶好酒,醉意醺然间,韩信的心性乱了起来,悄声道:“纪少,我在淮阴的时候,就听说凤舞集的女人出奇的勾人,难得来这么一次,咱们是不是也去见识一下?”

纪空手趁着酒性,想起那一夜桃红的猫叫声,心里顿时有些痒了,道:“韩爷有此雅兴,纪某当然奉陪,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行情,可别让人敲了竹杠。”

“问问不就行了吗?”韩信刚要站起,却见旁边桌上过来一个猥琐汉子,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一看就知道是个无赖出身,双手一拱,笑嘻嘻地道:“两位兄台请了,在下王七,这厢有礼了。”

“王七?”韩信与纪空手对视一眼,一脸茫然,显然都是头一遭听说这个名字。

“两位不用想了,咱们的确是头一遭见面,听两位的口音,倒像是淮阴人氏,若两位想找乐子,我倒介绍一个好去处。”王七大咧咧地坐下,大有骗吃一顿的意思。

“哦,何不说来听听?”纪空手问道。

“凤舞集最有名的便是花间派名下的天香楼,不若两位与我同去,包二位满意!”王七肯定的道。

纪空手与韩信不由相对笑了。

天香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气派,像是有钱人家的一个庄园。

纪空手与韩信虽然都是头一遭嫖妓,但是他们自小就混迹于青楼赌场,对其中的门道轻车熟路,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生手。

三人在一个妖冶妇人的领路下,上了一座楼阁,楼内布置典雅,丝毫不见粉俗之气。

“好去处,好去处,能把青楼经营成这等气派,生意想不红火都难得很呀!”纪空手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待会儿叫了姑娘来,纪少才知道什么叫物有所值了!”王七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道。

其实他们一路行来,不时遇到一些换场的姑娘从身边经过,其中不乏美女艳妇,见得纪、韩二人少年俊美,英气勃发,不时抛来媚眼,眉梢眼角尽是撩人的风情,害得纪、韩二人直吞口水,大饱眼福之下,已是心猿意马。

在期盼中等来两位姑娘,果真是二八佳丽,眉间含情,生就一副惹火身材,紧挨着纪、韩二人坐下。王七笑了起来,打趣道:“两对新人坐在一起,真是绝配,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在下再不识趣,纪少、韩爷就要怪我不懂调调了。”当下接过纪空手递来的几钱散碎银子,道了声谢,径自去了。

纪空手与韩信对这等场面虽然见得多了,可叫姑娘毕竟是头回,难免有几分羞涩,倒是这两位姑娘落落大方,擅长交际,几句话下来,彼此变得熟稔起来。

纪空手正要叫些酒菜来,把酒言欢,刚一站起身,忽觉肚子痛得难受,知道是吃坏了东西。当下匆匆离开厢房,问明路径之后,直奔茅房。

呆了半盏茶的功夫,纪空手才觉得肚子舒服了些,正要起身,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两人进得茅房,正好就在纪空手蹲位的隔壁站住。

“你真的没有看错?”一个粗大的嗓音刻意压低声调道。

“没错,我仔细问过了,的的确确是那两个小子。”一个似曾耳熟的声音传到纪空手的耳中,令他心神一跳,因为他听得分明,这说话之人就是把他和韩信带到天香楼的王七。

“他们现在何处?”那粗大嗓音者沉吟片刻,有些兴奋地道。

“被我安排在小翠、秋月的房中,我还要她们替我盯着哩。”王七笑嘻嘻地道。

“好,我们先稳住他们,等到朱管事来了,再动手也不迟。”那粗大嗓门说道,同时一声水响,这人显是耐不住了,撒了一大泡尿。

两人匆匆而去,留下纪空手一人呆在茅房里,冷汗迭冒,手脚冰凉,明白他们被这王七卖了。

直到此刻,纪空手才霍然明白,这王七之所以如此热心,不仅仅是骗吃喝打秋风这么简单,原来他早已看出了自己的底细,知道有人正在追查自己的下落,是以才会请君入瓮,骗自己来到这天香楼。

这样说来,要追查自己的人显然来自花间派,而且最大的可能是那天与长街出现被杀的三个蒙面人有关,否则他们不会知道自己与丁衡的关系。

想到这里,敌人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朗,就是冲着玄铁龟而来,自己此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纪空手提起裤子,走出茅房时,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意,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纪空手的主意不仅绝妙,而且简单有效,关键在于不能有怜香惜玉之心。

这个主意就是要委屈一下两位美女,将她们捆成一团,塞到床底,再寻出美女的汗巾,堵住她们的嘴,然后他们乔装打扮,男扮女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天香楼。

一出天香楼,韩信的脸都白了,轻舒了一口气道:“好险,好险,鱼儿没吃到还差点惹了一身腥。”

纪空手瞪他一眼道:“我们可还没有脱离险境,要想活命,就得少说话,多跑路。”腰肢一扭,已是行走如风。

一连走过几条小巷,到了一个暗黑处,两人脱去女装,正要易容成另一副模样,却听得“叮……当……叮……当……”一阵铿锵有力的打铁声从小巷的深处悠然传来。

“前面有家铁匠铺,不若我们去打两把兵器防下身,也好胜过手无寸铁呀!”纪空手提议道。

小巷尽头,一家门面破旧的兵器铺出现在视线之内,一个瘦小却精干的驼背老者正站在烈焰熊熊的炉火前,全神贯注地一锤一锤地敲打着一件几近成形的刀坯。

“喂,老头,生意上门了,也不招呼一下吗?”韩信难得身上有钱,免不了大咧咧地喝道,因为他始终觉得有钱就是大爷,自己照顾了别人的生意,就理所当然该是别人的大爷一般。

那驼背老者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一般,依然一门心思地打造着手中的刀坯,眼神中似有几分亢奋。他挥臂的姿势虽然非常难看,却有板有眼,敲出了动听悦耳的节奏,让人感觉到有一种丝毫不逊于丝竹管弦所奏出的韵律之美。

韩信不由得与纪空手相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又耐不住这自火炉中散发出来的烈焰热浪,不自禁地退了一大步。

“你耳朵聋了,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韩信既担心敌人追至,又恨这老头如此高傲,心中顿生出一股怒气来。

驼背老者抬起头来,眼中逼射出一道寒芒,横扫在纪、韩二人的脸上。

纪、韩二人顿时感到有一股寒意生出,迫得他们不寒而栗,再退一步。

老人重新低下头,手臂挥动间,又是一阵“叮叮当当……”声,敲击着手中的刀坯。这几下动作飞快,疾如狂风骤雨。过了片刻功夫,顺手将手中已经铸成的黝黑刀坯探进一旁的盐水盆中,便听得“滋滋……”声响,一股白色的水雾弥漫了整个空间。

纪空手看得入神,心中暗道:“此人动作娴熟,做工精细,想必做这一行颇有些年头了。只要我好生相求,再送上银子,说不定可以买到一两把宝刀利刃。”他正想着心事,那老者见水雾散尽,蓦然大手一抬,只见一道豪光如电芒般跃入虚空,一时满室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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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铸刀奇缘
更新时间:2008-3-25 14:40:54 字数:17677字

纪空手与韩信顿觉眼前一亮,如同在阴沉的天气里,陡然见到骄阳破云而出,给人一种强光刺眼的感觉。二人不期然地心中一凛,身不由己地再退两步。

待这种惊悸慑魂的心情稍稍一缓之后,二人才定睛看去,只见刚才老者拿在手中的那把毫不起眼、通身黝黑的长刀,此时却变得豪光闪闪,凛凛生寒。

“好刀!”纪空手与韩信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起好来。二人自小混迹市井,绝非胆小之人,但是面对这把刚出炉的长刀,却在无形中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老者依然眼芒跃动,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长刀之上,对纪、韩二人的赞叹充耳不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蓦见他的右臂一动,刀光闪过,已将他自己的左手食指划出了一条血口。

鲜血如露珠凝固,缓缓溢出,老者似乎丝毫不觉疼痛,眼中绽放出一种狂热而痴迷的神态,小心翼翼地将血珠滴在刀身之上。

“嗤……”血雾扬起,顿生猩气,升入空中渐化无形,但在雪白锃亮的刀面上,赫然多出了两滴如泪珠般的血痕,抹之不去,让人一见之下,顿生一种凄美悲凉的心境。

“英雄建伟业,宝刀当饮血,十步杀一人,轻生如离别。离别,离别,就叫离别刀吧!”老者深情地抚摸着刀身上的血痕,悠然而道。

纪空手乍听老者随口吟出的诗句,心中惊悸俱灭,陡生一股豪情,觉得做人一世,就当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说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就算是为了丁衡,为了自己,也当努力拼搏,方不枉来这人世走了一遭。

试问众生,有谁不想荣华富贵?有谁不想权倾天下?纪空手自然也不例外。

他眼珠一转,先瞅了瞅铺子里排列整齐的满架兵器,又将目光停留在老者手中的宝刀之上,暗忖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若是把铺子里的兵刃与这把刀相比,简直就成了一堆无用的垃圾。如果我有了它,倒是可以保得一时性命无虞。”

思及此处,他与韩信相视一眼,大有不得此刀誓不罢休的决心。

“老师傅,在下这厢有礼了。”纪空手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

老者仿佛直到此刻才发觉身边多了两个人,目光从宝刀上离开,稍稍打量了二人一下,微微一笑道:“二位是在跟老夫说话吗?”

“是的,我们是外地人,这次路过贵地,正好需要一两件称手的兵器防身,不知老师傅手中的宝刀肯否割爱?”纪空手见他神情缓和,似有商量的余地,赶紧说明来意。

“哦,你们想要这把刀?”老者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道:“照你们的眼力来看,老夫这长刀铸的如何呀?”

纪空手见他一脸的得意之色,正是一个铸兵师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所应该出现的表情,不由投其所好,由衷赞道:“这刀的确是一把好刀,相信就是传闻中的当世三大著名铸兵师亲手打造,也不过如此。”

老者哈哈一笑,目光重新回到宝刀身上,道:“刀虽是好刀,但未必就是世间最锋锐的兵器。其实无论什么样的神兵利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使用兵器的人。在大师手中,飞花摘叶已可伤人,在庸人手中,神兵利刃也只是切菜屠狗的工具。”

他言语之中已有不屑之意,似乎根本就没有将纪、韩二人放在眼里。纪空手与韩信都是聪明之人,哪里听不出他话外之意?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老者看在眼中,心有不忍,淡淡笑道:“二位若是真想要刀,不妨就在这铺子里任选一件,老夫可以保证,这铺子里的兵器就算再劣再次,比起一般的兵器铺来,只怕还要略胜一筹。”

纪空手的心犹有不甘地道:“何以老师傅就不肯将手中的宝刀割爱呢?”

老者摇了摇头道:“不是老夫不肯割爱,实因这宝刀另有主人,老夫花费三年的心血铸得此刀,就是等着有一天亲手奉到它的主人面前。”

纪空手无奈之下,只得与韩信入店,随手抓起一柄刀来,还未细看,却听得有一阵人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迫来。

纪空手心中一惊,探头一看,却见巷外的半空中一片火光,照得整个市集亮如白昼,显然是花间派的人发现了纪空手的掉包计,大张旗鼓地搜索而来。

韩信惊道:“糟了,我们只顾买刀,却忘了身处险境。”

纪空手提起刀来,拔腿就跑,刚刚跑了几步,却听得巷外人声已近,火光耀眼,追兵竟然堵在了巷口。

“在这里了,你们看,这里还有两套换下的衣裙。”有人大声呼道,接着巷子里便传来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如急雨般点打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纪空手这才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然留下了一个老大的破绽,当下也不犹豫,转身回跑,重新回到了兵器铺。

“老师傅,能否让我们在这里躲上一躲?”纪空手一脸惶急地道。

老者目睹着纪空手跑动的每一个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等到纪空手跑到身前,他又重新打量了纪空手一眼,道:“这些人只是花间派的小角色,你又何必怕他们呢?”

他压根儿就没有看见那些人的人影,就能从对方的脚步声中听出武功路数,这不由得让纪空手大吃一惊。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老师傅也听说过花间派么?”纪空手似乎镇定了许多,虽然脚步声愈来愈近,但他的神情已恢复了常态。

老者笑了笑道:“花间派位列七帮之一,除了其掌门莫干和几位管事有几分能耐之外,其他的人不过是滥竽充数,壮壮声势,两位不必害怕。反倒是老夫有一句话想问问你,希望你能照实回答。”

“但问无妨。”纪空手怔了一怔,赶忙说道。

“你是否就是淮阴的纪空手?”老者的眼芒一闪,直直地逼射在纪空手的脸上,神色极是凝重。

纪空手显然不明白老者何以会有此一问,更不明白老者真正的用意,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只是一个流浪街头的小无赖而已,这位老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就是纪空手。”纪空手面对老者咄咄逼人的目光,虽然未知吉凶祸福,却断然答道。

老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股温和的笑意,缓缓地道:“幸会,老夫名为轩辕子,乃丁衡的朋友。”

他此话一出,令纪空手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从来就没有听丁衡提过轩辕子这个人;喜的是轩辕子既是丁衡的朋友,又知道自己的姓名,此刻大敌当前,想必他不至于袖手旁观,自己或可逃过此劫。

韩信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出现了一丝转机,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伸手拍了一下轩辕子的肩头。

“哎哟……”他惨呼一声,手刚触及轩辕子的肩膀,便感到有一股大力反震过来,几乎将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功夫!”韩信伸出舌头,做个鬼脸,由衷赞道。先前惊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已荡然无存,因为他心里清楚,有了轩辕子这个保护伞,自己想不安全都不行。

便在这时,马嘶长鸣,蹄声正疾,三人三骑如旋风般窜入小巷,马上骑士一带缰绳,健马人立长嘶,然后前足着地,在兵器铺的门口悠然停步,呈一字形排开。

随着马嘶声的节奏,小巷四周已是火光映天,数十名持刀弄棍的汉子密布而立,已经对这条小巷形成了包围之势。

轩辕子却视若无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纪空手,半晌才道:“丁衡呢?”

他本不想问,因为他了解丁衡,如果丁衡没有出事,他根本不会让纪空手离开淮阴,但是他又不愿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是以心有不甘,希望能听到一个与自己的预感截然不同的结果。

纪空手眼圈一红,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他的表情似乎说明了一切。

轩辕子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几无血色,拿刀的手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颤动,显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后他紧了紧手中的离别刀,缓缓地走出店门。走出几步之后,突然回头道:“我之所以能认出你来,并不是我们曾经见过面,而是你的身法中有见空步的影子,而一年前丁衡来此地时又提到过你,我相信以丁衡阅人无数的眼光,定不会看错人,所以假如我死了,你就是离别刀的主人。”

他说完这句话时,人已站到了马前一丈处,双脚不丁不八,气度沉凝如山,刀已在手,杀气溢泻空中。

马上三人心中无不凛然,似乎都感受到了轩辕子身上透发出来的压力。轩辕子的出现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更没想到在这凤舞集还能遇上像轩辕子这般的高手。

“朱子恩、李君、谢明,花间派三大管事一齐光临敝店,是想照顾小店的生意呢,还是想拆小店的台?”轩辕子冷哼一声,眼芒扫过,一口叫出了对方三人的名字,显然对这三人的底细了若指掌。

这朱子恩、李君、谢明的确是花间派有数的高手,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角色,可是听轩辕子的口气,似乎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这不由得让他们心惊之下,小心戒备。

“不敢,在下前来,与前辈并不相干,只是为了前辈铺子里的那两个小子而来。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朱子恩看出对手绝非泛泛之辈,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依照江湖礼数,抱拳而道。

轩辕子冷哼一声道:“谁说他们与我毫不相干?他们在我的铺子里,就是我轩辕子的衣食父母,只要他们不踏出我店门一步,我就绝不允许有人动他们!”

朱子恩闻言大惊,若非亲耳所闻,他根本就不相信眼前这位精瘦驼背的糟老头竟会是名动天下的三大铸兵师之一!

要知道,作为江湖中人,每天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纵然一时风光无限,但一觉醒来,还不知道明日又会遇到怎样的凶险。因此,只要是在道上混的,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拥有一件神兵利器,不仅能够防身,也可用来杀敌。

所以,但凡优秀的铸兵师,都会获得江湖中人的尊敬,而轩辕子无疑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像这样一个名人,竟然会隐居在这凤舞集的兵器铺里,难怪朱子恩的心中有几分不信。

“敢问前辈,您真的就是樊山轩辕子?”朱子恩不由追问了一句。

“难道这江湖上还有几个轩辕子吗?”轩辕子冷傲反问道。

朱子恩与李君、谢明相视一眼,顿感今日之事颇为棘手,虽然他们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但轩辕子更是一个不容任何人小视的对手!

“这么说来,前辈是一定要与我花间派作对了?”朱子恩道。

“你错了,并不是我想与你们花间派作对,而是你们要与我作对。我好好地在这里卖艺求生,你们却要砸我的买卖,其错并不在我。”轩辕子微微一笑道。

朱子恩咬咬牙道:“如果前辈的确是因生意上的事与我们计较,你开个价,我把这里的兵器悉数买下,这样一来,前辈应该不会为难我们了吧?”

轩辕子道:“此话当真?”

“当真。”朱子恩很爽快地应道。

“那好!你只要付得出三十八万九千二百两现银,我马上拍屁股走人。”轩辕子伸出手来,一本正经地道。

“原来前辈是在消遣我。”朱子恩的脸一沉,大手已经落在了腰间的短矛上。

轩辕子哈哈一笑道:“你太抬高你自己了。”他将手中的宝刀微抬,刀身反射火光,正好投射在朱子恩的脸上。

“你可认得,这刀是用何物打造而成?”轩辕子似乎并不在意朱子恩握矛的动作,反而悠然问道。

朱子恩明知贸然动手,殊无把握,只得随口答道:“倒要请教。”

“此刀乃是用一方玄铁打造,要知玄铁一物,产于东海深处,世人欲求一睹已是太难,更不用说拥有此物了。我历经三年,费尽心血,精心煅造,直到今日才铸刀有成,想来思去,还是你们三位运气好哇!”轩辕子一脸艳羡,感叹不已,说得朱子恩好生糊涂,如坠雾里。

“我们运气好在哪里?”朱子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轩辕子眼芒一寒,道:“好在你们可以为它一试刀锋!”

他话音一落,只见一道白光亮起,快如电芒,他的人伏地而去,长刀所向,锋芒毕现,只听得马嘶悲鸣,三头骏马瞬间仆地而倒。朱子恩三人心惊之下,飘下马背,手执短矛,已将轩辕子团团围住。

原来轩辕子之所以说了这么多话,只为扰乱敌人的心神,然后抓住机会,一刀出手,已然将对方的马匹齐膝斩断,但见残马流涕,哀鸣不已,血肉狰狞,其情其景惨烈而诡异。

轩辕子一招之下,已尽现高手风范,虽然人在三敌包围的中心,却夷然不惧。

他入道江湖数十年,平生最喜恶战,今日又有离别刀在手,令他更生豪情,当下也不犹豫,暴喝一声,刀已出手。

刀锋绽放出一道绝美的幻痕,划向虚空,寒光凛凛,竟然不染一丝血迹,这正是绝世宝刀之特点——血不留痕!

在刀出的同时,朱子恩、李君、谢明开始移动身形,三人踏着不同的步伐,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挥矛而出,竟然破去了轩辕子这必杀的一击。

轩辕子一刀不中,立马回撤,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直退,因为他看出了这三人之中,以谢明的实力最弱,而在这个时刻动手,正是三人步法移动之后,谢明进入他身后空间的时间。所以,谢明就是轩辕子要攻击的第一个目标。

“呼……”离别刀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刀锋反撩,如电芒般刺向谢明的咽喉。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等到谢明挥矛格挡时,刀锋已滑过森冷的矛身,磨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直扑向他的面门。

谢明大惊之下,只有弃矛一途,否则他的五根手指便难以保留,同时他的身体硬生生地借力向左横移,疾移七步。

轩辕子一刀就迫得对手两手空空,当然不会错失良机,刀锋一转,如阴魂不散的幽灵追斩向谢明的腰际。

如此迅猛的动作与速度,谢明很难在瞬息之间作出应有的反应,脸上惨白之下,已无血色,双眼蓦生恐惧……

但是事实并非如人想象,就在轩辕子的刀锋强行切入到谢明腰间一尺之距时,朱子恩的步法已经到位,正好伸矛挡住了这凌厉一击。

“轰……”刀矛迸击间,朱子恩的身体向后跌退数步,一口血雾喷射而出。

他的内力明显不及轩辕子,以硬抗硬,自然不是最佳的选择,同时他的短矛也无法对抗玄铁刀的锋锐,“嗤……”地一声,矛尖竟被削去。

轩辕子亦被气浪一震之下,感到气血翻涌,身形微晃间,蓦然觉察到一股强大的杀气从身后迫来。

他此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续之际,敌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偷袭,显然经验的确老到,他只有侧身避让。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点时间,只要让他缓过一口气来,就可以理顺自己的内息,从而还原功力。但是李君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利矛在手,舞得虎虎生风,漫天攒动,如行云流水的攻势掩杀而至,丝毫不给对方以任何喘息之机。

轩辕子无奈之下,突然一声暴喝,身形立定,以自己的手臂作出一个大的摆幅,硬生生地将咄咄逼人的矛锋夹在腋下。

五尺短矛撼然不动,矛尖却在轩辕子的腋下划开了一道尺长的血口,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轩辕子果然强悍,一狠至斯。

李君没有想到轩辕子竟会用这种方法破去他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击,两人相距不过尺许,四目悍然交触,竟连轩辕子脸上鼓起的血筋与颤动不已的白眉都清晰至极,一目了然。

轩辕子的眼芒如电,怒气贯眉,借着这一顿的时间,功力尽复。他毫不犹豫地飞出一脚,犹如重锤般狠狠地朝李君的腿膝处踹去。

“嗖……”腿势之快,犹如奔雷,李君不抱任何的幻想,选择了惟一正确的反应,弃矛!

弃矛是李君惟一能够逃生的方式,也是最为正确的方式,所以李君没有一丝的犹豫。此刻的轩辕子就像是一头受伤的猎豹,长刀扬起,展开了绝地反攻。

朱子恩三人惟有退,沿着来路而退。但轩辕子显然不想放过他们,沉重的脚步如两军对垒时的鼓声,响彻于小巷的上空,杀意盎然地缓缓向对手一步一步迫去。

以青石板铺就的巷道,在这一刻间一片死寂,那足以让人窒息的压力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纪空手与韩信连大气都不敢喘,躲在铺门之后,目睹着战局的整个过程。当轩辕子孤身一人独对群敌展露出的那股豪情迸发出来的时候,纪空手这才明白,有的时候武功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夷然不惧的勇气,就像此刻的轩辕子一般。

虽然此时的战局对轩辕子十分有利,但纪空手的心中依然还有几分莫名的恐惧,这不仅是因为此刻小巷中充满了慑人心魄的杀气,更是因为轩辕子的那一句话。

“假如我死了,你就是离别刀的主人。”轩辕子这么说道,但听在纪空手的耳畔,心中却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他突然发觉,这很有点像是临终托孤的味道。

纪空手知道玄铁龟给自己带来的麻烦还不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危机显然潜伏在后,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后患。

纪空手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现:“既然玄铁龟如此重要,在花间派人的眼中,自然比我们这两条小命值钱。只要他们找不到它的下落,自然就不敢对我们下手,这玄铁龟无形中也就成为了我们的护身符。”他熟知人性的弱点,对人的心理也算是理解得十分透彻。既然前有“投鼠忌器”的典故,那么在玄铁龟与他们的生命之间,孰轻孰重,花间派人不会不懂。也惟有如此,他和韩信才能最终保全性命。

纪空手仔细地打量着这铺子里的每一个地方,用不同的视角来衡量着藏匿地点的可靠性,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火炉旁边的那只大风箱上。

他心中一喜,蹑手蹑脚地爬将过去,将风箱拆下,搁在火炉的平台上,正要把玄铁龟藏入其中。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轩辕子一声暴喝:“杀……”如一道惊雷乍起,轰震四方。

纪空手吓得脸无血色,手一哆嗦,两只玄铁龟应声而落,在炉台上滚了几滚,正好掉进了那炉青红色的烈焰之中。

轩辕子的身形甫动,杀气四溢,刀锋破空,犹如风雷隐隐。他这一刀已有必杀之势,毫不容情地向朱子恩三人的头上斩落。

朱子恩退得不慢,却没有料到轩辕子的刀会比他们想象中更快,仓促之间,李君接过朱子恩递上的半截短矛,硬生生地挡了一记。

“当……”刀矛相接,气旋爆裂,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响。

李君“蹬蹬蹬……”连退三步,几乎无法承受轩辕子借着刀身透传而来的压力,而他手中的短矛也被离别刀削去一截,所剩不过一尺来长,但这一切只是让轩辕子的身形略顿了一顿,根本挡不住轩辕子那如水银泻地般的狂猛攻势。

“看你能挡得住老夫几刀!”轩辕子怪笑一声,刀势更烈,犹如暴风骤雨般卷向李君,气势端的骇人。

李君再退三步,突然稳住身形,不再退缩,这本是一个反常的举动,在他的身后,依然还有一段空间可以供他闪避,但是他再也没有退却,而是手挥短矛直迎而上。

“当当当当……”刀矛在虚空中漫舞,一攻一守,眨眼间交击了四个回合。

谁都看得出李君是拼命死撑,绝对不会是轩辕子的对手,更无法抵挡离别刀的锋锐,此刻他已喷出两大口鲜血,短矛也只剩下手握的一部分,眼看就要赤手与对方相搏了。

不难想象,当一个人的武功不如对手,而对方更有削铁如泥的宝刀的时候,他最终的遭遇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轩辕子为李君这突然表现出来的强悍感到诧异:李君本来用不着如此苦撑下去,他至少还可以退。

一丝疑问闪入轩辕子的思维中,同时他捕捉到了李君的脸上不经意间泛出了一丝邪邪的笑意。

轩辕子大惊,他没有看错,李君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得意,这种得意,通常是一个人在阴谋得逞时才会表露出来。

轩辕子的心一下子变得透凉,因为他感到了一股如电般的杀气从背后迫来。

“轰……”在他的身后,是一道木墙,突然间裂开无数道裂缝,碎木横飞间,一杆如恶龙般的长矛从木墙中破空而来。

“莫干!”轩辕子蓦然明白了来者的身分,更明白自己掉进了莫干事先设下的圈套中。其实莫干早就来了,只是利用朱子恩三人为饵,然后躲入暗处,企图一击成功。

可惜轩辕子知道得太迟了,等他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时,他已经没有时间来化解莫干这一式势在必得的杀招。

花间派能列入七帮之中,这本身就说明了莫干的实力。换作平时,以轩辕子的武功,未必就一定能胜过莫干,何况他此时人在明处,莫干在暗处,以逸待劳,出其不意,轩辕子根本就躲不了这精心布置的刺杀。

“呼……”他连忙运聚全身的功力,硬将身形由左向右横移了八寸,同时运力于肩。他的位置刚变,长矛便从他的喉间贴着擦过,“噗……”地击中了右肩的中心处。

轩辕子惊痛之下,反而激发了体内的潜能,连挥数刀,劲气标射,如幢幢气墙横立虚空,阻挡住莫干的攻势。同时身体向后急滑,退出三丈开外,这才站稳身形。

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矮胖老者手持长矛,身着一袭华服,一脸富态之相,乍眼看去,谁也不会把他当作闻名黑白两道的花间派掌门莫干,只有当他微眯的眼眸里暴闪出一道寒芒之时,才隐现他一帮之主的赫赫威势。

这一刻,小巷倏然变得很静,只有兵器铺里那只大火炉里发出一阵“嗤嗤……”之响。

当然,除了纪空手与韩信外,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小事,其他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了轩辕子与莫干的身上,仿佛完全被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而吸引。

“完了,彻底完了。”纪空手心中的痛苦简直是无以言表,当玄铁龟掉入烈焰中的刹那,他的心仿佛从高山滚落,直坠深渊,那种无奈与失落的感觉,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难道这就是命?

难道自己真与江湖无缘?

如果这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丁衡死的岂非不值?轩辕子这番拼命岂不是拼得很冤?而自己,岂非就是一个罪人?

纪空手只觉头大欲裂,思路乱如团麻,心中的结一环紧套一环,无法解开。浑浑噩噩中,眼睛死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焰,眸子里已是一片空洞。

轩辕子一门心思都放在莫干的身上,根本就没有精力注意铺子里的动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却不是来自于火炉,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肩上,血珠坠地,滴答不停……

“你没事吧?”莫干回头望了李君一眼,眼神中露出一丝欣赏之意。正是因为李君死死地撑住轩辕子如潮水般的攻势,才给他创造了一个绝佳的偷袭良机。

“属下没事,还能挺得下去!”李君毕恭毕敬地答道,同时狠狠地瞪了轩辕子一眼。

“你没事就好,否则我不管他是不是轩辕子,还是什么铸兵师,我都要将之大卸八块,以泄你心头之恨。”莫干淡淡地道,仿佛此刻的轩辕子,已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一般。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你没事,我就只给他一招,一招足以致命的绝杀!”

他显然想激怒轩辕子,高手对决,讲究心境平和,只有让轩辕子动了真火,他才有可乘之机。对他来说,轩辕子毕竟是一个很强大的敌人。

轩辕子明白莫干拖延时间的用意,也知道他想激怒自己的用心,但是事态的发展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渐渐地脱离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此刻的他,只有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让纪、韩二人逃出险境,他就已经十分知足了。

“纪空手,你给我听着!”轩辕子大喝一声,一字一句地道:“从现在起,你们就开始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是否能逃出去,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纪空手惊醒过来,不由关切地道:“那你呢?”

“不用管我!”轩辕子将刀一横,傲然道:“我倒想看看,有谁能够在我的刀下闯过去抓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似乎洋溢着一股豪情,眼睛是那般的坚决与深邃,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星空。

“保重!”纪空手压下自己心中的失落,语调竟似有了一些哽咽。自此之后,铺子里便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莫干的脸上缓缓露出了笑意,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按理说,他今天赶来的目的是为了纪空手,而不是轩辕子,纪空手一旦跑了,他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之所以处变不惊,是因为他相信纪空手很难逃出这条小巷!在他的严令下,花间派的门人弟子已经包围了这里,凭纪空手和韩信的那点能耐,很难闯过去。

所以他不急,一点都不急,他相信轩辕子一定会抢先出手。肩上伤口的流血已不容轩辕子有任何的犹豫。

轩辕子的眼芒掠过虚空时,正好与莫干的眼芒在虚空的某一个点上悍然交触,于是他出刀了。

轩辕子出刀的速度也许不算最快的,力道也许不算最猛的,但他的刀一出手就绝对有效!当他挥出离别刀的刹那,莫干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惊诧的表情。

当他听说这个兵器铺里的老铁匠竟是名动天下的三大铸兵师之一时,他除了有几分好奇之外,并不认为轩辕子的出现是个麻烦。

但是轩辕子的出手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当他看到那一道白光泛现虚空时,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轩辕子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可怕!

莫干没有犹豫,就在轩辕子出刀的刹那,他向后退了一步。

轩辕子没有犹豫,刀光漫出,一道极为优雅却又极富激情的电弧划破长空,罩向了后退的莫干。

轩辕子的这一刀,不是劈向莫干,而是劈向了莫干右手方的一处虚空。

莫干的脸色一变,心中凛然,轩辕子长刀所劈的方位正是他气机中的一道空隙,也是他身形移动的必经之路。

莫干只要出手,就已失去先机!

他惟有再退,轩辕子一招得手,绝不容情,他的气势陡然疯涨,在瞬息间攻出了七招,随着七声刀矛迸击的异响,莫干出手了,他的双锋长矛亦是玄铁所铸,根本不畏对方宝刀的锋锐,从容不迫地化解了轩辕子的这一连串攻击。

轩辕子暴喝一声,斜斜劈出三招之后,突然感到了从对方的矛身传来一股反击的力量,由弱渐强,正一点一点地占据着整个战局的主动。

轩辕子身受重创在先,又失宝刃优势于后,渐渐让他生出力不从心之感。每一刀劈出,都感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强力漩涡的中心,而漩涡中产生的向内的吸力,正消蚀着他刀锋中的锐气。

在双方攻守搏杀了七八十招之后,一声清悠的叹息,夹杂在一片矛啸之中。

矛起,升腾在隐挟风雷之声的气旋中。

“当当……”两声刺耳的脆响,引发了气流无序的裂动。

轩辕子握刀的手臂一阵酸麻,是莫干的长矛阻截了离别刀前行的势头。

轩辕子的身形一阻之下,脚下立刻错步,他看不到长矛的来处,却感受到了杀气如电芒般标射而至,直指他的眉心深处!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变招,离别刀由上而下急斩而出,几乎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量。

“去死吧!”莫干充满杀意的声音仿佛来自于苍穹的极处,遥不可及,却又像响起在轩辕子的耳畔,犹如鬼魂索命的嘶嚎。

轩辕子的心头蓦然漫上了一股无边的恐惧,不仅骇异,而且震惊,在他的离别刀出手的刹那,他突然感到了左肋处一寒,一道冰凉的矛锋插入他的肋骨中,发出了刃刮骨骼的森然异响。

轩辕子低下了头,他终于看到了双锋矛的来处,但那寒锋已经从他的心脏一穿而过。

瞳孔在不断地扩散放大,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莫干狰狞的笑脸。

“嗤……”就在临死的刹那,轩辕子提聚了所有的力量,突然张口一喷,一口血箭带着惊人的劲气直扑莫干的面门。

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莫干也没有想到轩辕子人之将死,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他飞身直退,不敢有半点的迟疑,可还是慢了一拍,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遭到了重重一击,气血翻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在朱子恩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住了身形,手捂着胸口,脸上已是一片惨白,可是当他抬起头时,却忍不住笑了。

轩辕子依然直立着,一动不动,离别刀还在手中,却已不能挥动,那充斥空气中的杀气渐渐散尽,小巷似乎又回复到了它往日的宁静。

轩辕子死了,他与丁衡一样,在某方面的成就足以震惊江湖,但为了纪空手他们情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莫干冷冷地看了一眼轩辕子倒地的尸身,这才不慌不忙地想到了纪空手。可是他一点都不急,他相信纪空手两人已是瓮中之鳖,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莫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痛楚减了不少,这才甩开朱子恩搀扶的手道。

“帮主,要不要属下陪您进去?”朱子恩赔着笑脸道。

“不用,我没事,莫干淡淡一笑,他不想让玄铁龟的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

莫干精神一振,缓缓踱步过去。刚到门口,却没有听到铺子里有任何的动静。

以他的功力,若是有心,数丈内的细微声息休想逃过他的耳目,可是他此刻人在门外,哪里见着半个人影?

“糟了!”莫干心惊之下,再也顾不得自己的风度,人如箭矢标前。

铺子里的铁器物什依旧,炉火渐熄,但纪空手与韩信却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突然不见了。

这条小巷明明已在他花间派的控制之下,纪空手两人又是怎样逃出去的?

莫干心中一动道:“传令下去,外围的每一名弟子由外到内仔细搜索,不要放过任何角落,最后到这里集中!”

朱子恩等人听他火气十足,不敢怠慢,赶紧分头指挥。忙碌了老半天,数十人已团团围在这间铺子周围,眼睛都盯在一脸铁青的莫干身上。

莫干一眼望去,心中明白搜索毫无结果,当下沉吟片刻道:“你们确定没有人从你们把守的区域里经过吗?”

花间派的门人弟子无不应声答道:“确定!”

“好!”莫干道:“既然如此,朱子恩,你带一队人马搜查这间铺子;李君,你带一队人马仔细搜查这一带有无水沟暗道;而谢明带一队人马迅速封锁凤舞集通往各地的交通要道!对于纪空手,我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眉间现出一股杀意,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始料不及,这就好比煮熟的鸭子又让它给飞了,这怎不叫莫干恼火生气呢?

可是搜寻了两三个时辰,就差掘地三尺了,却还是不见纪、韩二人的踪影,这时一个在天香楼管事的弟子上前禀道:“帮主,这纪空手精通易容之术,刚才就是扮成院子里的姑娘混出了天香楼,这一次会不会又是故伎重施?”

莫干惊道:“竟然有这等事情?”

那名弟子苦笑道:“若非如此,他根本就逃不出天香楼!”

莫干怒道:“你何以现在才说?耽搁了我的大事!”抬起一脚,将他踢开,赶紧召集人马,分几路追查下去。

在他看来,既然搜寻无果,那么纪空手就已经逃了出去,而逃跑的手段,便是易容成自己的属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蒙混过关。

这是惟一的可能,这个假设也极有说服力,所以莫干毫不犹豫地就确定了行动的方案,改原地搜索为四处追捕。

一声令下之后,上百人马顿时消失在夜色之中,小巷终于回复了往日的宁静。

莫干一向以心思缜密闻名江湖,但是这一次却失算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纪空手与韩信不仅没有逃走,而且根本就没有离开这铺子一步。

其实纪空手准备逃跑时,的确也想到要用易容来混入花间派的门人中,然后再借机脱身。可是他仔细一想,这易容容易,但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混入人群却有不小的难度,毕竟他们是由里往外走,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既然此计不成,纪空手看到了轩辕子置放在角落里的木床,虽然藏在床底这个办法很笨,但纪空手却别有想法。

一来是因为这既然是一个笨办法,敌人反而不会太去关注它;二来纪空手人在床底,却不是伏在地上,而是手脚并用,贴在床板之下。这样一来,纵然是有人伸头来看,也未必能发现他们,除非有人把床掀开。

于是他将此法跟韩信一说,韩信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当下一拍即合,两人钻进床底藏身。韩信的手刚刚撑在一条床腿上,突然听到身下发出一声“吱……”地轻响,床底下的地面竟然向两边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数尺宽的洞口。

纪空手大喜之下,当先跳入进去,仔细察看,才发觉这开启密室的机括原来安在床腿上,若非韩信无意中触动了机括,要想发现这石板下的玄机绝非易事。

“真是天助我也!”纪空手心中暗叫一声,在密室又寻到了另一个机括,一按之下,头上的地面悄然滑动,重新回位。表面上看去,谁也想不到这床底之下还另有洞天,可见设置机括之人颇费了几分苦心。

纪空手与韩信蹲伏密室内,为防敌人发现,屏住呼吸,不敢出半口大气。这密室中所设的通风口却接连在火炉的大烟囱之上,故此由于烟囱拉风的原理,人呆在里面并不感到气闷,但外面的动静也丝毫不能听见,可见其隔音的效果上佳。

纪空手心中暗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他想到玄铁龟几经易手,终究不属于自己,心中顿时好生失落,黯然神伤。

“花间派何以对玄铁龟的下落了解得这么清楚?”纪空手突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照丁衡的话说,玄铁龟的秘密除了他与自己之外,就只有江天知道,江天为了请到鬼影儿相助他夺回玄铁龟,或许透露了一些风声,而鬼影儿为了对付丁衡,又请来三个蒙面人助拳。现在看来,那三个蒙面人显然与花间派大有关联。

可是鬼影儿何以会信任花间派?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纪空手脑中灵光一闪,心中暗道:“这鬼影儿所使兵器是矛,莫干用的兵器也是矛,难道说这两人本是师出同门,鬼影儿才会如此相信莫干不会泄露他的秘密?”

想到此处,不由又担心起轩辕子的安危来。莫干既然对同门师兄弟尚且如此,自然对外人更是不会容情。

纪空手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思维已成一片空白。也不知等了多少时间,韩信轻轻地碰了他一下,悄声道:“纪少,我们出去吧?”

纪空手这才惊醒,怔了怔道:“莫干他们走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应该离开了吧。”韩信也是一片茫然,摸摸“咕咕……”直叫的肚子道。

纪空手记挂着轩辕子此刻的生死,按动机括,侧耳倾听密室外的动静,半晌之后,两人才从洞中爬了出来。

此时夜色最浓,淡淡的月光透过残破的木板缝隙,射入这间一片狼藉的店铺,斑驳陆离,有种说不尽的凄凉。

“不知这轩辕子跑到哪里去了,花间派的人呢?怎么都不见了?”韩信置身于这宁静的气氛中,大感莫名其妙。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轩辕子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说完这句话,心中一阵难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一种结局。他只恨自己,空有急智,却无实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一个个地远离自己而去。

韩信一脸迷茫地道:“那可怎么办?此刻花间派的人肯定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只要我们一现身,必然是自投罗网。”

纪空手道:“你说得不错,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藏在这个铺子里,敌人才不易觉察到我们的行踪。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找点吃的,躲它个三五天,等到风声过了再走不迟。”

当下两人搜遍了整个铺子,总算找到了一些干粮,正要带进密室去,却见韩信的脸色一变,仿佛看见了鬼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都直了。

纪空手被韩信的表情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铁炉的上方泛出一丝淡淡的异彩之光,融入月色中,显得异常诡异玄奇。那炉火早已熄灭,就算不熄,又哪来的这种淡淡的赤光呢?

两人都一脸狐疑地相视一眼,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

“这是怎么回事?”韩信沉吟片刻,随即脸上一喜道:“会不会是玄铁龟不熔于火,根本就没有被火熔化?”

“这不可能!”纪空手不抱任何希望地道:“轩辕子用这炉火是来煅造离别刀的,而离别刀的质地也是玄铁,两者之间断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因此,玄铁龟绝不会完好无损地还在炉里。”

“但这光芒又是怎么回事?”韩信似有不服地道。

纪空手道:“这很简单,只要我们过去一看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当下不再犹豫,大步向铁炉走去,探头一看,便见那偌大的炉膛中积了厚厚的一层炭灰。而光芒便是自灰底下透出。

纪空手与韩信不由得对望了一眼,顺手操起一柄铁剑轻轻地拔开炉灰。

蓦地,两道光芒破空而起,只见炭灰之下,两块如鸽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圆石静躺其中,冷热两道光芒交相辉映,若有质物体般在炉上方形成一幅阴阳卦象。

异象突现使两人愣立在旁,半响才回过神来,异口同声地惊叫道:“玄铁龟!”

“快!我们将圆石拿走,不然这光华产生的异象定会将莫干等人引来!”纪空手边说边将手抓向炉中的一块圆石。

韩信当然也不是傻子,自不甘落后,但将圆石抓入手中之时,浑身一颤,一股怪异的阴冷从掌心透入,向全身经脉涌去。而且越涌越急,越涌越寒。

韩信大骇,忙望向纪空手,发现眼前的纪空手面红耳赤,全身如置蒸笼般热气迷惘。

“好热!怎么会这样?”纪空手几近呻吟道。

“纪少,我好冷,定是这石头作怪,我们快丢掉它!”韩信被冻的惊叫道。

“不要!这也许就是玄铁龟的功效,我们忍耐一下,说不定真能成为高手。”纪空手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道。

韩信此刻己被冻的浑身打颤,见纪空手仍在苦撑,犹豫了一下,狠声道:“为了成为高手,老子赌了!”

“快,我们先回密室,在这里只有等死!”纪空手强忍着痛苦向密室走去。

而韩信也知道,等会儿自己身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留在这里,莫干等人一回头,不用赌……死定了!

等韩信爬入密室,纪空手关好入口,便迫不及待地道:“快,把手给我!”

韩信此刻早己将手伸向纪空手,他与纪空手一样需要对方身上的东西。

但当两手相握的刹那,冷热两股气劲象异性般相吸引,分别向对方经脉涌进。两人丝毫没感到痛苦的减轻,反而感到浑身被两股气劲冲的象要炸了一般。

冷热互冲,炎寒相融,两人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竟在黑暗的密室中再次形成一幅阴阳卦象。随着卦象的转动,纪空手与韩信蓦地感到全身一震,昏死过去……

纪空手与韩信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们醒来之时,发现整个世界象变了样。手中的圆石己毫无光泽,如一般石头一样。而黑暗的密室中的一切却清晰地映入眼中,室内的虫蚁爬动声与地面上的吆喝声也都能清楚的分辨而出。

“这……这是怎么会事?”韩信一脸惊疑地望着同样表情的纪空手道。

“也许这就是丁老爷子口中所说的机缘吧!”纪空手道。

“对!我们先走把莫干这小子阉了,接收花间派好好地做回大爷!”韩信语不惊人,却听的纪空手皱起眉毛,好笑地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韩信笑骂道:“妈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天下无敌啊!”

“可你说玄铁龟是天下最神奇之物,我们己得到他的好处,难道还不是莫干的对手!”韩信不以为然地道。

“哼,你有什么实力与人家相提并论,先不要说江湖经验,就是杀人的招式我们也不如人家。还去阉人,先把自己的命根保住吧!”纪空手没好气地骂道。

韩信被骂的低头傻笑道:“那就听你的先让他多活几天,但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想只有先去找樊哙大哥!”纪空手想了想回答道。

“好!我们马上就走!”韩信立刻赞同。

这日,纪空手与韩信路过一个小镇,不敢作太多的逗留,便搭乘一条去沛县的大船,上溯而行。

问明船家之后,才知道此地距沛县还有三日行程。两人躲在一间暗舱中,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两人半开舱窗,这才敢欣赏舱外的景致。

淮水到了此段,河面已然十分宽阔,流水渐缓,河水粼粼,倍显恬静。两人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叫船家送了几样酒菜,两人对饮起来。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奔波,两人丝毫不觉疲惫,反而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奋发向上的豪情。

“这实在是因祸得福呀,这些天来,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灵敏异常,身轻如燕,行走若风,身手似乎好了很多,很像是别人口中说的内家高手的样子。”韩信喝了口酒,得意地一笑。

纪空手的心情也是出奇的好,笑道:“我们是不是高手这不重要,关键是经过了这一劫之后,我发现我们总算具备了行走江湖的一点资本,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任人宰割的小无赖了。”

韩信拍掌一笑道:“从此你我联手,终将成为没有人敢小视的一代英雄豪杰!”

“现在说这话只怕还早了点。”纪空手一拍他的肩,变得冷静下来道:“真正要成为英雄豪杰,我们还有非常艰难的路要走,单凭一点内力尚远远不够,我们必须要做到像樊哙樊门主那样,拥有一门让别人害怕的绝活。”

韩信的眼睛陡然一亮道:“对呀,若是我们练成了飞刀绝技,那花间派的莫干又何足道哉?早晚都会成为我们的下饭菜!”

“问题是,这飞刀既是樊哙的绝活,凭我们和他的这点交情,他未必肯倾囊相授。”纪空手摇了摇头道:“可惜呀,如果丁衡还在,就算他不传我武功,但也定会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适合我修炼的内功心法。”

韩信这些日子已经十分了解丁衡的事情,不由怔了一怔道:“丁衡身为盗神,他为何来到淮阴这小地方三年时间才肯离去?”

其实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纪空手的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倒是韩信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引起了他长时间的思索。

以他以往在市井街头的见识与阅历,他深深懂得了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丁衡能为别人花费这么大的精力,绝对不会毫无所求,无私奉献,必然有他这样做的道理。

纪空手决定不再想下去,刚要伸手去端酒杯,忽然看到岸上有几匹良驹,正不紧不慢地在河岸上悠闲而来,两者相距虽有一二十丈,但纪空手的脸色一变,压低嗓音道:“情况好像有些不妙。”

韩信惊道:“发现了什么?”便要探头来看。

纪空手一把将他按住道:“岸上那几个人自我们上船之后,一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此时我们正是逆水而行,船速极缓,如果他们不是为我们而来,早可以抢在我们前面,又何必这样亦步亦趋呢?”

韩信一听纪空手的分析,顿时恍然大悟道:“想不到花间派的耐心这么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在追查我们!”

纪空手一脸肃然道:“玄铁龟一直是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一件宝物,相传记载了天下无敌的一套武功,我们虽然不知它的奥秘所在,但误打误撞,还是从中得到了不少的好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莫干既然好不容易知道了这玄铁龟的下落,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看来我们还是太大意了,以至于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韩信突然一脸坏笑道:“可是莫干万万没有想到,他如此费尽心机,就算将我们擒获,也只能看到两枚毫不起眼的石头,却再也看不到玄铁龟的风采了。”

“他虽然得不偿失,但我们也不能让他得偿所愿。看这副光景,我们还是有逃跑的机会。”纪空手沉吟片刻,似乎蛮有把握从这船上逃走。

“既然能走,我们还呆在这里干嘛?”韩信一听,早已跳了起来。

纪空手拉住他道:“瞧你这么性急,只怕你还没走出这个舱门,就已经被人拿住了。”

韩信一惊,道:“你是说这船上也有花间派的人?”

纪空手轻骂一声道:“你可真是反应迟钝,其实这船压根儿就是花间派早早布置在小镇上的,他们迟迟不动手,显然是在等莫干赶来。”

韩信疑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既然早知道我们上了贼船,为何现在才说?”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是一条贼船。”纪空手道:“只要你静下心来,就不难发现这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会家子,他们的脚步声与气息已经暴露了这一点。”

韩信侧耳倾听,半晌才道:“果然如此,这船果然有鬼,否则一帮撑船度日的船老大哪来的一身武功?”他望向纪空手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待,只要等到天黑,我们就可以潜水而逃,到时就算他们发现了我们逃跑的意图,只怕也只能望水兴叹了。”纪空手显得胸有成竹地道。

“那万一他们提前动手呢?”韩信觉得这并非没有可能。

纪空手道:“自从我们逃出了凤舞集之后,莫干显然意识到了我们并不是像他想象中的容易对付,况且他也不愿有更多的人知道玄铁龟的秘密,有了这两点,我可以断定在莫干赶来之前,这些人不会动手。而莫干此刻人在沛县,就算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估计也应在三更天后了。”

韩信嘻嘻一笑道:“听了你这一番分析,我算是放了心啦。纪少就是纪少,谈到算计功夫,天下有谁匹敌?”

两人说笑一番,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运足耳力,不放过船上的任何动静。

此刻两人都身怀灵异外力,意念一动,耳目的灵敏度大增十倍,方圆数丈内的一些细微声响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朱管事,这两个小子似乎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我们的存在,等到莫掌门一到,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保管是十拿九稳。”一船老大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纪空手纵是凝神倾听,也只能听个大概,显然此人是故意压低了嗓门说话。

“嘘,千万不可大意,上一次我们在凤舞集就上了这两个小子的当。这一次若再让他们跑了,我朱子恩可真的没法向掌门交差了。”朱子恩似乎心有余悸,还在为凤舞集的事情感到惊诧莫名,毕竟那一次他们花间派精英尽出,包围了整条小巷,就算一只苍蝇都休想逃出去,可最终却还是没有发现纪、韩二人的踪迹。

韩信听得分明,黑暗之中伸出大拇指来,在纪空手的眼前晃了一晃,表示钦佩之意。纪空手拍开他的手,悄声道:“准备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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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入水化龙
更新时间:2008-3-25 14:41:16 字数:15503字

纪空手、韩信两人悄无声息地打开舱窗,攀上窗格,刚要下水,却听得一阵铃声骤然响起,在静寂的夜空中,显得刺耳而诡异。

“那两个小子想跑!”铃声响起的同时,船上有人大喊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纪空手陡然一惊,在黑暗之中看到脚下竟有七八根细不可察的丝线连在一处,一直通向舱中的一间房内,而铃声正是从这间房中传出来的。

“原来敌人还有这么一手,老子可真有些大意了。”纪空手心中暗骂一声。紧接着他们再不犹豫,“扑通……”跳入水里。

纪空手深吸一口气,身体陡然下沉,竟然潜入水下足有七八尺深。换作以前,他如果沉潜到这种深度,不仅会有窒息之感,而且难以承受这水中的压力,可是此时此刻,他的感觉依然良好。

他明白这种变化全系那枚圆石之功,正自欣喜间,忽然他浑身的毛孔向外舒展,微微翕动,似乎感到了这水中的一股危机。

他没有回头去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名水性极好的敌人手持鱼叉水刺,正一左一右地向自己包抄而来。

花间派这一次果然是势在必得,为了防范于万一,竟然在水中还布置了两名人手,根本就不让纪、韩二人有再次逃跑的机会。

纪空手心静而不乱,静静地潜在深水中,一动不动。他相信在这完全暗黑的深水里,敌人只能依凭水流的变化来判断出自己的方位,而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在深水中看到对方的一切动作。

敌人来得很快,身形只有细微的摆幅,就能在水中从容进退。纪空手暗暗吃惊。

他心惊之下,只有更加小心,等待着敌人一步一步地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当敌人进入到他身边三尺不到的水域时,纪空手果断地出手了。

他用的是妙手三招中的“声东击西”,意念一动,一股灵异外力便从掌心爆发而出,带出一股很强的引力,奔向靠左那名敌人的手腕。

他的出手很快,借着水势的走向,迅速缠上了敌人的手腕,同时整个身形破水硬移三尺,让敌人的鱼叉堪堪从自己的肩上掠过,刺向了靠右的敌人。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仅快,而且准,讲究的是险中求胜。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只要稍稍处理不当,就有可能造成行动者的死亡。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虽然纪空手对这妙手三招熟悉到了耳熟能详的地步,但真正用在临场搏击上,这尚是首次,可以说他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自己的潜能。

“嗤……”在纪空手借力牵引之下,靠左的那名敌人扬起手中的水刺,以飞快的速度刺入了同伴的胸膛:而与此同时,他的同伴显然从水流的异动感到了危机,也以相同的方式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们的出手都非常狠,也非常精准,可是他们至死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死在同伴的鱼叉水刺之下。

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水里的动静,更没有想到纪空手会用一招“声东击西”,让他们两人自相残杀。

这样的结果令纪空手感到亢奋,同时信心大增,毕竟这是他踏入江湖的第一战,小试牛刀,竟然一战功成,这令他心生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血水从敌人的胸膛中“咕噜咕噜”往外冒出,纪空手不忍再看,腰身一摆,又向前游了数丈远,这才从水里冒出头来。

此刻的船上已是一片灯火,染红了半个江面,人声喧嚣中,乱成一片。

“这一下可够你们忙上一阵子了,对不起,纪大爷先走一步,恕不奉陪。”纪空手心里暗笑一声,加快游速,上岸与韩信汇合。韩信在水中没遇上敌人早已在岸上等候。

两人从茅草丛中钻出,涉过一条小溪,天色微明。当他们走在这片溪石间时,纪空手的眼睛陡然一跳,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

当他的人一踏上溪边的这片沙石时,就清晰地捕捉到了前面密林中的一点寒芒。

寒芒在林间一动未动,如果不是天色微明,霞光隐生,纪空手根本难以捕捉,恰巧一缕霞光照在了这点寒芒之上,产生了一道明晃晃的反光,虽然一闪即没,但这已经足够让纪空手发现它的存在。

纪空手的身形戛然而止,凝神静气,异力瞬间运行耳目。

心惊之下,他从这流动的空气中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淡若无形的杀气,而杀气的来源就在林中,从呼吸的缓急程度来看,对手至少在三人以上,而且身手都不弱。

韩信的脸色也变了一变,显然感受到了这段空间里的异常。

“这些人难道是冲我们而来?”韩信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纪空手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置身于敌人铺开的一张大网中,不管他们怎么逃,都没有可能逃出这张大网笼罩的范围。

“但愿不要是花间派的敌人,否则前有伏击,后有追兵,我们只怕是死定了。”韩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出现了一丝震颤,表明他的心中并不平静,似有几分惊惧。

纪空手横了他一眼道:“我也希望他们不是,但是好像不凑巧,他们偏偏就是花间派的人。”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李君带了三五个随从自林间缓缓走了出来,每一个人的脚步都非常沉稳,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纪空手一人的脸上。

敌人依然在一步一步地逼近,有意无意间,他们的步幅微微错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弧的攻击态势,进入到纪、韩身体的三丈范围内,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纪空手,你束手就擒吧,在我们花间派布下的罗网中,你要想逃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君紧了紧手中的短矛,傲然道。

纪空手淡淡一笑道:“困兽犹存好斗之心,何况是人?你把我逼急了,大不了以死相拼,难道还任由你宰割不成?”

“那你别怪我手中的利矛不长眼睛!”李君怒意横生,一抖短矛。

矛锋横空,最是无情!

纪空手心神一跳,顿时感受到了那来自矛锋上比冰雪犹寒三分的杀气。

但是当李君的矛锋划入虚空的刹那,纪空手突然发现这一矛刺来的速度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快捷,它在虚空中运行的轨迹清晰可见,让纪空手几疑这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怎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考虑,在矛锋刺来的刹那,他踏出见空步的步法,身形之快,堪堪使李君的短矛擦身而过。

李君“咦”了一声,感到自己的这一矛竟然落空,十分惊异,但他没有回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回头的必要,而是反手一撩,矛锋倒掠,如灵蛇般从肋下钻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奔纪空手的后背。

其实连纪空手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步踏出,竟然化去了李君凌厉的绝杀之招,心神一定之下,心中的怯惧顿时去了三分。尽管身后的矛锋擦身如针刺般直侵肌肤,却激起了他心中莫大的自信。

有了自信,心神自定,纪空手的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临战的状态,任由灵异外力在自己的经脉中窜行,使得耳目异常灵敏。当李君的矛锋再次刺出时,他听声辨位,已经判断出了李君这一矛刺来的速度与角度。

李君的短矛连连刺空之后,才惊奇地发现对方的步法如此诡异,总是能踏在令人匪夷所思的方位上,不仅避过了自己的攻势,而且随时还可以发动反击。

李君心中骇然,深知只要纪空手反击,自己绝对是被动之局。可奇怪的是,纪空手明明有这样的机会,却根本没有出手,只是一味地闪避,李君心怀疑窦,滑退七步而立。

李君有些糊涂了,自从莫干下令缉捕纪空手以来,他就对这两人有过非常详细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这只是两个不入流的小混混而已,与人街头混战亦是输多赢少,根本不足为惧,自己只用一只手就完全可以将他们搞定。

可是到了此刻,当他第一眼看到纪空手时,就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眼前的纪空手仿佛在这段时间里变了个人似的,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就算他此刻两手空空,也已令李君不敢有任何小视之心。

“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何必自甘堕落,混迹市井?”李君在殊无把握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出手,于是及时改变策略。

“难道混迹市井就是自甘堕落吗?”纪空手自小在市井中长大,对市井生活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所以对李君的话甚是反感,驳道:“龙有龙路,蛇有蛇路,就算市井百姓一生贫贱,从来无名,永远没有风光的时刻,但是他们凭着自己的手艺与力气生存于世间,至少可以问心无愧,绝不像有些人强取豪夺,仗势欺人,自以为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就要学那螃蟹横行!”

李君知他话中有话,脸上一红,微生愠意,道:“这本就是劣汰强留的的社会,我比你强,就应该高你一等,这根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那你只能与禽兽为伍,而不该身为人类,你这是禽兽的生存法则,只有没有感情和良心的人,才会说出这种屁话来!”纪空手淡淡一笑,眼睛始终不离李君的大手。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非常认同李君的说法,但是为了激怒对方,他不得不说出这违心之言。

李君显然不能忍受纪空手一脸不屑的微笑,更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丢面子,冷哼一声,寒芒从眼缝逼射而出,矛身贯入虚空,人已踏前三步。

他这三步踏得很有讲究,每一步踏出,都是一尺七寸,仿佛用直尺量过一般,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李君仗以成名的“三必杀”的起手式,在江湖上不仅有名,而且实用。但是纪空手并不知道它的来历,只觉得胸口一闷,有一股压力随着李君踏前的步伐如波浪般缓缓迫来。

纪空手心中一凛,知道李君此番出手,已然全力以赴,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应对之策。他看过丁衡对见空步的实战运用,也有自己对见空步的深刻理解,是以他选择了敌动我动、后发制人的策略,只有在敌人出手的刹那,他才会有所行动。

于是他站立在河滩的沙地上,一动不动,当他避过李君的两记矛招之后,对见空步的步法大有信心,同时对李君亦不如初见时那般忌惮。他本是聪慧之人,顿时想到了这一切的变化全仗于自己怀中的那枚怪石。

他静静地站立,脸上轻松而自在,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份紧张与拘谨,两道目光从眼眸里挤出,如利刃般割破虚空,与李君的眼芒相触。

李君的身体发生了一丝颤栗,脸色微微一变,感到纪空手的眼芒中似有一股杀气迫来,使他心头上承受了一定的压力。他从对方的眼芒中看到了对方的内力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可是他不明白,如此年纪的一个少年,怎么会拥有如此惊人的内力?

但他绝对没有失去战而胜之的信心,因为他是李君,他总会将一切困难想得很多,所以在他现身之前,已经留了一手。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便微微上扬,竟然笑了。

笑也是一种自信,所以李君笑了。在笑的同时,他的利矛也如他的人一般信心十足地奔杀虚空,沿着一道非常曼妙的轨迹刺出。

“嗤……”青锋暗淡,寒气四流,杀气如同一团急动的漩涡直卷空中,带出的是矛锋的无情。

纪空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的目光空灵而犀利,计算着矛锋的角度与变化,同时感受着这股如冷风飞飙的杀气。

瞬息之间,他的心静若止水。

李君暗自心惊,为纪空手表现得如此冷静而心惊,虽然他这一矛已然出手,似乎把握了整个战局的主动,但是他依然无法捉摸到对方的动机与意图。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

“杀……”他惟有嚎叫,以自己声音的激情来引发自己胸中的战意,从而增强信心。在这一刻,他甚至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可是他遇上的非常少有的事情。

矛锋扑面而来,逼到了纪空手面门的三尺处。李君甚至看到了纪空手的眉毛微微颤动,但在陡然之间,纪空手消失了,就在李君的眼前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李君大惊之下,毫不犹豫地旋身回刺。

他几乎可以断定纪空手就在自己的身后。

所以他很快地转身,迅速地挥矛而出,矛锋上逼射而出的青芒如匹练般漫舞虚空,罩向了人在七尺之外的纪空手。

好快的一矛,这已是李君竭力刺出的一招矛法,几乎到了一个极限。但在纪空手的眼中,它还不算快,至少还能让他作出一个必要的动作。

他终于出手了,一出手便是妙手三招中的第二式——凌虚化实。

他的动作非常简单,只是由上而下劈出,犹如寻常人劈柴一般,但李君却从虚空中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一堵城墙般强行迫来。

他感到了压力,同时也看出纪空手至少存在三处破绽,但他想都没想,就断定这三处破绽都是纪空手设下的陷阱,只要自己放手攻击,肯定上当。

他的判断来源于他的直觉,因为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内力如果达到了纪空手这般程度,断无可能会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而且还是三处破绽。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只能放弃进攻,改为撤步退守。在退的同时,他迅速封锁了对方可能攻击的几条线路,只等纪空手的攻势迫至。

可是他没有等到纪空手的逼进,就在他一退之时,纪空手同样也收住身形,退到了数尺之外。

李君一怔之下,不怒反笑,眼神中突然多出了一丝异样的色彩。

然后手腕一振,矛锋在空中再次发出嗡嗡之音。

这是一个信号!

“嗖……嗖……”伴随着短矛在空中扬起的轨迹,几声轻微的弦响带出破空之音,异常尖锐。

纪空手蓦然色变,一怔之下,已看到四点寒芒乍现虚空。

箭是自暗处标射而至,来自四个不同的方向,四支劲箭如闪电般穿越虚空,带出的是凛凛寒气。

这很像是一个有预谋的杀局,李君振动短矛并非只图花俏好看,而是事先约定的一个动手的信号。

就在暗箭标射的刹那,李君毫不犹豫地动了。短矛再振,仿如恶龙游动,直奔向纪空手的咽喉。

这才是画龙点睛式的一杀,有了它,才能使这个杀局更趋完美。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纪空手都已在劫难逃了。他此刻若动,不管从哪个方向突破,都会遭到暗箭最凌厉的封杀;如果不动,等待他的将是李君刺来的咄咄逼人的矛锋。

纪空手没有动,但是眼神发亮,显得锋锐而慑人。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危机,而是一线生机,当暗箭袭来的刹那,他就有一种预感。只要对方以为自己身处绝境,他们在气势上就会有所松懈,此时就是自己与韩信逃跑的最佳时机。

所以纪空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看着暗箭与矛锋逼近他身体的三尺范围。

“纪少,小心……”韩信吓得已是面无血色,仿佛看到了纪空手倒下的身影。

但就在李君认为这一矛刺出必定封喉时,他的矛居然刺入了一片虚空,毫不着力。

李君还是算错了一点,在他的眼中,他一直把纪空手当成是一个高手,既然身为高手,就应该具有高手的风度,绝不会像一个无赖般就地打滚,狼狈逃窜。

但是纪空手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高手,而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赖,所以他在矛锋及体的刹那,伏下身形,就地一滚,正好躲过了短矛与暗箭的袭击。

这让李君与他的同伙无不大吃一惊,一怔之下,却听得纪空手翻身起来,大叫一声:“快闪!”与韩信一同向密林冲去。

等到李君反应过来时,纪空手两人已冲出了一两丈远,身形之快,如箭矢标前。李君惊道:“给我截住他们!”人如一头奔驰于草原之上的苍狼般奋起直追。

纪空手蓦然一声大吼,左手扬起,天上顿时扑落一层沙土,随风卷向李君,同时他的右手用力一掷,便听“呼……”地一声,一股惊人的劲气扑面而来。

李君顿觉视线受阻,微一顿足,又听得风声隐起,急忙强提劲气,挥矛一格。

“当……”一声脆响霎时响彻空中,李君只觉手臂一麻,定睛看时,原来攻击自己的竟是纪空手倒地时随手捡来的一块鹅卵石,与钢矛相撞之后,已成粉末。

只这么稍稍一缓,纪、韩二人又抢出了一两丈远,李君心惊之下,没想到二人的内力如此雄浑,奔行起来速度实在惊人。

李君怒气陡生,再不迟疑,一挥手间,率领手下紧追不放!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再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一逃一追,奔行了数十里远,纪空手与韩信二人慌不择路,逃出密林,沿山势一路狂奔,渐渐地与李君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两人奔行虽急,但气息悠长,似乎毫不费力,只觉跑的时间越长,速度越快,那股灵异外力在自己体内就越是活跃,让人平生一种无比畅快的感觉。

逃出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头看时,李君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两人这才放缓脚步,向山腰间的一座自半空横拉的索桥走去。

这座索桥乃是通往沛县的必经之路,横跨双峰之间,下临湍急流水,地形险峻,过了此桥,只要再行五十里山路,便可踏入沛县地界。

此时已快正午时分,日头高照,却透不过这密林茂密的枝丫,留下丝丝缕缕的光线,从叶片间反射下来,显得地面斑驳陆离,仿如一张魔鬼狰狞的面具。

纪空手远远望去,便见索桥虽有二十来丈,但隐于山林之间,难见全貌。此时已是初夏时节,山风呼啸而过,不暖还寒,倒让他心中不自禁地多出了几分沉重。

等到两人就要接近桥头的刹那,纪空手心中陡然一惊,蓦生警兆,只感到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杀气竟然来自桥底。

纪空手的眼芒缓缓地从虚空划过,掠过密林,掠过山石,最终落到了索桥的另一端尽头。在一棵古树之下,一人盘坐在树根上,头戴一顶青竹笠,一手端酒,一手拿着一只香味扑鼻的狗腿,自顾自地一人独饮。

“轰……”一声惊天巨响,从索桥中央炸出,桥板裂成块块碎片,向四处激射,气旋翻涌间,一杆丈二长矛平空而出。

桥下的人终于动了。

“莫干!”纪空手与韩信同时惊呼。

纪空手不知道,也已不想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问题,面对莫干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他必须作出反应。

“快闪!”纪空手不敢有一丝的犹豫,猛地一推韩信,两人如鼠般向两边飞窜。

“轰……”莫干的长矛带着沛然不可御之的劲力,撞在桥头边上那块重达千斤的大石上,大石顿裂,迸出无数粉末石尘,弥漫了桥头整段的空间。

莫干没想到纪空手竟然能在自己的这一击之下全身而退,虽然他接到手下的报告,知道纪空手闯过了朱子恩与李君两关围截,可是他仍然不相信这两个小无赖有多大的能耐。

但在这一刻,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虽然纪空手躲过自己的这一击有些狼狈,甚至笨拙,但却有效。虽然自己只看到他这一躲的姿式,以他莫干的眼力,当然不会看不出纪空手身上具有非常雄浑的内力。

“一个小无赖,短短的数天里变成了一个内家高手,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了。要出现这种奇迹,惟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玄铁龟。”莫干灵光一现,心中又惊又喜。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动摇,他得到玄铁龟的念头就为这玄铁龟已经付出很多。当他从杀手小师弟鬼影儿那里知道消息,立刻派出二师弟配合鬼影儿去截杀丁衡,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本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结果却与丁衡同归于尽!花间派之所以能立于七帮,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鬼影儿在江湖中的刺杀,而他与鬼影儿的关系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丁衡一战,更坚定了他取玄铁龟的决心!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对岸,却见那位神秘人依然是一副悠闲地端碗饮酒,似乎对眼前的一切视而未见。

相距只有两丈,纪空手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莫干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

他缓缓地从韩信的手中接过一把来自于轩辕子兵器铺里的长刀,这把刀是韩信在凤舞集时顺手取来的,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此刻才算派上用场。

“我一直在找你,没有恶意,只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莫干却开口道。

“我也很想相信你,可是直觉告诉我,你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内心的,很像是在演戏。”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应道,说完心中似有一股暖流窜升,渐渐地缓和了自己紧张的情绪。

“我花间派位列七帮之一,我莫干又贵为一派掌门,虽不敢说一言九鼎,但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只要你交出你身上的那件东西,我可以包你享尽荣华富贵,一生衣食无忧。”莫干并不为纪空手的话生气,而是晓之以利。他相信自己开出的条件已是十分丰厚,绝不是纪空手这种小无赖能够抵挡得了的诱惑。

“不!”纪空手断然的回答显然出乎莫干的意料之外:“轩辕子一死,在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的交易,惟有仇恨!”

莫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知道这座桥叫什么名字吗?”莫干指了指身后的索桥,淡淡笑道。他深知自己越是装得轻松惬意,就越可以给对方造成紧张的情绪。既然利诱不成,他只有选择武力解决了。

“不知道。”纪空手没有想到莫干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怔了一下道。

“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莫干眼芒一寒,死死地盯着纪空手道:“但是,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过了今天,别人就会称它为奈何桥!”

这句话并无奇特之处,却激起了纪空手心中的狂傲之气,道:“是的,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今天恐怕必有一人要入地狱!”

莫干哈哈一笑,傲然道:“没有也许,今日要在这里入地狱的,只能是你,因为我已经决定,三招之内,必取你性命!”

纪空手并未因此而愤怒,而是愈发冷静,他的手微微紧了紧刀柄,脚步稍分,微微一笑道:“动手吧!”

矛是好矛,足有一丈二长,精钢玄铁打造,矛锋一出,与虚空蓦生的狂飙融为一体,扬起漫天凄迷,莫干终于出手了。

纪空手的眼芒为之一跳,心如不波的古井,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这一矛的轨迹。他似乎不是刻意要想出一种招式来应对对方的这一招矛法,而是兴之所致,随后一挥,就在对方这一矛由虚空迫近的刹那,他手中的长刀“呼……”地一声,带出一股疯涨的杀气,迎向了长矛的气势锋端。

他这一招纯属意想之招,刀在空中,一改刀固有的邪性,变作了长矛般的霸烈。

莫干哑然失笑,看出纪空手竟然是刻意模仿自己的出手,这不得不让他感到滑稽。

可是一笑之后,出现在莫干脸上的是一种讶异与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纪空手虽然是在模仿他的招式,却不拘泥于形式,以非凡的灵性与悟性,衍生变化着矛招中固有的精髓。

也就是说,纪空手的刀招形似矛招,但在对攻防之道的理解上已经跳出了固定的思维模式,更趋于实效性。

以敌之招,破敌之招,似乎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纪空手以其智慧,以及天才般的想象力,在刹那之间选择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克敌之道。

这本身是一件只能想象却很难付诸实践的事情,所谓有招才能仿招,才能破招!以莫干出手的速度与力度,根本不容对手有太多的耐心来思考,但这只是莫干的想法,事实上当这股灵异之力注入到纪空手体内经脉的刹那,纪空手的本身已在根本上有了质的飞跃,每一个感官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了异力的改造,完全可以在一瞬之间洞察到别人无法洞察的事情。

所以当莫干这惊人的一击乍起半空时,纪空手已经看到了他施展长矛的任何一个细节,从而毫不费力地以相同的刀招对应而出。

莫干的眼神陡然一跳,仿佛有凶兆发生,等他反应过来时,一股莫大的劲气若潮水般疯涌而来,眼看就要与自己的矛锋相撞。

“呼……”刀气直侵肌肤,令莫干的脸上如针刺般剧痛。纪空手劈来的这一刀!它就如一条吐信的毒蛇,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莫干势在必得的信心。

莫干大惊之下,惟有退,因为他已看出刀中挟带的劲气十分霸烈,倘若自己与之硬抗,未必就能占得便宜。

奇怪的是,纪空手同样选择了退,完全与莫干一样的身法招式。这情形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同门师兄弟在切磋武功,浑不似一场生死较量,引得韩信都忍不住莞尔一笑,紧张的心情减弱几分。莫干没有笑,也笑不出来。他已经渐渐感受到了纪空手给他带来的压力,莫干眼见形势愈发对己不利,心神一动,顿时想到了一个可以对付纪空手的办法。

他倒退三步,突然举矛一横,矛锋转向了自己的咽喉,仿如自杀一般。

他倒想看看,纪空手既要模仿,是不是连这一个动作也能模仿得像。

“我还不傻!”纪空手没想到莫干会作出如此怪异的举止,轻轻一笑道。他只是举起刀来,横在胸前,一双眼睛紧盯着莫干,就像是在看一个傻瓜一般。

就在这时,莫干的头突然向后一仰,矛锋贴脸一旋,直逼向纪空手的咽喉!“嗤嗤……”直响中,犹如一道决堤而出的洪流,声势之大,令人咋舌。

这是一记绝杀,一记真正的绝杀!

纪空手只在这一刻才惊醒过来,再想出手,已是迟了半拍。他终于明白:与人对敌,你永远不能把对手当傻瓜。

可惜,他这明白来得太迟了,这种一瞬间的失误也许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作为代价。

纪空手的眼睛一闭,心中顿感彻寒……

他感到了矛锋在虚空中涌动的气旋,感到了那空气中夺人魂魄般惊人的压力,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呼……”地一声爆响,从天空中炸出,一件物事陡然旋上虚空,如电芒般撞向莫干那咄咄逼人的矛锋。

“轰……”地一声,两股劲气悍然相撞,莫干只觉手臂一麻,长矛几欲脱手。

他惊惧之下,撤步飞退,定睛看时,才知撞开他这威力惊人的一击的东西竟是一只土制的酒碗。

一只酒碗,已成粉碎,碎片散落一地,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每一个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一个方向,凝集在一个人的身上。因为只有这个人,手里有过这个土制的酒碗。

那位神秘人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纹丝不动,就连他那只端酒碗的大手,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悬凝空中。惟一不同的是,此刻他的手上已不再有碗。

莫干的人退出三丈开外,这才眼芒一寒,冷冷地望向这神秘人道:“阁下是谁?何以一直跟踪在下,还要干涉莫某的大事?”

那神秘人似乎充耳不闻,啃下手中的最后一块狗肉,这才拍拍手来,抬起了藏在竹笠下的面容。

这是一张人到三十常有的面容,眉宇紧锁,脸色铁青,显得极是刚毅。他的神情里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人世的彻悟,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眼芒迫出,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当他的头抬起的刹那,无论是纪空手、韩信,还是莫干,三人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竟会是乌雀门门主樊哙!

樊哙站起身来,面对莫干射来的咄咄眼芒,浑似不觉,沉声道:“莫干,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对付一个孩子,还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莫干脸色一沉道:“你樊门主跟在我的后面,难道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吗?”

樊哙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受人之托,想看看你莫干究竟在干什么,谁叫你这段时间老是鬼鬼祟祟的?”

莫干冷哼一声道:“原来你是刘邦派来监视我的。樊门主,你们这样做可就太过分了,当初我们七帮结成同盟时曾有约定,虽为同盟,不到非常时期,还是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好自己帮中的事务。”

莫干所言的确属实。当时七帮同在沛县开山设堂,结成同盟,原是为了应付愈来愈乱的天下大势而采取的权宜之计,樊哙只是乌雀门的门主,与莫干身分等同,他这样做,难怪会让莫干心中火起。

“我这样做一点都不过分,此时正是非常时期,再过几天,就是我们七帮约定的会盟之日,我可不能因为你的原因而损害了我们七帮的利益。”樊哙断然答道,眼芒迫出,慑人之极。

莫干与樊哙虽然同在沛县,但交情不深,一向对这位豪爽正直的乌雀门门主心存忌惮,因为他花间派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买卖,所以经常遭到樊哙的冷眼相待。

“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不放心我?”莫干毕竟是一帮之主,自有帮主的风范,傲然问道。

“正有此意。”樊哙的回答毫不客气,一字一句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近段时间你和青衣铺的章老板究竟在干些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莫干脸色一变道:“这只是敝帮帮内的事务,用不着你来横加指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樊哙难缠得紧,为了能够顺利得到玄铁龟,不由口气一软道:“不过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这次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个人的一点私事,你就请便吧。”

樊哙这才将目光投向了纪空手与韩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纪空手与韩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樊哙,惊喜之下,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因为他们都对樊哙充满信心,只要有他在,自己二人绝对是安全的。

“不巧得很,这虽然是你个人的私事,却涉及到了我的两个朋友,看来我是不管不行呀。”樊哙淡淡笑道,同时脚已踏在了连结索桥的铁链之上。

此刻的索桥木板已毁,只有四五根儿臂粗大的铁链横亘空中,樊哙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如履平地一般稳定,身体竟然没有一丝的晃动。

“他们不过是淮阴城的两个小混混儿,怎么会是你樊门主的朋友?”莫干一脸狐疑,随即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你编出来的一个借口。”

他的眼芒中蓦起凶光,盯着樊哙的人行到索桥中段,大喝一声,振出长矛,用力戳向索桥的铁链上。

“嗤……”火花迸射中,铁链应声而断,“呼啦……”一声跌下谷中。樊哙借势落到另一根铁链上,行得几步,莫干的矛锋又戳向了他落脚的那根铁链上。

莫干的动作非常快捷,意图十分明显,就算不能使樊哙摔入谷底,也不能让他从容过桥。

樊哙只有加快脚步,电疾般通过索桥,眼见还有三四丈远,陡然大喝一声,借着铁链一弹之势,飞身向对岸纵落。

他人在半空之中,已然拔刀在手,惊天动地般一刀劈下,犹如雷鸣电闪。

莫干心惊之下,矛从手中振出,矛未至杀气破空,笼罩八方,封锁了对方的每一个攻击角度。

“轰……”两股气流迸撞一处,掀起气浪无数,莫干身形一晃间,却见樊哙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地落在了悬崖边上的一块大石上,身后已是百丈深谷。

“你竟然想置我于死地?!”樊哙身形落下后的第一句话,是从牙缝中迸出的,任何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杀意,更感到了那种潜在的危机。

莫干偷袭不成,心神倒镇定了许多,既然彼此间扯破了脸皮,也就没有必要假惺惺地客套下去,当下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刘邦的面子上,我早就想动手了,还会等到今天?”

樊哙不怒反笑道:“原来如此,你总算说出了心里话。”

莫干道:“其实在我们之间,从来都是貌合神离,谁的心里都看不起谁,难得今次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不如趁早作个了断。”

“痛快。”樊哙拍掌笑道,忽然脸色一沉:“那就握紧你的长矛,让我见识一下你赖以成名的三煞矛法!”

纪空手的眼睛一亮,专注着这场即将爆发的高手决战。对他来说,这种机会殊属难得,正是可以让他见识和体验的一个大好机会。

樊哙的脚步微呈丁字,大手微微一紧,便听得骨节“噼哩叭啦”一阵暴响。

樊哙这随意地一站,不露丝毫破绽,他的整个人犹如山岳傲立,眼芒扫过,虚空中的气势如潮翻涌。

“呀……”莫干一声大喝,长矛震颤着破空而出,杀气如硝烟弥散。他看到樊哙此刻所处的位置并不好,只要自己能逼退他向后移动一两步,就可以让他坠入百丈谷底。

樊哙没动,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身的劲气全部聚集到了一点之上,那就是他手中的长刀。他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斩尽杀绝,否则让花间派的人知晓,必是后患无穷,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七帮会盟。

刀,破空而出,杀气已侵入到莫干七尺之内。樊哙既起杀心,当然算计到了在什么距离之内可以对敌人造成最大的伤害,惟有如此,他才有绝对的把握做到杀人灭口。

刀锋划过虚空的轨迹,如一道笔直的线,没有诡异的角度,也没有招式上的变化,就是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满带劲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直进。

“呼……”樊哙的刀锋终于在去势将尽未尽之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就像一块巨石从高空砸向一潭死水,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轰……”没有人挡得了这惊人的一击,莫干也不例外。他勉力挡击了樊哙三刀之后,人已退出了一丈开外。

劲风闪射出道道狂飙,夹杂着一溜一溜炫人眼目的火星,端的骇人之极。

其实在七帮的各大首脑之间,武功修为上的差异并不悬殊,谁与谁相争,也只在一线输赢,没有人敢说有必胜的把握。樊哙能在一上来就占得先机,那是因为他有势在必得的信心。

“呼……”刀风再起,幻化出一道美丽而诡异的亮弧,在莫干一退再退之际,陡然绕过他的身形,向他后退的空间爆炸扩散。

“呀……”樊哙与莫干同时暴喝一声,恰似两道惊雷同时炸响空中。

“轰……”长刀与矛锋在空中悍然撞击,激扬起无数道狂猛的劲风,将两人的头发、衣衫,包括身体同时向后飘飞,惊人的压力,让人有呼吸不畅之感。

樊哙忍住气血翻涌之苦,一退之下,强行再扑半空,身如大漠飞鹰,刀如扑食的鹰爪,罩向莫干而去。

这正是樊哙的可怕之处,他似乎天生要比常人更能忍受恶劣的环境、难于承受的痛苦,所以他往往能比别人更快更好的抓住机会。一个原本看来不是机会的机会,但在他的眼中,只要好好把握,就绝对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但是,就在樊哙的身体腾空到最高点的刹那,“嗖嗖嗖嗖……”四响连发,四支劲箭以奔雷之势裂破这静寂的虚空,突然打破了樊哙此刻占据的优势。

这四支劲箭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出手的时机显然经过精心选择,一看便知是出自深谙偷袭之道的善射者。

“小心!”纪空手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明知于事无补,然而情由心生,不能自抑。想到如樊哙这等慷慨豪迈之壮士,竟然就要死于宵小暗箭之下,不由黯然神伤。

他挥刀而出,攻向了已然站定身形的莫干,虽然他明知这是实力悬殊的一战,但是他未想输赢,只想着为樊哙争取一点时间,以免他受到暗箭与莫干的夹击。

这四箭奔袭的路线非常奇妙,前三箭分呈“品”字形而来,另有一箭暗伏于后,不仅攻击的角度不同,先后的秩序也有所不同,充分显示了射手巧妙的构思与精妙的配合。樊哙手中只有一把长刀,若要一刀化解这四箭各种不同的攻势,似乎很难,就连莫干也被这惊人的突变而惊喜,知道李君赶到。随手挥矛与纪空手周旋,余光却始终盯向了人在半空中的樊哙。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就在这一刻间发生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四支劲箭穿越虚空的轨迹,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这劲箭破空带来的杀气,眼看樊哙的整个人就要陷入这箭矢的射杀之中时,蓦地眼前一花,那四支劲箭竟然凭空不见了。

就在众人还在暗自揣测之际,“嗖嗖……”之声又响,四支劲箭却自樊哙袖中倒射而出,较之先前的来势更猛、更烈,分四个不同方位反噬而回。

“呀……”几声惨呼同时响起,几条人影从暗处跌出,挣扎几下,俱都毙命。莫干见势不对,腾身直纵,摆脱纪空手的纠缠。

樊哙纵身向前,只见三五件兵器横在前方,由不同的角度出手,力道有大有小,但是它们的目标显然是一致的,就是要阻住樊哙的追击之势。

“呀……”樊哙暴喝一声,长刀泛出一片阴森森的白光,闪耀眼目,如大江巨浪狂涌而出。

“呀……呀……”在樊哙的强力冲击下,没有人敢不避其刀芒,劲风隐挟朵朵气旋,击得众人无不纷纷跌退,脚步稍慢者,在樊哙的一劈之下,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惟有呜呼哀哉,中刀毙命。

眨眼间樊哙已抢到李君身前,左手一探,眼见就要抓到李君胸口,突然回肘一旋,亮出右手的刀锋,硬生生地将李君的头颅旋飞半空。

莫干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心中再也不存侥幸,犹如一只受伤的狐狸般在山林间一路狂奔,眼看就要消失在樊哙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他……他……他跑了。”纪空手猛然发觉,惊呼道。

“他跑不了!”樊哙冷冷一笑。

他的手在虚空中信手一抄,一把宽不盈寸、长不及尺的锋利小刀出现在他的指间。

“嗖……”刀终于出手,一道白光泛起,只亮了一瞬,没有人看清它的轨迹路线,它就消失在了山林的尽头,而尽头处正好是莫干即将消失的背心……

樊哙缓缓地走了过去,弯腰、拔刀,任血从莫干的体内溅射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他回身而走时,便听得“砰……”地一响,莫干的尸身这才滚下了百丈谷底。

沛县位于江淮平原的中部,隶属泗水郡,境内有淮水的旁支泗水越境而过,傍靠西阳湖而建,乃江淮有名的鱼米之乡。民风剽悍,民间殷富,水陆交通发达,是以云集了三教九流各等人物,更有一些重要帮派,看中沛县地利优势,亦纷纷设下总堂在此,社会关系极为复杂。

樊哙的乌雀门总堂设在沛县西城门外的一家大户人家的宅第中,因为宅第主人与乌雀门有些渊源,便让给了乌雀门。

为了掩人耳目,樊哙等到三更过后才带领纪空手、韩信二人回到总堂。刚刚坐下不久,从门外走来一位老者,匆匆在樊哙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樊哙微一点头,站起身来道:“纪少,韩爷,我还有要事待办,你们暂且歇宿下来,我们明日再聊。”当下吩咐这位名为“樊仁”的老者,领着他们奔后院的一处小院落住下。

樊仁的确烦人,不仅嘴上唠叨,手上也十分麻利,服侍二人洗脚洗脸,又送上香茶,这才掩门而去。纪空手与韩信虽然逃亡了数日,身体有几分乏累,但想到自己无意当中,竟然能与乌雀门门主这样仰慕已久的大人物称兄道弟,就已然兴奋得难以入眠。

“纪少,这一下咱们算是赌赢了,开了十把弊十,这一次总算开出个至尊宝,咱们可要发了。”韩信贴着纪空手的脸道,唾沫星子溅了纪空手一头一脸。

“拜托你不用这么大声说话,我的耳朵还没有聋。”纪空手抹了抹脸道:“虽然我们的运气不错,能够得到樊大哥这样的人物赏识,但是我们才入江湖,什么都不懂,今后的路还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去走。”

“不过我想,只要我们学会了樊大哥的飞刀绝技,就应该是我们在江湖上传名立万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我韩信再回淮阴,就没有人认得我还是当年的那个小无赖,而是堂堂的大侠韩信喽!”韩信美滋滋地双手枕着头道。

“就算如此,你也需要再等十年。”纪空手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好让他清醒清醒。

“那可不一定!”韩信似乎很有把握地道:“你难道没听樊大哥说吗?我们身上这股莫名其妙的内力竟然胜过了樊大哥的内力修为,假如有一天我们又莫名其妙地学会了飞刀绝技,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纪空手承认韩信所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当他想到自己能够走到今日这一步,全是丁衡、轩辕子等人用生命换来的,就不敢心存侥幸,有半点的松懈,黯然神伤下,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道:“我纪空手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突然韩信“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吓得纪空手脸色一变道:“韩爷,出了什么事?”

“我们好像忘了问刘邦的伤势痊愈了没有?这也太失礼数了。”韩信拍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地道。

纪空手这才想起,在索桥边的一番长谈,他们只是说明了玄铁龟之事,让樊哙答应教他们飞刀,但却忘了问刘邦伤势之事。他们没问,樊哙也未提,就好像压根儿没有刘邦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般,可是追本溯源,若非不是他们救了刘邦,樊哙又怎会自掉身价与他们结交?

“当时的情形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一时忘了,倒也情有可原。”纪空手道:“不过我想,刘大哥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是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应该没有大碍,否则樊大哥的神情绝不会这样平静。”

“言之有理。”韩信说了一句戏文,浑身又觉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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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夜龙腾
更新时间:2008-3-25 14:41:39 字数:15726字

刘邦只是沛县境内的一个小小亭长,但却是樊哙最敬重的一位朋友。这不仅是因为他出手大方,处事得当,而且在他的身边,始终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频繁活动,使得他能在龙蛇混杂的沛县成为黑白两道很吃得开的人物。

他既然急着要找自己,当然不会是一件小事,所以樊哙不敢怠慢,与纪空手、韩信道别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邻近的刘家大宅。

到了刘邦的密室,却见刘邦坐在灯下,口品香茗,脸色依然一片苍白,还有几分大病初愈时的虚弱。

“你回来啦?”刘邦有气无力地示意樊哙坐到身边,颇为艰难地问道。

“是。”樊哙虽然把刘邦当作朋友,更把刘邦奉作领袖,是以言语中带了几分恭敬道:“我不仅杀了莫干,还带来了两个朋友。”

刘邦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道:“你杀了莫干?”眼芒从眼缝里挤出,射向樊哙的脸上。

“我也是迫不得已。”于是樊哙将一切经过一一说出,听得刘邦眉锋直跳,几次抬头,沉吟半晌之后,方才轻叹一声道:“这么说来,江湖上盛传多年的玄铁龟就这样白白让那两个小无赖给毁了。”

他的口气中不无惋惜之意,所提的“小无赖”自然是指纪、韩二人。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似乎有几分“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玄铁龟虽然毁了,但纪空手与韩信的身上却平空多出了一股雄浑的内力。以他们的天赋与资质,假如用心打磨,必能为我们日后的大事添一份力!”樊哙兴奋地道,显然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两位冲劲十足的少年。

“所以你将他们带到沛县,不仅收归门下,还要尽兴结纳。”刘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

樊哙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人才,更何况他们有心投奔于我们,又平白多一身内力,这岂不是天意吗?”

“既然如此,你就尽心调教吧。等我身体好些的时候,再过去看看他们,顺便答谢当日淮水的救命之恩。”刘邦轻描淡写地道,顺手将茶杯搁下。

樊哙知他要话入正题了,刻意凑前一些,以便倾听。

“时至今日,距七帮会盟的日子愈发近了,沛县的局势也愈发紧张了起来。前些日子江天失踪,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这一次加上莫干死了,章穷更会怀疑是我们下的手,从而狗急跳墙,采取先下手为强的战术来保全自己。”刘邦的眉头紧锁,显得忧心忡忡,似乎为未来局势的变数有几分担心。在他看来,这才是他目前关心的大事,其它的事情已不值得他分心兼顾了。

七帮会盟正是他要进行的第一件大事,虽然他不是七帮中人,但以他的势力和声望,只要精心策划,他就未必不是这盟主之选。但他最终的目的,并不在于这盟主的虚位,而是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必须在他登上盟主之位后才能实行,而这个计划的实施,才是他花费这么多心血的用心所在。

樊哙既是他的心腹,当然也是知道他计划的几个知情者之一,道:“反对七帮会盟的,只有漕帮、花间派、青衣铺。现在三者已去其二,只要我们全力扶持,继任漕帮、花间派的帮主人选就可以换成支持我们的人,这似乎并不困难。这样一算,就惟有章穷的青衣铺与我们作对,在我看来,这已不足为惧,凭我乌雀门一门之力,就算让青衣铺全军覆灭,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樊哙的确骁勇,一番话说得霸气十足,原以为刘邦必然同意自己的说法,想不到刘邦却摇了摇头道:“如果真的只有章穷的青衣铺与我们作对,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问题的关键是,在青衣铺的背后,已经多出了一个慕容仙。”

“慕容仙?”樊哙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他乃一郡郡令,难道会不顾身分,也要插手黑道事务吗?”

“官匪自古一家,只要有利可图,谁还去管地位身分?如果慕容仙真是为利而来,事情就变得好办了,可他却绝不是为利而来,而是想借章穷之手,趁机操纵七帮势力,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所在。”刘邦冷笑一声道。

“他想干什么?”樊哙惊问道。

刘邦的眼中亮出一抹寒芒,冷冷地道:“他不想干什么,倒是他的后台老板,那位左右当今大秦局势的一代权相赵高想干点什么,因为慕容仙的身分不仅是泗水郡令,同时也是入世阁数大高手之一。”

“听你的话音,难道说慕容仙已经到了沛县?”樊哙在揣测刘邦急着来找自己的原由。

“不,慕容仙肯定会来,但不是这个时候。”刘邦笑了笑道,似乎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顿一顿,方续道:“慕容仙此人城府颇深,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派了几名入世阁的高手先到沛县,化装成绸缎棉布商人等着与章穷联络,商量对付我们的办法,此时此刻,他们只怕已到了泗水码头。”

“你的意思是……”樊哙看了刘邦一眼,犹豫地道。

“我也不想打草惊蛇,却也不愿任由他们在沛县胡作非为。”刘邦微微一笑道:“所以我需要你去监视他们,一旦章穷上船,你必须要想尽办法去潜听到他们密议的计划,我们才好对症下药。”

窗外已是夜色渐深,更鼓声传来,已是上更时节。

纪空手正想上床休息,人还未动,突然心中一震,蓦生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使得他整个人仿佛处于一种很不舒服的状态,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波及到了他灵敏异常的感官。

他的目光似是无心,却又像是有意识地透过窗外,锁定在了数丈开外的一道院墙之上。

初夏的夜,除了蚊虫嗡嗡之外,还有蛙声!

“这里是乌雀门的总堂重地,高手如云,戒备森严,有谁还敢这般胆大,闯入这里来找麻烦?”纪空手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怀疑自己的危机感来。

他笑了笑,认定自己必是神经过敏了,刚要转身,蓦然间,他的眼睛骤然一亮,便见那道墙头之上,平空生出了一条暗黑的人影。

那条人影来得虽然突然,却显得非常从容,浑身上下一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几无可辨。头上罩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纱巾,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若非从这流动的眼芒中看出点端倪,加上纪空手的目力已呈倍数增长,只怕他一时之间休想发觉。

纪空手感觉此人的身影有点熟悉,但此时已不容他多想,脚步踏出,人如夜鹰般从窗口纵出。

他的身形轻盈如风,有御虚之感,落地时更是无声无息,轻若狸猫,速度之快,连他自己也大吃一惊。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以如此快捷的速度冲到房外时,那条人影突然不见了,就像是一时的幻觉。

“这人是谁?看他的身手,已经超过了七帮中人武功的范畴,可是他却如此小心,以蒙面示人,难道说他是樊大哥认识的人,却又想对樊大哥不利?”纪空手的脑筋转动得很快,想到这里,纪空手的手心渗出了一丝冷汗,毛孔翕动,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淡若无形的杀气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逼迫而来。

所庆幸的是,他此刻正背靠在一棵大树下,只须观察三面的动静就可确保自己的安全。这使得他体内现有的灵异之力完全可以驾驭身体的感官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纪空手骤感背上发凉,同时捕捉到了稠密的树冠发生了一点让人心惊的异动。他没有犹豫,连脚都未抬,就顺着脚下的石板滑移了七尺。

“叮……”一声几不可闻的金属之音传自身后,纪空手耳中辨得分明,这正是剑锋轻点在石板上的声音。

“呼……”轻响之后,虚空中气流陡然狂涌。纪空手人在七尺之外,却发觉自己突然陷入了对方万千剑影的笼罩之中。

在这生死关头,纪空手陡然激发出了体内全部的潜能与勇气,脚步晃动下,展开见空步的步法迅速移动身形,改变自己所处的方位。

他没有回头,只能看到地上一条被拉长的黑影在不住地晃动。

在晃动的空气里,纪空手感到有一股寒气已然逼近。无坚不摧的剑气,犹如狂飙席卷,使得纪空手的呼吸顿窒,背上的肌肤隔衫依然有若刀割般剧痛。

“呀……”

纪空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压抑,大喝一声,借着声势,突然回身。

但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剑气、压力、虚空中涌动的气流……这一切足可毁灭生命的东西又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纪空手看到那影子隐入夜色的最后一幕,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梦游。

“纪少,你没事吧?”韩信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出来,关切地问道,显然他是被纪空手的那一声吼叫惊醒。

纪空手呆立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道:“有人要杀我!”

“什么?”纪空手的一句话震得韩信睡意全无。

纪空手指着树下那块被蒙面人用剑轻点的石板道:“你看!”

韩信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那石板的中心有一点轻微的剑痕,但自这剑痕扩张开来,竟裂出了数十道裂纹。

“恭喜你,纪少。”韩信作个揖道:“此人武功如此之高,你还能从他的剑下拣回性命,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却惊醒了纪空手,纪空手回想刚才的一幕,尚心有余悸地道:“对啊!这的确有些奇怪,虽然我的见空步已有几分火候,但要逃过那人如闪电般的剑芒似乎不太可能,难道说他还手下留了情?”

纪空手久混市井,心知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此人定有所图,难道是为了玄铁龟而来?

但回心一想,在乌雀门中,也许会有人开此玩笑,那就是樊哙。

但是纪空手又很快否定了这种最有可能的推测,因为樊哙与蒙面人的身形大小有一定的差异。

而且樊哙此刻也不在乌雀门总堂。

樊哙的确不在乌雀门总堂。

他此刻正在沛县城东十里外的泗水码头,躲在一条鱼舟上,密切监视着十数丈外的一艘豪华商船。

樊哙等了一天一夜,未见异常,他也毫不心急,只是吩咐手下严密监视,直到天将擦黑时,一名手下才匆匆跑来。

“船上终于下来一个人,到附近的一家酒楼订了一桌酒菜,吩咐上灯时分送到船上。”

樊哙换上一身紧身水装,等到天色黑尽,他瞅准距离,潜入水底,向那艘豪华大船潜去。

大船甲板上有人走动,听脚步声,显然身手不弱,樊哙要想悄无声息地潜上船去,倒成了问题。

但樊哙显得胸有成竹,劲力透入掌心,已经作好了攀越的准备。因为他心里清楚,当章穷上船的时候,必然会吸引船上人的注意,而这个时间,就是他的机会。

果不其然,当章穷踏入船舱中时,樊哙的人已上了舱顶。两人的动作似乎非常默契,几乎处于同步到位。

樊哙心知对方不乏高手,不敢大意,不仅内敛呼吸,而且潜伏在舱顶的一角,顺着一条缝隙往里望去。

只见一张四方桌上,除了章穷之外,还有三张陌生的面孔,虽然章穷贵为宾客,但这三人的排场很大,脸上隐有一丝傲气,完全带着一副官家气派,正是入世阁中人最常见的表情。

自赵高登上大秦权相之位后,入世阁隐然从江湖五阀之中跳出,大有凌驾于其它四阀之上的势头。入世阁门人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纷纷步入官场,混个一官半职,自然沾染了不少官气。而这三人虽然名为慕容仙的属下办差,其实却是赵高派来辅佐慕容仙的帮手,武功之高,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地位,所以才会如此轻慢于章穷。

章穷看在眼中,心中有气,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寒暄几句之后,四人入席。

“这次慕容郡令派我们三人前来,是想摸清沛县最近发展的局势,以利他作出正确的判断。章老板人在沛县,耳目众多,相信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解答吧?”其中一位老者好像是这艘船中的主要人物,神态虽然傲慢,但对章穷还是多了几分客套。

“方将军来得正是时候。”章穷看了一眼这位叫方锐的老者,一脸沉重地道:“这段时间以来,刘邦表面上没有露面,好像收敛了不少,其实暗地里却活动频繁,已经开始对我们下起毒手了。先是漕帮的江帮主失踪,今日我又得到花间派莫帮主的死讯。这二人都是我的盟友,一向与我共进退,他们的死对我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就应该是我了。”

方锐脸色一变道:“他们既然下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章老板现在有何打算?”

“当然只有先下手为强。”章穷的眼中漫出一道杀机,乍现空中,使得舱房里的空气为之一窒,陡然生寒。方锐等人一见,顿时收敛了狂傲之气,暗道:“原来章穷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以他的功力,尚且对刘邦如此忌惮,看来沛县之行,并不容易。”

方锐道:“章老板的意思是要斩蛇先斩首了?”

樊哙静伏于舱顶,足足呆了两三个时辰,这才等到方锐等人随着章穷离船而去。

看看天色,已近三更,樊哙决定离船而去。谁知他刚刚转过身来,却发现自己的眼前赫然现出一条飘忽不定的影子。

樊哙骇然之下,抬眼望去,只见数丈外的舱顶上站着一个美丽艳妇。

这烟视媚行、风骚入骨的女人端地放浪,浑身上下只着一袭轻纱,里面再无一物,双峰挺立,犹胜处子,峰尖带红,宛如胭脂。夜色虽暗,却遮不住肌肤雪白,轻纱曼舞,显出魔鬼般撩人身段。

但是让樊哙惊诧的是,当他的眼芒扫到这女人的俏脸之上时,看到的不是风尘女子,淫娃荡妇那种卖弄式的嗔笑,却如贵妇人般显得雍容华贵,自有一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傲然气度。手摇玉扇,微送香风,说不出的让人心仪,让人痴迷,体态一动,已有万种风情。

“她是谁?怎会出现在舱顶之上?”樊哙的脑海中闪出一连串的问题。

他心神静下来,这才惊骇的发现,对方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站,其实已经封锁了自己任何一个迎前攻击的角度。

樊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严阵以待,面对这位尤物,樊哙竟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贵客既然光临,何不进舱一叙?”那尤物的目光一直紧盯在樊哙的脸上,似乎想从樊哙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突然间抿嘴一笑,悠然而道。

她的声音温软糯人,带有一种令人遐思的呻吟,一入耳际,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安逸。

“莫非夫人是这艘座船的主人?”樊哙没有想到在这艘船上,除了方锐三人之外,还暗藏了这样一位高手,是以有此一问。

“如果不是你,那么这主人就是我了。”美妇微微一笑道:“虽然你是不速之客,但相逢不如偶遇,我也算是难得看上你这么有男人味的汉子,何不与我轻掀帘帐,共度良宵?”

“听上去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很难让人拒绝。”樊哙嘻嘻一笑,笑得很色道:“毕竟要遇上像你这样有味道的女人,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如此说来,你是同意喽?”美妇抛了一个媚眼过来,浑身上下充满了女人的自信。以她多年的经验,她相信天下间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抵挡得了她胴体的诱惑。

“这勿庸置疑,不过既然你我同意,何必还要选择地点呢?如此良宵,如此夜景,我们就在这舱顶之上坦诚相见,欢爱一场,岂不快哉?”樊哙上前一步道。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你我嬉戏其间,这的确很美。”美妇吃吃一笑道:“那么你还犹豫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

她的玉扇一收,胴体微微一抖,身上披着的轻纱无风自动,竟然顺着她那光滑雪白的肌肤滑落下来。

就在美人玉扇一收的刹那,樊哙终于动了。

他没有向前,梦想着坐拥美人,而是向后而动,他的身形快如箭矢,陡然滑退了数丈,便要向水中纵落。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成全了你!”美妇冷哼一声,扇面再开,已不再有先前的优雅,化作一道阔板式的利刃杀气,自虚空激射而来。

樊哙洛水之时的飞刀已然出手。

刀出,如疾电,啸声如雷,美妇虽自负却也为这一刀之气势所慑,侧身斜退,美人玉扇悠然挥出。

“铮——”飞刀在扇面上激起一溜火花,美妇身形一滞,再看之时,樊哙已没入水中了无踪迹。美妇大恼,自语道:“竟让你跑了!”稍怔又望了望玉扇,心内骇然:“淮阴竟有这等高手……”

“她就是张盈。”当刘邦静静地听完樊哙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沉吟片刻,这才缓缓说道。

樊哙浑身一震,几乎有点不敢相信刘邦的判断:“你说的是入世阁的张盈,那位俏军师张盈?”

刘邦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如假包换,因为只有她,才会如此淫荡,才能使出这一路妙绝天下的美人扇。”

樊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我是从入世阁三大高手之一的俏军师手中拣回了一条性命?”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着这样小瞧自己,凭你的功力,纵然胜不了张盈,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出张盈的手心,还得感谢她作为女人的自信。”

“自信?”樊哙糊涂了。

刘邦微微一笑道:“她自以为自己的美色无敌,天下任何男子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所以才会一时大意,让你抓住了一个最佳的逃逸时机。嘿嘿……幸好你没有与她春风一度,否则就算她不杀你,只怕也要让你后悔不已。”

樊哙哈哈笑道:“我现在的确有几分后悔,面对如此千娇百媚的尤物,正是我一显男儿本色的时候,却被我如此错过,真是可惜。”

刘邦摇摇头道:“她也许是一个尤物,却绝不年轻,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此刻应已年过四旬,正是虎狼之年,论及床上功夫,只怕你未必是她的对手。”

“不可能!”樊哙吃了一惊道:“她的肌肤与面容如此滑嫩,最多不过是一个刚经人事的少女。”

刘邦缓缓站起身来道:“赵高此时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而张盈却是他惟一的师妹,单从这一点来看,她的年纪就绝不会小。再说江湖上一向流传有驻颜术一说,她的肌肤能够保持弹性,青春能够永驻也并非不可能。不过对我来说,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连张盈这种入世阁的重要人物都赶到了沛县,难道说入世阁已经识破了我们的意图?”

樊哙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吟半晌道:“或许张盈的到来只是一个巧合,否则她也不会连章穷也避而不见。”

刘邦不置可否,来回在密室中踱来踱去,似乎在权衡着一些利害关系。半晌过后,他突然停下脚步,眼芒一寒道:“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恐怕要将计划推延十天,然后让七帮会盟的日期与我们的计划在同一天进行,只有这样,才能打乱对手的原定计划,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樊哙心中明白,这是惟一行而有效的办法,同时也增加了他们计划成功的概率。但是最大的弊端,就是给了章穷、方锐他们充分的时间来刺杀刘邦,一旦让他们得手,岂非更是得不偿失?

他提出了自己的顾忌。

刘邦笑了,满不在乎地笑了,缓缓而道:“不管对手是谁,要想置我于死地,相信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反而到了该出手的那一天,我还要送上门去,给他们一个这样的机会,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敢打这个主意!”

他的表情十分随意,但谁都听出了他话中带出的浓重杀机。

乌雀门总堂后面的小院里,纪空手与韩信站在樊哙的身前,盯着他手中握着的七寸飞刀,认真地听着樊哙讲授这门独门绝技。

“这十天里,我已经把整个飞刀的要领与细节完整地讲述了一遍,没有任何的保留。”樊哙如释重负地轻舒了一口气,微笑而道。所以对自己的武功毫不藏私,倾囊相授,惟恐有半点疏漏。有了这样一位大公无私的名师指点,纪空手与韩信的武功确实已突飞猛进。

听了樊哙的话后,纪空手与韩信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这么说来,今天就是我们满师的日子了?”

樊哙一摆手道:“这个师傅我是不当的,也当不了。如果我没看错,两位日后的成就必将远在我之上,我能做你们的朋友就已十分知足了。”

纪空手与韩信伸出手来,笑道:“那么我们总该击掌为誓,能被樊大哥当作朋友,那是我们的荣幸,我们等这一天可真是等得不耐烦了。”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在笑声中完成了三击掌。

樊哙从怀中掏出六把非常精致的飞刀,一分为二,递到纪、韩手中,道:“从今以后,你我便是朋友了,我无以为赠,就将我的这几把飞刀相送,希望你们可以将它发扬光大。”

纪空手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一脸肃然道:“樊大哥,你待我们实在是恩重如山,这份情,我纪空手心领了!”

樊哙道:“要做我的朋友,你就得把这份情忘掉,否则你我这朋友就没法做了。”

三人相视一笑,又商讨了一下武功方面的问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道:“两位恩公来到沛县多时,我刘邦今日才来拜访,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纪、韩二人又惊又喜,回头来看,却见刘邦双手背负,一身白衣,悠然踏步而来。

那一日在河滩之上,刘邦身受重创,狼狈不堪,加之事情紧急,纪、韩二人都不曾对他留有太深的印象。但此时看来,却见他高挺英伟,精神饱满,脸上没有一丝病态,脸孔轮廓分明,形如雕像,眉锋斜长,几可入鬓,给人以不怒自威之感,其暴闪而出的凌厉眼神,使他平添一股男人固有的强横霸烈之气,隐隐然显出大家风范。

“刘大哥,你终于没事啦。”纪空手一拉韩信,便要叩拜。

刘邦连忙抢上几步,伸手扶起二人道:“这个礼我可受不起,如果不是当日你们仗义相救,只怕我早已成了水鬼,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刘大哥不必放在心上。”韩信笑嘻嘻地道。

“对你们来说,也许是小事一桩,但对我来说,可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岂能是忘恩负义之徒?”刘邦亲热地挽起二人道:“我听樊哙说,你们不仅成了朋友,还学到了他的飞刀绝技,可见你们都是可造之才,只要日后好好干下去,迟早有一天这江湖会是属于你们的。”

樊哙见他们说得热闹,赶紧吩咐门人准备酒席,当下四人坐到后花园里,畅饮美酒,谈天说地,好生亲近。

酒过三巡之后,刘邦微微一笑道:“我很想见识一下二位学成的飞刀绝技,借着酒兴,不如当场表演一下如何?”

他之所以对纪、韩的学艺如此感兴趣,是因为会盟之期马上就要到了,他必须借助纪、韩二人这副生面孔,为他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其实纪空手与韩信绝技刚成,早已跃跃欲试,一听刘邦的提议,自然毫无异议。

当下两人同时站起,争着要一试身手。毕竟他们少年心性,难免有争强好胜之心。

刘邦微微一笑,端起手中的酒盏道:“你们不用争闹,两人同时出手,就以我手中的酒盏为目标。当我将它抛向空中的那一刹那,谁能先击中它,就是胜者。”

他有意要让纪空手、韩信分出高下,其实用心颇深。等到两人同时取刀在手,站到十丈开外时,他才看了看酒盏里的半杯残酒,运力一吸,酒如一注水箭般射入他的口中。

“好功夫!好手段!”樊哙由衷赞了一句。

纪空手与韩信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他们的注意力显然都在刘邦手中的酒盏上,经过了这十天不分昼夜的习练,他们也很想知道自己的飞刀绝技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

整个虚空已然一片宁静,静得不闻一丝风声。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点之上,那就是那只不动的酒盏。

“嗤……”就在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这种令人窒息的宁静还要保持一段时间的时候,刘邦曲指一弹,茶盏已然脱手,带着一股向内旋转的引力旋飞空中。

茶盏的运行轨迹,或曲或直,或上或下,既不规则,也没有丝毫的稳定性,就连它的速度也呈分段加强的态势,犹如一个小精灵般让人无法琢磨出它的任何规律。

就在茶盏攀升至空中的最高点,开始呈下坠之势时,纪空手与韩信低喝一声,飞刀如两道闪电般漫向虚空。

刘邦的眼芒陡然一亮,因为他已看出,无论这茶盏运行再生什么变化,都已难逃毁灭的结果。

“砰……”一声脆响,就在茶盏爆裂开来的同时发生。当瓷片散落飞坠时,刚才还在空中不断炫闪的刀芒,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寸飞刀已重新回到了纪、韩二人的手中,悬凝空中,曲肘不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相。

但刘邦与樊哙都看得十分清晰,纪、韩两人的配合虽然是随意发挥,但天衣无缝,两把飞刀几乎在同一时间触到了茶盏的瓷面上。

“你们能在第一次出手就能达到如此默契的配合,可见你们真的是练武奇才呀!”樊哙目睹着这一切,亢奋之余,不由艳羡不已。他虽是二人飞刀的传授者,但绝对没有想到纪、韩二人只花了十天功夫,就在某些领域中突破了自己以前从未达到的极限,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

“这全是樊大哥教导有方,若是没有樊大哥的指点,我们又怎能学得如此神奇的飞刀之术?”纪空手虽然沉浸在喜悦之中,但是依然不忘樊哙的提携之恩。

刘邦却没有说话,缓缓地回到座间,一脸凝重。面对纪、韩二人如此出色的表现,连他都感到了一种心灵的震撼,因为他知道,就在数月之前,这两位少年还只是不知武功为何物的市井小无赖。

“玄铁龟真的已经不存于世了吗?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纪、韩二人身上的这股奇异内力又是从何而来?”这个念头只在刘邦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当然不会将自己的怀疑流露出来。

他招了招手,几人依照秩序重新入席。刘邦以一种征询的目光看了樊哙一眼,这才带着十分欣赏的神情道:“樊兄弟的话一点也不过分,假以时日,二位必将叱咤江湖,我刘邦能在此时用人之际得到二位,既是我莫大的荣幸,也说明我们必将赢得七帮会盟的最终胜利!”

纪空手与韩信平空生出一股自信,却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今日见了二位施展绝技,真让人不敢相信这只是你们花费十天时间练就的,且不说这份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难得的是这份默契,所谓才堪大用,眼看再过三天,就是会盟之期,我想请你们为我办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刘邦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脸上的表情,权衡再三,终于开口道。

“刘大哥放心,只要是你和樊大哥交代下来的事情,而我们又力所能及,必尽心尽力地去努力完成,绝不辜负你的厚望!”纪空手一脸肃然地道。

“你们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刘邦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件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而且必须得由你们两人去完成。”刘邦正色道:“那就是刺杀青衣铺的章穷,但此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他的眉锋一跳,眼芒射出,眼眸中全是让人心悸的杀气,使得后花园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青衣铺?!章穷?!”纪空手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要想七帮会盟得以顺利进行,就必须刺杀章穷,而且是要在会盟之日的会盟台上完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借这个势头完全控制住整个局势。”刘邦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口中而出。是以语速缓慢,犹如一块巨石缓缓压下,使得纪空手与韩信感到心情沉重起来。

“我们当然是全力以赴,只是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要想真正刺杀成功,似乎非常艰难,毕竟章穷是一帮之主,拥有非同小可的实力。”纪空手眉头一锁,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

刘邦有一丝诧异之色从眼中一闪而没,淡然道:“章穷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我们只要针对他的弱点精心布置,至少会有七成胜算,而且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只要充满自信,放手一搏,未必就不能成功。”

“可是我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难免会有所紧张,如果坏了刘大哥的大事,我们心里就不好受了。”顿了一顿,纪空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假如由你们亲自出手,岂非比我们更有把握?”

他此话一出,使得刘邦与樊哙相视一眼,同时笑了。纪空手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来,就说明他很有思想,看到了问题的所在,这让刘、樊二人无不对他刮目相看。

“这就是我要借重二位的地方。”刘邦微微一笑道:“此时在整个沛县,知道你们底细的人除了樊门主与我之外,没有第三人,更没有人知道你们是我的人,所以刺杀章穷,你们无疑是最佳的人选。而我既然有心要登上七帮盟主之位,在会盟台上根本就无法出手,否则就会授人以柄,难于服众,因为章穷好歹也算是七帮首脑之一。”

纪空手将信将疑,不过他们既然决心要投靠刘邦,自然就要听命于他。毕竟这是他们加入到刘邦门下的第一战,当然想有出色的表现来为自己今后的道路打下基础。

“你不用担心,刺杀有很多种方式,我可以教给你们,凭你们的天赋,相信要不了一个晚上就可以完全掌握。”刘邦看到了纪空手沉默不语,以为他已心生怯意,不由为其鼓劲道。

纪空手与韩信无不惊喜,他们才学成了樊哙的飞刀,对武道的兴趣正是浓厚的时候,听说能够得到刘邦指点暗杀之道,当真是喜出望外。

樊哙一听,避嫌离去。尽管他是刘邦最忠实的朋友,但是他也要遵照江湖规矩,不能在别人授艺之时站在旁边,否则就有偷师之嫌,乃天下武者之大忌。

刘邦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需要纪空手和韩信来刺杀章穷,就只教给他们刺杀之术,根本不涉及其它。

“暗杀之道其实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刘邦郑重其事地道:“要学习它的技术与进程一点不难,但要将它融会贯通,用之于实战,却非常不易。不过幸好我们只是刺杀章穷,有了固定的目标,只要我们精心准备,这种刺杀相对就变得简单。”

“为什么?”纪空手与韩信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原因很简单。”刘邦微微一笑道:“有了目标,我们就能做到知己知彼,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敌人的破绽,然后形成致命的绝杀。”

他的目光从两人的脸上缓缓滑过,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强烈的求知欲与莫大的兴趣,顿了一顿,续道:“通常的情况下,目标一遇险情,都会下意识地用他们最拿手的武功路数来应付突发事件,所以我们只要知道了目标的最拿手的武功,再加以演练,从中分析,就不难找到其中的破绽。”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章穷武功的底细呀?”韩信一听,着起急来。

“我知道。”刘邦镇定自若地一笑道:“章穷的无头剪名扬江湖,算得上是一件神兵利器,但是我们可以不去管它,因为到了会盟之日,会盟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携带兵器,章穷自然也不会例外。”

纪空手插嘴道:“会盟台戒备如此森严,恐怕到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章穷。”

刘邦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得不错,在那个时间里除了七帮帮主之外,的确是没有人可以靠近会盟台。不过我既然有心要刺杀章穷,肯定会有办法让你们接近章穷,这一点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纪空手突然笑了,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似乎想到了靠近章穷的办法。

刘邦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不置可否。他不知道纪空手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让纪、韩二人相信自己有能力为他们创造机会,这就足够了。

“据我所知,其实章穷最擅长的武功,并不是江湖中所传闻的无头剪,而是他的腿。他可以在眨眼间踢出十三腿,以闪电来形容其快,似乎毫不为过。”刘邦望了望纪空手与韩信,加重语气道:“你们一定要记住,擅长腿法的人,他们最大的弊端就在于他们的下盘总是不稳。”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下盘不稳的人,又怎能擅长腿法?

纪空手与韩信相视一眼,眼中带着一些疑惑。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很难接受的结论。

刘邦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沉声接道:“无论一个人如何擅长腿法,他都必须用一条腿来作为自己身体的支撑点,然后才能用另外的一条腿来进行攻击或防御。但是,不管他那条支撑腿有多么稳定,都永远比不上两条腿落地时那样坚实有力。所以你们只要抛去原有的思维,大胆地对他那条支撑腿实施连续不断的攻击,他就必败无疑!”

纪空手似有所悟,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面对敌人时,不要因为敌人的强大而自乱阵脚,其实敌人的最强处往往就是他致命的所在。

“你们见过章穷没有?”刘邦问道。

“没有,但是他的大名我们早在淮阴时就闻听过。”韩信摇了摇头道。

“哦。”刘邦丝毫不显讶异道:“章穷其人,富于心计,心思缜密,所以除了腿法之外,他还比较偏爱一些小巧精致的机关暗器。他使用的暗器,名叫药王针,针上淬毒,可以见血封喉,就藏在他发髻上插着的那枚古旧银簪上。”

“这岂非太恐怖了?若是让他射出药王针,那还了得?”韩信吓了一跳,似乎没有想到这章穷竟然如此难缠,所拥有的武功绝技层出不穷,没完没了,根本让人无从防范。

“没错,如果他的药王针发出,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们。”刘邦一脸肃然道:“不过,你们不要去管他的药王针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会给你们造成多大的威胁,对付这种人,你们只能用一种办法,而且是惟一却绝对有效的方法!”

纪、韩二人同时将目光射在刘邦的脸上,便听他一字一句地缓缓接道:“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的药王针出手!”

纪空手终于明白了刘邦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那就是针对章穷武功上的特点,由他来担任主攻,专门攻击章穷的支撑腿,让章穷不能在刺杀的一瞬间以其腿来实施攻击或防御;而韩信担任副攻,则是对付章穷的手,不给章穷有任何拔针发射的机会。

“那么由谁来完成最后的致命一击?”纪空手提出了整个刺杀的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刘邦笑了:“这似乎已不重要,我可以保证,只要章穷无法出腿和拔针,那么他就真的死定了,无论他是死在谁的手里。”

三人坐到一处,细谈多时,便在这时,樊哙又从门外匆匆走来,眉间锁愁,一脸隐忧,似有烦心事一般。

“刘大哥,不好了!”樊哙第一句话果然不是一句好话。

刘邦心中一惊,他知道樊哙为人处事一向镇定,若非事情紧急,他是绝不会这般心神不定,当下不由关切地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如实说来。”刘邦的脸陡然阴沉下来。

樊哙看了看纪空手与韩信,这才压低嗓门道:“外面盛传,这次七帮会盟,你之所以如此热心,其实是别有居心,另有图谋,想把七帮子弟带入苦海之中。郡令慕容仙已经洞察阴谋,正亲自率领五千精兵赶来沛县,要七帮子弟洁身自好,不可与刘邦同流合污云云……”

刘邦的脸色铁青,沉吟半晌,道:“传出此话之人,显然对我们的计划已有所闻,如果我所料不差,此人十有八九就是章穷。对于这些传闻,我早有心理准备,不足为惧,倒是这最后的几句话倘若属实,只怕我们的麻烦就来了。”

“你说的是慕容仙?”樊哙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对,如果慕容仙真的带领五千精兵正在赶往沛县的路上,那么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绝对不利的消息,一旦他在我们七帮会盟前赶到,我们多年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刘邦不无担心地道。

樊哙的眼芒一寒,咬牙道:“时间如此紧迫,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召集七帮首脑,将会盟之期提前明日举行。”

刘邦道:“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看来也只有这样办了。你马上通知各帮派的首脑人物,邀他们今夜三更天时在这里聚齐。”

樊哙领命而去。

纪空手与樊哙眼见刘邦心事重重,不敢出声,只能呆在一边,窃窃私语道:“这可怪了,七帮会盟只不过是江湖事而已,何以会惊动官府?看刘大哥的表情,好像真是遇上大麻烦了。”

刘邦猛然抬头,望向纪空手道:“二位投靠于我,原是为求得一生衣食无忧,图个下半辈子有所依靠。照理说二位既然救了我的性命,这个要求也不算高,可是人算终不如天算,二位要想活命,最好现在就离开沛县,远走高飞。”

他从怀中取出百两纹银,双手奉上道:“区区财物,还请笑纳,此刻事情紧急,我还有要事待办,恕不远送了。”

纪空手一手推开银子道:“刘大哥,我和韩爷虽然不知道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但是你与樊大哥既然把我们当作兄弟,我们就没有理由去做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兄弟。如果你瞧得起我们,觉得我们还有点用处,就请吩咐,但有差遣,我们一定尽心效命。”

他的语气平淡,声音也毫不激昂,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显得真实可信。

刘邦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两人在自己紧急关头还能显得如此仗义,不由诧异地盯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可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你们的小命就有可能断送在我的手里!”

纪空手见他一脸肃然,说得如此可怕,心中一怔道:“刘大哥究竟要干一件怎样的大事?竟然这般凶险。”可他的嘴上毫不犹豫地道:“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再危险的事我也认了。”

刘邦的眼芒一闪,从两人的脸上缓缓划过,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甚是高兴。

他沉吟半晌,悠然而道:“你们行走江湖,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一经出口,纪空手与韩信无不浑身一震。在他们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慷慨豪迈的豪言壮语。

这世上的王侯将相,难道真的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他们是王侯将相的命吗?这一个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但是有谁又敢说出口来?

纪空手心中好生激动,道:“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一个真豪杰,大英雄,让人一听之下,顿生仰慕之心!”

“没错!”刘邦的眼眸里闪出一缕光彩道:“说这句话的人的确是一个大英雄,他在数月之前,在大泽乡中,率领数百勇士,竖起抗秦大旗,在短短数月之间,不仅发展了十万大军,而且攻城掠地,在陈建立了张楚政权,其声势之大,隐然有取暴秦而代之之势,但凡是热血男儿,谁又不心生仰慕之心?”

“你说的难道是陈胜王?”纪空手的头脑一热,失声道。

“若非是他,这世上难道还有人可以值得我刘邦这般崇拜吗?”刘邦傲然道。他的眉锋一跳,整个人仿佛一变,隐然有王者风范。

纪空手突然叫了起来:“我明白了,那一日你在淮水遭官兵追杀,想必就是从陈地回来,这么说来,你一定亲眼见过陈胜王!”

“是的,你猜的一点不错。”刘邦微微一笑道:“我不仅见到了陈胜王,而且蒙他不弃,还与之同席饮酒,共商大计。”

韩信若有所思地道:“原来你说的杀头大罪,就是造反呀!”

刘邦望望四周道:“我已经与陈胜王约定,五月十六那天,我们在沛县联合七帮起事,竖起抗秦大旗,而陈胜王派军队进入泗水,牵制慕容仙的秦军。本来双管齐下,大事可成,却想不到竟然在如此紧要关头走漏了风声,打乱了我们事先部署的计划。”

纪空手掐指一算道:“今日已是五月十三,明日七帮会盟,揭竿而起,在时间上也不过只提前了两天。假如精心布置,虽然慕容仙率众而来,但坚持两日未免就没有可能,只要陈胜王的军队一到泗水,慕容仙自然会不战而退。”

他善于思考,是以话一出口,倒也头头是道,合乎情理。但刘邦的眼神一暗,幽然叹道:“我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但是我们起义,是在七帮的基础上谋求发展,如果得不到七帮子弟的全力支持,令出而不遵,只能算是一帮乌合之众,又怎能抗衡训练有素的大秦军队?”

纪空手眼中现出一丝疑惑道:“以刘大哥的为人,行事作风,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怎地会遇上这种麻烦呢?”

刘邦苦笑一声,明白纪空手虽然颇多急智,但毕竟年纪尚小,不懂江湖世故,当下耐心解释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特别是江湖之中,谁也不可能轻易服谁。在这个排资论辈的年代,人们首先看中的是你的资历,你的声望,你过去的辉煌,而不是你身上那股实实在在的能力,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之下,你很难想象像我这样一个年轻人,要想成为让数千人都完全信服的统帅有何等艰难。”

纪空手与韩信不得不承认刘邦所说的一切正是非常残酷的现实,彼此相对,默然无语,一阵清风吹过,突然刘邦抬起头来,昂然道:“不过我想,世上的事总是事在人为,也许到了明天,我就可以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空想无用,我们还是做好今天该做的事情吧。”

纪空手道:“今天该做的事情?”似乎不解刘邦话中的用意。

刘邦的眼睛眯了一眯,从眼缝中挤出一道迫人的杀气,缓缓而道:“在完成一次刺杀之前,如果先去体验一下被别人刺杀的经历,相信一定可以从别人的得失中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的话非常突然,弄得纪空手与韩信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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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欲海淫花
更新时间:2008-3-25 14:41:59 字数:19490字
“啊……哎……嗯……”

一阵近乎呻吟的声音从厚厚的舱板缝隙中传入方锐的耳际,令方锐的心躁动不安。

一听这种撩人魂魄的声音,方锐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张盈那丰满惹火的胴体,那形如白蛇扭动的身躯,那迷离若雾的眼眸,那半开半启、鲜艳欲滴的红唇……无不体现了一个成熟女性充满性感的丰韵。

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浑身躁热无比,为了舒缓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他只有走上甲板,企图摆脱这带有魔性声音的诱惑。

张盈的淫荡与她的美丽一样,都是入世阁中非常出名的。

不过张盈喜欢与人交合,缘于她精通一门养颜驻容之术,借着男人的精气,以调理肌肤功能,从而达到青春永驻的目的。对她来说,淫荡并不是她的本性,她之所以一步一步沦落至今日放浪的地步,更多的是为了报复,报复一个曾经让她伤心的无情男子。

房中的声息很快便平复下来,显然是床上的男人并不能满足张盈,想及此处方锐又禁不住心头一热。

张盈赤体盘坐,调匀呼吸,将刚才吸纳的男人精气运入肌体,一切完毕之后,心中依然难忍如火焰腾升的欲火,不由幽然叹息一声,望着自己这般撩人的胴体,只恨无人消受。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一动,仿佛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一阵浓重的呼吸声。她听音辨人,知道门外之人正是方锐。

她与方锐有过合体之缘,只是因为她这采阳补阴之术过于霸烈,大损男人精气,是以她对入世阁中人的交合一向有所节制。方锐虽然年纪偏大,但也正应了“老而弥坚”这句老话,他在床上的功夫颇得张盈的欢心,此时正是欲火难耐之际,张盈顿生了再度春风之心……

当方锐与张盈的纠缠正至如火如荼之时,突然心头一震,似乎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方锐刚要撑起身体,却被张盈双腿夹紧,情热之际,不容分身。

“张先生,刘邦已经出现了,此刻他的人到了玉渊阁。”门外正是卓石和丁宣,他们都是入世阁的高手,此次随张盈前来沛县,担负起行动组织的重任。

张盈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扭动,双手紧抱方锐的臀部,迎送不迭,呻吟着道:“有……你们……在,一个……刘……刘邦难道还……啊……还摆平不了吗?”

卓石与丁宣心中暗笑,知道张盈最忌“办事”之时有人打扰。听了张盈的话后,两人心中一动,忖道:“凭我们的身手,区区一个刘邦算得了什么?何况还有章穷的人襄助,要杀刘邦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当下两人邀功心切,顾不得听那令人销魂的缠绵之声,赶往玉渊阁而去,留下张盈与方锐抵死缠绵,共同演绎出一派盎然春意。

刘邦的确是在玉渊阁中。

当卓石与丁宣赶到玉渊阁时,刘邦正坐在楼上临窗的位置上叫了一壶玉渊阁的“玉渊春”,独自细品。

此时天将渐晚,店中的酒客已然不多,楼上的六七张桌子上,稀稀落落地坐了十数人。

卓石走上楼去,一眼就看到了盖十一与“风云雷电”四大杀手。这些人都是章穷为了这次行动特地用重金请来的高手,只看他们看似随意地一坐,已然封锁了刘邦一切进退的路线,就知道这些人的经验丰富,的确是擅长刺杀的老手。

除了盖十一等人之外,还有两张桌上坐着人。一桌坐的是一对夫妻,年纪不小,足有五六十岁了,却相敬如宾,总是举杯劝酒,脸现红晕;另一桌上坐了三五个江湖豪客,借酒聊天,很是投机。不时店中的伙计上楼送酒沏茶,穿梭于几张桌面上,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平静自然。

卓石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与丁宣相对而坐,叫来一壶酒,取出自带的一把炒黄豆,借品酒之机,打量起刘邦背向而坐的身影来。

他们此次沛县之行的目的,就是要置刘邦于死地,因为这是慕容仙请来张盈的真正原因。

“你是卓石,还是丁宣?张大先生何以没来?”在卓石打量刘邦时,刘邦突然转身笑了笑道。

卓石顿时感到了一丝不安,缓缓地将手伸向了放在桌上的酒杯,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只要此杯出手,那么在瞬息之间至少会有五六件利刃神兵对刘邦发出最凌厉的攻击。

“我就是卓石!”卓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傲然而道,显得非常自负。

“是么?”刘邦似乎不屑地一笑,端起手上的酒杯,看了看杯中的酒水道:“如果你聪明,就应该想到我既然知道了你们的底细,何以又敢一个人孤身前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他的话似乎提醒了卓石,使得卓石的眼芒透过虚空,重新打量起楼上的酒客。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他依然没有感到有任何的异样。

“你的意思是……”卓石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刘邦。

“你不用再东张西望,我只是一个人前来,虽然你们看不起我,但我也同样没有觉得你们两个人就是可怕的人物,凭我的身手,对付你们两个是绰绰有余了。”刘邦缓缓一笑道。

卓石不怒反笑道:“你真的有这个把握?”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把握,不过只要你一出手,这个答案很快就可以揭晓。”刘邦啜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犹自回味这美酒的滋味,显得十分从容。

卓石不再说话。

因为刘邦的脸上压根儿就没有一点表情,卓石感到的,却是自刘邦身上透发而出的一股淡若无形的杀气。

盖十一与“风云雷电”四杀手的眼芒同时望向了卓石手上的酒杯。这时,一阵脚步声踏向楼梯,伴着一声“沸水来了”的吆喝声,店中的伙计一手搭着毛巾,一手拎个数十斤的大水壶,走上楼来。

丁宣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这个伙计,而是那冒着热气的壶嘴。像这么一个长年提水的伙计,无论他的动作多快,走路多猛,都不可能让壶中的水洒出半滴来,但是这个伙计一上楼来,没走几步,水已洒了一地。

“小心!”丁宣心中想到什么,陡然暴喝,当他的声音刚刚出口,楼上的惊变已然发生。

首先发难的竟然就是这个伙计!

就在丁宣心中怀疑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提出茶壶到了“风云雷电”所坐的桌前,扬起壶来,突然掌力一迫,从壶嘴中激出一股水箭,向“风云雷电”的面门标射而去。

“呼……”

“风云雷电”四杀手惟有同时选择飞退,每一个人的手同时向桌边一按,借力向后直退。

“呀……”惨呼声起,风和云只觉背上一痛,利刃直穿心房,他们连杀人者是谁都不知道,已然毙命。

雷与电后退的位置正好是那四名豪客中间,当二人飞退之际,已然看到那一对老公婆倏然出手,将手中的短剑直插风与云的背心。他们一惊之下,刚要移位斜退,那四五名豪客已然出手……

眼见“风云雷电”在顷刻之间便已毙命,盖十一心惊之下骤然发觉。

那名伙计挥舞着手中的茶壶,向他袭来。

盖十一惟有拔刀相迎。

与此同时,卓石与丁宣终于出手了,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刘邦。

他们之间认识了十三年,相互间的配合也演练了十三年,两人之间形成的默契可谓是天衣无缝。当他们同时出手时,那种风卷残云般的浩然声势,让任何人都为之一震。

就在这时,刘邦的眉锋一跳,拍桌而起。

“呼……”他的双手拍在桌上,竟然将木桌吸在手上。

然后他的腿迅即弹去,正好踢在木桌的一脚,便见木桌形同一张飞速转动的圆盘,突然迎剑而去。

眼见木桌如暗云扑来,卓石竟不闪避,暴喝一声,手腕一振,反而加快了迎前的速度。

“轰……”木桌顿时被撞得支离破碎,碎木横飞。卓石手中的剑锋穿过木尘,如狂飙直袭刘邦的咽喉。

就在卓石的剑锋逼近刘邦七尺之距时,他的眉锋一跳,只见刘邦的身体左右一摆,在他的身后,竟然又出现了一个刘邦!一个一模一样,完全相像的刘邦!

两个刘邦同时动了,以最快的速度起动,拍开卓石的长剑,重拳出击,狠狠地在卓石的小腹上击了一拳。当丁宣感到情形不对时,其中的一个刘邦已经顺手夺过卓石的长剑,指住了他的咽喉。

这一切几乎就在一瞬间完成,快得让人简直不可思议。当那名伙计将壶嘴插入盖十一的心口时,战事就结束了,小楼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丁宣自始至终都有一种糊涂的感觉,当他的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这位刘邦时,又忍不住望了望那位站在一边的刘邦,实在看不出这两人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刘邦。

站在一边的那位刘邦见得丁宣一脸迷茫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看来我的易容术真是长进了不少,弄得这位仁兄一头雾水,根本就分不出真假来。”

他一笑之后,还复了原本的声音,然后在脸上揉摸片刻,便见一个清秀的少年带着顽皮的表情,出现在众人面前,正是纪空手!

夜已入更,沛县城依然一片热闹繁华。

通往乌雀门总堂的几条街巷,已然被人秘密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显然戒备森严,而乌雀门总堂中除了几处灯火之外,到处是黑漆漆的一片,无端中透出几分神秘。

几辆马车在一队人马的护送下,悄然驰入乌雀门总堂的一侧偏门,七拐八转之后,进入一个小院,却见一盏灯火之下,刘邦、樊哙已然下阶相迎,在他们的身后,除了纪空手和韩信外,还有几位乌雀门中的高手,个个神情都是一片肃然。

马车停住之后,刘邦亲自上前打开车门,便见七八人相继从马车中走出,每一个人都目光如电,光彩照人,隐有大家风范,正是江淮七帮的各大头脑。除了章穷之外,就连漕帮继任的帮主以及花间派新任的首领都已到齐,显然是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来。

大厅上排了两行坐席,正中间是一张铺了彩帛的竹榻,刘邦当中坐定,一摆手间,众人方才纷纷落座。

纪空手看在眼中,心里惊道:“刘大哥并非七帮中人,却能凌驾于七帮首脑之上,这说明他是大有来头之人,否则七帮首脑既为一方大豪,都是倔傲不驯之辈,又岂会甘心任人摆布?”

事实上他只猜对了一半,这些首脑对刘邦如此尊敬固然是因为刘邦的背景复杂,财力雄厚,但更多的则是在这十年间江淮七帮多多少少欠下刘邦一些人情。所谓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首脑人物虽不至此,但在他们的心中,已隐然推他为首,惟他马首是瞻。

侍婢送上香茗点心之后,樊哙拍了拍手,叫来几名属下道:“从此刻起,凡距大厅五十步之内,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走动,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此话一出,大厅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每一个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刘邦一人身上。这些人虽然心中有数,但是都愿意听刘邦亲口说出计划,以壮其胆。

刘邦缓缓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承蒙各位的抬爱与信任,让我来牵这个头,我感到荣幸之至。经过长时间的精心准备,以及在座诸位的鼎力支持,我们的计划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今天找各位来,就是想最后再征询一下各位的意见,过了今夜,我们就将揭竿起义,再也不是暴秦的子民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灶头军的首脑郭产大声发问道:“刘公子,原计划不是定于五月十六吗?何以计划又提前了?”

“我也想按照原定的时间行事,但是这几天来,沛县的风声已紧,章穷与慕容仙暗中勾结,准备提前发动攻势,假如我们按照原定时间行事,只怕惟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刘邦的眼芒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只信鸽的脚环道:“据可靠的消息称,慕容仙已调集数千人马,正在赶往沛县的途中,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们最迟会在两日内出现在沛县境内。”

众人一听,皆蓦然变色,显然没有料到官兵的动作竟然这么迅速,更有人看出内中玄机,骂起章穷来。

刘邦的双手一摆道:“各位保持冷静,其实对我们来说,早一天起事与晚一天起事,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各位是否有义无反顾的决心!这本是五马分尸、诛连九族的大罪,脚步一经迈出,就永无回头之期,不知各位是否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早就想好了,与其这般受尽欺压地活着,倒不如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也算是了结祖宗的遗愿。别人我管不着,但我郭产算是跟定你了!”郭产说话虽然粗俗,却自有一股豪气,听得众人无不附和,纷纷响应。

刘邦微微一笑,非常满意众人表现出来的这种激情,信心十足地道:“好!既然大家能够齐心协力,那么我们就一定可以将这件大事办成!慕容仙虽有数千人马,但是我们的实力也不弱,只要坚持三五日,陈胜王的大军就会前来接应,到时前后夹击,秦军必败!”

众人一听到“陈胜王”三字,顿时轰动起来。在他们这些江湖中人的心中,陈胜无疑是这个时代的英雄,更是这个世界的强者,假如能够得到他的襄助,何愁大事不成?

“怪不得前些日子没有你的消息,想不到你竟然搬来陈胜王这块招牌来帮忙。刘公子,你的能力可真不小啊!”说话者是叫化帮的帮主洪大。他帮中人数众多,也是刘邦最忠实的追随者,是以附和刘邦,嗓门最大。

“我们干的既然是杀头的大事,当然要小心谨慎,绝不能只凭一时头脑发热,而不管事成之后我们将来的发展。据我分析,一旦我们起事之后,单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很难在沛县取得立足之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投在陈胜王的大旗之下,再求发展,所以在一月之前,我孤身一人,悄悄地潜往陈地,与陈胜王把酒长谈,终于得到了陈胜王在五月十六派兵接应的承诺。”刘邦缓缓道来,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听在每一个人耳里,都倍感亢奋。

众人闻言,无不振奋。当时秦施苛政,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而这些帮会首脑原本就是亡国遗民,又流落市井底层,显然是深受其害,所以对逆反起义倍增兴趣。于公来说,是为天下百姓;于私来说,也希望凭着自己的努力改朝换代,争取达到他们封侯拜相、改变命运的目的。

刘邦的眼芒一闪,与樊哙对视一眼,道:“既然各位没有异议,那么明日七帮会盟之后,就是我们高举义旗的大好时机。从现在起,各位就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安排好各帮事务,严阵以待!”

他的眼睛望向漕帮新任的帮主张驰和花间派的帮主李浩,道:“你们二位有什么问题吗?”

张驰和李浩站起身来道:“帮中局势已经稳定,估计问题不大,但为以防万一,我们回去后就着手软禁几名狂傲之徒。”

“好!”刘邦拍掌道:“我们必须要防患于未然,明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来到郭产旁边的一位年轻人面前,道:“杨凡,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杨凡正是章穷门下新近崛起的一个人物,与刘邦交情不错,是刘邦力捧的新一代青衣铺老板。此刻一听刘邦问起,杨凡赶忙站起身来道:“我已经联络了帮中大多数弟子,只要章穷一死,我就可以有十成的把握取而代之。”

他犹豫了片刻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一旦提前,我们就没有机会在会盟之前杀死章穷。”

刘邦不经意间看了纪、韩二人一眼,微微一笑道:“这一点我早有安排,你大可放心。对付章穷,就要先下手为强,我绝对不会容忍他来坏了我们的大计。”

杨凡却显得并不那么乐观,反而忧心忡忡道:“章穷的武功不错,七帮之中,只怕还没有人可以占到他的上风。这些天来,他不仅与慕容仙派来的一帮人来往密切,而且还花重金请来了吴越剑手喻波专职保护,杀他只怕未必容易。”

“喻波?难道是号称吴越第一剑客的喻波?”刘邦吃了一惊,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在刘邦的记忆中,喻波以一手快剑称霸吴越,的确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物,如果说章穷的身边真的多出了这么一位高手,那么行刺就会变得难上加难,成功的概率小到极致。

一阵更鼓声遥传而来,透过宁静的夜色,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邦的双耳微微一动,心中蓦生惊兆。

就在此时,“呼……”地一声,一道如闪电掠过的身影从刘邦的身后窜出,踏着近乎鬼魅般的步法向厅外扑去。

纪空手扑出屋子,那神秘人身影已掠近外墙。

纪空手没有慌乱,反而止住了自己前行的脚步。因为他听到了刘邦开始起动的声音。意念一动,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小刀,宽不盈寸,长不及尺,形如柳叶。

“嗖……”刀破虚空,如一道雪白耀眼的电芒,穿过这仲夏夜里宁静的月色,陡生无限凄寒。

众人无不诧异。

因为飞刀所指的方向,旨不在人,却在那段无人的虚空。正是神秘人逃走的必经之路。

神秘人惟有止步,否则飞刀已经封住了自己前行的去路,除非他想送上去让飞刀透入心房。

他当然不想死,所以就只有止步。身形一窒间,刘邦的人已然掠过他的头顶,借着飞刀的去势在他前方的两丈处站定,与纪空手一前一后,形成了对敌夹击之势。

刘邦突然冷哼了一声,眼芒一寒,射在来敌的脸上道:“你是仰止!”

仰止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泗水郡令慕容仙最器重的公门第一高手。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于乌雀门的总堂,其用心已可见一斑,何况从时间上推断,他潜伏在厅外的时间已足以让他听到他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因为刘邦绝不会容许有人来破坏自己精心布置的计划。

“你既然叫得出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的底细,识相点,便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到衙门中投案自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的话,哼……”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逆反大罪将在大秦法典中受到怎样残酷的制裁。

刘邦却笑了,眼中多了一层揶揄的味道:“仰大人只怕在官府中呆了有些年头了吧?”

他不答反问,谁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仰止也不例外,一怔之下,傲然答道:“不长,也就十来年的时间,承蒙当今郡令看得起我,在江淮一带的衙门里还说得上话。”

“仰大人恐怕误会了,我可不是想求你什么。”刘邦淡淡一笑道:“我之所以问你这个问题,是觉得你说的话实在太幼稚了,显然是官场上呆得久了,沾染上了迂腐的毛病。与一个反贼大谈投案自首,照律问情,这无异于劝一个屠夫不要杀生一般可笑,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仰止心中勃然火起,顿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

“我什么?我要杀了你!”刘邦的脸一沉,眉间紧锁,透出一道杀气道。

“我没听错吧?哈哈哈……”仰止一阵狂笑,满脸不屑。他虽然身处对方夹击之境,却非常自负,根本不相信仅凭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就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

“你没听错。”刘邦冷冷地看着他,这一刻间,他的整个人仿佛变了,不再有先前的和善与微笑,而是像一尊战神,让人一见之下,蓦生一种莫名的惊惧。

“你既想要我的命,就放马过来吧!”仰止说完这句话后,再不犹豫,“锵……”地一声,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如一条恶龙般飞扑向前。

刘邦却只是笑了一笑,笑得非常自信,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值得他去动心的事情。

面对刘邦这份从容,这份冷静,仰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奇。自他剑道有成之后,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小视他的剑法,这不由得让他生怒。无名火起间,出现了一丝本不该出现的震颤。

任何人遇上超出常理的事情,都会本能地出现这种情况,仰止当然也不会例外,所以他的手微一震颤,刘邦就出手了。

“轰……”一声闷响,劲气狂溢,任何人都在为刘邦感到担心之际,刘邦的身形轻轻一晃,改拳为掌,劈向了仰止的剑背。

两人拳剑相交,攻守数招之后,刘邦已然成竹在胸。他初时还以为仰止敢称公门第一高手,手底下多少有点绝活,谁知几招下来,仰止的剑法不过尔尔,自己随时都可将他置于死地。

不过刘邦并没有立刻下手,这不是他想玩猫戏老鼠的游戏,而是他几次想下杀手,都不经意间看到了纪空手那张兴奋的脸。

所以他一连接下仰止的一路快剑之后,突然伸指一弹,震开剑锋,冲着纪空手喝道:“纪少,这个人交给你了。”倏然抽身而退,跳出战圈。

仰止倏觉压力骤减,还没有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蓦然又感到一股杀气从身后迫来,一惊之下,他惟有急旋转身,正面迎敌。

纪空手同样用的是拳,仰止还未看清对方的拳路走向,便觉眼前一花,重拳呼啸而至。

这一拳击出,不仅让刘邦感到心惊,仰止更是惊骇不已,连退数步,左右腾挪,一时之间无法寻到对应之策。

仰止当然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所以他没有信心再缠斗下去,是以他立刻疾退。

仰止一退之间,陡然向前俯冲而来,剑从手中振出,急抖出十三朵形同梅花的剑芒,星星点点布向虚空。

纪空手一怔之下,显然识破了仰止想逃的意图,所以他在避让剑锋的同时,将全身的劲力提聚到了拳上一点,随时准备发动爆炸性的攻击。

仰止的剑势已近疯狂,一路狂刺,都被纪空手以精妙的见空步一一让过。当他刺出第十九剑时,他的剑突然回收,转身而逃。

纵是纪空手与刘邦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让仰止抢先了一步。

“嗖……”一条人影闪身追出,擦着纪空手的身边掠过,其势之快,犹如迅雷。

此人正是刘邦!

仰止顿时感到背后有一股大力涌至,如负泰山般沉重,他不敢停滞半步,在加速的同时,反而深吸一口气,将真力聚到背部,企图硬接刘邦这惊人的一拳。

“砰……”拳风击背,发出一声异常恐怖的闷响,就像是一大片猪肉摔在案板上的声音,使人听了心慌。仰止只觉喉头一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但是他的速度不减反增,就在纪空手亮出飞刀的一刹那跃出高墙。

众人无不大惊,迅速飞扑墙外,但却更多了一些意外。

仰止竟然死了!

仰止的尸体边,韩信提着滴血的剑悠然而立。

“韩爷,怎么是你?”纪空手有些喜出望外,与刘邦对视一眼。

“怎么就不能是我?”韩信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得手,得意地一笑道:“其实你们一动上手时我就溜了出来,躲在这里,虽然面对面打架我还不行,但我最拿手的绝技就是背后捅人刀子,所谓的出奇不意,一经尝试,竟然大有收获。”

刘邦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倒学得快,若非是你,只怕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他回过头来,与七帮首脑一一拱手道:“时间紧迫,我就不留各位了,希望各位回去之后,早作准备。”

众人见仰止已死,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看看天色已晚,纷纷告辞而去。

樊哙也不敢有半点松懈,当下召集门中子弟,布署起明日的行动计划。只留下刘邦与纪、韩二人闲站在大厅之外,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却都默然不语。

一阵夜风吹过,又带来了三更鼓响,刘邦抬头望着深邃无边的苍穹,突然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心中似有无限惆怅。

“刘大哥,明天就是大事将成之际,你应该开心才对呀,为何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纪空手与韩信相视一眼,忍不住问道。

刘邦苦笑一声道:“就算七帮在我掌握之中,终有一日,我们还要走出沛县,逐鹿中原。到时候随着我们势力的不断壮大,人员自然要复杂得多,假如我不能服众,何以领军?不能领军,又何以去逐鹿中原?

就在这时,一阵锣鼓爆竹声随着清风遥遥传来,仿佛给这沉闷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喜庆的气氛。刘邦一愕之下,恍然大悟道:“今天已是五月十三,神节到了,他们定是在祭祀诸神,难怪三更天还这么热闹。”

他这一句无心之谈,却突然激起了纪空手的灵感,眼睛陡然一亮道:“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在一日之间威信大增,赢得所有人的信服。”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刘邦的脸色一沉道。

“我绝不是在开玩笑。”纪空手紧紧地盯着刘邦,非常认真地道。

“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做到这一点,那么从今日起,有我刘邦的一份荣华富贵,就必有你纪少的一份荣华富贵。若违此言,就让我刘邦一生的努力尽付流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听在纪空手的耳朵里,知道这是刘邦可以发出的最毒的毒誓!

刘邦的严肃令纪空手心中一凛,看着他热切企盼的眼神,纪空手感到了自己即将要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所以在开口之前,他又在脑海中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确认可行之后,这才压低嗓门道:“我所说的办法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造神!”

沛县城里,空前热闹,毕竟七帮会盟是自古未有的一桩大事,自然引来了不少喜欢热闹的寻常百姓围观,加上七帮的数千子弟,竟把东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伙儿之所以要聚于东城门,是因为七帮会盟的会盟台设在西阳湖畔,由东门出城,再走十里,便是沛县有名的胜景——西阳湖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刘邦与各位帮派首领早已到了城门口,等到毛禹、章穷赶到,略显迟了。

“大人今日前来,可真是给七帮面子啊!”刘邦一见毛禹,赶忙迎了上来。

“连刘亭长都有此雅兴,何况是我这个一县之令呢?七帮会盟乃是沛县百年不见的大事,身为地方父母官,我岂有不来捧场之理?”毛禹故意将“亭长”二字说得很重,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奚落之意。

“大人所言极是。”刘邦微微一笑,毫不着恼,因为他从来不与要死的人计较。

毛禹自以为在口头上占了上风,洋洋得意起来道:“我听市井传闻,说是这次七帮会盟推选盟主之位,刘亭长也算一位,这倒让我心中生奇了。我不明白你凭怎样的身分加入到七帮的事务当中,刘亭长能否赐教一二?”

“大人这句话问得好!七帮之中,公门也赫然在列,我当然是以公门子弟的身分竞争七帮盟主之位,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刘邦一听话音,已知毛禹的用意所在,又见章穷一脸微笑,甚是得意,明白他们是有备而来。

“你既是以公门子弟的身分参加竞选,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公门之中,你我究竟谁大,我堂堂一县之令尚且不敢出头,你一个小小的亭长何以敢越权犯上,去争这盟主之位?”毛禹自以为计策行之有效,声音大了许多,竟然当众质问起刘邦来。

刘邦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你是当真无知呢,还是故意混淆视听。众所周知,七帮中的公门,乃是公门子弟置身江湖的一个组织,虽然他们的身分都是郡县中的官吏士卒,却从不以官职大小论高低,而是按照江湖的规矩排资论辈,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亭长,却是公推的公门首脑,就算你是一县之令,假若你要入我门中,只怕也要放下架子,从头做起。”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起来,更有好事者拍掌叫起好来。

毛禹没料到刘邦竟然当众调侃起自己来,不由恼羞成怒,脸色一沉道:“幸好我还不是你公门中人,可以不奉你为首,但你却是我辖内的一名亭长,见了本官,何以不行跪拜之礼?”

他说此话,事出有因,原来按照大秦律法,下级官员晋见上司,需以跪拜作礼,否则视为忤逆不敬之罪,但是刘邦显然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道:“大人此话差矣,我今日是以帮会子弟的身分参加七帮会盟的盛典,而大人也只是一个贺客,我们之间应该行的是主宾之礼,何须向你跪拜?如果大人一味要以官职来以大压小,那就不妨回你的衙门去,过足了官瘾再回来也不迟。”

毛禹还待要说些什么,却被章穷一把拉住,悄声道:“大人说话还须讲究分寸,倘若激起众怒,只怕有违初衷。”

毛禹放眼望去,只见七帮首脑中,人人都有愤愤不平之色,显然对他的作派甚为反感。毛禹心中懊恼之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刘邦微微一笑,眼芒扫向章穷的身边,不由得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他一心想看看那位吴越第一剑手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放眼望去,却不见人影,心中不由吃了一惊。

章穷显然注意到了刘邦的一举一动,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刘亭长是在找什么人吧?”

“是的。”刘邦竟然一口承认,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差点没把章穷气死:“我是在看章老板的身边好像少了几个人,像七帮会盟这种盛典,他们竟然都不来,通常就只有两种原因。”

他顿了顿道:“一种就是他们此刻还在百花楼姑娘们的粉帐里,美死了;另一种就是他们躲到玉渊阁的藏酒窖中,醉死了。但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既然死了,他们当然就不能来了。”

章穷气得差点没一口鲜血喷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道:“我原来在想,今天不能来参加七帮会盟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想不到你的运气不错,还能亲自前来,要不然今日的七帮会盟就要留下一点遗憾喽。”

“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每一次都让那些存心欲置我于死地的人失望,实在不好意思。”刘邦盯着章穷铁青的脸,禁不住哈哈一笑。

他的脸上虽然表现得非常轻松悠闲,其实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紧张。他花了几年心血,成败就在今天,这种心跳的感觉,就像孤注一掷的豪赌,紧张自是在所难免。不过他此刻心情的紧张,更大的程度上是来自于喻波的突然失踪。

他以猎人的敏锐,从这点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之中嗅到了一丝潜在的危机。

章穷既然花重金请来喻波,自然是希望能将他派上大的用场,而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让他离开自己。

当刘邦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时,不由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越是快要接近成功的时候,就越是不能有任何的大意,否则功亏一篑,追悔莫及。”

他在樊哙的耳边交代了几句,这才挥手道:“时辰已到,我们这就出发吧!”

众人闻言,一呼百应,数千人浩浩荡荡向西阳湖畔挺进。

从东城门到西阳湖畔,距离虽不算远,却要穿过一片密林。此时正是初夏时节,林木苍翠,枝叶茂密,有风吹过,引起松涛阵阵,一路连绵起伏,不着边际。

眼看就要接近密林边缘,突然有一种“沙沙……”的怪异之响悄然传至空中,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际。

是若有一个庞大的物体在地上爬行的声音,让人心中蓦生恐惧。

就在众人惊恐莫名、无端猜测之际,突然有人尖声惊呼道:“天哪,那是什么怪物?!”

众人惊悸地抬头望去,蓦然惊见一团雾气从密林深处萦绕而出,缓缓蠕动,弥散在密密匝匝的枝叶之间,正当众人想看清楚这雾散之际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时,忽闻“嗖……”地一声腾空之响,从雾气最浓处闪射出一道白色的光影,盘旋跳跃在林梢之上,忽隐忽现,犹如鬼魅。

众人无不纷纷后退,出于本能地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惊惧,定睛再看时,雾气渐散,白影已逝,刚才发生的一切又不复存在,林间又归于一片宁静。

半晌之后,众人才从这种怪异的景象中惊醒过来,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可奇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看到这林子里会有怪物出现。”

“是啊,以前从来就没有人提起过,看它的样子,活像是一条巨蛇。”

“若是大蛇倒也罢了,偏偏它还会飞,真不知它的出现,是凶是吉。”

众人心中虽然好奇,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惧,突然有人阴恻恻地道:“这怪物早不现,晚不现,偏偏在我们七帮会盟之日出现,看这架式,只怕是凶多吉少,乃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刘邦怒火顿生,回头来看,说话之人正是章穷。

“章老板,我知道你对七帮会盟一向持反对的意见,可也用不着这么借题发挥,蛊惑人心吧?”刘邦眼芒一寒,扫在章穷脸上。

章穷冷哼一声道:“这绝非是我蛊惑人心,而是事实摆在面前。我在沛县数十年,还是头一遭看到这林子里竟有这种稀罕之物出现,却偏偏发生在我们会盟之日,这难道是一种巧合吗?”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这也怪不得这些人意志不坚,实在是眼前所见的东西太过荒诞,根本无法以常情揣度。

章穷心中暗暗窃喜,他一心想着如何能够拖延时间,使得七帮会盟不能如期进行,正苦思无计,想不到一场意外的惊变出现,让他无意中达到了目的。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不叫章穷喜出望外呢?

刘邦未怒,沉吟片刻,蓦然摆手道:“大伙不用惊慌,这林子里究竟有何古怪,现在谁也不知,单凭想象,只能是把事情想得愈发复杂,你们且静下心来,在这里等上一等,待我前去看个究竟。”

他此话一出,满场皆惊,数千双目光同时聚焦到他一人身上,就连毛禹、章穷,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他的胆色来。

樊哙踏前一步,道:“刘大哥,还是让我去吧,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

刘邦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悠然而道:“又不是去赴阎王摆下的酒宴,犯不着这般紧张,相信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活着回来。”

他的眼眸中标射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寒芒,从众人的面前一闪而过,然后转过头来,大踏步向林间走去。

他的人一踏入林中,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悸。这种心悸的产生,来源于一股浓烈的杀机。

但未必让刘邦驻足。

刘邦扶住剑柄,缓步向林内行入数十丈,徒地止步,却听得“轰……”地一响,身边一蓬野藤突然爆裂开来。

“嗖……嗖……”一时间整个虚空气流狂涌,劲风呼呼,数十杆丈长的竹箭仿如恶龙,自数十个不同的角度向刘邦围袭而来。

不仅如此,野藤爆开的中心处,一点寒芒骤然迫至,弧光旋动中,虚空中已然多出了一把凛凛生寒的剑锋……出剑的正是吴越剑手喻波。

刘邦的身形一动,就在喻波感到错愕之际,刘邦又突然出现了。但是刘邦出现的地方,却是喻波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出现在空中,一手抓住一根野藤,一手紧握雪白的剑锋,借着一荡之势,他的剑气中平生一股霸烈,犹如拍岸的惊涛而来。

喻波大惊之下,却丝毫不乱。

“呼……”他脚下一蹬,也抓住了一根野藤,身子借力荡上半空,堪堪躲过刘邦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当他的身体升至长藤摆幅的最高点时,他陡然暴喝,涌动起狂烈的杀气,如奔马之势出剑,杀向身形下坠的刘邦。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他的剑锋逼近刘邦七尺之距时,刘邦的整个身体晃动了一下,竟然匪夷所思地平移了三尺,喻波发现目标错位之时,已经很难收势。

“噗……”他的剑锋射在一棵树干上,突然弹起,就在刘邦逼近的刹那,他的身体倒掠空中,退出三丈开外站定。

刘邦没有追击,只是冷哼一声:“你就是号称吴越第一剑手的喻波?”

喻波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目标身手会是如此高明,怔了一怔道:“我就是。”

“你的剑法果然不错,不知章穷请你来花了多少酬金?”刘邦已经看出喻波的剑术的确有其独到之处,若要分出胜负,只怕当在百招之后。可是时间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他不想将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种无谓的争斗上,所以他决定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赢得时间。

“这是我的隐私,似乎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喻波淡淡一笑道,根本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你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可以断定,你只能拿走那一部分订金,而不可能拿走全部酬金。”刘邦说这种话的时候,更像是一个讨价还价做买卖的商贾,脸上带出一丝笑意道:“因为你杀不了我。”

“我承认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喻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你与我合作,不仅可以拿走全部的酬金,甚至还可以得到比这更多的钱。”刘邦明白,要打动一个可以用钱雇来杀手的心思,需要采取什么样的方式。

但喻波却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替你去杀章穷,无论你出什么价钱都不行,这是我的原则!”

“一个办事有原则的人,通常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刘邦微微一笑道:“我不要你去杀章穷,只要你离开这里,三天之后,你可以在泗水的大通钱庄领取你的全额酬金,顺便说一句,这是由我支付的。”

“我能相信你吗?”喻波觉得这件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更没有想到钱会来得如此容易。

“你必须相信,因为这是个不错的买卖。”刘邦心里却有些着急了,知道若时间再拖下去,樊哙他们必然担心自己的生死,一旦闯入密林,那么自己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

喻波的目光盯住刘邦的眼睛,终于笑了:“这个买卖当然不错,不过我想问一句,我得到了钱,你从这笔买卖中会得到什么?”

“我得到了我最需要的时间。”刘邦也笑了:“如果不是你的剑法有一定的水平,我本来可以不付这笔酬金的。”

喻波没有再多说废话,他只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密林。

与此同时,就在樊哙与各帮首脑商量着准备入林救人之际,一声悠长清脆的长啸从密林深处遥传而出。

“是刘大哥的声音。”樊哙惊喜地叫了起来,一颗悬于半空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章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毛禹对视一眼,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每一个人都将目光投在密林深处,屏住呼吸,观望着林间的动静。

“呼……”林中陡生一阵疾风,白光乍起在林间深处,如一道闪电急掠,其速之快,绝非寻常猛兽飞禽可比,怪不得有人把它当作怪物。

众人相距甚远,虽然不能看清这条白影的真实面目,但它的出现总是伴着一阵雾气,朦胧之中,来去悠然,其形诡异,引得众人不时地发出惊呼声。

饶是樊哙这等高手,在这条白影高速移动当中,他们的目力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只是透过迷雾,隐约见到一条五丈来长、形如蛇类的怪物穿行于枝叶之间,所过之处,枝叶摇动,声势端的骇人。

“刘大哥虽然武功高绝,但是遇上这种异兽,只怕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且待我去助他一臂之力。”樊哙心中见刘邦迟迟未有动静,不由得为他担起心来,正要快步抢出时,蓦见一道人影宛若一阵清风般飘上林梢,在密林的上空处与那道白影缠杀起来。

樊哙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刘邦!

“嗖嗖……”之声从半空传来,如同风雷,虽然相距尚有数十丈的距离,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漫天的杀气,以及充斥于这片空间里的每一寸压力。

只有到了这一刻,无论是敌是友,每一个感受到这种紧张气氛的人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一向以低调行事的刘邦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虽然年龄不大,资历不深,但是若以武功论之,环顾七帮,谁是敌手?

毛禹与章穷也忍不住对望几眼,发现对方的眼中全是惊惧与疑惑,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都在严密监视着刘邦的一举一动,甚至调查他的背景来历,却并未发现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谁知他甫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这让毛禹多少生出了一丝后悔之心,在心中埋怨起章穷来。

樊哙看在眼中,喜上心头,他作为刘邦最忠实的追随者,一直担心刘邦的年纪尚轻,难以服众,这么一来,他不由对今日大事的成功信心大增。无论刘邦最终是否能斩杀这条异兽,其声望无形中都会在众人的心中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从而为他能够号令这班江湖子弟奠定坚实的基础。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之际,刘邦与异兽的酷战也近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刘邦的人在空中,每一剑刺出,都幻化出千百道剑影,缠绕在那条诡异的白影之上,劲气从掌心中爆发,直透剑身,逼出道道刚猛罡气,急卷林梢,使得断枝枯叶如漩涡般急旋,煞是惊人。

突然间,伴着刘邦的一声断喝,一道雪白的光影犹如撕裂云层的闪电,疾向那条白影的中段斩落。

“噗……”一道冲力十足的血箭顿时标射空中,随着血雾的徐徐飘落,染红了半边天空。

那条白影光色一暗,分成两段,陡然向林中蹿落。

这惊人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眼中,一愕之间,顿感摄人魂魄。

“走!”樊哙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大喝一声,抢先跑入林中。

当数千人赶到人兽厮杀的现场时,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止住了脚步。

刘邦静静地站着,他的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血渍遍地皆是。谁也不敢上前问上一句,因为在这一刻的刘邦,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天人,凌驾于众人之上。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的蛇,今天总算是开了眼界。”刘邦长吁了一口气悠悠地道。

“它绝对不会是蛇!”樊哙摇了摇头道:“虽然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却可以确定它绝不是蛇。”

刘邦微微一愕道:“你何以这么肯定?”

“蛇是不会飞的,而它会,它不仅会飞,而且就像一条龙一样,腾云驾雾,飞行于半空之中,所以它充其量只是外形像蛇罢了,而不可能是真正的蛇。”樊哙的话很有道理,有根有据,众人大有同感。

但如果它不是蛇,又是什么呢?这是每一个人心中都会想到的问题。

“我们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有人叫嚷了一声,一句话提醒梦中人,众人纷纷四处查看起来。

但是搜寻的结果,除了满地的血渍之外,再无半点收获。令人惊诧的是,很多人明明看到那条异兽被刘邦斩成两段,此时寻来,却踪影全无,难道说这竟是一条不死的灵兽?

穿过密林,眼看就要到西阳湖畔了,众人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议论纷纷,就在这时,从湖面传来一阵老妪的嚎啕大哭声,其声之悲,似有丧子之痛,引得众人无不循声而望。

只见距湖岸十余丈处的湖面上,一个身着白衣的老妪脚踏湖面,悬凝不动,掩袖而泣,让人无法看清她的面目。

她的脚下除了绿幽幽的湖水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众人无不骇然,皆以为遇见神鬼!

否则像她这样不升不降,长时间悬于水面之上,就算是冠绝天下的轻功高手,也只能是痴心妄想。

刘邦却分开众人,踏前几步,拱手相问道:“老人家,你何以一个人跑到这湖面上来哭?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吗?”

那老妪并不抬头,边哭边道:“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哭。”

刘邦奇道:“是谁杀了你的儿子呀?”

“我儿子本是白龙帝君,就住在西阳湖里,适才感到闲闷,就上岸游玩片刻,想不到竟被赤龙帝君杀了,至今尸首不见,魂魄未归,怎不叫我老妇人伤心呢?”那老妪哭哭啼啼地道。

她此话一出,刘邦那傲然不动的身影顿时成了众人目光注视的焦点,因为只要不是傻子,稍微用心一想,就会明白刚才发生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情。

刘邦杀的不是蛇,是一条龙,就是老妪的儿子白龙帝君。

杀死白龙帝君的人是赤龙帝君,可那个人明明就是刘邦,难道说刘邦竟是赤龙帝君的化身?

每一个人望向刘邦的眼神中,都不自禁地透出三分敬畏,就连樊哙、毛禹、章穷也不例外,在他们的眼里,仿佛刘邦已不再是刘邦,而是神,是赤龙帝君的化身。

刘邦似乎并不因此而喜,倒像是想刻意掩饰什么,急忙拔剑在手,喝道:“我还道你是一个本份人家,这才好心相问,想不到你竟然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真该吃我一剑!”

“你……你……你竟是赤龙转世?!”那老妪猛然抬头,一脸惊骇道:“你还想斩尽杀绝吗?”蓦然身子一动,就此沉入水中。

但见那没水处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由近及远,化为无形,片刻之间,湖面又归于平静。

湖畔虽然寂静无声,但刚才的一幕已如一道烙印般深入人心,那老妪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到震撼,但真正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却是她没入水中时说的那一句话。

难道刘邦真的是赤龙帝君转世?

这似乎是一个谜!

但每一个人投向刘邦背影的目光中,仿佛都多出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敬畏与崇拜之情。

吉时已到,七帮会盟终于在数千子弟期待的目光中拉开了盛典的帷幕。

当刘邦在其他六位首脑的簇拥下登上以沉木搭建的会盟台时,他的脸上已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只有毛禹站在离台上不远的一棵大树下,静静地观注着事情的发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刘邦的脸上。在阳光柔和的照射下,刘邦的脸上似乎有一种摄人魂魄的独特气质,让毛禹感到了一丝恐惧与害怕。

他真的是赤龙帝君吗?

只有刘邦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只是纪空手精心炮制的一场戏。

他不得不对纪空手刮目相看,同时也为他的妙手而惊叹。他为纪空手提供了一些牛皮与布缎,可是纪空手给他的,却是那条几可乱真的白龙,加上一些机关的设置,竟然是那般地活灵活现,富有活力。

事情的发展尽如纪空手所料,当刘邦在众人的注目下进入密林后,纪空手与韩信就凭藉着各自的身法和雄浑的内力,舞动白龙,造出极大的声势,将白龙现世的那种诡异与神秘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刘邦一剑斩断白龙的那一瞬间,纪空手与韩信取出事先准备的猪血,扬向空中,然后将这条假白龙取走藏匿,造成假象,让众人产生视觉上的错觉。

然而这只是整个造神计划的一部分,真正的画龙点睛之笔,还在于纪空手的精彩表演。

纪空手自小喜欢看戏,加之又有超人的水性,所以装成老妪来几乎天衣无缝。他的表演非常到位,给人以空前的想象力与压抑的神秘感,让人自然而然地将刘邦与赤龙帝君这两种不同的概念联系起来。

而老妪悬浮水面的功夫,看似诡秘,其实最是简单不过。他无非是在湖面下埋了两根木桩,玩的正是人人都会的小把戏。

当这一个个的悬念串联起来,就造就了一个当今江湖上最大的神话——把一个人变成了神,而这个神话的主角,就是他刘邦!

思及此处,刘邦的心里无法不笑,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个神话不灭,他的声望就会如日中天,等待他的,就会是一个灿烂而辉煌的明天。

“现在我们请公门的首领刘邦讲话。”樊哙俨然是台上的主持。他的话一出,满场皆静,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台上。

刘邦缓缓地站将起来,向四周的人群团团抱拳,不失礼数,然后才清咳一声道:“今日我能够站在这里,心情十分激动。自江淮七帮创立以来,已历百年,经历了不知多少风雨,却能顽强地生存下来,发展壮大,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以至于从前人的手上传到我们的手里,竟成了当今江湖上谁也不敢小视的力量,这正是不知多少先辈与在座诸位共同努力的结果。”

“江淮七帮创立伊始,只不过是一些亡国遗民为了复国而建立的一种组织,能够走到今天,委实十分艰难。三十年前,当时各帮的首脑为了帮派能够更好的生存下去,纷纷将总堂迁至沛县,致使江湖上出现了一种难得的奇观:一县之地,七帮并存。当时那些首脑的初衷,是看中了七帮数十年来建立的良好关系,在当时比较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以期相互有个照应,共同发展繁荣,这也许就是最早的会盟雏形。”刘邦的眼芒从全场一一滑过,注视着众人的表情。

“时至今日,正值乱世,形势愈发险峻复杂。既有官府盘剥,又有大帮会的倾轧,各种势力并存,已经动摇到了我们江淮七帮生存下去的根本。为了长远发展,也为了不让先辈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我和各位首脑几经协商,终于决定七帮会盟,共图大计!”刘邦顿了一顿道:“有人要问,七帮会盟究竟有何好处?若是不结成同盟难道就不能继续生存下去。七帮会盟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这些问题正是许多人心中想要问的,刘邦既然提起,众人倒想看看他如何来解答这些问题。

“前些日子,我去乡下办事,路过一家庄户人家的院子。”刘邦突然话题一转,说起这么一件看似毫不协调的闲事来,让众人无不为之一愕,但刘邦视若无睹,依旧缓缓而道:“那院子里好生热闹,我一时好奇,就走了进去。原里这院子里住着一位老人,养了三个儿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正吵着闹着要分家单过,我寻思道:‘这可不太好办,倒不知这位老人如何处理这家务事?’便耐着性子瞧了下去,谁知那位老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给每个儿子发了一根筷子,要他们将之折断。那几个儿子一一照办,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老人笑了笑,又每人发了一把筷子,要他们如法炮制,谁知这几个儿子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法将筷子折断。这时候老人才开口说话道:‘一根竹筷易折,一把竹筷难断,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你们兄弟也同这竹筷一样,假如分开单干,各顾各的,只要一遇困难,就会很容易地被困难打倒,再也爬不起来。假如你们兄弟齐心协力,共同来支撑起这个家,那么你们就会像一把筷子一样,再大的困难也难不住你们。’”

刘邦微微一笑道:“一个蜗居乡下的老人,尚且明白这个道理,在座的诸位都是行走江湖的,见识广博,想必不会连这个乡下老人都比不了吧?”

众人一听这个故事,这才明白刘邦的用意所在,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好生热闹。

“七帮会盟的确是一件好事,称之为盛典并不为过。”说话者竟是章穷,但刘邦丝毫不显惊讶,因为他明白,章穷这么说,通常采用的都是“以退为进”的战术。

“但是,七帮既然结盟,必然要产生出一个让人人都心服的盟主,这就很难了,如果说我们七帮中人为了争这盟主之位反而伤了和气,这是不是违背了结盟的初衷?”章穷果然狠辣,一下子就击中了问题的要害。

他明知七帮会盟的大势已成,不可阻挡,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这盟主人选上挑起纷争,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刘邦显然看穿了章穷的用心,微微一笑,将目光望向了樊哙。在这种场合之下,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让别人来为自己说话。

果然,樊哙冷笑一声道:“现在盟主的人选还没有推出来,章老板何以就知道他不是人人心服的盟主呢?除非是你存心刁难,故意作梗,铁了心肠要阻挠七帮会盟!”

章穷“呼……”地站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道:“樊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为七帮大计着想,何以你要这般诋毁于我?”

樊哙道:“如果你真心是为七帮大计着想,就不该勾结官府,对其它帮派又打又压,还请来什么毛大人禹大人,企图借官府势力阻挠结盟,老子第一个不服!”

毛禹人在台下,听得樊哙叫骂,勃然大怒道:“樊哙,你敢这般藐视本官,是想造反吗?”他大手一挥,便要指挥几百名士卒压上。

“你给老子闭嘴!”樊哙眼芒一寒,大手也向前一挥,乌雀门的上千子弟已然将对方的几百名军卒围住,刀戈相向,气氛肃然,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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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开辟帝道
更新时间:2008-3-25 14:42:18 字数:16598字
第七章开辟帝道

毛禹也绝非是泛泛之辈,他能被慕容仙点名派到沛县来当县令,其本身实力就很能说明问题。

虽然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紧张,但表面上依然显得镇定自若,冷哼一声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里是我大秦王朝的辖地,你们若是与我对抗,就是公然与我大秦王朝作对!按照大秦律法的条文规定,此乃忤逆篡反,乃千刀万剐,诛连九族之罪。”

他意在恫吓,把对方行动的后果公诸出来,至少可以让这些人考虑一下这么做是否值得。果不其然,场中的许多人脸上顿现犹豫之色。

刘邦看在眼中,缓缓站起来道:“假如我们不起来造反,难道你就能放过我们吗?据我所知,郡令慕容仙的军队正在赶往沛县的路上,他的来意就是想对我们七帮图谋不轨。如果我们真的放下武器,等候你们的发落,还不成了你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你们宰割,胡作非为!”他深知七帮子弟都是江湖中人,行事全凭一腔热血,只要自己煽动得体,就能稳定军心,不生变故。当下伸手拔出剑来,向天一举,冲着毛禹所带的军卒喝道:“你们之中凡是我公门子弟,愿意追随我刘邦的,就站过来!”

他的话音一落,毛禹手下的数百军卒一哄而散,只剩下几个心腹随从伴在毛禹身边。毛禹大惊失色之下,情不自禁地接过了属下手中的长枪。

“今天我刘邦还真的不信这个邪了,你既说我造反,我就造反!我造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你这条官府走狗,用你的血来祭祀我们起义的大旗!”刘邦人站台前,威风凛凛,状若天神一般。他的眉宇紧锁,已然逼射出一股浓烈无比的杀机。

对他来说,这是无可避免的一战,只有杀了大秦王朝的官员,才能向世人表明自己与大秦彻底决裂的决心。

“你可要三思呀!”毛禹近乎绝望地叫了一声。

“多谢提醒,我早已考虑清楚了,久闻你的‘问天不应’枪法霸烈无比,今日总算可以让大家大开眼界了。”刘邦横剑在手,居高临下,已如一头魔豹虎视眈眈。

毛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奈之下,紧紧地握住枪身。他的脑袋猛一机伶,忽然意识到了这是自己最后的,也是惟一的机会。

从会盟台到毛禹所站的那棵大树,至少有十丈之距,当两人的眼芒在空中悍然相撞时,整个空间顿时涌动出无形的压力,迫得众人两边一分,为他们让出一条宽达丈余的道来。

刘邦的剑锋斜指,正以一种奇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虚空延伸。

“慢!且慢动手!”章穷一直注视着刘邦那挺拔若山的背影,忽然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说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的心里已有了一丝恐惧。

刘邦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他此刻的心神定若磐石,不起半点波动,内力充盈激荡,渗入虚空,掌握着毛禹气机中的每一个变化。

章穷见没人理会自己,故作愤愤不平道:“毛大人远来是客,传将出去,江湖上只怕会笑话我们七帮不明事理,我们何必要失这个礼数呢?”

众人依然不加理会。

“你们既然将我的话置若罔闻,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留下去了。各位,恕我无礼,告辞!”他站将起来,便要甩袖而去。

“你认为你能走得了吗?”就在这时,刘邦终于开口了。

“笑话,七帮结盟全属自愿,莫非你还能强迫我青衣铺加入不成?”章穷一怔之下,已经在暗暗凝神戒备。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刘邦的背影之上,不敢眨一下眼睛,他自信只要刘邦一动,就能在最快的时间内作出反应。

但是,刘邦未动,在章穷的身后,空气中陡然有一股气流发生了异动。

“轰……轰……”随着两声惊响,在章穷身后的木台上,突然炸开了两个口子,木条激射间,两条人影从裂开的木缝中如电芒标出,袭向了章穷的后背。

这一招惊变来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章穷的心里更是大骇,因为他已从气流的走向里捕捉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所攻击的方向与路线。

对方显然对章穷的武功十分了解,并且精心布置了应对之策,所以他们所攻之处,一个是章穷的腿,一个是章穷的手,瞬息之间封锁了章穷手脚可以活动的任何路线。

章穷最初的反应,是伸手抓向腰间,落空之后,才省悟过来,自己的无头剪根本就不在身边。

“是你们!”樊哙突然惊叫了一声,脸上顿时松弛下来,连他也没有想到,纪空手与韩信竟然会藏在这木台里面。

对纪空手与韩信来说,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造神,除此之外,就是要在刘邦发出信号之后对章穷发动攻击。

当他们抢在众人之前藏匿在木台下的一段空间中时,就通过台上每一个人的呼吸来确定章穷的方位所在。

在纪、韩二人袭来之际,章穷也动了。

他动得很快,虽然手脚被人有所限制,却不能完全限制他脚步的移动。

“嗤……”他的脚底几乎是贴在木台上滑前了丈余,等到拉长一定的距离时,他的身体突然旋动,一排腿影蓦然升空。

这一下轮到纪空手与韩信吃惊了,虽然他们私底下为今日的刺杀演练了不下百遍,可他们还是没有料到章穷的反应会是这般奇快。

刘邦说过,章穷的可怕,不仅仅是腿法,还在于他头上的那枚药王针。纪空手与韩信心中一凛,目光同时锁定在了章穷的发髻上。

他们当然不会让章穷的药王针出手,同样也不会让章穷的腿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因为韩信的手中有剑。

“呼……”他们临时篡改了事先预定的计划,改由韩信来对付章穷的腿,而纪空手的手里已多出了一把七寸飞刀,瞄住了章穷的手腕。

他们这一变果然有效,韩信的剑一出手,迎向了章穷的腿,虽然后发,但他的剑只是等在了章穷的腿势之前,如一道山梁横阻了章穷的攻势。

章穷只有向左横移,无论他多么自负,都不会认为自己的肉腿硬得过以精铁铸成的剑锋,所以他只能闪避。

“呼……”剑破虚空,挟带慑人的劲气,韩信展开了自己的追击。

纪空手反而伫立不动,飞刀在手,眼芒注视着章穷的每一个异动。

“嗤……”剑在韩信的手腕一振之下,抖出一道慑人的剑芒,在阳光直射下,交织于虚空中,仿若一幕似虚似幻的大网。

“轰……”剑气织成的网却炸了开来,韩信退了几步,章穷竟一脚踹入了剑网的中心。

剑网溃散,韩信借一退之势卸去了这如巨杵般冲击的巨力,剑锋再扬,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亮丽的弧迹。

章穷没有乘胜追击,更没有迎剑而上,他的身体突然如一杆标枪般倒射而回,同时,他的手以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伸向了发髻。

“嗖……”他的手刚一抬起,便感到了一道电芒振起罡风划向了自己手腕将去的路线。

“呀……”章穷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一痛,惨嚎一声,手掌无力地下垂,虽然距发髻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发现手腕上,赫然插上了一把七寸飞刀。透过刀光,在虚空的那一端,却是纪空手那带着微笑的脸。

章穷心中的惊骇简直不可言喻,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一切动作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这让章穷深深地感到了恐惧。

章穷的心中不自禁地生出逃走之念,已是再无战意。

“轰……”他借着这一痛激发出来的力量,双腿一动,蹬裂木台,企图从裂缝中逃逸。

他的算盘打得不谓不精,却没有想到韩信的剑锋算得更精,“呼……”地一声,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斩向了章穷下落的身体。

“啊……”章穷顿时感到一股至寒之气侵入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他便听到了“噗……喀……喀……噗……”的一串怪响。

怪响来自于章穷的腰间,赫然是剑锋破体与刮割骨骼的声音,所有人顿有头皮发麻之感。惊呼声中,章穷的整个身子竟然一分为二,分成两段,血肉与白骨俱现,极是恐怖。

这一切都一丝不漏地落入毛禹的眼中,他无法再保持心态的平静,就在这时,他的眉锋陡在一跳,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刘邦那充满异彩、摄人心魂的眼睛。

毛禹的手紧握枪柄,“嗡……”地一声,枪花一颤,寒芒乍现,发出了一阵如龙吟般的低啸。

就在这时,刘邦笑了,笑在寒芒乍现的那一刻间。他知道,毛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高手相争,切忌动气。

所以刘邦才会以奇慢的出剑方式,不断地给毛禹最大限度地施加压力。他要的就是毛禹心浮气躁,只有这样,他才会有一击胜之的机会。

毛禹再也难以承受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力,陡然间暴喝一声:“你去死吧!”手腕一振,长枪化作一条苍龙,奔向虚空,准确无误地对准刘邦的剑锋撞击而来。

刘邦不自禁地紧了紧手中的剑柄,眼睛一眯,从眼缝中挤出一道寒芒,死死地锁定在对方愈逼愈近的枪锋上。

十丈、五丈、三丈……

枪锋破空,每向前一丈,刘邦感受的压力都有所不同,当他感到自己的剑身难承其重时,“呼……”剑如清风般起动,幻化成一道美丽的弧迹,挤入空中。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声,也没有人众人期望的爆炸声……

就在枪剑相触的那一刹那,刘邦的手腕轻轻地一抖,只改变了一点方向,便听“嗤溜……”一声的金属刮刺之音,如鬼哭般震响在整个虚空。

一串耀眼夺目的火花爆裂开来,便见那剑锋如附体的阴魂,紧贴在毛禹的枪身之上,以电芒般的速度顺杆而上,直削毛禹的手腕。

毛禹陡然色变,他惊骇地发现,刘邦这近似无理的打法,竟然是他枪法的克星!他要么弃枪,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被剑削断。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就只能退,用一种比前进更快的速度飞退,希望藉此拉开一定的距离,以再图变化。

等到他一退之时,才发现对方的剑锋不仅贴枪而来的速度极快,而且带出一股强大的粘力,根本就不容他有任何甩脱的可能。

他惟有弃枪,如箭矢般向后直退,企图用自己的速度来摆脱眼前的杀机。

刘邦的反应远比毛禹更快,就在毛禹标出一丈之时,他却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的,是毛禹放弃的长枪。

他没有追击,只是深深地提聚了一口气,将劲力收敛在掌心的一点。

一丈,两丈,三丈……

他的眼眸里涌现出如寒冰般凄寒的杀机,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

一直拉大到相距七丈时,刘邦暴喝一声,全身的劲力在掌心间陡然爆发,长枪终于脱手而去。

“嗖……”长枪震颤着漫入虚空,每震动一次,幻化出数道枪影。当它逼向毛禹面门时,毛禹看到的,竟然是漫天幻影。

他已分不清哪一道影子是真,哪一道影子是假;哪一道影子是虚,哪一道影子是实。就在他微微一怔时,倏然听到了“噗……”地一声,仿佛传自他的胸前。

他一低头,就看到了枪身,顺着枪身滑下的,是一缕鲜红的血,一阵剧痛使他再无法撑住躯体。

在倒下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刘邦平淡如水的声音:“我没死,你却真的去了。”

“赤龙帝君!赤龙帝君!”数千人同时呼喊着一个名字,如怒涛拍岸,响如风雷,带着一种近乎崇拜式的狂热,将目光汇聚在会盟台上、傲立如松的刘邦身上。

刘邦缓缓地摆了一下手,全场顿时肃然,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他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是否就是你们所说的赤龙帝君,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是真的具备常人不具备的能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在这里,我们七帮的数千子弟与我一起,要做一件可以惊天动地的大事,从而留名青史!”刘邦的声音激昂有力,还有一种从容,遥传远方,引起阵阵回音:“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会是什么,这也是我必杀毛禹的原因,我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告诉大家,既然下定了决心,我就不留退路,义无反顾地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我们一生下来就该低人一等?凭什么我们要比别人贫穷下贱?那些王侯将相,难道他们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比我们高贵吗?”刘邦的说话果然充满了煽动力,引得每一个人都亢奋不已,翘首期待:“不,绝不是这样的道理,一个人的贵贱贫富,从来不是上天注定,而是要靠自身的努力。只要你敢想,只要你去做,只要你有这样的胆量,这大秦的天下由你来主宰也未必就是一个妄想。从今日起,就让我们为自己的梦想共同努力吧!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谁敢保证我们中间没有将相,没有王侯?”

樊哙首先站了出来,大声吼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对刘大哥的为人胆色,我樊哙一向最为佩服,经历了今日的这些事情,更让我相信他绝非凡人,我樊哙彻底服了!凡我乌雀门子弟,从今日起,惟他马首是瞻,誓死效命!”

樊哙的话音一落,顿时引起各大门派的子弟纷纷响应,数千人中,倒有十之八九对刘邦起了臣服之心,虽然还有人坐观不动,但也生出了随大流的心思。

这些人之所以对刘邦感到信服,并非是因为刘邦确是英雄之故。这些人过惯了在刀头上讨生活的日子,生死尚且不惧,又怎会轻易服人?实在是因为他们今日所见之事太过诡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悬念紧扣一个悬念,已然吊起了他们的胃口,认定刘邦乃是贵人之相,更是赤龙帝君的化身。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思想,加之有人推波助澜,大势渐成,公推刘邦为首也就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刘邦眼见事态的发展尽在意料之中,脸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与纪空手相望一眼,却见他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在刘邦的提议下,杨凡顶替章穷,顺利入主青衣铺,登上会盟台来。当各帮派齐聚到刘邦的身后时,此刻的刘邦,俯瞰台下,见数千子弟群情激愤,斗志高昂,他顿有一种踌躇满志之感,大声喊道:“今日我们七帮会盟,群英聚会,何不趁机高举义旗,先攻沛县,再击退慕容仙的秦军,然后投奔陈胜王?!”

他的话犹如一道闪电,更似一团火焰,燃起了众人的激情,在西阳湖滨,数千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已按捺不住。樊哙适时扬起一杆事先准备的大旗,“呼啦……”一声,风卷旗扬,飘在了会盟台的上空。

刘邦大手一挥道:“今日起义,有进无退,誓要大秦灭亡,你我封侯拜相!”

当下在他的指挥下,数千子弟列阵整装,按照事先计划,分布停当,迅速向沛县进发。

等到刘邦率队赶到沛县之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反抗。义军起事之初,未经一战,便旗开得胜,占得一座城池,顿时军心大振,群情激昂。刘邦的声望一路飙升,如日中天。

经过短时间的整顿之后,刘邦严明军纪,号令三军,开始着手准备守城事宜。毕竟这是义军第一次与大秦军队作战,刘邦忙上忙下,直到天色将晚,才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在樊哙等人的簇拥下,刘邦回到了乌雀门总堂。此时的乌雀门总堂已被义军设为中军大营,众人刚刚坐下,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尖锐的鸽哨,接着便见一只健鸽扑腾着窜入大厅,落到了刘邦的肩上。

刘邦从鸽脚上取下一根竹管,吹出一团布条来,借着烛火一看,整个人的脸色豁然变了。

“刘大哥,是谁传来的消息?”樊哙见他脸色不对,急忙问道。

“是萧何从泗水传来的。”刘邦一脸阴沉地道,显得心事重重。

“莫非情况有变?”樊哙惊问道。

刘邦脸色极是凝重,眼芒从众人的脸上划过道:“也许我们要孤军作战了,因为萧何在信上说,就在昨日,大秦名将章邯率十数万大军与陈胜王在陈地作战,陈胜王兵败逃亡,已是自顾不暇了。”

在座的七帮首脑无不色变,就连纪空手与韩信,也万万没有料到一时风头正劲的陈胜王,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惨淡。

形势陡然变得严峻起来。

刘邦的眼芒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似乎看到了少数人脸上的惊惧与怀疑,但是这并没有动摇到刘邦在一日之内树立起来的至高无上的威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张楚军既然自顾不暇,也就不可能履行诺言,为我们遥相呼应了。大敌当前,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必须上下拧成一根绳,以度过当前难关。”

樊哙昂然道:“刘大哥,有话你就尽管直说,我们七帮子弟既然已经决定追随于你,就已是义无反顾。”其他的六帮首脑也纷纷附和。

刘邦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但他知道,此刻并不是表达谢意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打败慕容仙这支大秦军队,只有将之击溃,自己才能最终得到七帮子弟的认同。否则的话,就算不死在慕容仙的手上,他也会被七帮子弟遗弃。

对于行军作战,幸而他一点都不陌生,甚至还非常精通。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学习兵法谋略,迄今算来,足足有二十年的心血浸淫其中,这无疑给了他极大的自信,所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的眼眸中带出了一股肃杀之气,缓缓而道:“善战者,必须能在复杂的局势下捕捉战局,不拘泥形式,讲求临场应变。现在我们面临的形势就是坚守沛县必是死路一条,不如以逸待劳,主动出击,这样一来,我们必收奇兵之效,可以赢得先机,把握战局。既然大家如此信任于我,那么就请大家听我的号令行事,打赢我们起义之后第一场恶战!”

他的话说得缓慢,听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当他们望着刘邦从容不迫的表情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战意,对眼前即将打响的一战具有势在必得的决心。

因为他们相信,刘邦是神,不是人,在神、人交战中,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神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慕容仙能够为赵高所看重,派往泗水这是非之地担任一郡之令,不仅是因为他的机智,他的武功,重要的是他善于带兵打仗。

此刻他带领着五千人马有条不紊地行进在这条山路上,非常自信,他相信自己手下战士的攻击力,在他的精心调教下,这已是大秦军中一支不可多得的精锐部队。

沛县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叛乱似乎很难避免,一旦七帮在沛县发生暴乱,以它们遍布天下的势力,必将如星星之火,迅速燎原,如果不能将之扼杀于萌芽状态,必会出现不可收拾的结果。

这当然不是慕容仙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他决定在七帮会盟之前赶到沛县,实施大清剿计划。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张盈与仰止进入沛县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种现象未免有些反常。这两人的实力他是清楚的,特别是张盈,在入世阁中的排名甚至在他之前,又有方锐等人的辅助,对付一个小小的刘邦应该不算太难,可是连她也消息全无,这不得不让慕容仙感到了几分担心。

不过这些悬念很快就要揭晓了,慕容仙一看两边的山势地形,知道已经到了天府谷。由此地往沛县,最多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只要他的大军一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进入沛县。

天府谷处于两山夹峙之间,山林茂密,地势险峻,慕容仙指挥着大军从谷底经过。当他行到半程时,忽然感到这空气中似有一股异常,让他勒马不前。

他的眼芒缓缓地在两边密林中划过,山风吹过,林木俱动,在这种地形之下,一旦有敌埋伏其中,对于慕容仙来说,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通知各队,小心戒备,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山谷!”慕容仙虽然没有发现异常,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发出了命令。

因为他有太多的作战经验,从而感觉十分敏锐。在这种恶劣的地势之下,谁也无法预料在这深谷密林中潜伏着怎样的危险,与其提心吊胆,倒不如迅速摆脱,远离凶险之地。

“叽……叽……喳……”慕容仙的命令一出,其声响彻山谷,惊起了一群飞禽鸟类,扑腾腾地四下飞窜。他心中一惊,待看清之后,不由为自己草木皆兵的谨慎心态感到好笑。

“曹将军,据你估计,进入沛县之后,清剿行动最快能在几日之内结束?”慕容仙不经意地看了看落后自己几个马位的曹参,心中一动,问起这么一个问题来。

“江淮七帮的实力不容小视,假如他们结成同盟,上下一心,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之肃清。”曹参沉吟片刻,这才回答道。

“唔!”慕容仙的眉头顿时锁紧,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如果是这样,我看事情就有些麻烦了。泗水城里现在只有萧何率领的一千兵力,万一张楚军此时来攻,只怕他很难坚守。”

他似乎还没有得到陈胜王已然兵败的消息,这怪不得他的耳目不灵,实因这两日来他一直在行军路上,与外界的联系相应少了,自然就无法得到最新的战况战报。

“郡令的担忧不无道理,照末将看来,郡令的此次行动还是太仓促了,考虑上欠缺周密。”曹参敢在慕容仙面前这么说话,可见他在慕容仙心中的地位。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呀!”慕容仙并不着恼,反而苦笑一声道:“我来泗水之前,赵相曾经再三嘱咐于我,要我严密监视江淮七帮的动态,一旦江淮七帮起事造反,且不说我这郡令是否还能坐得下去,就是我这项头上颅,只怕也难以保全。”

“赵相何以会对江淮七帮如此重视?莫非其中另有蹊跷?”曹参感到有些不解。江淮七帮毕竟算不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以赵高的身分地位,何以会对一地的局势这般关注?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慕容仙环顾四周,压低嗓门道:“江淮七帮的前身,都是一些亡国遗民组成的势力,不仅财力颇丰,而且有一大群忠实的复国之士鼎力相助,势力遍及三教九流。放在平日,他们当然不足为惧,充其量也只是江湖上的小帮会而已,但一旦放于乱世,他们的力量释放出来,就可以成为谁也不敢小视的一股力量。对于这一点,不要说赵相早有远见,就连问天楼也早已着手拉拢七帮,希望能为己所用。”

“问天楼?!”曹参低呼道:“身为五阀之一的问天楼,居然也看中了江淮七帮的潜力?”

慕容仙点了点头道:“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地赶往沛县,就算七帮不能为我所用,我也不能看着问天楼轻易地得到这股势力。”

曹参似有所悟,不再言语,跟在慕容仙的身后继续前行,但是只走得几步,慕容仙蓦然一惊,猛然勒住马缰,身下坐骑陡然直立,“希聿聿……”地发出一声长嘶。

数千人倏地止步,曹参的脸上也现出一片惊容。

“怪了,我怎么心里老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慕容仙近乎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惊诧莫名地道。

曹参一经慕容仙提醒,也感觉到眉锋一跳,隐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会不会有人在此设伏?”慕容仙回过头来,望向曹参道。

“这似乎不太可能吧?”曹参摇了摇头道:“由泗水到沛县,方圆数百里之内只有江淮七帮有一定的实力与官兵抗衡,而他们就在这两日内举行七帮会盟,显然没有这个时间。”

慕容仙沉吟片刻,马上传令下去,派出十数名探子沿途查探。

这本是早该实施的一项程序,只因慕容仙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自负,所以一时大意,忘了这一茬了,现在想来,显然迟了。

“杀呀!”一声暴喝,倏然来自头顶。

慕容仙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见天空中蓦然滚下无数的圆木、巨石,声势之烈,犹如奔雷,砸向了自己军卒的脑袋。

“呀……呀……”惨呼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巨石、圆木所到之处,遇者立毙,一向训练有素的官兵在这一刻间乱成了一团,纷纷向山石密林处逃窜。

但就在此时,山林中骤然响起了弓弦声,数百枝劲箭呼啸而出,漫入虚空,以电芒般的速度展开了无情的射杀。

几轮攻击之后,慕容仙的五千精锐已经折损过半。慕容仙惊怒之下,终于发现了敌人的所在。

数千敌人在箭响之后,同时出现在了两边的山顶处、密林中,放眼望去,满是攒动的人头,借着山势密林,形成了一个庞大而有效的伏击圈。

慕容仙大喝一声:“快退!”正要指挥残余的军队沿来路而回时,却听得“得得……”之声,一阵马蹄疾响,在他们的来路之上,闪出一骑,马上所坐之人,正是刘邦。

刘邦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天府谷才是最佳的伏击之地。

凭沛县义军此刻的作战能力,不仅缺乏战略战术的指导,也缺乏有素的训练,假若公然与慕容仙的军队正面对抗,只能是以卵击石,不堪一击。

刘邦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与慕容仙正面抗衡,而是从一开始就制定了出奇制胜的战术,而且为了使伤亡降低到最大限度,他决定充分利用天府谷的地理优势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慕容仙的脸上一阵抽搐,恨意从眼缝里暴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确是一个天生反骨的逆贼!我只恨自己一时手软,何以不早点动手将你除去!”

“现在动手也还未迟啊。”刘邦似乎根本不去理会慕容仙的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是天生反骨的逆贼,和你这条天生忠顺的官府走狗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不决一死战,岂不可惜?”

“如果我不呢?”慕容仙看了看身边的战士,计算着自己如果倏然发难,率几名高手同时出击会有多少胜算。

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形势,无论是带兵向前还是后退,都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但是如果他能将刘邦作为人质,以此要挟,或许还能得以全身而退。

他还在计算之中,刘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打这个主意,我让你单挑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放弃,恐怕会追悔莫及!”

慕容仙冷哼一声道:“我从来不跟疯子单挑!”

刘邦洒然一笑道:“也许我在这个时间提出与你单挑,的确是疯了。其实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乱箭和巨石已足以将你们毁灭,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我同情你身后的数千战士,不想让他们作无谓的牺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有一份真诚,听得在场的人无不一怔。

“所以我想和你赌上一赌,只要你赢了我手中的剑,我就任你们离开天府谷,反之,只要这些将士愿意归顺于我,他们依然可以活命。”刘邦的建议引起了将士们的窃窃私语,当他们望向漫山遍野的义军时,心中无法不生恐惧。

慕容仙已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刘邦单挑的决战方式:因为刘邦用自己将士的生命来套住自己,假如自己不答应,必然会引起军心哗变,毕竟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统帅将自己的生命看得一文不值。

于是,他缓缓取出了自己的“无羽弓”,手中扣上了三枚威力极强的烈炎弹。他一定要让眼前这位狂妄自大的小子见识一下他的成名绝技!

“就让我再一次领教慕容郡令的无羽弓,请!”刘邦的剑平举胸前,肃然道。

慕容仙眉锋一跳,手已离弦,便见三枚烈炎弹若流星般窜射空中,恰似腾云的恶龙。

“嗖……嗖……嗖……”三枚烈炎弹沿着一种不规则的路线分射三个不同的角度,发出惊人的怒啸,袭杀向刘邦不动的身躯。

剑,终于出手,自一个玄奥神奇的角度划出,到了一定的极限,剑锋一抖,竟然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形同满月的圆弧。

圆弧在颤动中一圈紧接着一圈向外延伸,以剑锋为中心,形成一个螺旋型的气场。

慕容仙的瞳孔骤然变大,仿佛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见三枚烈炎弹就在撞入刘邦布下的螺旋气场时,仿佛遇上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力中带有一股粘性,突然粘住弹体,然后将烈炎弹带入气场之外摆动的圆弧中,作缓冲式的运行。

这就像是在一泊宁静的水面上,有人投掷一颗石子,这水面自然而然就会以石子入水点为中心,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而烈炎弹就顺着这涟漪的振幅,向外不住地扩张着它运行的范围。

“‘有容乃大’?他难道真与江湖上传说的那人……?”令慕容仙感到了一阵目眩神迷,顿时让他感到一股莫大的恐惧漫卷了整个身心。

“轰……轰……轰……”就在慕容仙感到惊惧的刹那,烈炎弹突然脱离了气场运行的轨迹,撞向了十数丈开外的一片空无一人的密林。

白光耀眼,气浪袭人,当爆炸发生之际,枝碎、石裂、草折、风涌,虚空仿佛在刹那间变得喧嚣不堪,动荡不堪,犹如发出呼啸的风暴,又似顷刻崩塌的山体。每一寸空间里都充斥着千股百股毁灭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地摧毁着虚空中的每一件实体。

在一片目瞪口呆中,天地刹那间静寂下来,刘邦不动,慕容仙不动,整个天府谷中的上万人没有一人在动,除了狂躁不安、嘶声不断的骏马例外。

慕容仙知道,当无羽弓的攻击变得毫无意义之时,他就已经难以把握胜机了。不过,他还是心存侥幸,还是要放手一搏,于是,他从属下的手中接过了一杆长矛。

“你还会一些什么?”刘邦看到慕容仙收起弓弹,紧握长矛时,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问道。

“我会的很多,但总的来说,长矛更对我的性格。”

“呀……”慕容仙陡然一声大喝,驱动长矛,缓缓地向刘邦贯去。在长矛附近的空间里,气流随着矛锋的挺进逐渐加强着螺旋式的对流,碰撞出无数个气旋,使之气压逐渐加重。

刘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缝,注视着长矛在虚空中推进的速度与变化,突然冷哼一声,就在对方的矛锋挤入自己剑锋所及的三尺之内时,手中的剑化作一阵狂飙,疾射而出。

在谷底暗黑不明的光线映射下,暴射出一道雪白的剑气,以无声之势迎着矛锋而上,指向了慕容仙的眉心。

谁也不知刘邦所用的是什么手法,更不知道他看到了慕容仙矛法中的哪点破绽,只感到眼前一花,那道剑芒已经直迫慕容仙的面门,令人感到十分地诡异突然。

慕容仙所要做的,惟有横矛格挡。

“当……”气浪狂涌间,剑矛轰然相击,慕容仙身形一震之下,连退数步。

刘邦却不退反进,剑锋一振之下,幻化出万千剑雨,笼罩八方。

慕容仙无法不惊,只这么一下,高低立判。刘邦的功力的确胜他一筹,他惟有长矛挥动,尽力封锁住对方来剑的角度,以期能挡住刘邦这一连串的狂猛攻击。

“当……轰……”之声交迭不停,刘邦的剑如刀法,由上而下,狂劈十三剑,每一剑都力若千钧,行如流水,根本不给慕容仙任何喘息的机会。

慕容仙的长矛挥起,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跟着刘邦的节奏而动。最初的几剑,他似乎还能勉力为之,到了十招之后,便是手慌脚乱,难以为继了。

他只有退,在刘邦的一剑破空之际,他的长矛陡然掷出,弃矛而退。

所以慕容仙没有一丝的犹豫,飞身后掠了七八丈间,退到了曹参等诸将的身前。

慕容仙蓦觉心中一凉,他的背上突然多出了一把快剑,以惊人的速度乍起,没入身体三寸之后,突然不动。

杀机竟然来自于自己的身后!

他又惊又怒,正要回头,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悠然而道:“慕容大人,请勿乱动,我曹参虽然识得你是一郡之令,但我手中的剑却孤陋寡闻得很,未必就能像我这样对你如此尊重。”

“曹参,你莫非也想跟着刘邦造反吗?”慕容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斥责道。

“我可没有这个胆子。”曹参看了看四周的动静,早有他的一帮心腹卫队围了上来,将慕容仙与其他将士隔离开来。那些将士显然被这惊人的突变惊呆了,做梦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脸上无不露出迷茫之色。

慕容仙略一运气,发觉曹参的剑锋刺入自己的体内,虽只三寸,却抵到了经脉所在,只要再进得半寸,自己的气血便有流泻之虞,所以他不敢动,甚至连一点动的念头都不敢有。

“你既没这个胆量,就不要学人家造反,只要你把剑撤了,我保证对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还要重重赏你!”慕容仙的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

“慕容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正是因为没有这个胆量,所以才要学着别人造反,好练一练自己胆小的毛病。何况我既已出手,就是义无反顾,你与我相识了也有不少的日子了,难道认为我曹参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吗?”曹参笑了,神情虽然悠闲,但他的手紧握剑柄,不敢有丝毫懈怠。

慕容仙一听之下,无名火起,冷哼一声道:“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家人的安危有所考虑,大概你还不知道吧,此次出征之前,我已严令萧何对将校以上的亲眷家属一律看管起来,就是为了防备你们临阵生变,想不到竟然被我不幸言中。”

“你真的这么信任萧何?”曹参的脸上闪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似是忍俊不禁。

“怎么?莫非萧何也是你们的同党?!”这下轮到慕容仙骇然色变了。

“萧何不仅是他的同党,也是我的朋友,其实此次我们行动的计划里,萧何就是最活跃的参与者。”说话的人是刘邦,他双手背负,踱步向前,站到了慕容仙的面前。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瞎了眼了?”慕容仙顿时一脸沮丧,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一连串的打击,整个人仿佛垮掉了一般。

“不,恰恰相反,这反而证明了你阅人的眼力着实不差,谁见了萧何、曹参这样的人才,都会加以重用的,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太优秀了。”刘邦非常欣赏地看了曹参一眼,随即望向他身后的秦军——此刻这数千人马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斗志,只能是顺其自然,静观事态的发展。

刘邦登上谷边的一个最高点,大手一挥道:“各位卖命于大秦,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图个温饱,这无可厚非。但是今日天下之大势,已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大秦亡国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假如各位依然为了一点微薄的军资而继续为大秦效忠卖命的话,是为不智!何不干脆搏上一搏,加入到我义军的行列,为日后的荣华富贵拼搏一番?”

他的话音一落,在曹参手下的一帮亲卫的附和下,数千秦军中顿时有人大声响应,还有极少数人眼见大势已去,又有强敌环伺,只得随大流般地加入进来,一时间天府谷中热闹一片。

刘邦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似乎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当下召来七帮首脑,将秦军人马重新划分,然后化整为零,分散安置于义军各营。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可以有效地控制这些秦军,以免生事哗变。但更重要的一点,也是刘邦的目的所在,是想以这些秦兵为师,让手下这帮江湖中人尽快地适应自己军人的身分,学习排兵布阵、行军打仗的各项事宜。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支属于自己的精锐之师。手有精兵,才是逐鹿天下的根本。刘邦显然是深谙其道。

当这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之后,刘邦又下令严锁消息,在泗水郡内的各个交通要道设置关卡,只进不出,以防沛县起义的风声传入大秦密探的耳目中。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争取时间,在大秦援兵到来之前,不仅有精兵可用,亦有丰富的粮草财力为后盾。

“传令下去,大军回师沛县,即刻出发。”刘邦望着将近万人的队伍,豪情迸发。

当他们离开天府谷时,天色已然暗淡下来,看着垂头丧气的慕容仙,刘邦的眼中陡然生出一股浓烈的杀机,对着曹参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他办事的风格,就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虽然失去兵权的慕容仙不足为惧,但对刘邦来说,他的存在依然有一种无形的威胁。

所以在天府谷的战场上,又倒下了一位大秦的名将。

“樊大哥,刘大哥在这个时候召见我们,究竟出了什么事?”韩信望着行色匆匆的樊哙,忍不住心中的疑虑,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他只是吩咐我在三更时候引你们去见他,说是有要事相商。”樊哙显然也不知内情,是以一脸糊涂。

可是当他们随着刘邦进入到一间密室之后,顿有些愕然,因为刘邦这次会见不仅避开了萧何、曹参,甚至连樊哙也不能例外地止步于密室门口。由此可见,他要纪、韩二人待办的事情必是极端隐秘。

“我找你们二位前来,是经过了一番思虑之后才决定的,毕竟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又很是棘手,假如没有过人的智慧与武功,只怕很难完成任务。”刘邦的脸上非常严肃,眼芒缓缓地从二人脸上划过,将两人的表情一无遗漏地尽数收入眼底。

“刘大哥,你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辜负你对我们的期望!”经历了一连串的事后,纪空手对刘邦的能力与为人有了一些了解,心中很是佩服,是以甘心为他效命。更何况他已经将刘邦视作了自己的朋友。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之所以选择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们的忠心!只有让你们去办,我才放心。”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你们应该听说了陈胜王在陈地大败的消息了吧?”

纪空手为之一怔,没有想到刘邦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陈胜王的张楚军失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沛县的大街小巷,义军也正是为此才会主动出击,设伏于天府谷,刘邦此刻提起,显然是另有深意。

果不其然,刘邦顿了顿道:“但是,我得到了一个更惊人的情报,那就是陈胜王兵败之后,只带了十几个亲卫,躲到了淮阴。”

“什么?”纪空手与韩信无不大吃一惊,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具有爆炸性的消息。

“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此刻淮阴城尚在大秦的手里,如果我们迟到一步,陈胜王的生命便有可能多一分危险,所以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我们必须马上派人潜入淮阴,将他带回沛县才是。”刘邦显得非常冷静,有条不紊地道。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们?”纪空手又惊又喜,在他的心中,陈胜王一直就是他最为崇拜的偶像,能为偶像做一点事情,正是他心中最大的愿望。

“因为我们没有陈胜王确切的落脚地点,淮阴这么大,要从中找出一个人来,实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考虑到你们对淮阴十分熟悉,就只有麻烦二位亲自跑一趟。”刘邦盯着纪空手与韩信,正色道。

“这不是问题,能为陈胜王办一点事,正是我们的荣幸,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前往。”纪空手与韩信对视一眼,全无荣归故里的喜悦之情,倒是异常严肃。他们知道,此刻的淮阴城中,必是戒备森严,大兵压境,自己一旦潜入,无异于进入了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凶多吉少的危局。

“不!”刘邦一口否认道:“我们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早到淮阴一步,就可早一步找到陈胜王,这样能把危险降到最低。所以为了陈胜王的安全,你们必须立刻出发,连夜赶去。”

“可是……”纪空手虽然救人心切,却还是觉得时间上过于仓促。

刘邦脸色一凝道:“此事只能辛苦二位了,事关重大,此事只能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难道连樊大哥也不能说吗?”韩信见刘邦如此谨慎,觉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绝不是说樊哙不可信任,而是此事少一个人知道,陈胜王的安全就越有保障,一旦走漏风声,不仅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也承担不起世人所送的骂名。”刘邦肃然道。

于是纪空手与韩信辞别刘邦之后,连夜向淮阴赶去,虽然他们未知凶吉,心中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兴奋,仿佛喜欢这种挑战带来的刺激。

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第二天正午时分,纪空手与韩信赶到了凤舞集,随便找了一家酒楼打尖用饭。

故地重游,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轩辕子的惨死,不禁嘘唏不已。若非是偶遇在兵器铺里,他们也不能鬼使神差地得到补天石异力。追本溯源,不胜感激。

时值用膳时间,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杯盏交错,筷箸往来,显得极是热闹。

“纪少,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韩信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压低嗓门道。

纪空手吃了一惊,因为他也有同感。其实当他离开沛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只是他一路留心下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存疑心中,没有说出来。这会儿听韩信如此一说,他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起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道:“我也有同感,看来我们被人跟踪了!”

“那可怎么办?”韩信不由得问道。

纪空手眸子里闪过一缕杀机,沉声道:“要想摆脱一个人地追踪,最好地办法便是让他变成死人!”

韩信心神一震,顿时眸子里边闪过一丝冷酷之色。

拿定主意之后,纪空手与韩信没有犹豫,吃完饭迅速离开了凤舞集。这一次,他们依然选择了那条逃出淮阴的山路。

纪空手本来可以选择官道而行,租辆马车舒舒服服地赶往淮阴,但是想到那股驱之不散的压力,他就如坐针毡,坐立不安。他必须用非常的手段来寻找到这股压力的来源!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走这条远离人群的山路,失去了人群的掩护,对手的武功再高,纪空手相信自己也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但是这股压力实在太过诡异,似有若无,忽隐忽现,仿佛根本就不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而是游离于整个乱石树木之间。

纪空手心中为之一凛:“此人的功力之高,只怕便是与刘大哥相比也不遑多让,根本不是我和韩信二人可以抵挡得了的,看来今日已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一分间,一股形如实质的强大杀气突然从一蓬乱草中一分而出,向纪空手的身后扑来,其势之烈,如狂飙直进,令纪空手心中大骇。

他丝毫不敢多想,也没有犹豫,全力向前冲出,刹那间推移了十丈之距,同时他的余光向左瞟去,只见韩信亦是如法炮制,齐头并进,显然在瞬息之间,两人同时受到了对方一人的攻击。

他们的身形极快,已将体内的潜能发挥到了极限,耳边风声急响,乱石树影飞驰后移,而纪空手甚至企图在飞退中完成高难度的转身动作,以一睹对手的面目。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自身后迫来的杀气竟如阴魂不散的幽灵,无论纪空手与韩信向前冲得有多么迅疾,这股杀气总是不增不减,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纪韩二人心中惊骇若死。

与其如此疲于奔命,不如不逃,静观其变,纪空手迅速作出了一个有悖常理的决断。

所以纪空手毫不犹豫地停止前冲之势,身形横移六尺,转过身来。

他算计得不错,对方显然没有夺命之心。当他与韩信的脚步一停时,那股杀气及时刹住,收敛之下,并没有向前逼近一寸。

“小子,果然不错,在如此凶险的局势下尚能识破老夫的用心,的确是可造之才。”一个浑厚之极的声音适时响起,倒让纪空手吓了一跳,抬头来看时,只见一个高瘦老者只距他面门不过三尺距离,面相清癯,精神矍烁,人虽长得比竹竿胖不了多少,却偏偏生就了一副声如雷霆的大嗓门。

“你……你是谁?何以要开这种玩笑?”纪空手惊魂未定,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不少。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玩笑?我凤五从来不开玩笑,如果你们不是见机得快,就只有等着精气耗尽、脱力而亡的下场。”

“什么,你说你是谁?”纪空手与韩信同时色变,相望一眼,将目光射在老者的脸上。

那老者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诧之色,不明白纪、韩二人何以反应会如此强烈,傲然道:“老夫姓凤,排行第五,你们就叫我凤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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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问天武士
更新时间:2008-3-25 14:42:37 字数:17539字
第八章问天武士

“凤五?”纪空手在嘴上念叨了一遍,随即尖叫一声:“你就是问天楼的凤五?!”

韩信也是一脸紧张,伸手按向了剑柄,虽然他明知对方若是凤五,拔剑亦是无用,但在潜意识中,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动作。

他们虽然算是江湖后进,出道未久,但对江湖中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加上这些时日常听刘邦、樊哙论及江湖上的一些轶闻传说,是以对江湖中的一些名人并不陌生,此刻一听来者自报家门,不由心中陡然生寒。

问天楼屹立江湖,已有百年,它的历史比及江湖中的一些老字号门派并不久远,但风头之劲,已是当世江湖五大豪门之列,与“入世阁”、“流云斋”、“知音亭”、“听香榭”这等豪门堪可齐名,为当世江湖中最为神秘,也是最有势力的力量之一。

没有人知道问天楼的楼主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问天楼的势力分布以及门中子弟到底有多少,凤五身为问天楼中有数的高手,之所以能够扬名天下,是由于五年前他在燕地故都引发的一场决战。

当时燕国已亡,但昔日燕太子丹为刺秦而征召天下英雄,引得燕都武风大盛,数十年不衰。当时在故都中最负盛名的剑客,当数有“七剑会孤星”之称的剑门高手独孤残,据说他一剑刺出,速度直比电芒,可以在瞬息之间衍生七种变化,让人防不胜防。可就是这样一位剑术名家,却在一夜之间突然暴亡,就死在燕都闹市大街之上。

这段江湖公案顿时引起万人瞩目,更有好事者亲临现场勘查,发现独孤残竟是被剑一击致命。

这的确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也更具轰动效应。因为独孤残本就是以剑术扬名的剑客,一向对自己的剑法非常自负,孰料竟不敌凶手之一剑,由此可见凶手在剑术上的造诣远胜于他。当时众多剑术名家因此会聚,通过对剑痕的研究以及对创伤的解剖,希望能得出这一剑的来历与背景,但是,最终却没有定论。

直到众人移开独孤残的尸首之时,有人才惊奇地发现,在独孤残身下的石板上,赫然有以手指刻划的九个大字——杀人者问天楼凤五也!

如此一段充满豪气的传奇,曾经让纪空手与韩信为之拍案击掌,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演绎出这段传奇的人物,竟然会用这种方式与他们见面。

“你们听说过我的名头?”凤五眼见二人一脸疑惑,微微一笑道。

“岂止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韩信嘻嘻笑道:“但是这年头常有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发生,骗子多得很,我们哪里辨得出真假来?”

凤五并不着恼,淡淡道:“老夫这点薄名,哪里值得别人仿冒?两位小兄弟这么说话,倒是高看了我。”说到这里,他看似无神的眼眸陡然一亮,眼芒暴闪而出,俨然是一派高手风范。

纪空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暗道:“以凤五的功力,我与韩信纵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占得半点便宜。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要搞清楚他是友是敌,再作打算。”

当下他不显慌乱,看了韩信一眼,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然后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凤前辈……”

凤五大手一摆道:“‘前辈’二字,休要再提,凤五可担待不起。老夫此行前来,原是欲向二位小兄弟相求一事,只要二位答应,那么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凤五的朋友,老夫岂敢以‘前辈’自居?”

他名气不小,但却对纪、韩二人谦恭平和,丝毫不显恃强欺弱之心,顿让纪空手平添几分好感,道:“凤先生武功高强,剑术一流,试问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你这么说话,倒是折杀我们了。”

“非也,非也,老夫此次前来,的确是诚心请教,绝无半点嬉戏之言。”凤五一脸肃然道:“普天之下,能够解答老夫心中疑惑的,恐怕非二位莫属了。”

纪空手浑身一震,隐约猜到了凤五的来意,不由在心中暗叫一声:“麻烦来了。”当下与韩信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凤五眼芒一扫,环顾四周之后,这才压低嗓门道:“老夫此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玄铁龟的下落而来,不知两位小兄弟能否开启金口,赐告于我?”

他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微笑,眼眸中却绽露寒光,纪空手与韩信一惊之下,已知来者不善。

纪空手心中陡然一沉,暗忖道:“玄铁龟落入我的手中,这个秘密知者甚少,这凤五是从何得知?”他心中生疑之下,不由暗暗叫起苦来。始知这玄铁龟虽然带给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玄奇异力,但也同样给自己带来了不同寻常的麻烦,所谓福兮祸所伏,说得一点不错。

凤五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眼望去,已看出了纪空手脸上的犹豫,不由轻哼一声道:“二位想来是不想见告喽?”

纪空手看到了凤五眼眼中的杀机,反而镇定了下来,道:“不是不想见告,实是无可奉告,倒不知凤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竟然这般容易轻信。”

凤五的脸色陡然一沉,道:“我凤五既然从沛县一直跟踪下来,若是没有可靠的消息,老夫岂会这般劳累奔波?我奉劝二位一句,还是乖乖地将实情说出来,否则老夫认得二位,但老夫手中的剑可认不得二位!”

“如果真有什么玄铁龟,我们现在还会怕你吗?”纪空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换作别人,也许会认为这很有道理,但凤五显然深知二人的底细,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玄铁龟,你们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是流浪街头的小无赖,哪里会有这一身雄厚的内力?更无资格这般与老夫说话!告诉你们,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了老夫,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纪空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眉锋一跳,夷然不惧,与凤五咄咄逼人的眼芒悍然相对道:“既然凤先生认为玄铁龟就在我们身上,那就请搜吧!只是如果凤先生一无所获的话,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双手一摊,摆出一个架式,坦然面对凤五的搜查。

凤五没有想到纪空手会如此大方地让自己搜身,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这倒让他心中生起疑来,冷笑道:“你们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这么容易受骗。照老夫来看,玄铁龟一定被你们藏到一个隐密的地方,根本就不在你们的身上!”

纪空手哑然失笑道:“凤先生的想象力着实丰富,世人传言,说凤先生的剑术乃天下一绝,今日看来,只怕凤先生无中生有的手段更胜剑术,哈哈哈……”

“你竟敢戏弄老夫?!”凤五显然气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筋突现,极是吓人,牙齿已是咬得喀喀直响。

“你如此无理取闹,不要说笑你,就是骂了你,你也是活该自找。”纪空手似乎已经豁出去了,一脸不屑地道。

“好,有骨气!”凤五的脸色一片铁青,喝道:“你们既然行走江湖,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不如我们就按江湖规矩办!”

“什么规矩?先说来听听,免得我们上当。”纪空手毫不示弱,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来不肯吃亏,也不想轻易占人便宜,不如你们二人联手攻我,以三招为限,只要你们接下了老夫三招,老夫便任由你们离去,绝不阻拦。否则,你们就乖乖地跟我走,直到说出玄铁龟的下落为止。”他有心想露上一手,震慑对方,然后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对他来说,一生对敌,从不留情,而如今这样委曲求全,实是为了玄铁龟的下落,否则换作平时,只怕他早已大开杀戒了。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纪空手傲然而道,他明知合自己二人之力,要真的对付起凤五来,殊无把握,但他生性痛恨强权欺压,更恨人持强凌弱,只要别人愈是威逼,他就愈是不会轻易屈服,宁可拼得一死,也绝不受人欺凌。

他话音一落,已退出两丈开外,与韩信并肩而立。面对凤五这等级数的高手,他们明知必是一场恶战,却夷然不惧。

相峙间引发的杀机,挤进了他们相峙的每一寸空间。纪空手与韩信对望了一眼,心意相合之下,同时感到了在凤五身上透发而出的势如山岳横移般强大的杀气。

凤五之所以敢以三招为限,就是想在气势上彻底压垮对方,让纪、韩二人的心理无法承受,从而在精神上导致崩溃。只有这样,才能让纪、韩二人对他生出臣服之心,从而利诱威逼,让二人说出玄铁龟的下落。

对于玄铁龟,他是势在必得,否则他根本不会从千里之外赶来,接受这项看似轻松实则艰难的使命。

纪空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多少带出了一些无奈的味道,就在凤五认为对方行将崩溃的刹那,纪空手已然出手。

“轰……”在踏出见空步的同时,纪空手将全身的劲力提聚掌心,在瞬息间爆发而出,向凤五的面门狂涌而去。

他的表情十分逼真,使得他的出手更具隐蔽性与突然性,随着他神奇迅疾的脚步,这一拳完全达到了以奇制敌的效果。

与此同时,韩信手腕一振,一道电芒挤入虚空,紧紧地追随在纪空手的拳风之后,刺向了凤五的胸口。

凤五的心中也是吃了一惊,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与韩信不仅内力十分雄浑,就连武功招式上也有让人咋舌的表现。不过,他只是吃了一惊,并没有急着动手。在他的眼中,纪空手与韩信的动作虽快,角度也十分精妙,但要对他构成威胁,只怕还是一厢情愿。

倒是纪空手踏出的见空步法,让凤五“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心中暗道:“这步法精妙绝伦,每一步踏出,都让人匪夷所思,犹如鬼斧神工般玄奇,难道说这就是玄铁龟中记载的武功?”

他一心想得到玄铁龟,是以看到这种一流的步法,难免有些联想,当下也不出手,双手背负,向后连退三步,似乎有心想见识一下纪空手这步法的奥妙所在。

他这三步退得犹如闲庭信步般悠然从容,衣袂飘飘,潇洒至极,在有意无意间化去了一拳一剑的攻击。纪空手心中大骇之下,陡然喝道:“这算不算是一招?”同时旋身一转,手中已多出了一把七寸飞刀。

“就算你一招。”凤五冷然一笑。

他略一运劲,浑身骨节“噼哩叭啦……”发出一阵惊人的暴响,衣衫起伏鼓动,里面的肌肉跳动不止,显得声势吓人。

他正要迎前出手,却又“咦……”了一声,显得甚是惊奇,再退三步。

他这三步退得绝非情愿,而是必退的三步。原来就在他行将出手之际,倏然发现韩信刺来的一剑虽然平平淡淡,毫无出奇之处,但在纪空手七寸飞刀的配合下,几近天衣无缝,这不由得不让凤五刮目相看。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两位少年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甫出两招,竟然引起了他发自内心的两次惊诧,可见这二人的实力的确让人不可小视,同时也更让他对玄铁龟存有必得之心。

当他醒悟到这一点时,蓦然发现三招之约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拔剑,“锵……”地一声,如一道战鼓声般划破了这山野间的宁静。

剑出,寒芒暴闪,光影似电,数丈空间仿佛在一刹那间冻结凝固,只有那剑中带出的杀气在疯涨,强行挤入这漫漫虚空。

纪空手与韩信顿有冷汗冒出,同时感到了对方这一剑中带出的惊人压力与无限杀意。凤五笑了,得意笑了,因为他看到了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那近乎无助的眼神。在看到他的剑之后还能保持心神守一的人,当世之中本就不多,纪空手与韩信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纪空手暴喝一声道:“韩爷,我们拼了这一招吧!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人借这一吼之势,突然发力,与韩信的剑锋裹挟在一起,七寸飞刀如一道疾云般直涌而出。

凤五惊诧之下,心中暗惊:“他们得到玄铁龟不过短短两三个月时间,却有如此惊人的表现,可见江湖传言非虚。我若得之,岂非真的可以无敌于天下?”他的心情一阵亢奋,手腕微振间,一道青虹乍现虚空。

纪空手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得极紧,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如高空坠石般沉入心底。

他知道自己败了,但便在此时,他陡见一道亮光自侧方闪过。

“叮……”就在凤五感到胜利在望之际,蓦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袭上自己的剑身,令他的手臂一阵酸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翻一圈,落地不动。

他一眼望去,便看到了虚空中多出了一把剑!

这是一把平空而生的剑,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就在凤五挤入纪、韩二人气场一尺范围时,这把剑成功地阻截了凤五霸烈无比的剑势。

而剑的主人身形丝毫不作任何的停滞,一手抓过纪空手来,制住其手上穴脉,向一片密林狂奔而去。

来者意在纪空手,而非凤五。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到凤五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已然迟了一步。

他心中无名火起,一纵之下,已在半空,手中的剑锋一振,幻化出万千剑影,照准来人的后背疾刺而去。

像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凤五这一生不知做过了多少,却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施于其人之身,是以当敌人陡然出现时,当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纪空手也绝对没有想到在这荒芜人烟的山岗之上会有人事先设伏,是以事发之初,他连正常的反应都没有,就已经受制于人。

“呼……”剑锋破开虚空形成的道道气旋,声势惊人,凤五的这一剑,几近全力。

“呼……”密林外的一片茅草丛突然在这一刻间炸开,随着碎石泥土的飞袭,隐隐带出了一股令人销魂般的香风。

凤五再惊,不仅惊惧于敌人的偷袭,更惊惧于这突然而至的香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闭住呼吸。

“蹬蹬……”他的脚步旋身而动,斜闪数步,从这股香风的侧端避让过去,同时身形不显呆滞,依然直进。

就在凤五与香风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耳朵突然有一阵轻微的翕动,听到了一种近似于虫蚁之声的机括启动声。

“嗖……”他毫不迟疑地贴地而滚,钻入草丛,只听得几声强劲的呼啸之声贴着他的头皮飞擦而过。

虽然让他逃过了一劫,但等他站起身时,却发现那人已挟着纪空手奔出了数十丈远,其速之快,如箭矢标前,凤五有心想追,却已是不及。

而那一缕香风由浓转淡,游离于凤五的鼻息之间,惊悸之下,凤五看到十数丈外的草丛一分为二,一条快速移动的影子飞速向前,剖开一片草浪,不断地延伸而去。

目睹这陡然而起的惊变,凤五心中感受着这陡然而生的失落,不过对他来说,幸好还有韩信在手,也算不虚此行。

当他如寒冰般冷峻的眼芒盯住那渐去渐远的身影时,突然心里一亮:“方锐,只有方锐才会对自己的剑法如此熟悉,从而设下了有所针对的伏击!”

凤五猜的一点不错,挟走纪空手的正是方锐,作为入世阁有数的高手之一,方锐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

而那一缕香风的主人,又会是谁?凤五心中冒出了一个答案,一想到她,凤五蓦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入世阁与问天楼同为江湖五大豪门,一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双方势立相当,纷争百年不息,算得上是一对冤家宿敌。这方锐与凤五却是渊源极深,曾经互有交手,旗鼓相当,在剑术上倒是谁也不逊于谁。

原来,张盈与方锐的沛县之行,受慕容仙之托襄助章穷只是他们顺带的一项任务。他们行动的重心也是为了玄铁龟的下落而来!当卓石与丁宣死在玉渊阁时,张盈与方锐便意识到沛县竟是卧虎藏龙之地,人与事都远非他们事前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于是他们凭着自己对危机的敏感,当机立断,将自己的行动转入暗处,以便从中发现玄铁龟的真正下落。

经过多方查证之后,他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纪空手与韩信身上。只是因为这两人身在义军重地,戒备太严,他们一时没有下手的机会,是以才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他们耐心等待之际,终于发现纪、韩二人离开义军队伍,连夜赶往淮阴,而在他们的身后,竟然多出了一个凤五。

对于凤五其人,无论是张盈,还是方锐,都不会过于陌生。身为问天楼刑狱长老的凤五,竟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沛县,这不得不让张盈与方锐对凤五的动机有所怀疑。

事实证明了他们对凤五的怀疑十分正确,同时也证明了他们确定的目标没有出现原则性的错误。只是碍于凤五本身的实力,他们慎之又慎,精心布置了这场伏击,等到凤五甫一出手的刹那,方锐才现身一击,掳走了纪空手。

他之所以带走纪空手而不是韩信,当然是因为纪空手的见空步的确精妙神奇,让他开了眼界,从而使他认定见空步必是玄铁龟中记载的武功之一。在二者只能择其一的情况下,他首选的目标只能是纪空手。

纪空手面对这一连串的惊变,几乎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被制之后,浑身上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锢了一般,只能任由方锐挟于腋下,一路狂奔。也不知行了多少山路,终于在一条滔滔大江之前止步驻足。

“你是谁?”纪空手只觉气血一阵翻涌,好不容易调匀呼吸,艰难地问道。

方锐猛然一惊,差点失手将纪空手摔在地上。

方锐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纪空手能在自己重手点穴之下还能开口说话,虽然当时时间仓促,但方锐自信自己认穴点穴的功夫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偏差,一经施出,如果没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穴道根本无法自解。

可是此时最多只不过过了四五个时辰,纪空手就能如常人一般说话,这不得不让方锐心惊之下,对他刮目相看。这只能说明纪空手身负的内力远比他想象中的雄浑,而且与自己所知的各门各派的内力迥然有异,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将纪空手放在地上,力聚指间,若行云流水般点戳几下,解开穴道。

在解穴的同时,方锐心中一惊,只觉入手处有一股大力冲击着穴道受制之处,生机旺盛,犹如潮涌,自己的内力所向,皆有反弹迹象,震得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

“在下方锐,只因事情紧急,这才多有得罪,无礼之处还望莫怪。”方锐抱手施礼,微微一笑道。

“这个名字实在陌生得很,难道说你我以前从未见过?”纪空手一脸糊涂,在他的记忆中,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的确如此。”方锐见他一脸迷惑,忙道。

纪空手缓缓站将起来,还礼谢道:“这么说来,前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我乃淮阴纪空手,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异日有缘再见,我当涌泉相报。”

他心系韩信的安危,勉力走得几步,又跌倒在地。

方锐将他扶起道:“你此刻穴道刚解,体内的真气犹有受窒之感,不宜走动,还是静下心来,歇息一会吧。”

“可是我与韩信是出生入死的朋友,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虎口而不救呢?”纪空手挣扎了几下,一口气接续不下,气喘连连。

方锐没想到纪空手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义薄云天,对“义”之一字这般看重,不觉微有诧异之色。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方锐沉吟片刻道。

“前辈但说无妨。”纪空手见他如此客气,心中顿生几分好感。

“‘前辈’二字,未免言重,方锐可不敢当,我只是受一位朋友之托,一路紧随你们,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绝无恶意。若非看那凤五剑术厉害,可能危及到你们的性命,方某只怕也不会贸然出手了。”方锐缓缓而道。

“朋友?”纪空手微微吃了一惊,他的脑海中顿时涌上了刘邦与樊哙的影子。

“是的,这位朋友甚是关注二位,再三嘱咐,要方某保证你们的安全,方某幸不辱命,救出你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方锐思及在山岗上出手救人的一幕,至今尚心有余悸。

“难道说你这位朋友竟是刘邦刘大哥?”纪空手脱口而出,因为他发现方锐的武功高明得很,似乎不在刘邦之下,更在樊哙之上,以常理推之,他的朋友应该是刘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方锐笑而不答,这更让纪空手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差。

“这位朋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够把我当作朋友,明白我并无歹意,这就足够了。”方锐顾左而言他。接着分析起韩信此时的处境来:“至于你那位名为韩信的朋友,他的人既然落在了凤五之手,担心已然无用,不过所幸的是凤五有求于他,自然不敢对他有什么伤害,所以我可以断定,在短时间内,韩信的性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纪空手见他说得有理,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加上他有先入为主的思想,既然认为方锐是刘邦的朋友,也就信任有加,当下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就算韩信能够大难不死,终究活罪难逃,我只有尽早将他救出,才不枉我与他兄弟一场!”

方锐骗得纪空手的信任,心中暗喜,当下假装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纪兄弟如此讲情重义,正是我辈性情中人,方某真是钦佩不已。不过想那凤五毕竟不是泛泛之辈,算来亦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要想从他的手中救人,无异于虎口夺食。”

“这么说来,岂不是救人无望了吗?”纪空手的眼中尽是着急之色。

“如果凭你和我这点力量,的确很难。但是我幸好还有一个朋友就在附近,假如有我出面相求,以此人的武功,对付凤五绰绰有余,自然就可大功告成。”方锐微微笑道。

“那么就有劳前辈了。”纪空手大喜之下,连连拱手称谢。

方锐抬头望望天色,只见天近黄昏,红日西去,彩霞漫天,距天黑尚有一两个时辰,当下从怀中取出一管烟花之类的物事道:“你也不必心急,只要到了天黑时分,我将之抛上空中,不出一个时辰,我这位朋友就会火速赶来。”

纪空手奇道:“这是你和你那位朋友事先约定的联络暗号吗?”他行走江湖的时间不长,是以对江湖中的一些东西陌生得紧,难免心生好奇。

方锐点了点头道:“正是。”

纪空手拿在手中观玩片刻,突然“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方锐一脸紧张,向他望去。

“我想起一桩事来,就算你这位朋友赶将过来,天下之大,我们又去哪里才能找到凤五的下落?”纪空手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眉间紧锁,一股忧虑之色密布眉梢。

“对别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难题,但只有我是一个例外。”方锐哑然失笑,然后才肃然而道:“因为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凤五的生活习性了。”

“哦?”纪空手心中大奇,愕然道:“何以竟会这样?”

“因为他就是我惟一的同门师兄弟。”方锐的这一句话仿如平空响起的霹雳,震得纪空手目瞪口呆之下,连连倒退。

这的确很出人意料,难怪纪空手的表现会如此失态。

“不过,他与我虽然同出自一个师门,却既非兄弟,也非朋友,倒像是同行在一条路上的陌生人。我们之间除了同门学艺之外,其他的时间从不往来,这也许与我们的性格与兴趣迥然有异大有关系。”方锐的解释让纪空手出了一大口气,但让纪空手感到诧异的是,就算他们个性不合,不至于形成今天这种敌对的关系,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方锐读出了纪空手眼中的疑惑,轻轻地叹息一声道:“但是不管如何,个性上的差异绝不至于让我们之间水火不容,造成我们决裂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纪空手咕噜了一句,似乎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是的,一个高贵而美丽的女人,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和凤五同时认识了她,三年之后,她嫁给了凤五,而我则从师门出走。从那一天起,我与凤五就势同水火,恩断义绝,再也没有半点同门之谊了。若非如此,他刺向你们的那一剑如此霸烈,如果不是我识得剑路,又怎能在仓促之间救得了你?”他说话之中,眼眸里闪过一丝柔情,仿佛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一些回忆。而在纪空手的眼中,方锐脸上表现出来的恨,远比他心中的爱意要多。

爱与恨看似矛盾,却往往是一对同胞所生的怪物,没有爱,哪来的恨?恨的由来,本身就源自于刻骨铭心的爱,所以方锐如果不是对这个女人爱之深,又怎会对夺走她的凤五恨之切?世间的男女情爱,本就如此。对于从未爱过的纪空手来说,看在眼中,心中自然糊涂,根本就无法理解方锐此刻的心境。

“在你看来,韩信在凤五的手上,真的在短时间内不会出事吗?”纪空手眼见方锐的脸色渐渐恢复常态,这才问道。

方锐不答反问道:“你想过没有,凤五从千里之外赶到沛到,专门找上你们,最有可能的原因会是什么?”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迟疑道:“我想应该与玄铁龟有关。”

方锐的眼睛一跳,闪出一丝惊喜道:“那么这玄铁龟真的在你们身上吗?”

“不在,当然不在了。”纪空手摇了摇头道:“它早就不存于世了,留在世上的,就只剩下这一枚小圆石。”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补天石,递到方锐的手中,方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纪空手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但纪空手却不知,他所说的虽无半句虚言,可世间根本无人会信,凤五不会,方锐不会,连刘邦与樊哙也不例外。

“既然玄铁龟不在韩信的身上,那么韩信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在凤五看来,玄铁龟远比韩信的性命要有用得多。只要韩信不死,他就还有得到玄铁龟的一点希望,假如杀了韩信,他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以凤五的头脑,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方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纪空手的脸,缓缓而道。

纪空手沉默半晌,抬起头道:“如果韩信真的可以保住性命,那么这件事情反而不急,我想在找他之前,先去一趟淮阴。”

他此刻的心里,记挂起陈胜王的安危。毕竟此次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陈胜王而来,假如陈胜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他无疑就是千古罪人了。

经过这短暂的接触,他对方锐的防范之心减少了许多。如果方锐真的是刘邦的朋友,那么有了他的襄助,找到陈胜王的概率自然就会大大增加,所以他思量再三,觉得自己应该冒险一试。

“这也是我和韩信此行的任务,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完成它。”纪空手见方锐为之一愕,满脸莫名,于是解释道。

“我能知道这是一项什么任务吗?”方锐问道。

“当然可以。我既然这么说,就不打算向你隐瞒。”纪空手迟疑了一下,接道:“我要去找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如果他因我的缘故发生了什么不幸,我将会抱憾一生。”

“他是谁?”方锐看到纪空手一脸肃然,更生出一种渴望揭开谜底的迫切。

纪空手环顾四周之后,这才压低嗓门道:“陈胜王!”

方锐一怔之下,突然笑了起来:“谁说陈胜王人在淮阴?这绝对是一个谣传。据我所知,陈胜王早在半月之前就战死于陈地,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消息。”

“什么?”纪空手大吃一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追问道:“怎会这样?这不可能!”

方锐道:“陈胜虽然在陈地称王,拥兵十万,但他面对的对手乃是大秦名将章邯以及四十万训练有素的大秦军队。覆剿之下,安有完卵?陈胜怎能从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下逃出陈地,来到淮阴?况且陈胜一死,章邯将他的人头悬挂于陈地城门,示众三日,天下尽知,他又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出现在淮阴城中?”

他的每一句话传入纪空手的耳际,都让纪空手的心为之一跳,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此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方锐所说的全然属实的话,那么刘邦就在撒谎!难道说刘邦的消息来源有误,才导致了他出现判断上的错误?

他的头脑突然之间变得很乱,犹如一团乱麻缠绕,半天理不出头绪,只是将目光紧盯在方锐的脸上,企盼能从中找到正确的答案。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事实,只要你跨出泗水郡内,一切自然就会真相大白了。”方锐说得极有把握,由不得纪空手不信。

纪空手的心中生出了一个偌大的谜团,始终将自己处于一种迷糊的状态下,浑浑噩噩,不能自已。一阵凉爽的江风拂过,令他猛地打了一个机伶,蓦然忖道:“我又何必在这上面纠缠不清?在刘邦与方锐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诚如方锐所言,只要出了泗水,我找人打听一下,自然就会真相大白。”

思及此处,他突然问道:“如果我所料不错,方先生未必是刘邦的朋友吧?”

方锐丝毫不惊,微微一笑道:“我还是那一句话,我是谁的朋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好,这就足够了。”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我谁也不敢相信。”

方锐道:“正该如此。”他此刻并不担心纪空手心起疑虑,只要纪空手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不怕没有得到玄铁龟的机会。

他却不知,纪空手比他更显悠然。因为玄铁龟已然毁去,他才不怕别人打它的主意,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耗得过谁。

两人各怀鬼胎,互相揣摩着对方的心理。眼看天已黑尽,方锐点燃手中的烟花,便听“嗖……”地一声,一道耀眼的光芒向天空直射而去,冲高至数十丈处,“啪……”然一声迸散开来,烟花闪射,形成一个巨大的伞形,滞空片刻,这才消失于苍穹暗黑的夜幕之中。

“你能肯定你那位朋友一定会来吗?”纪空手问道。他几次想入水开溜,但方锐却有意与无意间挡住了他逃离的路线,使他难寻机会。

“当然,我这位朋友最讲信用,一看到烟花,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赴过来。”方锐道。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忽然江面上传来呼呼的风帆声,船头破水前行,其速甚快,纪空手借着暗淡的夜色眺望过去,便见一艘双层四桅的豪华巨舫沿江而来,巨舫灯火通明,照红了江边江面,声势之大,真是非富即贵。

纪空手心中暗惊道:“这显然是方锐的同伙,看这架式,绝非是江湖中一般的人物,我若想从他们的手中逃走,只怕并非易事。”

却听方锐笑道:“我这位朋友最是热心不过,为人仗义,又肯结交朋友,待会儿你可要和他多亲近亲近。”

纪空手无机可逃,也不着急,而是以平和的心态道:“那是当然,像这种非富即贵的朋友,我一向是来者不拒,日后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也可以多一个借钱的地方。”

“纪兄弟又在说笑了。”方锐的眼芒在他的脸上一扫道:“以你的天赋资质,要想求得一份荣华富贵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只要你想要,这种机会遍地都是,又怎会沦落到向人开口借钱的地步?”

“哦?我原来还有这种能力,这我自己倒一点没有看出来。”纪空手淡淡笑道:“我只记得我长这么大,向人开口借钱是家常便饭的事,别人向我借钱,却是一次也没有,想必是没有人会向比自己更穷的人开口的缘故吧。”

两人闲聊之际,巨舫已泊岸江边,船头上有人声响起:“岸上是方先生吗?”

“正是在下。”方锐忙高声答道。

“我家主人有请方先生上船。”船头那人恭谨地道。

“多谢!”方锐抓住纪空手的手臂,突然脚下发力,将脚尖一点,人已纵上半空,如苍鹰般横掠两丈水面,稳稳地落在甲板之上。

纪空手心中惊道:“方锐的武功如此了得,他的同伙想必也不会弱,我此番可真叫上了贼船了。上船容易,要想下船只怕比登天还难。”

他顺眼瞧去,只见这大船虽然面积不小,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挂了一船,但船面上却只有几条人影晃动,根本无法看清敌人的虚实。他不由得暗暗提醒自己,不到情非得已时,千万不可妄动。

船头那人引得方锐、纪空手进入舱房大厅,唤来侍婢,奉上香茶,然后恭声道:“方先生稍坐片刻,小人这就去向主人禀报。”

纪空手由衷赞道:“一个仆人,已是如此彬彬有礼,可见这主人的风采一定差不到哪里去。方先生,看来你这位朋友不但有钱,想必还是风雅之人。”

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布置,心中着实艳羡,若非明白自己身处危局之中,他倒有心尽情享乐一番。

方锐将纪空手的表情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纪兄弟的眼力着实不错,我这朋友姓张,虽然武功高强,却非江湖中人,而是世代商贾,富可敌国,像我这等穷鬼能够结识到这种朋友,想来也是机缘使然。”

纪空手心中冷哼一声,并不道破,喝了一口香茗,刚要开口说话,便见刚才说话的仆人又复出现道:“我家主人此刻在百乐宫设宴,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行入百乐宫。只见堂前端坐着一位长相极是秀美,皮肤白净,几如女子的中年人。

“方先生光临,真是让此地蓬荜生辉呀!”那中年人见方锐介入,立刻大步迎上笑道。

“张先生客气了,上次来此乐而忘返,是以,今日又来打扰了!”方锐并不见外。

张先生与方锐同时大笑了起来,然后在方锐的介绍下,与纪空手互通了姓名,然后叫来随从道:“今夜既有贵客光临,设宴百乐宫,只求与诸君一醉。”

方锐的眼神陡然一亮,脸上顿生神往之色,纪空手看在眼中,心中奇道:“这百乐宫是怎样的一个去处?何以会引得他如此失态?”

可是当纪空手踏入百乐宫时,连他也感到了一阵目眩神迷。

所谓的百乐宫,就在舱房大厅之下的一层舱室之中,面积不大,却布置豪华典雅,伴着阵阵靡靡之音,纪空手看到了他一生从未见过的情色画面。

只见舱室中分置四张白玉几案,案后置一块玄冰寒石席,每席之上,已斜坐着两位妩媚妖艳的丰胸美女,秋波暗送,正打量着入席而来的宾客。

她们的曲线有度,身材丰满,体态风流,凹凸有致,只穿了一小块抹胸半遮高耸乳峰,下身是一条仅可遮羞的小红裤,着一袭几若无物的轻纱,说不尽的撩人风情,看得几位男宾呼吸顿时浊重起来。

更让人生奇的是,三席之中,安置一张圆桌,桌上放满美酒佳肴,时令水果,既无座位,又无杯盏筷箸。纪空手心中暗道:“这种宴席难道是只看不吃,抑或是像西域中流行的手抓饭,全靠一双手来夹菜?”他人一入厅,已觉得这百乐宫中的确是处处透着新奇,让人平空生出不少遐思。

“各位请入席吧!”张先生似乎对纪空手颇有兴趣,着意瞟了他一眼道。

纪空手坐入席中,便见那两位美女已斜偎过来,嫩滑的肌肤透出撩人的热度,透过手的触摸,引得纪空手的心如同一只小鹿,“扑通扑通……”地乱跳个不停。

他虽生于市井,看惯一些男女打情骂俏的场面,却哪里经过这般风流阵仗?何况他迄今为止,虽然有心染指女人,却尚无成功之记录,依然保持着童男真身,是以偶逢美女投怀送抱,心中着实紧张。

等到他望向方锐时,却见他早已如鱼得水,拥美相亲,一双大手俱在美人的胴体上下游走,尽显色中饿鬼的馋相。

“纪兄弟莫非还是童男不成?何以这般把持得住?我这宴席有个名称,就叫‘双肉图’,双美送怀,请君享用,你可切莫放过这良宵一刻。”张先生的眼眉绽开,吃吃而笑,眉梢间流出的风情,将她的女儿身分暴露无遗。

“我也算得上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怎会有怯阵之心?只是我不惯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调情罢了。”纪空手眼见众人都将目光望向自己,哪里肯露出自己童男面目?吸气一口,装出一副老成模样道。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稀奇得很,凭纪兄弟的相貌,虽不是属于绝世美男之流,却有一股让女人心仪的气质,正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床上悍男,料想不会少得了女人。要不你我就先饮酒吃菜,先填饱了上面这张嘴再说?”张先生笑得极是淫邪,一双美目死死地盯在纪空手的脸上道。

纪空手心中暗叫一声“惭愧”,正要站起身来,却被身边的两位美女轻轻按在席间,柔声道:“公子喜欢什么,尽管吩咐,奴家二人便是公子手中的杯筷,何劳公子亲自动手?”

纪空手还没理会出美女话中的意思,只见两位美人款款而动,来到圆桌之前,一人吸了一口美酒,一人嗫了颗葡萄,重新回到纪空手的身边,微翘红唇,送在纪空手的眼前。

“美酒已在樱桃小口中,公子请用。”张先生见纪空手脸生诧异,赶忙解释道。

纪空手这才明白过来,不敢推辞,只得就着美人的小嘴品尝美酒。

他耳红眼热之际,听得张先生笑道:“公子所饮,乃是千年美酒,我以贵宾之礼待客,还望珍惜,不要浪费一丝一毫。”

纪空手酒已入喉,刚要开口,便见美女的香舌已然入口而来,舌滑生津,幽香扑鼻,搅得纪空手意热情迷,暗叫一声道:“我是流氓我怕谁,拼着这如假包换的童男身不要,老子也风流一回!”

当下再也把握不定,一手搂过美女滑腻的胴体,着实品尝了一下美人的红唇滋味。

酒过三巡之后,百乐宫中,已是绮旖一片,纪空手只觉酒一下肚,小腹处蓦生一股暖融融的热流,耳听美人无病呻吟,入目又见胴体如蛇扭动,心神只觉一阵荡漾……

纪空手冥冥中感到被人注视着,心中猛一机伶,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方锐携美消失于百乐宫中,回头却发现张先生的一双美目依然盯着自己,眼中流盼,似有春情涌荡,他心中暗叫一声:“完了,完了,老子彻底完了。”双手搂住身边的美女,走向了一间小舱房里。

在两位美女的服侍之下,纪空手在暗黑的夜色下已是一丝不挂,火热的身体伴着激昂的反应,加上初夜的新奇与兴趣,令他在忐忑不安中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突然间,一双滑若凝脂的小手从纪空手的后背环抱而来,然后便有一个热力四射的胴体贴在纪空手的背上。

纪空手虽然看不到身后的人,却感受到了对方如火的热度与饿狼般的激情。一对近乎夸张的肉峰顶在他的后背上,那种颤巍巍的感觉,几欲让人喷血。而更让纪空手感到吃惊的是,身后的女人竟然伸出双腿,向他的臀部围来,紧紧夹在腰间,令他感到了一阵濡湿之感。

纪空手陡然吃了一惊,低声道:“你是谁?”凭着敏锐的直感,他已然发觉身后的女人绝不是与自己入房的两个美女之一。

“你猜我会是谁?”一个女人吃吃的笑声传来,纪空手一听之下,蓦然心惊,因为他听出这女人的声音,竟然就是那富可敌国的张先生!

这绝对是纪空手想不到的一个人,虽然他早已看出,张先生其实是一个美艳至极的成熟女子,但他没料到她竟会看中自己,要与自己共同演绎这一出床上之戏。

纪空手默然无语,但身后的胴体如蛇般的蠕动依然给了他最强烈的刺激,他完全是在勉力控制着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不美吗?比不上那两个小骚货吗?其实我第一眼看上你,就已经爱极了你。”张先生近乎呻吟式的声音响起在纪空手的耳际,犹如催情的咒语,催动着纪空手心中的情欲。

纪空手只觉腹下的那股热流已然充盈到了极限,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当张先生的小手握住他那昂头暴突的巨物时,他忍不住低吼一声,转过身来,却从后面抱住了张先生。

张先生感受着这有力的一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近乎野猫叫春般的呻吟……

在有意无意间,此刻两人所摆的姿势,女位在前,男位在后,双手环抱,正合龟伏交合之道。

纪空手陡然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蓦生,透过经脉走势,迅速向全身蔓延,异力来得迅猛而突然,甚至透过皮肤上的毛孔与手心上的穴道,如一股电流般窜入张先生的体内。

这种酥麻的感觉让张先生心生悸动,发出令人销魂的声音。

“掌灯,在灯下……干……更……更……有情趣……”张先生如梦呓般地发出了一道指令,她显然深谙其道,明白如何来调动双方的情欲。而更让她感到刺激的是,在这张大床的四周,布下了一排亮晃晃的铜镜。

可以想象,在柔和的灯光下,对镜交合,当镜中人与镜外人做着相同的一个动作,相望着彼此间的表情时,那是一种何等销魂刺激的画面。

一想到这里,张先生已然觉得花房已开,曲径湿濡,浑身禁不住震颤起来。

但是当第一缕灯火照亮房中时,房中的三女一男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谁也没有料到,刚才还是娇艳如花的张先生,竟在这一刻间变成了一个额上有纹的半老徐娘。

“可恶!”张先生怒斥一声,欲火全消,她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能在无意中破了自己的驻颜之术。爱美乃是人之天性,她又岂能让一个男子看到自己的老态?当下跃起身来,手指点中纪空手的“百会穴”上。

纪空手只觉头脑一痛,晕了过去。

等到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边躺着两个赤身的美女已然深深睡去。

他慢慢地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禁为自己一时的荒唐感到几分羞愧。此刻他的灵台清明,蓦然间听到自己头顶的一间舱房中传来一阵人声。

当下纪空手心中一动,运力于耳,一听之下,原来说话之人正是张先生与方锐与两人。

“我们在此密议,不会让那小子听见吧?”方锐小心谨慎地道。

“那小子已经中了我的重手点穴,不到天明时分,他休想醒过来。”张先生极是自负地道,言语中带出一股恨意。

方锐沉默片刻,方才叹息一声道:“刚才我们仔细搜查了一遍,玄铁龟的确不在这小子身上,但他是玄铁龟的得主已确认无疑,所以我认为玄铁龟已经被他藏在哪个秘密地方了。如果我们要得到此物,还真得耐下性子,慢慢地从他的嘴中套出话来才行。”

张先生其实就是张盈所扮,此刻她的容颜已然恢复如初,只是想到刚才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搞不懂自己的驻颜之术何以会在那个关键的时刻失灵。她原有一套“牵情大法”,与人交合之际,只要施用此法,便可让受牵者在那一刻间意志全无,如牛一般全凭自己摆布,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眼看她就要大功告成之际,竟然会突生变故。

“这小子看似容易对付,其实意志坚定,抱负远大,十万两黄金不能打动其心,如云的美女也不能让他着迷,还枉费了老娘的几滴‘催情水’,看来此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张盈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张盈绝没有想到自己会高看了纪空手。

他不是不爱那些撩人魂魄的美女,而是在他的手中,根本就没有玄铁龟的存在,就算他想美女,也无从想起。

直到此刻,纪空手才真正明白过来,从方锐的突然出现开始,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或离奇,或巧合,让人扑朔迷离,极是诡异,但倘若因“玄铁龟”之故,那么这发生的一切事情自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其实在上船之前,纪空手已经怀疑起方锐的动机,只是上船之后,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他目眩神迷,倒忘了这一茬了。现在想来,所幸玄铁龟已然被毁,否则不但玄铁龟易手他人,而自己这条小命恐怕也难以保全。

听着窗外呼呼刮过的江风,纪空手此刻的心里亦如江风吹过水面,久久不能平静。他已经对张盈两人的密语不感兴趣,现在他所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方锐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那么陈胜王人在淮阴,形势就非常严峻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想方设法逃下船去。”他念头一起,心中一动,想到此刻逃走,正是最佳的时机,因为张盈他们并不知道他已经自解穴道,恢复了行动自由。

他正欲起身之际,忽听“唔……”地一声,是他身边的女子梦呓一声,翻了个身,竟然一条肉滑的大腿压在他的腹部。

纪空手心中暗骂一声,正要托开她的大腿,忽听得头顶上传来方锐的声音:“我也觉得奇怪,刘邦明知他们是玄铁龟的得主,何以会将这两个小子故意支出沛县?陈胜这反贼死在陈地已有半月之久,按理说刘邦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难道,他真与问天楼有关,叫凤五暗下杀手?”

纪空手一惊之下,收摄心神,再听张盈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临行之前赵相曾经再三嘱咐,说是刘邦此人年纪虽然不大,却背景复杂,要我多加小心,不可轻敌。我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来,恐怕赵相话中有话。”

“不管怎么说,此刻姓纪的小子既然落在我们手中,谅他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此次沛县之行,张先生又算立下了头功。”方锐笑嘻嘻地道。

“我看此刻论功行赏,为时尚早。我的天颜术无意中被这小子所破,所以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因为如无相爷相助,我将会内力尽失。不过我提醒你,色之一关,乃这小子的弱点,怎么安排就看你的了。但你必须要做到先看住这小子,此人诡计多端,别让他找个机会溜了。”张盈吃了一个暗亏,自然不敢大意。

接着便传出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向舱房走来。纪空手赶紧调匀呼吸,佯装昏迷不醒。

待方锐巡查远去之后,纪空手心中暗道:“刘大哥难道真的是在骗我?这不可能!”他根本不相信刘邦会有意将自己支出沛县,另有图谋。因为在他的心中,他一直就把刘邦和樊哙当作自己的朋友。

可是张盈和方锐的对话显然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无心提起。看来陈胜王之死的消息绝无虚假,惟一的理由,就只能是刘大哥收到了错误的情报,才会让自己和韩信前往淮阴。

“一定是这样的!”纪空手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他静下心来,从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看,发现自己与韩信在无意中竟成了江湖上人人必争的重要角色。单从凤五、方锐这些人的行事手段来看,已是无所不用其极,照此推断,日后自己与韩信的江湖之路必将会因玄铁龟之故而变得更加艰难,充满着未知的挑战。

他不由得掏出变成卵石的补天石,见其依然毫无光泽,显无灵性,一狠心,从窗子抛入江中,这才长吁一口气,自语道:“他妈的,反正老子身上现在没有玄铁龟了,光着脚的不怕你穿鞋的,倒想看看你们这些人跟老子玩什么鬼把戏!”面对将临的重重危机,夷然不惧。

如果说他此刻还有惟一的担心,那就是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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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铁栅困虎
更新时间:2008-3-25 14:42:56 字数:16680字
第九章铁栅困虎

船行三日,一路风平浪静,眼看快到了九江郡。纪空手成日在舱房中独对方锐,吃饱了睡,睡好了吃,既不问胡商去了哪里,也不问张盈为何这几日不见踪迹。

但这并非说明他已无防人之心,而是他深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要来,徒自操心,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九江郡是长江下游的军事重镇,自古重商轻文,市面繁华,人口足有数万户之多。此际虽逢乱世,但各路义军似乎尚未眷顾于此,所以一时偏安,热闹异常。

船到九江码头,方锐一味相邀道:“此地的八凤楼乃是凤五最爱栖身之地,我们入城探访一番,或许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纪空手明知方锐说谎,却也不露声色,一口应允。他倒想看看方锐到底要使些什么花招,同时他也知道如果在船上独对方锐,自己将毫无走脱的机会。

两人下得船来,步入城中。此时已是夜幕初降时分,华灯渐上,市面人流熙熙攘攘,虽是二月初春天气,寒气依然,但是仍掩不了夜市的人气之旺。

到了八凤楼门前,纪空手随眼一看,这才知道八凤楼竟是一家场面宏大的妓院,看门前车来马往,燕声莺啼,便知此楼生意之好,定是位列全城数一数二的风月地。

他年纪虽小,但自幼混迹妓院赌馆,耳濡目染,丝毫不怯场面,在一位老鸨的接待下,两人来到了偏院靠东的一座小楼中,品茗嚼梅,只等方锐点到的“彩凤”姑娘前来侍候。

趁此闲暇,纪空手似是无心道:“方先生也太不够朋友了。”

方锐本在欣赏楼阁中挂着的几幅书画,闻言一怔道:“想必是方某何处怠慢了纪兄弟,才使纪兄弟如此埋怨于我?”

“非也。”纪空手微笑道:“我们又吃又住,叨扰了你那位朋友这么些天,今日你我出来开心,却不叫上他,岂不是不够朋友吗?”

方锐笑道:“纪兄弟所言极是,只是我这位朋友一向不喜抛头露面,寂寞惯了,是以没有叫上他。别人不知,自然会说我这个人寡情薄义了。”

“怪不得我说一连数日,都未与你那位朋友见上一面,原来如此。”纪空手故作恍然大悟地道。

两人又闲谈几句,便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处,一双绣花小足先踏入门中,引得纪空手抬头望去,只觉眼前一亮,一个清丽脱俗的绝色丽人怀抱古琴,盈盈而入。

纪空手自觉阅人无数,却也是第一次见得这般美丽的女子,心中不觉有了醉意,但看这女子剪水双眸中荡出似水秋波,眉宇含春,嘴角带笑,端的是风情万种,别有韵味,真让纪空手吞了好几大口口水。

“这位想必就是纪爷了,小女子可以坐下吗?”这女子见纪空手一副痴相,掩嘴一笑,指着他身边的一个空座道。

“当然。”纪空手闻得一股沁人的清香从鼻间淡淡流过,待她坐下,方才问道:“姑娘名叫彩凤?”

“是呀,纪爷莫非识得小女子吗?”彩凤不明白纪空手为何有此一问。

“不识,今日才见得姑娘一面,已是非常后悔,早知这世上还有姑娘这等绝色美人,我纵是在万里关山,亦该早早前来与姑娘相见才是。”纪空手嘴甜如蜜,哄得彩凤开心一笑,纵是方锐脸上,也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纪空手似是无心地道:“不过我想姑娘之名不该是彩凤才对。”

他此言一出,彩凤脸上固然惊诧,便是方锐心中亦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女子的确不是彩凤,乃九江郡中最红的名妓卓小圆。若非是因为方锐有入世阁的关系,纪空手便是想见她一面亦属千难万难,又怎得佳人青睐,共坐相陪呢?

入世阁之名不仅响彻武林,放之大秦国土,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这只因入世阁当今阁主,就是“指鹿为马”的当朝第一权臣赵高。

赵高之所以能够登上今日高位,极势遮天,正是因为他利用入世阁在武林中的声望,力保始皇赢政数度化解危机,最终在始皇崩驾时获得托孤重任,从此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他因入世阁而名震当世,入世阁也因他而威震江湖,权势之大,当朝之中一时无两。

卓小圆毕竟久居风月场所,惊诧之情一闪即没,反而抿嘴一笑,娇声道:“我若不叫彩凤,该叫什么?”

纪空手美色惑眼,微微一笑道:“彩凤之名,本也不错,但是用在姑娘身上,便是俗不可耐了。”

卓小圆与方锐这才放下心来。

酒过三杯之后,卓小圆应纪空手之请,席地而坐,将古琴横置膝上,弹起一首花好月圆来。

此曲欢庆有余,韵味不足,常见于风月场中娱宾之用,但在卓小圆的玉指弹拨下,却有一股哀怨莫名的味道,其音其韵,更是到了神妙之境。

纪空手对音律略知一二,谈到精通二字,尚有不及,但他却能从卓小圆的琴音中感受到那股哀怨之情,心中暗道:“如此佳人流落风尘,自怜自惜,难免有怨世愤俗之情,不足为怪,只是这琴音之中隐带杀伐之气,却又为何?”

他的念头刚转,陡然听到对面的小楼上有人暴喝道:“他奶奶个熊,是哪个臭婊子奏起哀乐,败了你洪大爷的兴致,快快给老子停手!”

此人说话粗俗,口气极为霸道,想必一向横行惯了,口没遮拦,却听得“铮……”地一声,弦断音停,卓小圆听到“婊子”二字,心中惊怒,脸色苍白无血。

方锐轻叹一声道:“难得听到姑娘清音妙曲,却偏偏有人不识好歹,跑来聒躁,可惜可惜,可恨可恨。”说到最后几个字,眉间杀气陡生,手腕随之振出,便听“嗖……”地一声,一件细小物事宛如电芒疾飞,隐入窗外暗黑的夜色之中。

对面那人犹在大骂,忽然“哎哟……”一声,惊喝道:“是谁在暗算老子?”

纪空手推窗笑道:“是你老子教训你这混帐儿子!”

他见方锐出手,心中一动:“方锐的身手太高,若不趁乱逃走,我只怕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既然这洪大爷如此识趣,我何不把事情闹大?”

方锐正要阻止,却已不及,听到纪空手与人斗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那位洪大爷人在对面窗口,上身精赤,一手抓住一根竹筷。在他的身后,牙床粉帐中,尚有半截欺霜赛雪的胴体隐露香被之外,一看便知他口中所说的“兴致”是什么好事。

他虽然接到这只用竹筷当作的暗器,但一接之下,手臂被一股大力震得发麻,知道出手者必是高人,心惊之下,大声问道:“在下乃白板会的洪峰,阁下是何方高人?”

纪空手哈哈笑道:“你道是打麻将吗?白板会?老子是发财帮的纪大爷!”

卓小圆莞尔一笑,脸上愁云尽去,方锐心中却暗暗吃惊:“白板会是问天楼的一系分支,向来在山东北部诸郡活动,这洪峰乃会中有数的高手之一,怎么不远千里来到九江?难道说他也旨在玄铁龟吗?”

自从丁衡死于淮阴的消息传出后,数月以来,江湖各大门派闻风而动,纷纷赶到江南一带,打探纪空手与韩信的下落,意图染指玄铁龟。方锐从西往东而来,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江湖高手,便是一些隐居已久的人物亦抛头露面,可见玄铁龟的诱惑之大。方锐思及此处,担心纪空手露出形迹,悄声喝道:“纪兄弟,人在江湖,还是少惹麻烦为妙,你且与彩凤姑娘喝上几杯,我去去便来。”

他话音虽低,却已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人一站起,浑身霎时透发慑人杀气。

纪空手笑道:“要打架么?方先生,我来帮你!”

方锐眼眸一张,寒光闪闪,顿时有一股压力漫入虚空,饶是纪空手如此胆大,也惟有闭嘴不言。

方锐手按剑柄,“锵……”地一声,拔剑而出,整个人如苍鹰翱翔,穿窗而出。

洪峰绝没想到对方说打便打,剑从窗出,带出一股莫大的气旋扑来,竟是要硬掠这五丈距离的空间。

所以他惟有出刀!

刀是好刀,厚背薄刃,宽如木板,寒光雪亮,真似一面白板。

方锐人在空中,手腕振出,剑影已如雨幕密布。他虽无借力之处,却是凌空而下,更有一种惊人的威势,所以他相信洪峰绝不敢挡他的这一剑,只有退!

他算计得不错,当他距窗口还有一丈之距时,果然看到了洪峰在退,但他丝毫没有喜悦,反而一惊,因为他看到洪峰退了三步之后,脸上竟然露出了诡异的一笑。

他莫名心惊,就在这时,他感到了窗口两边有强劲的气劲涌出。

“上当了!”方锐心中惊呼,不由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更为洪峰设下的死局而愤怒。

洪峰等人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的自然是纪空手。

洪峰眼见方锐几近窗口,心中大喜,薄刀扬起,不劈反拍,刚猛气劲沿着刀身溢出,如气浪汹涌卷向身在空中的方锐。

他不指望这一拍能阻住方锐的杀势,只希望能使其身形为之一滞。一滞虽然短暂,却已足够让自己的同伙施出致命的绝杀。

这一切都是经过了周密计算的,似乎万无一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方锐都惟有死路一条。

但惊变却在这一刻发生了。

他挥刀的同时却听到了两声毛骨悚然的惨呼,自己的同伴随着裂开的墙壁如风般跌飞而下,窗口的两方木壁竟然硬生生地被方锐的剑气轰开了两个巨洞。

他心中大骇,抽刀欲退,忽见窗口中一条人影窜入,其速之快,如闪电破空,杀向了他的咽喉。

原来,当方锐眼见危机逼近时,他毫不犹豫地运劲横移,剑芒以奇快之速分刺窗口两边暗伏的敌手,竟然一击得手。

洪峰的同伴以为这道木墙可以挡住剑气,但他们错了,错误的代价,只有死亡。

“呼……”阔板似的大刀在强烈的求生欲望激发下,爆发出昂然的战意,气旋狂涌,迎击方锐这无匹的一剑。

“轰……”一阵强烈的震荡几乎使八凤楼中所有的人都为之震惊,如天崩地陷,又仿如海啸山裂,小楼飘摇于劲气中,摇摇欲坠。

尘扬木飞,床折椅碎,劲风撕裂着虚空的一切,向四面八方散射冲击而去。

纪空手隔窗而望,心中窃喜。

就在他一怔之间,忽然感到了腰间一麻,一股指力直透他大穴,顿时动弹不得。

韩信从昏迷中醒来,浑身犹如散架般毫无力道,千百道痛处一齐发作,令他冷汗欲冒,生不如死。

他恍惚记起了与凤五相拼的惊天一击,而后纪空手被人擒走。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潮湿而暗淡的地牢之中。地牢空旷,足可容下百人,如儿臂般粗的玄钢铁栅围成一道密封的巨网,任是武功绝世之人,也难以破牢而出。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韩信有些迷茫不解,闻着这潮湿而沉闷的空气,他甚至有窒息之感。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生与死对韩信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他现在心中惟一的牵挂,就是纪空手,不知道纪空手是否能脱离险境。

他有些累了,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抬头来看,竟是凤五。

此时凤五的脸上依然是招牌式的笑脸,仿佛和蔼可亲,但是韩信却懒得再看他一眼,侧转身去,背对着他。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说出玄铁龟的下落,你不仅不用在地牢中多呆片刻,而且马上可以飞黄腾达,得享富贵。”凤五盯着韩信的背部,似乎想看出韩信心中的反应,偏偏韩信一动不动,给他来了个充耳不闻。

其实在韩信的心里,他倒巴不得玄铁龟没有被毁,反正自己也看不出它的神奇之处,将它一交了之,至少可以省了不少的麻烦,偏偏他此刻是有口难辩,也就懒得去理凤五了。

凤五哪知韩信的心事?看到韩信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似乎铁定了心不想说出秘密,顿时怒意横生,冷哼一声道:“你不想说也可以,那你就准备在这地牢中终此一生吧!等哪一天你想说了,我再放你出去!”

说完一拂袖,转身拾级而上,走得几步又回头道:“哦,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这里可是问天楼的刑狱地牢,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还没有听说有人是活着逃出去的,你可千万别怪我预言不警!”

韩信听得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地坐将起来。他相信凤五决非危言耸听,的确有能力将自己囚禁一生,想起自己的余生只能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度过,他的心里生出无尽的恐惧。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韩信人在地牢中,无人说话,无人解闷,一个人无聊透顶,精神上几乎崩溃,除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送来一日三餐之外,凤五每隔十日要来巡视一番,看看韩信是否有说出秘密的意思。

韩信也曾设想过几种逃跑的方案,未曾试过,便觉得有些异想天开,自己就一口否定了。这一日他突然想到了死,虽是一瞬间的念头,陡然间又生出了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觉。

他心中大奇,细细回想起近日的情景,顿有所悟:“为什么我总是想死的时候,体内真气就会有这种感觉呢?难道说那股力量是随着我的心境而生?一旦断绝生机,它才有可能出现?”

他却不知,其体内的补天石异力纯属玄阴之气,只有断绝阳气,它才可能发挥出自己的奇效。

所谓阳气,就是生机,只有你的心静如水,还复空明,才能达到玄阴之气可以爆发的空间,从而在瞬息间产生巨大的功力。

韩信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喜悦之情不可以言语形容,只觉得这潮湿沉闷的空气中忽然注入了清新自然的活力,整个人的心境豁然进入了一个玄奇而神秘的世界。

他按照樊哙所教的运气法门,盘腿而坐,缓缓调息呼吸,然后试着用龟息之法断绝生气,开始一步一步地搜索着那玄之又玄的感觉,以期加以驾驭控制,随心所欲。

初时修练,三五日内也难以寻到感觉,经历上千次的探索,十日之后,慢慢地略窥门径,试修百次总有一回可以把握到这种感觉,所谓熟能生巧,久练之后,韩信逐渐掌握了驾驭这股玄阴之气的规律,虽还不能随心所欲,但是比之初练时,已有天壤之别。

凤五最初并未发觉韩信的这一变化,来了数次之后,发现韩信虽然人在地牢,但精神却不见颓废,反而更增活力,这倒让他啧啧称奇。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每见韩信一次,便觉得这个人愈发阴沉,冷得有一种让人恐惧的感觉,越到后来,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几乎让凤五不敢近身相对。

这一日又到送饭时间,韩信依然盘腿而坐,我行我素,却听得脚步声轻盈带出韵律,竟然有别于聋哑老头,更不是凤五的脚步声,韩信心中生奇,还未转头来看,便闻到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别有一番撩人的韵味。

“女人,原来这里还有女人!”韩信好奇心大起,抬眼来看,只见栅栏之外有一个清秀绝美的女子手提饭篮,缓步而来,她的身材不胖不瘦,相宜适度,细眉大眼中,自有无限风情。

“喂!”那女子叫道,她的声音轻柔委婉,极为动听,就像是贴在耳边说着悄悄话般让人心热不已。

“我可不叫喂,我叫韩信,不知姑娘芳名?”韩信微笑道,这是他来地牢之后第一次对人展露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是至少让人感觉到他在笑。

“你就是那个韩信吗?听我爹爹说,你可是一个怪人。”那女子看着须发蓬乱的韩信,不由掩嘴一笑道。

“姑娘姓凤,凤五就是你的爹,我没猜错吧?”韩信看着姑娘点了点头,笑嘻嘻地接道:“对于你爹来说,我也许是个怪人,但是面对姑娘,我就变成了有趣之人。”

这女子刚想问为什么,陡然间想到什么,小脸一红道:“你的嘴可真甜,告诉你吧,我叫凤影,从今日起,就是由我来给你送饭了。”

“谢天谢地。”韩信微微一笑道:“每日让我对着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差点没把我憋死,从今以后,我总算有个说话的伴了。”

他这段时间不言不语,突然间来了个漂亮女子说话解闷,心情大好。在凤影的催促下,韩信边吃边聊,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亏得他也能做得出来,其实这顿饭也就几个馒头。

看着凤影轻盈的身段消失,韩信的眼前尽是她迷人的笑靥,一点一点地撩动着韩信少年怀春的心扉。韩信心中奇道:“这可怪了,就凤五这个模样,竟然生得出如此绝色的女儿,可见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他心牵着凤影,自然无心练功,倒是一门心思运功于耳,专门听着那轻盈带有韵律的脚步声

凤影倒也准时,每到送饭时间,必然出现在长梯之上,而且每顿饭都任由韩信吃上两个时辰。两个人胡天海地,一阵乱侃,韩信这才明白了凤五在问天楼的身分地位。

问天楼本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它的势力之大,的确敢与入世阁、流云斋这种顶尖门派相抗衡。凤五身为问天楼刑狱长老,门下就有三百子弟,专管问天楼刑堂问案,而且自成一系,声势绝不弱于江湖上的一般门派。

刑狱设在河尔郡以南盐池之滨,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历经数代人创业,堪用“固若金汤”四字来形容它的森严戒备,可见凤五所言并非恫吓,而是实情。

不过刑狱戒备如何森严,韩信似乎并不关心,至少现在不关心。他的一门心思都放在凤影身上,她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无不让韩信心旌神摇,为之倾倒。也正是因为他的心情大好,使得他对驾驭玄阴之气时的心境渐达空灵,功力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增强。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韩信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地牢之中呆了多久,只是从凤影服饰上的增减看出外界的天气渐渐变暖。不过,他并不着急出去,只要有凤影相伴,他宁愿就这样度过今生一世。

但是这一天送饭的人却不是凤影,而是那个聋哑老头,他在递饭的同时,顺便递上了凤影书写的一张竹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云:“偶染风寒,不胜遗憾,小别数日,再听君一通神侃。”

韩信一笑,不由着实担心凤影起来,每天总是饱含希望地望向长梯尽头,却总是失望地迎来这聋哑老头。

一连数日,又到送饭时间,韩信习惯性地运功于耳,企求这一次听到的是凤影的脚步声。

他的耳力目力随着玄阴之气的逐渐增强,已是今非昔比,进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一旦运功,纵是十丈范围内的虫爬蚁鸣,亦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当他耳力开始捕捉周围的动静时,这一次却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便见距自己五丈之外的一方巨石之上,出现了一幕他闻所未闻的绝世景观。

纪空手万万没有想到,在背后暗算自己的人,竟然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卓小圆。

“你果然不是彩凤。”纪空手不惊反笑,丝毫不惧。对他来说,他只是一方任人宰割的鱼肉,无论落到谁的手上都一样,与其让方锐宰,倒不如被这位美人割。

“你的眼力不错,我叫卓小圆,方锐要我对你使用美人计,看来是找错人了。”卓小圆发现纪空手毫无反抗,平静之极,眼中顿时有些诧异:“因为我虽然是九江郡的名妓,同时也是幻狐门的一代门主,算得上是问天楼旗下的一系分支。如不是为了那冤家,奴家也不会在此卖艺。”

纪空手一听,顿时联想到了凤五,因为凤五也是问天楼的人。由此可见,问天楼对玄铁龟已是势在必得。

“可惜……”纪空手淡淡一笑道:“我想你们动手的时间太早了,至少应该让你对我使了美人计之后再动手。”

卓小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脸上一红,道:“你的胆子不小,人也挺风趣,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只有得罪了。”

她身材虽然娇小,但是挟起纪空手时,毫不吃力。身形掠起,向小楼的另一个窗口窜出,翩然有度,仿若仙子下凡般飘逸。

就在卓小圆点上纪空手腰间穴道的同时,方锐与洪峰皆被迸裂的气劲倒卷而跌,血箭狂喷,几乎不能立起。

方锐没有想到洪峰居然会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一时大意,差点两败俱伤,不过他的功力雄浑,略一运气,终于站起。

“你的刀法不错,只是和我硬拼内力,就欠缺了一些火候!”方锐冷冷地道,手中握剑,似乎对洪峰有些欣赏之意。

洪峰挣扎着站起,暗暗运力,发现体内虽有血堵迹象,却仍不失战斗力,不由咧嘴笑道:“是吗?只怕未必,你杀得了我两个兄弟,却未必奈何得了我!”

他这句话显然激怒了方锐,也激发了他胸中不灭的战意。经过刚才的伏击,方锐不敢大意,而是手腕关节暴响一声,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既是如此,你接招吧!”他不想多费口舌,所以他话音一落,整个人凝重如山,迅速进入了临战状态。

洪峰这才感觉到了方锐的气势,根本不容对手有喘息之机,洪峰只有抢先出刀!

惟有抢先出刀,自己的刀路才不会被对方的剑势左右,所以洪峰毫不犹豫地拍刀而出,强行挤入了这密布杀气的虚空。

刀如似血的残阳,连划过的轨迹也是凄美的,刀气如虹,更似天边挂出的一道彩虹。

方锐眼芒一跳,看出了这一刀的厉害,所以退了一步,在退后的同时,握剑的手却爆发出惊天力道,硬生生地砍劈过去。

剑如刀般砍劈,霸烈之气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洪峰惟有格挡。

他每挡一招,人就退却一步,一口猩红的鲜血随之喷出。他连挡七招,脸色已是灰白,便是握刀的手也不住颤抖,却又不得不挡,因为他知道,不挡就惟有死路一条。

但他绝不能再退,也无路可退,当他退了七步时,正好抵在了房中的大床上,所以他似乎真的到了绝境。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所以你惟有去死!”方锐再不容情,手腕强力一振,剑势一变,改劈为刺,犹如毒蛇吐信般奔向了洪峰的咽喉。

“呼……”就在这时,床却动了,不仅床动,连床上的锦被亦如一张充满强力的巨网,向方锐当头罩落。

方锐眼前陡然一暗,更惊觉到这锦被之后有一道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幸亏他反应奇快,一个移袍换位,整个人硬生生强移七尺,才算躲过了这记绝杀。

床是以木料做成的,当然不会自己动,床动,是因为床上有人。谁也没有料到那个横卧纱帐内的半裸女人是个高手,而且绝对是一个刺杀的高手。

方锐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手臂已有伤,伤势不重,却证明了自己的确被人暗算,但他更惊异的是,对方明明占了上风,却见这半裸女子拉起洪峰,穿窗而逃。

这说明对方意不在自己,而是……?

方锐思及此处,浑身冷汗冒出,回首一望,却哪里还有纪空手的身影?

那半裸女子正是白板会的会主殳枝梅,她一击不中,立刻撤退,果然有强者风范。此地乃是入世阁的地盘,多呆一刻时间,便多一分危险,所以她带着洪峰,按照事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掠出八凤楼,来到了乌池巷中。

乌池巷地处城南僻静地段,是殳枝梅与卓小圆约定的会合地点,等到殳枝梅赶到巷口,便见一辆马车关窗垂帘,静静地停在那里。

“卓小姐亲自出马,果然是马到成功,可喜可贺。”殳枝梅上前几步,笑道。

她与卓小圆同属问天楼,又同是女子,关系一向亲密,此番两人联手,擒到楼主钦点的人物,此功可谓不小。她的心情自是大好,虽说自己折损了两员战将,但能在方锐手中全身而退,实是有些侥幸。

马车中却毫无动静,殳枝梅心中一凛,情知有变,立即止步。

她手中的剑陡然出手,白光闪起,“啪……”地一声将车帘一分为二,下半截帘身已然落地。她放眼一望,只见一人独坐车厢之中,一动不动,一双大眼露出着急之色,竟然是卓小圆。

殳枝梅大惊之下,跃上车去,手掌拍处,顿时解开了卓小圆的穴道,惊呼道:“纪空手人呢?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

卓小圆运气几周天,这才幽然轻叹道:“我上了这小子的当,此子诡计多端,绝不简单!”

她吩咐洪峰驾车,车轮滚动,这才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幕,颇显尴尬。

原来,卓小圆挟起纪空手出了八凤楼后,直奔乌池巷而来,到了地头,卓小圆刚要将纪空手扔入车厢,倏觉双臂一麻,身上四五处大穴同时受制,她大骇之下,却见纪空手缓缓站起,微微一笑道:“卓姑娘辛苦了,若非是你,我纪空手不熟地形,自然逃不出八凤楼。”

卓小圆惊问道:“我明明点了你的穴道,何以你不被受制?”

“我曾受过方锐与张盈的点穴之苦,所以这几日静心研究,倒让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化解别人点穴的窍门,因此卓姑娘的点穴对我毫无用处,只是皮肉生痛罢了。”纪空手揉了揉手臂,有些得意地笑道。

卓小圆哪里知道纪空手会此绝活?一不小心,制人不成,反受其制,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不过我还是真心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的精心布局,舍命相拼,要逃出方锐的掌握还真不容易。”纪空手人在险地,知道自己失踪之事一经传出,方锐必会以入世阁的名义,调集手下人手与官府势力,在九江城中全力搜查,所以不敢久留,放下车帘,径直去了。

卓小圆又羞又恼,强力运功,企图解开穴道,孰料纪空手的点穴之法亦是不同寻常,力道不大,但若强行突破,反易走火入魔,她心神一凛间,只能静静等待。

幸好这穴道之力渗入未深,稍过片刻,经过殳枝梅外力拍打,自行跳开,可是两人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反倒是成全了纪空手,不由神色黯然,都在心中自问道:“此时只怕已是全城戒严,纪空手人生地不熟,会在哪里?”

只见那块方圆逾丈的大石上,赫然现出了两个大字,以一道石缝为界,各现两端,竟是一个“刘”字,一个“项”字。

韩信奇道:“我在这里呆了不少时日,从来未曾发现这两个字,难道是有人趁我睡熟后才溜进来写的么?”他搔头不解,再看字时,却发现这两个大字竟是活动着的。

韩信大惊之下,眼力骤增数倍,定睛一看,这才哑然失笑,原来这字竟是由千万只蚂蚁排列组成,密密麻麻,蠕动不停,乍一看去,极富动感,让这字迹也有了生命一般。

他心中好奇:“这些蚂蚁难道是神物异类,怎么单写刘、项二字?莫非是秉承上苍旨意,意欲向我昭示玄机?”他对鬼神一向敬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下恭恭敬敬地俯伏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来,便见那大石上的字已不成形,缓缓移动中,各自排列成队,纵横交错数十行,蚁类虽众,却丝毫不现乱迹。

韩信这才看清,在暗淡的光线下,组合成“刘”字的数万蚂蚁全是通体透白;组合成“项”字的蚂蚁全是通体赤红,以中间石缝为界,双方列阵以对,似乎正要展开一场蚁类历史上的大战。

韩信久等凤影不至,正感无聊透顶,眼见如此有趣的事情,当下蹑足走近,负手躬腰,近观起来。

大石之上,两军对峙,那条三指宽的石缝在蚁类眼中,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线,两军的统帅各是一只个头比及同类大了数倍的蚁王,立于军中最显眼的位置,龇牙咧嘴,怒须横张,隐然有指挥千军万马的霸者风范。

虽然未战,却是杀气漫天,就连韩信也感受到了双方一触即发的凛凛战意。他初时只因有趣而观望,人在事外,全当游戏,看了一会儿,忽觉自己体内的玄阴之气蠢蠢欲动,似乎暗合这另类战争的杀意。

在刹那之间,韩信自然而然镇住心神,抛开了心中的一切杂念,将精神全部贯注于灵台之间,不存一念,不作一想,在异力所赋予的玄之又玄的感觉中,踏入了一个另类的世界。

他仿佛自己便成了白蚁王身边的一员战将,丈长大石,便是他所能见的天地世界。他的人置身于数万蚁群之中,无比震撼地感触着这大战将临的惊天杀意。

蚁战终于爆发,却是由双方小股兵力作试探性的接触,数百蚁虫跨入石缝,红白蚁怒杀一通,只是在小范围内展开了激战,而双方大军按兵不动,犹在对峙当中。

杀戮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结束,随着石缝中蚁虫尸身的渲染,战意已达到极限。

白蚁王一声怒吼,与红蚁王的长啸同时升空,在战场上空悍然相撞,拉开了大战的帷幕。

韩信人在其中,毫不犹豫地挥师前冲,他只感觉自己已不在地牢之中的这方天地,而是步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广阔苍穹,将自己的全部激情化作无比高昂的战意,为杀而杀,绝不容情。

在战争的初期,红蚁王的实力强悍,兵力远胜白蚁一方,数度以强势突破白蚁军的防线,完全有一战胜之的气势。但是白蚁王率军与之周旋,或进或退,以非常灵巧而多变的战术与之周旋,或分割歼之,或诈降蓄势,或退守一隅,或千里奔袭,总是能够在战事最危险的时刻化险为夷,保持实力,犹如草原之上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却能显示自己顽强不灭的生命力。

随着战争的进一步演绎,白蚁军完成了以消耗敌人实力,最终达到抗衡的目的,开始了长期持久的相峙战。白蚁王并不因此窃喜,而是连施巧计,瓦解对方军心,让敌君臣相忌,同时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以期双方最后的决战。

决战终于开始了,白蚁军凭着自己长期不懈的努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以绝对的优势将红蚁军击得溃不成军,逼得红蚁王自刎身亡。

韩信的整个人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人在局外,还是人在局中,他的全副精神都贯穿于整个战争的主线。喜怒哀乐,全随战争的发展而演变,就如同本就是蚁类的韩信,而不是人类的韩信,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随着蚁战的结束,虽是以红蚁尽数灭亡而告终,但是在白蚁军中又有战事开始演化。韩信正看得心神不定时,骤然整个战场上突降狂风骤雨,瞬间大地尽成水泽天国。

韩信一惊之下,元神自然归体,他冷不防打了个寒噤,却见凤影手端一个盆器,脸上焦虑之情大现,似乎极为担心。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呢,还是真真切切地加入了这场战争?”韩信一个人犹自在想,根本辨不出自己这一切的感受是梦是幻,还是确有其事,他只是看到巨石之上留下的万千死蚁残体静默无言地横躯一地,昭示着这场蚁战是何等地凶残暴烈。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在无助地绞痛,赫然之下,触目惊心。

水线依然顺着柔黑的发丝流淌在韩信的面颊,令他的神智一点一点地回归元窍,渐复清明。他将自己的全部感情融入了这场平空而生的蚁战之中,并且几乎看到了自己在这场蚁战中最终的结局。可惜的是,凤影的这一盆水却让他失去了这惟一可以让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一切皆是天意。”韩信的眼神茫然地在凤影的脸上徘徊,分明看出了少女的脸上那种至真至深的痴情,所谓关己则乱,若非凤影看到了自己的痴迷之相,心生急乱,想必也不会做出如此举止。

“我怎么啦?”韩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蚁战中,痴痴地问道。

“你终于清醒过来了!”凤影如燕子般雀跃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之情:“你不吃不睡,一个人痴坐在这里,可把我吓坏了。”

“哦。”韩信没有想到凤影言语中竟对自己如此关心,心中极为感动,道:“难得你如此关心我,我可得好生谢谢你。”

凤影俏脸一红道:“谢倒不必了,只要你日后不再用这个样子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可知道,你这三日三夜可让人有多么担心?”

“什么?我坐了三天三夜?”韩信心中大惊,在他的记忆中,这场蚁战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谁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进行了三天三夜。难道说自己的元神真的在这几天中游离了自己的肉体,身临其境地参预了这场蚁战?否则的话,自己何以会如此痴迷?凤影闻言,眼中多了一丝担心之色,还以为韩信定是呆在地牢的日子久了,头脑有些呆笨,便柔声安慰道:“你也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我这就去找爹爹说说,总得让你出了这地牢我才甘心。”

凤影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偌大的地牢中,只留下韩信一人独坐,神思恍惚,依然在玄境中神游,望着水渍中留下的蚁体残骸,千万个问题霎时涌上心头。

“这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自然现象,而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向我昭示着什么,否则我何以会将自己的整个身心投入进去,领略着整个战争的进展变化与攻防艺术,感受着期间瞬息变化的喜怒哀乐?”韩信似乎从这团乱麻般的思想中理出了一丝头绪,却又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他嘴上吃着凤影送来的饭菜,心中却在不停地思索着这些问题的症结所在。

“何为刘?何为项?当世之中,本是大秦王朝与陈胜王的天下之争,何以这蚁战演示的却是刘、项二人逐鹿中原的过程?如果说这刘姓、项姓之人都是大英雄,真豪杰,何以我又怎会一无所知,闻所未闻?”这些问题的确让韩信感到了头痛,苦思不得其解,只能在昏沉沉中睡将过去。

在睡梦之中,韩信仿佛又置身于那场杀气漫天的蚁战中。

他却不知,就是这突现于地牢之中的这场蚁战,不仅改变了他本属平凡的一生,更令一位从来不知兵法为何物的无知小子最终成为一代光耀千古的军事奇才。

他更不知,就是那一盆充满了凤影无限爱意的冷水令他最终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若非如此,他本来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这一切都是天意,不可以人力来逆转的天意!

其实卓小圆与殳枝梅都绝对没有想到,纪空手此刻就在她们的身下。

以纪空手的才智,当然不会去平白无故地冒险。入世阁在九江郡中的势力,他早有耳闻,而方锐在入世阁中又有极高的地位,一旦调集人手,自己是很难凭一人之力突出重围的。而惟一的办法,就只有借助殳枝梅与卓小圆逃离九江郡。

事实上,纪空手人在八凤楼时,就已经看出了殳枝梅与卓小圆联手设局对付方锐,这一连串精心布置的妙局只能证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她们既然对自己有势在必得的决心,肯定就有将他送出九江郡的能力,否则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机。当卓小圆按照事先预设的路线毫无阻碍地逃出八凤楼时,这更加坚定了纪空手对这些人的信心。

所以当他走出不远时,又悄然潜回车底,双手双脚同时运劲,藏身于车厢之下。他的功力虽不能发挥至极限,但是他对补天石异力的悟性奇高,一旦驾驭,便是连殳枝梅与卓小圆这等高手也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他静心潜听,人随着辘辘车轮穿行于大街小巷,七转八拐,一路上总是能听到有人接应之声,马车好不容易驶进一家偌大的宅院,行至百步之后,在一片暗香袭人的花园碎石路上停住。

车外灯火闪烁,人影涌动,早有十几条汉子拥将上来,待看到车中只有殳枝梅与卓小圆时,便听得有一个粗厚雄浑的声音沉声问道:“人呢?怎么会只有你们回来?”

殳枝梅下得车来,显得对此人颇为忌惮,语声嗫嚅道:“禀告申长老,枝梅无能,还请责罚!”

在“申长老”的追问之下,殳枝梅方才说出事情原委,卓小圆更是噤若寒蝉,为自己一时大意致使行动失败感到忐忑不安。

这申长老名叫申帅,乃问天楼五大长老之一,主管追杀缉捕之事,是问天楼权重一时的人物。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一手安排的计划竟然会因纪空手的一着移穴换位而前功尽弃,当下眼芒一闪,吩咐数人出外探听消息,同时叫上殳枝梅等人离开花园,另行议事去了。

纪空手人在车下,听得申帅的脚步声,便知此人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当下不敢大意,屏住呼吸,直到众人去远,他这才缓缓地从车底之下钻出。

此际已是子夜时分,梅香暗动,静寂无声,纪空手站在一座假山下,寻思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一下竟来到了问天楼在九江郡的老巢,不禁多了三分苦笑。

他不由得不对申帅有了三分佩服之心,平心而论,要想在戒备森严的九江郡运出一个人去,端的是一桩极难的事情。毕竟入世阁不仅人手众多,而且有官府协助,纵然逃出城去,亦未必能逃过他们的掌握。而申帅却反其道而行之,事先在九江郡中寻到一处可供躲藏的隐密去处,一旦事成,便隐匿城中,并不急于出逃,只等风声过去,到时候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九江郡了。

但是纪空手却不能在这里久呆下去,无论是入世阁,还是问天楼,这两股势力对他来说都是强大的敌人,他在这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所以他想定之后,立刻行动,准备寻机逃离。

但纪空手人未走三步,骤然间发现自己的身后有一股阴冷之气缓缓逼来,似有若无,如果不是他一直提高警觉,只怕难以察觉。

他心中蓦惊之下,猛然回头,便见三丈之外有一条人影立于夜色之中,配上残梅枯树的映衬,凭添数分鬼魅阴森之气。

“申长老?”纪空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令他情不自禁地惊呼出来。

“你认得我?”那人的声音一出,便证实了纪空手的猜测。事实上以纪空手此时的功力,要想躲过申帅的耳目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难怪申帅并没有斥责殳枝梅等人。

“我虽认不得,却听得出你的声音。你们如此费尽心机地寻找我,无非是想寻到玄铁龟的下落,不过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玄铁龟名存实亡,再也不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了。”纪空手看出双方实力的悬殊,与其如此被人误会下去,倒不如坦诚相告,或许能博得申帅信任也未为可知。

但是玄铁龟之秘流传江湖数百年之久,引得无数武人觊觎,申帅身为老江湖,又岂会轻信纪空手所说之实情?当下冷哼一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谁不知道玄铁龟中隐藏有天下至高武学的奥秘?得者视之珍宝犹恐不及,又怎会将它随手毁去?你只要乖乖地将它交出,我不仅奉上金银珠宝以作赔偿,还可以让你安全逃离九江,舒舒服服地过你的下半辈子。”

“这样说来,申长老还是信不过我了,既是如此,我便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只有苦笑,昂头起来,听之任之了。

申帅眼中偶闪怒意,却一闪即逝。在他的心中,自是认为纪空手拥有玄铁龟之秘,只是不说出罢了。但若是纪空手见面就将玄铁龟之秘相告,他也不会做这等非份之想,否则方锐早已捷足先登,也用不着他申帅费尽心机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也并非是信不过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找不到玄铁龟,也只有将你的人留下,也好对人有个交待。”申帅缓缓一笑,心想不能用强,惟有利诱,只要留得纪空手在身边,他总有办法让其口吐实情。

纪空手似看穿了申帅的用心,无非是与方锐计出同辙,并无新意可言。他淡然一笑道:“申长老如此说话,无非是恃强欺弱,以你的身手,我自然是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我现在都是申长老砧板上的鱼肉。”

申帅听出纪空手话中似有不服之意,微笑道:“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处事公正的人物,在这件事情上,当然也得公平对待。这样吧,我们以五招为限,只要你能在五招之内不被我击倒,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绝对没有人敢出手阻拦!”

“我能相信你吗?”纪空手语带嘲讽地笑道。

“你只能相信!”申帅却断然答道。

纪空手思路缜密,未战先谋败,何况申帅所言也是实情,即使没有这五招之约,要是申帅强留,他也是无计可施,反而申帅定下五招之约,倒是给了他一线机会,不过他并未惊喜,而是认真地问道:“如果我输了呢?”

“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我身边,不作非份之想就行了。”申帅淡然一笑道,似乎对这场赌约拥有必胜的信心。

纪空手一边听着申帅的说话,一边已经留意到整个花园中都受申帅手下人控制,其中似乎不乏高手,若是自己强行突围,且不说申帅在旁,便是其这帮手下就够自己头痛了。他自得补天石异力之后,对自己的功力信心大增,面对如斯绝境,他蓦然生出了一丝相拼之心。

主意拿定,他的整个人在战意的鼓动下,仿如一杆挺立的标枪,昂然而立。面对申帅这等强手,竟然不露丝毫怯意,反而微微一笑道:“这种赌约实在是便宜了我,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申帅狂笑一声道:“申某像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他话音一落,便觉空气有异。一股强大的压力迎面而来。

压力的来源当然是纪空手的拳,他遇上申帅这等高手,如果一味防御,只能是徒劳无益,所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是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突然出手了。

拳风出,带动周遭的气流,隐然生出呼呼之声,声势骇人,申帅没有想到纪空手的出手会是如此凌厉,当下不敢大意,怒吼一声,迎着来拳攻出了他一向自负的劲腿。

申帅的腿法极为厉害,却不是他最为拿手的武功。他最擅长的是剑,以一路剑法跻身于当世一流高手的行列,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是纪空手,碍于身分,他惟有出腿。

饶是如此,申帅的劲腿扬起,幻化虚空,依然有摧枯拉朽的凶猛之势。狂飙的劲风笼罩了数丈空间,根本不容纪空手的拳风挤入半点。

纪空手心惊之下,始知申帅所言绝无半点夸张,对方的确有在五招之内挫败自己的能力。

这一瞬间,纪空手甚至丧失了他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

自从得到樊哙与刘邦的指点之后,纪空手对武道的领悟的确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以他的天赋,加上补天石异力的神奇功效,使得他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几乎达到了高手的境界。

然而他遇上了凤五、方锐,现在又面对的是问天楼的申帅,这三人都是当世中极为有数的高手,凭纪空手的能耐,要想在他们手上赢得一招半式,无异是难如登天。

认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纪空手终于明白申帅为何会如此自信,不过他并不甘于就这么认输,而是及时撤招,不与申帅的腿法硬抗,同时脚下踏出见空步,连续移位数次,闪出申帅的控制范围。

这一连串的动作潇洒自如,更具实效,申帅收腿而立,眼中多了一丝诧异之色。他实在没想到纪空手竟然如此轻易地脱离了自己腿法的控制,而且那灵动的步法精妙绝伦,便是自己也未必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所在。

两人相距一丈,一招出手,尚未交击,便即分离。虽然未有实质的接触,但是这一番试探,使得双方都对这五招之约有了重新的认识。

“这应该算是一招吧?”纪空手突然笑了笑,似乎想松弛一下自己在强压之下紧绷的神经。

“当然,还有四招,不过我想即使只剩下一招,你依然改变不了必败的结局!”申帅冷冷地一笑,口气依然非常自负。

纪空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夜色中的申帅,只觉得此人随意地一站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杀之气,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就像是一株山崖顶上的孤松,那种高傲的气质让人蓦生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纪空手微一皱眉,面对此时的申帅,他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突然想到了凤五,想到了方锐,甚至想到了刘邦,在这些人中,无一不是高手,无一不是拥有高手的气度。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在每一个敌手面前都能表现出他们无畏的勇气,从容的气度。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成为真正的高手。未战先怯,面对高手而不敢放手一搏,这似乎正是我不能成为高手的原因。”纪空手思及此处,陡然间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整个人精神一振,眼芒射出,直视对手。

申帅感受到了纪空手这一刻间的变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纪空手身上的压力,他弄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人何以会在一瞬之间前后有别。他只知道,这位少年在与他对峙之时,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以至于心境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等待下去,他感受到来自纪空手目光中透射而出的威胁,是以,他必须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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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悟天机
更新时间:2008-3-25 14:43:17 字数:18498字

凤影再次回到地牢的时候,已是天近黄昏。

她不再是一个人前来,在她的身后,是枯瘦却充满力感的凤五。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冷傲之气,让人不可揣度其心。

韩信静静地背墙而坐,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二人的到来。直到凤影柔声地叫了数声他的名字,他才轻叹一口气道:“你本不该带他来的,没有玄铁龟,他又怎会轻易放我出去?”

“你说得不错,在老夫前来之时,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这一刻,老夫却改变了主意。”凤五冷哼一声,口气似有几分松动。

凤影大喜道:“韩大哥,你听到了吗?我爹要放你出去哩!”

韩信缓缓地回过头来,看了凤五一眼,道:“你难道不想得到玄铁龟?”

凤五轻轻地抚摸着凤影一头乌黑的秀发,眉间似有说不出的爱怜之意,摇摇头道:“玄铁龟固然重要,但我女儿的性命又岂是玄铁龟所能相比的?你只须答应老夫一件事情,老夫便放你出去。”

韩信一怔之下,看看凤影,却见她满脸羞红,甚是忸怩,而听凤五话中之意,似乎是她以命要挟,才逼得凤五有放人之举。不由心生感动,站将起来道:“前辈请讲!”

他爱屋及乌,对凤五也改换了称谓,博得凤影莞尔一笑,可是凤五却默不作声,将他打量半晌,方才轻叹道:“冤孽,冤孽,影儿怎就偏偏会看上你?”

“爹,你又胡说八道了。”凤影娇嗔道。

韩信听得此言,整个人都仿佛惊呆了一般,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他虽与凤影相识未久,却极为投缘,早就将她当作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此时见得凤影含羞撒娇之态,始知凤影对自己亦是一片深情。

他再也掩饰不住心中激动的情感,扑到栅栏前,大声叫唤道:“影妹,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好欢喜,我真的好欢喜!”

他自幼孤身一人,虽然有纪空手这个朋友相伴,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渴望有温暖的亲情出现。随着自己年岁的增长,他对异性的好感愈发浓烈,这会儿听到在这个世界中竟然还有一位少女对自己也怀着深深的眷念之情,他孤寂的心灵只觉有一股暖流通过,蔓延全身。那份狂喜几乎不能以言语来形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的思维深处呐喊:“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孤单地活着,今生今世,还有凤影与我相伴!”

凤影看着韩信为己如此痴狂,心中的感动终于使她放下了少女的矜持,伸手过去,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处,柔声道:“我也和你一样,心里真的好欢喜好欢喜。”

韩信只觉凤影的小手温暖滑腻,发出喜悦的颤抖,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竟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愿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两人尽情享受这温情,感受这爱意,体会这真情流露的美好时光。

“咳……”地一声,惊醒了二人温馨时刻,两人骤然分开,这才发现身边还有凤五的存在。

凤五此刻的心情,实是在矛盾至极。他身为问天楼的刑狱长老,一向将问天楼的利益放在首位,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韩信作为他擒来的要犯,其本意就在于追寻玄铁龟的下落,谁想到自己让女儿送饭,竟然送出了一段情来,这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早年丧妻,得此一女,一向将她当作掌上明珠看待。在他的眼中,甚至把女儿的一切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当女儿向他提出释放韩信的要求时,他第一次向她摇了摇头。

他不能答应这个要求,因为韩信是问天楼楼主钦点的要犯。韩信的存在关系到玄铁龟的下落,而玄铁龟的存在又关系到问天楼争霸天下的成败与否,但是爱女以死要挟,这让他感到两头为难。

不过凤五久历江湖,阅历颇广,权衡再三,倒让他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所以他郑重其事地望向韩信,一字一句地沉声问道:“你真的是这样喜欢影儿吗?”

韩信肃然道:“这是勿庸置疑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将我的生命与影妹相比,我究竟会选择哪一个?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答案,但是在这一刻,我却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如果上天真的要让我在两者之间作个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影妹,因为我终于发现,没有了她,我的生命也就不再有任何意义。”

凤影眼中似有热泪滚动,喃喃道:“我也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只觉得天上地下,惟有这份相知相惜的真情最为可贵。

凤五一摆手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吝惜玄铁龟的下落呢?只要你说出来,你就是我凤五的乘龙快婿!”

凤影嗔道:“爹。”眼中隐含幽怨,似乎不满凤五竟将自己的感情来作为交换的礼物。

韩信忙道:“我可以对天发誓,玄铁龟的确已被毁去,剩下的两枚石头,亦被前辈扔到荒野,若是我韩信有半句谎言,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凤五的眼芒缓缓地在韩信的脸上划过,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玄铁龟的确是不存在于天地间了,因为他从韩信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看到了韩信对凤影的那种无限爱意,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少年。

“天意,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凤五仰头长叹,心中顿有失落之感。

韩信生怕凤五不信,遂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出,甚至连自己得到补天石异力之后身体发生的变化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只听得凤五眼芒发亮,寻思半晌,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难道说玄铁龟的奥秘是藏在那两枚毫不起眼的石头上?”凤五喃喃自问:“或者说玄铁龟中记载的并非是天下无敌的武功,而只是一种修练内力的窃门?”

他从未听说过世间尚有这等奇事,心中啧啧称奇,想及初次与韩信交手之时,的确是让他感到了此人的内力十分怪异,倒有了七分相信。

“你把手伸出来。”凤五带着命令的口吻道。

韩信看出凤五对自己并无恶意,当下伸出手来,凤五就着栅栏伸指搭向韩信手上的“合谷”穴,此处穴位乃是人体真气出入运行的关键所在,由此处搭脉,可以洞察到体内真气的大致情况。

谁知凤五的手指尚距韩信的“合谷”穴处三寸距离,骤然感到有一道电波般的反弹之力向自己震射过来,其势极猛,令他的手指有酸麻之感,他不由“咦”了一声,甚是惊奇。

以凤五的功力,当然看出韩信体内的真气的确长进甚速,掐指算来,两人未曾见面不过百日,但是韩信在这段时间的变化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凤五心中一动,始知韩信所言全是真话,并无半句诳语。

“也许老夫真的错怪了你。”凤五拍了拍手,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玄铁栅栏道:“从今日起,你自由了。”

韩信大喜,出得栅栏,与凤影相拥一起。两人喃喃私语,随着凤五出了地牢,韩信这才发现,地牢的出口竟在一座假山下面,一走出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听得溪水淙淙之声,他们原来正置身于一个偌大的花园之中。

“好美的景致。”韩信只觉精神一爽,由衷赞道。

“只要你愿意,我每天都陪着你来看看。”凤影小脸通红,很是兴奋地道。

凤五冷哼一声道:“这可不行,我‘凤舞山庄’自建庄之日起,还从来不留外人在此,影儿,你难道不懂规矩吗?”

凤影拉着凤五的手,撒娇道:“影儿当然知道规矩,不过,韩大哥可不是外人呀!”她说到后面一句,声如蚁鸣,几不可闻。

韩信听得凤影所言,心中一荡,忙道:“凤前辈,韩信出身贫寒,一生流浪,苦于寻不到栖身之所,若是前辈不弃,韩信愿意为前辈看门护院,扫地打杂。”

凤五哼了一声,道:“你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韩信脸上一红,沉声答道:“是,韩信此心,只为影妹,还望凤前辈成全!”

他答得干脆,引得凤影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凤五却打量了他半晌,方才说道:“你能如此待影儿,我实感欣慰。只是我‘凤舞山庄’隶属于问天楼管辖,又是刑狱重地,不能因为你而破坏了这个规矩。”

他的每一句话说出,其实都是欲擒故纵之计,也正是他事先想好的两全之策。他已看出韩信的功力深厚,只要有高人指点,用心调教,假以时日,此子必非池中之物。既然玄铁龟已不存在,但要是得到韩信这等强助,对问天楼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补偿,他也可以向问天楼主作个交代。

这个机关虽然算尽,但是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韩信对凤影的感情乃是出自真心,否则一切都是枉想。

韩信忙跪下磕头道:“规矩是人定的,还请前辈能想出变通之法,成全了我。”

凤影见之,心中生痛,小手拉住凤五的衣袖道:“爹,你若不允,我……我……”急得泪水夺眶而出。

凤五抚着她的头道:“影儿莫急,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需得他答应我三件事情。”

韩信听到事有转机,忙道:“不要说是三件事情,就是千件百件,我也认了。”

“好。”凤五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道:“你随我来。”

三人穿过花园甬道,来到一座精致小巧的阁楼中,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逻之人,个个身负武功,显示着凤舞山庄的确是戒备森严,更有几处暗哨设在不起眼的位置,韩信虽不见人,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

凤五推开阁楼之门,拍了拍手,便见有人燃起了灯火,整个阁楼顿时一片通明。韩信抬眼望去,只见正厅上悬挂着一幅巨大图像,图像前设了一张长方案板,香炉红烛,供着几方玄黑牌位,竟是专为祭祀所用。

凤五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顶礼膜拜,半晌之后方回头说道:“这是我问天楼所设香堂,内中所供,俱是历代楼主的亡灵牌位,我带你来,是因为我要你答应的三件事情,都非易事,你一定要想好了才能答应我,假若日后反悔,你需记着,头上三尺,自有神明,我不找你,自有天会找你。”

韩信一脸肃然道:“我铭记于心。”

凤五微微一笑道:“记着就好,你可知道,影儿自小丧母,都是我一手拉扯长大,所以我们父女情深,绝非是其它东西可比的。”说到这里,凤影已是情动,紧紧偎在凤五身边。凤五轻拍她的肩头,继续说道:“所谓女大不中留,女儿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我现在将她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韩信大喜道:“前辈尽管放心,韩信虽然是个无能之辈,却也绝对不会让影妹受半点委屈。”

“你若真是无能之辈,我又怎会放心?”凤五哼了一声道:“你此时答应,倒也爽快。你可知道男女情爱若是一朝一夕当然容易,如果让你这一生一世都喜欢一个人,你才懂得它是何等的艰难。”

韩信轻轻地拉住凤影的小手,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很多事情的确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我对影妹的情意,全是发自肺腑,发自真心。”

“这就好。”凤五缓缓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要你答应的第二件事,却是我的一片私心,你可知道,我今年年岁几何?”

韩信道:“前辈看上去精神矍烁,年轻得很,我可猜不出来。”他得凤五允婚,心中的喜悦实在是用言语难以形容,口齿也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伶俐。

“你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告诉你吧,我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身为‘冥雪’弟子,迄今未有传人,我愧对‘冥雪’历代先辈啊!”凤五长叹一声,眼睛紧盯韩信,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忧,极为复杂。

韩信乍闻此言,不知所措,倒是凤影反应过来,推着韩信叫道:“韩大哥,你还不向我爹爹下跪吗?”

韩信顿时明白过来,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道:“弟子韩信参见师父!”

凤五双手一抬,一股无形劲力发出,缓缓将韩信扶起。他隔空使力,内功的确惊人,韩信见之,心中叹服。

凤五道:“你既行了见师礼,从今以后,你就是冥雪弟子。冥雪一宗存在于武林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传到你手上,已是第七代了。我们冥雪宗一向不喜张扬,选收弟子亦是慎之又慎,到了为师这一代,门下弟子一共两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那日劫走纪空手的方锐。”

韩信这才想到纪空手,不由担心起他的安危,凤五将之看在眼中,沉声道:“方锐劫走纪空手,其意仍在玄铁龟,你大可放心,他在未得到玄铁龟之前,是不敢对纪空手下手的。”

韩信舒了一口长气,道:“如果事实如此,弟子也就放心了。”

凤五道:“方锐其人,武功与我在伯仲之间,与我同师学艺,按礼数来说你该叫他师叔才对,只是他心术不正,违背师门祖训,竟然投靠赵高的入世阁,以求荣华富贵,真是可气可杀!”

韩信奇道:“入世阁是个什么玩意?”

凤五接过凤影递上的香茗,饮上一口道:“当世武林,有‘楼、阁、亭、榭、斋’一说,指的是当今五大武学圣地。其中知音亭、听香榭一向低调处事,内中传人少有在江湖中走动,是以名声不响,知者不多。倒是问天楼、入世阁、流云斋三股势力分霸天下,旗鼓相当,数十年来纷争不断,到了近十年来,三方争霸更是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韩信还是首次听到这些江湖轶闻,心中新奇,不由问道:“这也是他们为何如此看重玄铁龟的原因吧?”

凤五点头道:“传说玄铁龟中记载了天下无敌的武功,当然引得众人觊觎,谁若得之,自然可以登上天下霸主之位。但是在它未出现时,三方势力相互抗衡,倒也难分伯仲,只是入世阁的领袖赵高棋高一着,费尽心机,竟然博得大秦二世胡亥的青睐,拜为权相,使得入世阁在这几年来借助官府之力,渐渐有力压其它两门的趋势。”

韩信惊问道:“难道问天楼与流云斋便任他为之吗?”

凤五眼神一亮道:“当然不是,不过赵高的做法却打开了这两门领袖者的思路。能得天下者,又何尝不能称霸武林?所以他们利用大量的人力物力,通过古法卦相、玄天神镜、摸骨测气种种手段,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各自选定了一位具有帝王之相者全力辅佐,企图推翻暴秦,取而代之,从而号令天下。”

韩信疑道:“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之事,竟能未卜先知、通晓未来之事?”

凤五微微一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虽未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可就算你身具帝王龙气,若是不全力以赴,尽心施为,也是枉然之举,所以说是否真正具有帝王之相还在其次,关键在于事在人为。”

韩信连连点头,突然悟到什么道:“莫非陈胜王就是这流云斋和问天楼选定的人么?”

凤五摇头道:“陈胜王起事,只是意料之中,也是大势所趋,可惜他目光短浅,手下又无能人志士辅佐,早已被秦军所灭。如今天下义军无数,群雄逐鹿,不过真正能够最终争夺天下的,无非一个是刘,一个是项。”

韩信心中猛然吃惊,记起了地牢中的蚁战之事,想道:“这世上难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岂不是已预知这场争霸天下大战的一切进程?”

他的心中根本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等事情,同时忆起刘邦叫他与纪空手回淮阴营救陈胜王,直在心中对着自己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虽能遇见争霸天下之事,但刘邦的做法使他心里不仅不见窃喜,反而多出了一丝恐惧。

凤五显然没有注意到韩信的神色,继续道:“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各有一支当今武林最具实力的组织在支持他们,一个是流云斋,一个就是我们问天楼。”说完顿了一顿,又接道:“所以我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你全力效忠问天楼!”

申帅的出手,很慢很慢,就像是蜗牛爬行,一点一点地向虚空寸进。纪空手人在一丈之外,却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逼迫而来。

他不再等待,终于出拳。虚空中霎时充斥了无数只刚猛的铁拳,甚至连他自己也融入了这强猛的气势之中,袭卷向申帅那漫布虚空的手掌。

掌立,在拳出的同时而立,如一道厚实的山梁,横亘于虚空之中。它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强猛的罡气,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立,挡住了千百道幻变无穷的拳影。

纪空手心惊之下,右臂一振,幻影瞬间俱灭,千百道拳影变成了一拳,以排山倒海之势击向了那静立虚空的掌心。

“呼啦啦……”掌影却在这时动了,动得很快,每向前移动一寸,都似乎加强了一分力道,如天网裹向这突来的拳头。

两人都没有退,而是选择了硬撼。

“砰……”拳劲与掌力轰然相击,暴生狂猛的气流,如一道强烈的旋风,向四面八方狂泻而去。

尘土漫空,枯叶狂舞,花园中的沉闷突然被打破,到处都是浓烈逼人的杀气存在。

纪空手身形微晃,大喝一声:“又是一招。”回拳一收,整个人和拳一齐击出。

他这一招,丝毫不依半点拳路,倒似他自己平空想象出来的一式招法,充满着个性与想象,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拳势与走向。

申帅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与惊骇,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的拳法与步法的配合会如此精妙,事实上他与纪空手相击一掌时就感受到了这个少年给自己带来的压力,一旦让对手在攻击中占到上风,自己是很难在三两招内挽回颓势的。

所以他只有对攻。当纪空手这无孔不入的拳意正以密网捕鱼之势透过每一寸虚空时,他低啸一声,掌从身前掠出,捕捉着对方不可捉摸的拳路。

殳枝梅与卓小圆不知何时已立在数丈开外,静静地观看着纪空手与申帅的交手,看到申帅的表情并不轻松,她们都不得不对纪空手的武功有了重新的评价。卓小圆更是在心中暗道:“此子的身手原来如此之好,我栽在他的手上,倒也正常。”

就在卓小圆念头一转间,纪空手突然手臂绞动,发出的拳劲竟然呈螺旋形状向申帅逼杀过去,两人拳掌接触,申帅的整个人一阵颤栗,差点被这股异力甩到一边。

申帅心头一震,他的确没有想到纪空手的拳劲尚有变化,这简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之所以出现在九江郡,是因为接到凤五的飞鸽传书,才率人赶到九江伺机劫走纪空手。他当然也知道凤五曾经与纪空手有过交手,据凤五所说,纪空手除了内力惊人之外,其它的根本不值一哂。

但是事实上纪空手远比凤五口中形容的更难对付,申帅相信凤五不会骗他,那么合理的解释就是在这段时间内纪空手的武功有了惊人变化。

“这是第四招了。”就在申帅处于震惊之中时,纪空手整个人突然缩成一团,以无比迅速的势头向申帅的腰腹处猛撞上去。

申帅再也顾不得高手的面子,退后一步,剑锋已然从鞘中闪出。他并非不能用空手与纪空手周旋下去,但是要想在两招之内一决胜负,却是痴心妄想,所以他惟有拔剑。

剑现虚空,化作一片天上的流云,灵动中透着飘逸与闲散,充分体现了申帅从容的气度。

纪空手这才知道手中有剑的申帅与手中无剑的申帅并非是一回事,高手就是高手,一剑漫空,自己惟有以更快的速度向后疾退。

纪空手这么一退,申帅的脸上便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赢定了,他的剑法速度之快,当世少有人及,倘若又让他占得先机,胜券便稳操在手。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纪空手武功虽有长进,但欠缺临阵对敌的经验。

“呼……”剑锋在手腕急振中,连抖数十道剑花,在劲力的催逼下,化为了星星点点的雪花,优雅而不失灵动,追随着纪空手滚动的身躯,根本不容他有任何的喘息之机。

任何人都已看出,纪空手已经没有反击的机会。他现在竭尽全力要做的,就是躲闪申帅这神出鬼没、如影附形的一剑,只要他的速度稍慢,随时都有受制于人的可能。

纪空手当然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同时也为自己的一时大意而懊恼。刚才自己出手的一招在当时的情况下,无疑是非常正确的,只要申帅用掌格挡,双方至少要在三招之后才能见分晓,也就是说自己可以赢得这场赌约。可是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申帅腰间的那把剑,赌约中并没有讲明申帅不能用剑,所以申帅拔剑,便令整个局势彻底扭转。

纪空手心中在想,手脚却丝毫不慢,滚出五丈之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处境,他看不到剑的存在,却能感觉到剑锋带出的杀气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般正向自己吞噬而来,虚空中传出呜呜剑啸之声,整个空间尽现一片肃杀。

纪空手再滚数尺,突然感觉到身后有物相阻,他毫不迟疑,人如游蛇般附在这个物体上,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就在这一瞬之间,申帅的剑已然杀到,擦着纪空手的肩膀刺入了其依附的物体之上。

这个物体是一棵老树,盘根错节,树围极粗,纪空手正是藉此挡住了申帅这凌厉的一剑。

“刷啦啦……”剑气击在树干上,枝丫尽碎,枯叶如雨直落。树身摇晃间,纪空手借力一跃,人从树后扑出,伸手去拍申帅的手腕。

申帅这一剑用力极猛,剑锋入树,插入七寸,他没有想到这棵老树竟然替纪空手挡了一剑,更没有想到纪空手反应如此之快,会从树后出手夺剑。

这一连串的变故都在瞬息间发生,根本就不容申帅有任何思维的时间,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弃剑直退。

纪空手再不迟疑,人已腾空跃起,突然沉气下坠,足尖点在插入树干的剑柄上,借这一弹之力,人已掠出了七八丈开外,很快消失于一片暗黑树影之中。

申帅回过神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围伏四周的好手更是没有想到纪空手人在弱势之时还能伺机逃走,无不目瞪口呆。

剑柄兀自“嗡嗡”直响,由疾到缓,渐至无声。申帅缓缓上前,运力一拍,剑身弹入他的手中。望着手下渐渐围拢过来,他心中顿起无名怒火,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追?”

殳枝梅小声禀道:“申长老,此刻全城已经戒严,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出去,只怕会与入世阁的人发生冲突。”

申帅顿时清醒过来,以他们的这点实力,根本不可能与入世阁在九江城中的势力相抗衡,当务之急,只能忍声息气,等待时机。

他轻叹一声,挥挥手,让众人散去,自己一个人静立在那棵老树前,望着那被剑锋穿过的树洞,怎么也想不明白纪空手何以能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对于这样的结局,还有一个人是没有想到的,他,就是纪空手。

面对申帅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在未动手之前,就算纪空手放胆想象,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不仅接下了申帅的四招,而且还成功脱逃。

纪空手没有想到补天石异力会如此的神奇,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将他从一个毫无内力根基的少年变成了拥有雄厚实力的高手,加上他对武道精神近乎痴迷的执着与悟性,使得他很快跻身于高手之列。他与申帅一战中得到的最大好处,不是与高手决战的经验,也不是临场的应变,而是他拥有了高手的自信。

因为自信,才能无畏;只有无畏,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补天石异力的功效。在纪空手的身上,积蓄的正是天下最刚猛的玄阳之气,惟有无畏无惧,傲视一切,玄阳之气才能通达全身经络,达到行云流水之境。

正因为纪空手拥有的是玄阳之气,所以遇敌愈强,它的抗击力就愈发强烈。只有遇上比它更强的压力,它的力量才会一点一点地达到极致。

纪空手并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运气使然。所以他借力腾空后,丝毫不敢停留,而是脚踏树枝,几个纵跃,窜出高墙。

他的身形极快,施展出见空步,当真有乘云御风之感。踏着长街石板,未及百米远,忽然看到前方有灯火闪晃,人声喧嚷,他心中一惊,知道这些人必是为己而来,当下避无可避,只能纵身上房。

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无论是问天楼,还是入世阁,这些人都对自己有势在必得之心。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不管是哪路人马,都不是自己能够应付得了的,现在除了走一步算一步外,他可真是无计可施了。

他的人贴在屋脊上伏行,爬上一幢高楼,向下俯瞰,只见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楼阁花园,都有灯火照耀。人影晃动,更有数十条黑影沿着屋顶攀行搜索,渐渐向自己的藏身之处迫来。

什么是绝境?纪空手此刻算是明白了,但他绝不会任人宰割,更不会束手就擒,他算计到追兵与自己的距离,决定向北逃窜。

由此向北,全是一片高大建筑,逃窜时可掩藏身形,更重要的一点是靠近九江名胜——七岛湖,湖阔船多,便于隐身逃走。

主意拿定,纪空手借着檐角背瓦的暗影,悄然无声地向北纵跃。他的气息悠长,踩着见空步的步法,极难被人发现。那些上房搜寻的人无疑都是入世阁的高手,但要在远距离的范围内听音辨位,难度不小。

眼见再过几座高楼,纪空手便能隐入湖滨之畔的密林,就在这时,“蓬……”地一声,一串烟花窜入天空,整个黑夜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在那里!”有人高呼一声。

纪空手听这声音,极是耳熟,正是方锐!他没有想到对方还有如此一手,知道行踪暴露,再不迟疑,全力展开身形,向密林窜去。

这片密林面积极大,古树遮天,杂草茂盛,的确是易于藏身之处。但是纪空手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飞身疾走,因为他深知入世阁的势力太大,完全有能力包围这片密林,到时再想逃出,实在是妄想之举。

所以他直奔湖边,毫不犹豫地潜入湖水,向湖中深处游去。湖水虽然彻寒,但是他体内的玄阳之气自然而然地生出御寒功效,使得他根本不受寒冷的影响,人在水中,形如飞鱼般向湖中夜游的船只游去。

此时的湖上,依然来往穿梭着数十只游船,华灯悬挂,笙歌飞扬,纪空手人在水中,认准一艘双帆重楼的豪华大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照直游去。

他认定方锐等人一旦在岸上搜寻无果,必会乘舟下湖,继续搜寻。而这豪华大船的主人非富即贵,或许与官府有些渊源,自己正可藉此藏身,也许能逃过此劫。

等到他攀上这艘大船的船舷时,屏住呼吸,四处打量,却发现这大船布置豪华,排场极大,但是不闻人声,静得可怕,与附近的各色游船喧嚷一时的热闹场面相比,显得格外静寂。

他心生好奇,躲入一间暗舱之中,调养心气。适才与申帅一战,无疑耗尽了他太多的内力,再经过这一番逃亡,整个人几近虚脱,他正好趁此闲暇调养,以备急时之需。

补天石异力此刻已完全融入了他的经络血脉中,再无内外之别。当纪空手暗运内气,灵台一片空灵时,补天石异力便随着血气运行大小周天,每转一圈,自身的内力便增强一分,等到半个时辰过去,纪空手只觉整个人精神大振,比之与申帅一战之前,内力似乎又增进了不少。

他的耳目此刻已是高度灵敏,周围数丈之内的动静尽在他的听力之下,便是船下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也在他的掌握之中。突然间,他的心神一动,发现在他身后十丈处的一间舱房中,隐隐约约传来两人对话的声音。

“玄铁龟出现江湖,是这段时间最轰动江湖的消息,怪不得这几天来九江城中高手云集,便是入世阁与问天楼也无法抗拒诱惑,加入了这场强取豪夺的纷争当中。”说话之人的声音很轻,纪空手用心去听,亦是不能分出男女。

“小公主所言极是,想那玄铁龟的传说流传于世也有上百年的历史,看来所言非虚。我们此行虽然意不在此,但是既然碰上了,是否也要趟趟这趟浑水?”这人的声音粗犷豪迈,语气却十分恭敬,显然对这“小公主”非常敬畏。纪空手心中一怔:“小公主?难道是大秦公主吗?”当世之中,列国俱灭,惟有大秦一统天下,此人既是公主身分,想来应该与大秦有关。

“我们此次东行,主要是静观问天楼与流云斋的动静,这玄铁龟一事尚是其次。我曾经听爹爹说过玄铁龟的事情,说到这玄铁龟是否真的记载了天下无敌的武功时,他老人家心存怀疑,认为是有人以讹传讹,故弄玄虚,要不然玄铁龟存世百年,几易其主,怎么不见有人参透其中奥秘?”那被唤作“小公主”的女子轻声说道。

纪空手心中生奇:“我曾听方锐分析当今武林大势时,说到当世武林中,是以‘楼、阁、亭、榭、斋’引领群雄,听这小公主的口气,莫非她也是这些门派之一么?”他心中一震,更是留了心思。

那粗豪的声音又起道:“主公雄才大略,见识非凡,他老人家既是这般说法,想来不差。这么说来,我们便袖手旁观,任凭问天楼与入世阁去争个你死我活吧!”

“此话却又差矣。”小公主道:“我倒听说那玄铁龟与那个叫纪空手的小无赖有关。”

纪空手听到别人说起自己,心中惊道:“想不到我也成了名人。”他却不知,近段时间在江湖中人的口中,他与韩信的大名最受人津津乐道,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那小公主继续说道:“此人据说在得到玄铁龟前,从来不识武功为何物,但是近段时间他的身手竟然变化得极是厉害,大有突飞猛进之势。据我猜测,想必与玄铁龟大有关系,反正我们人已来到了九江,不妨静观其变,该出手时也插上一杠。”

纪空手听到这里,不由愤然思道:“你说得倒轻巧,你这么插上一杠,却平空又让我多了一个强敌。”

他已从这两人的谈话之间听出了这二人的气息平和悠长,显然内功精湛,身手不弱。当下不敢大意,屏住呼吸,准备寻机逃窜。

就在这时,船舱之外忽然放亮,人声隐隐,舟桨声声不断。纪空手暗叫一声:“不好,方锐他们追上来了!”当即潜出舱外,上到楼船最顶层处,观望动静。

他此时居高临下,视线极好,可以洞察四周环境,一旦被人发现,随时可以跳湖逃遁,眼见这艘大船渐被几艘快船围上,当头一船甲板上立有一人,正是入世阁的高手方锐。

韩信对凤五的前两件事情都答应得非常干脆,但是对于效忠问天楼,他感到了一丝犹豫。

对于他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能够投靠像问天楼这样有实力的组织,是他的荣幸,何况问天楼相助的一支义军又是刘姓,居然暗合上天昭示的玄机,这让他感到大有作为。不过,“良臣择主而栖”,这个决定关乎到自己一生的命运,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凤五看出了韩信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向为师提出,只要是为师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言下已以恩师自居。

韩信考虑良久,这才恭声答道:“弟子一生流浪江湖,无依无靠,得蒙师父厚爱,收入门墙,弟子实在欢喜得很。只是弟子从来不知问天楼之名,今日仓促提起,便要尽效忠之心,只怕于情于理都有不合。”

凤五想想也觉有理,毕竟这是人生大事,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未免有些草率,不由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三日之后,你再答复我吧。”

韩信轻舒了一口气,三人出阁,来到了山庄的会客厅中。凤影叫来几名丫环,送上茶点,三人边吃边谈。凤五想到晚年收徒,爱女又与之情投意合,心中的喜悦自然流露眉间,对韩信的态度更是亲近了几分。

韩信少年孤苦,哪里享受过这等亲情温馨的时刻?思及过往之事,真若天上地下,恍如一梦。眼中流露出的爱意,尽洒在凤影一人身上,心中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凤五看在眼中,倒也识趣,寻了个藉口径自去了,整个厅堂之中便只剩下韩信与凤影在内,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情字,锁定在他们目光之间。

凤影“扑哧”一笑道:“认识你这么长的时间,就数你今天的话最少,莫非是多了我这么一个累赘,感到烦心了吗?”

韩信捕捉着凤影那俏皮的目光,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笑意,道:“像你这样的累赘,我情愿是多多益善,也只有到了这一刻,我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地幸运能认识你。”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算是知足了。”凤影淡淡笑道:“你可知道,看到你在牢中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是多么担心你会出事。我总在想,若是你不在这个世上了,我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凤影语出真心,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一种对韩信的深深依恋,听得韩信心中微微一荡,握着凤影伸来的柔荑,感动地道:“我也是这般想法。”

两人相互体会着从手上传来的对方体温,心中洋溢着无限的甜蜜。凤影悠然道:“这也许就是书上所说的缘分吧,若非我不是在那一日来地牢中看见你,也不会替你送饭,与你聊天了。你可知道,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许多事情,听在我的耳里,总是那么新奇有趣。”

韩信心中苦笑道:“在你眼中看上去新奇有趣的事情,在我看来却无趣得很。像你这样一个千金小姐,又怎能想象得到我这些年来做人的辛酸?”他的思绪飘渺,感慨万千,想到今后自己的人生道路,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凤影奇道:“韩大哥,你在想什么?莫非爹爹逼你效忠问天楼,让你感到烦心了么?”

“那倒没有。”韩信微微一笑道:“师父叫我效忠问天楼,却也古怪,难道是问天楼与我们冥雪一派还有瓜葛不成?”

他既然拜入凤五门下,自然是应该效忠师门才对,可是凤五却要他效忠问天楼,若是他一口答应,假若有一天问天楼与冥雪发生冲突,他又应该效忠于谁呢?韩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考虑的事情。

凤影道:“人家都说师门恩重,但在我爹爹眼中,问天楼显然要比师门重要得多。记得自我记事之日起,我便听得爹爹言道:‘师门于我,固然重要,但问天楼主是我凤家世代追奉的主人,在师门与祖训之间,我惟有选择这一条路。’”

韩信奇道:“我听说问天楼创世已有百年,按这么算来,应该是问天楼于你凤家曾经有过莫大的恩惠,所以你爹爹才会效忠于问天楼。”

凤影微微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告诉你吧,你可知道这问天楼是何人所创?”

韩信摇头道:“我初涉江湖未久,怎会知道?”

凤影道:“我倒忘了,你连这名字都是听说未久,又怎知道这些江湖轶闻呢?在一百多年前,当时的卫国遭大秦吞并,卫国王室宗族子弟意图复国,便以‘问天楼’三字建立了一个反秦复国的组织,企图有朝一日,再创卫国辉煌时期。当时问天楼主便是卫国公子卫如意,他身怀灭国之恨,卧薪尝胆,辛劳奔波,率领手下四大家臣屡次行刺秦王,虽未成功一次,但他的义举却感动了许多武林中人,使得江湖高手纷纷投效,因此‘问天楼’便成为了当时武林‘五霸’之一。”

韩信这才知晓问天楼的由来,想到卫如意当时百折不挠、誓死相拼的大丈夫行径,心中油然生出敬服之意。

凤影看他一眼,又道:“问天楼由此在武林中创下了偌大的名头,在卫如意之下,他的四大家臣更是当时享誉武林的绝顶高手,忠心耿耿,一心护主,留下了不少传奇百世的佳话。在他们的鼎立相助下,使得问天楼屹立江湖之上,历经百年沧桑,至今不倒。”

韩信心中一动,道:“我明白了,这四大家臣中,其中定有一个是‘凤’姓,那便是你们的祖先了。”

凤影微一点头,见得韩信头脑灵光,心中大悦,继续说道:“这四大家臣各姓申、凤、成、宁,一向与武林有着极深的渊源。他们各领一职,分布四方,支撑起问天楼的整个骨架。”

韩信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此事关系到他一生前程,是以他不得不问道:“那么问天楼支持的义军又是哪一路人马呢?”

他心中隐隐觉得,如果问天楼选定的人选是刘邦,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因为他与刘邦亦师亦友,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却感受到了来自刘邦身上的王者霸气,只是此时天下大乱,群雄纷起,姓刘者又何止刘邦一人?是以他不敢确定。

在他的心中,自从在蚁战中悟到玄机之后,他对自己今后的命运走向有了十分清楚的认识,这也是他不能答应凤五的原因之一。他总觉得,这是上苍在冥冥中给自己的昭示,如果逆天而行,必将受到上苍的惩罚。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他只有珍惜,才能预见和掌握自己未来的命运。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凤影摇摇头道:“此乃问天楼的最高机密,除了我爹爹和少数几个大人物知道外,相信不会再有人可以知道。”

韩信感到了一丝失望,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下定了决心,决定追随问天楼辅佐这支刘姓义军。它也许不是刘邦统领的那支义军,但为了自己今生的荣誉与前途,有时候牺牲一下自己的朋友,也是无奈之举。

凤影从韩信坚定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心中作出了抉择,不由担心地问道:“你是否想告诉我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是的。”韩信微微一笑道:“是一个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选择。”

凤影闻言一震,随即整个人投入韩信的怀中,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喜悦。因为她知道,从此刻起,再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他们注定是一对情人走完这今生一世。

方锐没有想到问天楼会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劫走纪空手,恼羞成怒之下,他出动了入世阁的众多高手及官府的力量,在九江城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所幸的是,经过不懈的努力,他终于又重新看到了纪空手的踪影。

但不幸的是,纪空手的身影恍若惊鸿一现,便隐没在七岛湖暗黑的水域之中。面对如此广阔的湖面,要想在这其中搜寻一个人,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方锐并不死心,还是出动了数十艘快船搜查过来。因为他知道,若是让赵高知晓了他得而复失的消息,他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之下,他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这艘豪华大船。这并非是他有超人的第六感官,而是这艘大船实在是太特别了,无灯无声,与湖面上穿梭往来的画舫相比,简直格格不入。

他是久历江湖之人,虽然心急如焚,却不冒失。他看出了能乘这种豪华大船之人绝非是等闲之辈,所以指挥快船围上之后,并未下令上船搜人,而是将自己的船只停靠在与大船两丈处的水面上。

“在下入世阁方锐,有要事相扰,还请主人出来一见。”他人立船头,拱手行礼,声音中隐挟内劲,遥遥传出,便是百丈之外亦可听清。

但是大船静寂无声,没有一丝反应,就像空无一人般。连纪空手也不由在心中纳闷:“听那两人的对话,显然是武林中人,此刻竟然连方锐也不放在眼中,这可有些奇了。”

方锐连呼三声,都未有人应,心中不免有气,放高嗓门叫道:“主人既不相见,请恕方锐无礼了!”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手下跳船而上,却听得大船上有人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想见我家主人!”

话音一落,蓦见大船之上灯火燃起,人影簇动,竟有数十人之多,每人手中各持火把,照得大船亮如白昼,声势慑人。

纪空手心中惊道:“原来这大船上藏有这么多人,可不要让他们发现了我的行踪。”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里缩了几寸。

但见这群人一分为二,各列两行,站立甲板之上。一个年近五旬的青衣老者缓缓踱步而出,步履虽慢,却极有韵律,每一步踏出,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方锐见得此人,脸上立时色变,心中惊道:“这不是知音亭的吹笛翁吗?素闻知音亭不问武林之事,门下少有人涉足江湖,此时此刻,他却现身九江,难道也想意图不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中的惊惧,双手抱拳道:“原来是吹笛翁在此,这可叫方锐失了礼数。此刻在下有要事在身,乞求一见你家主公,不知船中是五音先生,还是小公主?”

他口中说的五音先生,正是知音亭首脑人物,相传此人武功之高,已经排名天下前十之列。论身分地位,便是与一代权臣、入世阁主赵高相比也不遑多让,方锐当然不敢托大。而那位小公主,则是五音先生的爱女红颜,据说其相貌音律俱是一流,更对武道素有心得,方锐久仰芳名,也是迄今不曾见得芳容。

吹笛翁见方锐言语恭谨,神色稍缓。他对方锐之名也有所闻,知道其人乃入世阁八大高手之一,自然不敢小觑,执回手礼道:“我家小公主一向不见生客,方先生虽然身分尊崇,只怕也要失望而归了。”

方锐听之,心中暗怒,他身为入世阁高手,行走江湖,原是骄傲横蛮惯了,若非对方是赵高一心笼络之人,他又岂会如此礼数周到,谦恭顺从?当下轻哼一声道:“换在平日,方锐自当退避三舍,不敢打扰小公主的清思,只是此刻方锐追缉入世阁要犯,还望吹笛翁通融一二。”

他言下之意,大有一言不合强行搜船之举,双方属下更是持刀在手,怒目横对,空气中洋溢出一触即发之势。

吹笛翁看在眼中,冷冷一笑,双手背负,竟似不将方锐放在眼里。他与方锐都是齐名的高手,素有闻名,只是不曾交手,倒想藉此机会一较高下。

纪空手人在远处,亦感受到了这两大高手泻溢空中的杀气。他早知这二人的身手远胜江天、毛禹之流,但他的心中却不似先前那种高山仰止、不可逾越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二人的功力虽高,但他们形成的气机磁场并非不可捉摸。

虽然方锐与吹笛翁相隔数丈,人立船头,纹丝不动,但是纪空手却看到了两人都企图利用自己强大的内力控制双方相峙的空间,那涌动的气流宛如黑云压城,在挤压碰撞中爆闪出大战在即的战意。

就在方锐眉心一跳,伸手按剑之时,他蓦然听到了一个淡如云烟、飘渺于广阔天地之间的箫音。

箫音幽咽,和着悠悠的湖水荡漾开来,宛如情人的哀诉,又似来自云天之外的一片流云,使得闻者俱都沉浸在这悠然缠绵的意境之中。方才还是漫天弥漫的杀气,便在这醉人的箫音中如丝般一点点地化入空中,直至无形。

一曲既终,余韵犹存,纪空手仿如梦中初醒,灵智一清,已经辨明箫音的来处正是这艘大船的客舱中,想来吹箫之人必是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小公主”了。

他心中一荡,寻思道:“能吹奏得如此绝妙好曲之人,想来必是国色天香一流的人物,我若有幸一见,也算此行不虚了。”他一心只想佳人真面,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此时正处于危局之中。

方锐拱手道:“久闻小公主对音律的领悟已臻化境,今日所闻,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小公主不愿相见方锐这等俗物,那方锐只有告辞了。”

他和吹笛翁虽未过招,却在相峙中掂量到了其人功力,当然不敢贸然动手。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小公主的箫音看似温婉平和,却似有一种内劲贯入箫声之中,对自己的战意有着不可抗拒的仰制作用。他认清形势,明白自己倘若用强,定然讨不了好,倒不如忍一时之气。更何况他也拿不定纪空手是否藏匿于船中,若是因此与知音亭发生冲突,未免得不偿失。

方锐拿定主意,挥手让众属下撤离,只一时半刻,小公主所居的豪华大船附近数十丈内,再也不见半点船只。

吹笛翁拍一拍手,属下手中的灯火俱灭,整个船上又恢复到了死寂般的状态。

纪空手轻舒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躲过了一劫,正要重新潜回舱中歇息,突然间他感到了自己身后有异,急忙回头,只见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在暗黑的夜色中似隐似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

纪空手心中一沉,忖道:“此人接近我一丈范围内才被我发觉,可见功力之高,绝非我所能比。幸好她并无恶意,否则吾命休矣。”他的耳目已是极为灵光,自然认得来者是个少女,心中不由暗叫:“莫非她就是小公主?”

面对来人,纪空手明知反抗无用,心中也不惊惧,微微一笑道:“在下被人追杀,慌不择路,借贵船暂避一时,不想打扰了主人,得罪莫怪。”

这少女眼神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显然没有料到纪空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不由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就是纪空手?”

“纪空手只是淮阴城中的一个小无赖,又非名人,谁会冒名顶替?不错,纪空手正是区区在下。”纪空手明知抵赖不了,便一口应承,倒想看看知音亭这帮人又会怎样对付自己。

他从小生活在市井之中,残酷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坚忍不拔的性格,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对待万事万物都是毫不在乎的味道,大有“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势头。

红颜只觉眼前一亮,似乎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她身为五音先生的掌上明珠,自幼受宠,又得他人的拥戴,仿若众星捧月,在知音亭的地位极受尊崇。平时便是有人大声对她说话亦不得见,偏偏纪空手这副无所畏惧的痞子形象让她心生兴趣。

“你很坦白,不过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红颜的眼中射出柔和的光线,语气却依旧冰冷。

“我现在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你难道不是这样吗?”纪空手嘻嘻一笑道。

“放肆!”从红颜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正是吹笛翁,他显然不想让纪空手胡说八道,得罪红颜。

红颜小脸一红,一摆手道:“让他说吧,他的粗理不粗,至少他没有说错,我的确是对玄铁龟很有兴趣。”

红颜的直言不讳让纪空手怔了一怔,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佳人来,虽然夜色之下看不真切,但他分明感到了这张俏脸上的那一份羞涩。

“我并没有乱说一气,事实如此嘛!先是问天楼的凤五,接着又是入世阁的方锐,还有卓小圆、殳枝梅带来的申长老,哪个不是对我心存势在必得?”纪空手看了看红颜惊讶的脸色,忍不住又附上一句:“便是连你们也想插上一杠,我难道还不是人人欲抢的香饽饽吗?”

红颜虽然料到武林中人对玄铁龟的觊觎之心,却没有想到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问天楼与入世阁之间竟然为了纪空手已经明争暗斗起来,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听纪空手所言,他已经偷听到了自己与吹笛翁的对话,以她二人的功力尚不能察觉,可见此人确有异于常人之处。

“纪公子所言极是,但红颜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就玄铁龟一事,向纪公子讨教几个问题。”红颜摆明自己的立场,继续说道:“此处风大,又有入世阁的人在旁监视,如果纪公子不介意的话,不妨移驾舱内,你我细谈如何?”

她的言语极为有礼,自有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纪空手难得听到有人叫声“纪公子”,心中高兴,便随在她的身后,进了一间客舱。

这间客舱不大,却焚香置琴,极为雅致,两人刚一坐定,吹笛翁已吩咐下人燃灯上茶。

烛火在舱房中燃起,驱散了黑暗,纪空手借着光亮望去,突然“呀……”地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知音亭的小公主至多也不会超过十六七岁,却丝毫不带一丝稚气,她的整个人长得非常贵气,清秀典雅,宛如温室长成的牡丹,高不可攀。她的骨肉匀称,姿态优雅,文静大方中不失少女应有的矜持。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交触下,红颜在心中惊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呀!”竟然开启了少女心扉的一道缝隙。

她所见到的纪空手,无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纪空手,他的大胆,他的智慧,他那毫不在乎的神态,他那略带几分忧郁的眼神,无不构成一个具有独特性格的男人形象。他的年纪不大,脸上却有着饱经世事的沧桑;他的身材并不魁梧,却有着充满力感之美的剽悍。在红颜的眼中,她仿佛看到的并不是纪空手,而是一头夜行于大漠黄沙之中的苍狼。

相对的一望只是一瞬,但在彼此之间似乎都留下了对方美好的印象。当红颜发现纪空手眼中闪烁着发光且令人心动的东西时,俏脸一红,低垂螓首,没有丝毫的不悦之色,反而在心中多了一丝暗暗的欢喜。一股少女特有的处子幽香,更是盖过了房中淡淡的檀香,令纪空手有闻之欲醉的感觉。

吹笛翁见得纪空手的目光如此大胆放肆,眉间怒气顿生,轻咳一声,红颜这才知晓自己有些失态,不由微微一笑道:“纪公子请用茶。”

纪空手道:“刚才听得姑娘吹箫一曲,我便在心里暗想,能够吹得如此妙曲者,必是国色天香之佳人,否则断然不能领悟到音律中至美的意境。此时见得姑娘,才证明我所想不虚。”他答非所问,却语出真情,红颜听在心中,并不怪他无礼,反是乐滋滋的。

“原来纪公子懂得音律?”红颜有些奇道。

“懂得倒未必,不过跟着丁老爷子的时候,听他说过一二。”丁衡虽是神盗,但是所学颇杂,对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这些雅事固然偏好,对那些鸡鸣狗盗、赌骗坑拐之类的下三滥东西亦是精通不凡,纪空手耳染目濡,加上天生聪慧,自然一学即会,一会即精,这时候权当急用,倒也应景贴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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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冥雪剑宗
更新时间:2008-3-25 14:44:01 字数:15936字

红颜眼中一亮道:“丁老爷子莫非就是神盗丁衡?”

“是呀,我得到的玄铁龟正是取自于他的身上,可惜呀可惜,想不到他老爷子一世英名,到头来却栽在莫干这种小人手上。”纪空手提及此事,不免心中酸楚,想到自己与丁衡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两年的光景,让他这个孤苦伶仃的流浪儿第一次享受到了温馨的亲情。

“倘若丁老爷子在天有灵,得知你从玄铁龟中学得武功,想必亦可放心了,你又何必伤心呢?”红颜见他眼中透出伤感之情,不由劝慰道。

纪空手正色道:“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的确未从玄铁龟中学得半点武功。玄铁龟在我的手中不到一日,便遭炉火化为废铁渣了,只留下两枚普通之极的圆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此前一连串的遭遇全系玄铁龟之故,是以阴差阳错,无从辩起。此刻遇上红颜,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急切想说明自己遭受的不白之冤。

“我相信你。”红颜望着纪空手焦灼的眼神,看到了里面所涵含的真诚,不由柔声说道。她之所以能够对纪空手的这番解释表示认同,一是因为她父亲的分析决定了她对玄铁龟的判断;二是因为她喜欢纪空手,相信他不会在自己的面前说谎。

纪空手顿时充满了感激之色,大有把红颜当成知己的感觉。在这段时间中,他几乎是有口莫辩,每一个人都将他的话当成了敷衍之词,令他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沉默以对。难得今夜有佳人如此,实在让他心中欢喜。

“不过除了我之外,只怕这个世上能够相信你这种说法的人并不多见,因为事情太过巧合,在时间上也极度吻合,正好是在你得到玄铁龟的同时,你才从一个不懂武功之人竟然成为了一代高手,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难怪有人会不相信。”红颜一语道破了症结所在,其实在她的心中,也想解开这个谜底。

于是纪空手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遭遇全部吐露出来,惟恐还有疏漏,还不时补上几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当他看到红颜那明亮而不沾一丝纤尘的大眼睛时,便有一种坦诚相待的冲动,恨不得将自己所发生的事情全部毫无保留地向她倾诉出来。

红颜在听着纪空手讲述的同时,以一种极度诧异的眼神不断地与站在一旁的吹笛翁交流着什么,她没法不相信纪空手所说的一切,因为任何一个人要想临时编造出这么一段丰富而生动的故事都是不可能的,这令她渐渐有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那就是坐在她面前的这位少年,不仅机缘巧合地获得了神奇的补天石异力,更是一位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他对武道的一切似乎都有着一种先天的本能,对一些武学的至理更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领悟与理解。

红颜认识到了这一点,吹笛翁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位知音亭高手的眼中,他更是看到了这对少年男女眼中的无尽仰慕之意。

“光阴如流水,昨日尚在咿呀学语的小公主,今日却成了待嫁之身的黄花闺女,只是他们一个是地位尊崇的豪门小姐,一个却是流浪市井的浪人游子,真不知这是一段良缘,还是情孽。”吹笛翁心中凭生感慨,更清楚这么一件事情,如果知音亭得到玄铁龟这等异宝,假以时日,也许这位少年会让知音亭力压“阁、楼、斋、榭”,重新谱写武林历史。

红颜那盈盈的秋波中,透出了一丝挽留之意,无论是为了知音亭,还是为了自己,她似乎都应该留下纪空手。虽然她雍容华贵,大度自然,然而要让她一个少女开口相留,又叫她怎不心生羞意?

不过幸好还有吹笛翁,如果他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他就不是一阅历无数的老江湖了。

三月的北国,还是乍暖还寒的季节。

河东郡问天楼刑狱重地——凤舞山庄内,凤五人坐亭中,看着韩信一招一式演练着自己雪冥一脉的镇派奇技——流星剑式,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欣慰之色。

不可否认,这位有着补天石异力的少年正是凤五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佳传人。流星剑式的七招剑路诡异,变化多端,需要有极为深厚的玄阴之气辅之,才能将这套剑法的精妙处演绎得淋漓尽致,而韩信与流星剑式,无疑是一对上天安排的天作之合。

能得到韩信这样的人才,对凤五来说,未尝不是对问天楼的一种补偿。在得到了问天楼主卫三公子的首肯之后,凤五加快了煅造韩信成才的进程,因为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问天楼需要韩信这种忠心而且身分未露的高手去完成一些特殊事情。

凤五轻嘬了一口香茗,看着韩信将最后一招剑式近乎完美地结束,不由心生感慨地暗道:“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爹,我把东西取来了。”凤影欢快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从碎石道上传来,声调畅美,显示着恋爱中的少女特有的甜美心态。

看着凤影手中捧着的那一方彩缯装饰的铜匣,凤五的眼中绽射出一股深深的眷念之情。因为在那个铜匣的里面,不仅记录了冥雪宗历代宗师创就的辉煌,更是他昔日游侠江湖的真实写照。

随着凤影的手轻轻放下,那一方铜匣静静地躺在亭中的石几上,仿佛在期盼着自己的主人将自己从这铜匣中释放出来。当韩信揩试着汗水来到古亭之中时,看到凤影冲着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他似乎意识到凤五将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流星剑式的精髓,在于快中有静,仿如寒夜苍穹中的流星,在凄寒中给人以想象的空间,最终构成一种极致的美感。”凤五微微一笑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到形似,已是难能可贵了。但是你要紧记,形似不是目的,只有做到神似,你才可能成为冥雪宗的高手。”

韩信感到了凤五对自己的期望,面对谆谆教导,他的心中流过一片暖意,点着头道:“师父所言极是,弟子也觉得练剑之时,身上的玄阴之气并未完全融入到剑意之中,这可能与弟子的悟性及资质有关吧?”

“冥雪宗中,无一不是大智大慧之人,否则我也不会收你为徒。对于这一点,你应该要有相当的自信。记得在我初学这套剑法时,足足耗去了我三年时间,才达到形似之境,而你的悟性极佳,体内又有雄浑的玄阴之气,日后的成就定会在为师之上。”凤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极是赏识这位晚年收下的弟子,心中的那股得意劲儿自是无以言表。对他来说,有了韩信,不仅冥雪宗后继有人,便是问天楼亦多了一个强手,真所谓一举两得。

他看到亭外一段枯枝上冒出一点新芽,心有所感,半晌才道:“红粉赠佳人,宝剑送英雄,你之所以每每练剑之时都感到有意犹未尽的缺憾,形到而意不到,这与你手上的剑大有关系,其实真正要将流星剑式做到完美的极致,必须要有一枝梅相配!”

“一枝梅?”韩信大惑不解,他怎么也想不到剑法和梅花会扯上关系。

凤影抿嘴一笑,努了努嘴,指向那石几之上的铜匣,韩信这才注意到了那一方足有三尺五寸长的东西。

“是的,是一枝梅,却不是亭外的那些欺霜傲雪之梅,而是一把宝剑的名称,它是我冥雪宗的镇派之宝,若非正宗传人,绝不可得!”凤五脸上一片肃然,缓缓走到石几前,轻抚铜匣,眼显慈爱,就像是面对摇篮中的孩子一般。

“莫非就是它么?”韩信明白了,却不理解凤五此举的用意。

凤五点了点头,眼芒漫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他记起了自己仗剑诛凶的义举,也想到了自己凭这一枝梅力敌流云斋三大高手时的辉煌一刻。对于一枝梅,他有着太深的感情,就如同对凤影一样,心中始终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但是到了今天,他却不得不将它相赠于人,因为他知道,只有将宝剑交给它真正的主人,它的生命才能得到最好的延续,直至升华通灵。

“你能否答应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将这把剑视作自己的生命?”凤五逼视着韩信,希望他能做出肯定的回答。

“这是师父的爱剑,我岂能占为己有?”韩信不免惶惶地说道。

“只要你答应我,从此刻起,你就是它的主人,同时也是冥雪宗这一代的惟一传人!”凤五肃然道。

“这……这……”韩信犹豫了片刻,终于挡不住铜匣的诱惑,点了点头道:“韩信谨遵师父教诲,从今以后,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是一个承诺,是一个剑客对自己的剑的承诺,一个不敢作出如此承诺的剑客,他又怎能成为傲视天下的剑客呢?

凤五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笑了。

韩信站到了石几边,颤抖着双手,按上了这铜匣的机关。“啪……”地一声,铜匣盖开,便听得匣中蓦然发出了一道龙吟,细长而悠远,仿佛来自于九天之外的空际。

“果然是灵剑识主。”凤五喃喃道,丝毫不觉惊奇,他记得当他第一次看到一枝梅时,它也曾发出过相同的声音。

韩信只觉得心头一震,有一道触及自己灵魂深处的电流在蠢蠢欲动。当他看到这把剑静静地躺在剑匣之中时,仿佛感到自己是那么地冷静,那么地平和,丝毫不觉有孤苦凄寒之感。

剑长三尺有二,锋刃雪亮,剑身尽白,而剑身中段处绽放一朵如血红梅,故名一枝梅。

就在韩信手触剑柄的刹那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脉一动,从剑中传来一股柔和之力,沿着自己的经脉贯注于全身,经大小周天运行一圈之后,重新又回到了剑身之中。

在这个并不漫长的过程中,韩信的整个人仿佛都进入了一个虚无之境,肉身尽灭,只有自己的灵魂飘渺期间,感悟着这股灵异之力在运行中的每一寸空间里与自己的血肉相融交流。在一刹那间,他忽然感到不知是自己赋予了一枝梅新的生命,还是一枝梅对他的生命作出了重塑的定义,总而言之,当他渐复清明时,发现自己已经与一枝梅融成了一个整体,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他们分离。

他缓缓地提剑在手,剑身出匣,整个古亭顿生凛凛寒意,剑光耀眼,便连亭中的空气也在这一刻间停止了流动一般。

“好剑!好剑!果然是绝世神剑!”韩信忍不住赞了一句,手腕一振,剑引龙吟之声,蓦然剑影一闪,漫向虚空的深处。

他所舞的正是流星七式,每一式划出,竟然比之先前快了一倍,而且剑出意出,剑意合一,剑气驾驭几乎达到随心所欲之境。古亭中只见道道剑影,宛如流星划过夜空的轨迹,灵动飘忽,来去难觅其踪,却谁也不会怀疑它的存在。

等到他舞完这七式剑法时,剑身又起龙吟之声,似乎尽兴时的欢歌。韩信还剑入匣,脸上竟露出一丝不可掩饰的傲然之气。

“可喜可贺,你拥有了此剑,整个人便多了一份王者霸气,这也正是高手必须具备的自信。”凤五拍案叫妙,心中大喜。

“这都是师父成全弟子!”韩信恢复常态,极为谦恭地道。

“以你现在的身手,为师是无物可教了。虽然你所学的只有流星七式,但流星七式却是博大精深,玄奥无穷,足够你用一生一世去领悟与学习。真正的高手,从来就不是教出来的,只有在不断地实战中去磨练,才能最终迈向武学的巅峰,所以从今往后,一切都惟有靠你自己了。”凤五语重心长,所言的全是自己毕生的经验之谈,由此可见,他对韩信不仅厚爱有加,更在其身上寄托了太多的期望。

“我能行吗?”韩信依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从一个无知无识的常人变成了一个江湖高手,如此大的身分反差,令他有种恍如一梦的感觉。

“你应该有这个自信。”凤五淡淡一笑道:“因为你若没有这个自信,你就很难完成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韩信望向凤五,似乎对他的说话感到不解,当他看到凤五眉间闪出一丝忧虑之色时,忽然有一种预感,认识到凤五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许会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弟子能不能不去?”韩信望了一眼凤影,眼中抛割不下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似乎明白,凤五向他指引的,或许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凶吉未卜,谁能预料未来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不能!因为你是冥雪宗惟一的传人,更是问天楼的问天战士!”凤五断然答道,他的目光落在凤影的身上,充满慈爱地接道:“一个深爱着自己女人的男人,就应该去开创属于自己的辉煌,只有这样,你才能最终获得女人的芳心。小伙子,记住这一点吧,凤家的女子,是绝对不会喜欢一个懦夫的!”

韩信的目光锁定在凤影的大眼上,看着那美丽的眼中绽放出坚毅却充满无限爱意的眼神,心中顿有一股豪情冲天而起,同时有着强大的自信,只觉任何艰难的挑战都不在话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儿,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我可以去,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当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与影妹的成婚之日!”韩信缓缓说道。

凤影眼中多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愁意,丝毫不能掩饰自己对韩信的牵挂与担心。但在这一刻间,她的生命中两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仿佛都忽略了她的存在,无论是凤五,还是韩信,他们的心中已被未知的命运深深吸引,根本不能分出心来。

“我答应你。”两人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碰撞出激情的火花。凤五沉思半晌,这才说道:“你此行的目的地,将是大秦的都城咸阳,你的任务,则是不惜一切找到登龙图,并将它完整无缺地带回凤舞山庄。”

“登龙图?”韩信有些莫名其妙。

凤五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道,这半年来江湖上最能引起轰动的两件事情是什么?”

韩信摇了摇头,自他进入凤舞山庄的那一天起,除了凤五与凤影及几个无关轻重的下人外,没有见过任何陌生人,所以江湖对他来说,恍如隔世,自然不明白江湖上发生的一切。

凤五道:“这两件大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一件关乎到武林的未来走向;一件关乎到今后的天下大势,所以消息一传出,顿时引起了世人的轰动。”

韩信似有所悟道:“关乎到武林的未来走向,似乎就只有玄铁龟了,而另一件事情难道就是你所说的登龙图?”

凤五脸带赞许道:“不错!登龙图,顾名思义,能得此图者,必将得天下。是以它的现世,有谁不怦然心动?相传大秦始皇建国之初,曾经尽收民间收藏的兵器,集中咸阳,然后建高炉融之,得十二金人。但是我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另一种说法,说到始皇确实下旨收没民间兵器,也的确将这上百万件兵器集中,可是集中地点并不在咸阳,而是将它们与一批金银珠宝藏匿在一个秘密的地点,无人知晓这个地点的所在,只能凭着登龙图才能堪破其中奥秘。因为大秦始皇无疑是一个大智大勇的开天帝王,虽说他有将大秦基业传至万世万代之心,但他十分清楚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为了将来的后人有复国建功的本钱,是以他想出了这么一个宏伟的构思,并且付诸实现。”

上百万件的兵器,成千上万的金银珠宝,谁不觊觎?谁不想占为己有?它就像一座沉默已久的火山,一经爆发,当然惊天动地,便是韩信听之,也是咋舌不已,更为大秦始皇如此庞大的手笔而蓦然心动,悠然神往。

“藏宝之地既然不在咸阳,你何以要我赶往咸阳?莫非你已经有了登龙图确切的下落?”韩信灵光一现,蓦然发问道。

“是的。在你到达咸阳之前,我们问天楼在咸阳城中已经密布眼线,静观其变,他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给你提供关于登龙图的一切消息,并在必要的时候给你帮助,但在盗取登龙图的时候,你只能独立完成,任何人都不可能给你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掩护。”凤五语重心长、一字一句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他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是因为他深知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不仅危及韩信的生命,更会影响问天楼称霸武林、问鼎天下的大计。

“为什么?”韩信心中有一丝不安的预感,以凤五这等屈傲不训的江湖豪杰对此事尚且郑重其事,这只能说明登龙图所藏处必是如龙潭虎穴般的艰险之地。

“不为什么,只因为登龙图是织在大秦二世胡亥的龙袍之上。”凤五此话一出,韩信与凤影俱都脸上变色,亭中气氛一时紧张。任何人都清楚,要想在戒备森严的大秦皇宫中盗取帝王所穿的一件龙袍,这其中的凶险无异于与虎谋皮,纯同自杀。

凤影眉间闪现一丝愁苦之色,凄然叫道:“这岂不是让韩大哥去送死吗?”她的小手情不自禁地紧握韩信的手,冷汗涔涔,牵挂之情溢于言表。

凤五冷然道:“但凡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谁又是一帆风顺?谁又可不劳而获?不经历九死一生的凶险,不经历百折千挫的苦难,要想名垂青史,遭受世人敬仰,这只能是一个妄想、一句空谈。盛名之下岂有侥幸,难道不是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吗?”

他的话中充满激情,如火炬般燃烧于黑夜,顿时激起了韩信胸中的冲天豪气,拍手叫道:“是的,没有苦哪有甜?没有千辛万苦又怎会有一时的辉煌?大丈夫生于世间,当不畏艰难,明知凶险,亦要全力以赴!”

凤五眼睛一亮,明显感到了一股来自韩信身上的熊熊战意,如一团燃烧的烈焰,感染着他,感染着这古亭周围的气氛。他的眼眶渐渐湿润,视物已有些模糊,一滴咸湿的泪水缓缓划过脸际,为韩信这一刻间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心动不已。

“你决定了?”凤五不得不问上一句。

“我已经决定了,英雄方能配佳人,我绝不会使所爱的人失望的。”韩信的眼中喷发出一股不可抑制的爱意,毫无保留地投向凤影俏丽的脸上。他爱她,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他需要一个英雄之名,英雄配佳人,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凤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的心灵在躁动中渐渐冷静,因为他必须一字一句地斟酌,将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通过准确无误地表达,让韩信通透地理解每一个行动的细节。当他将这个计划完全展露在韩信的思维之中时,即使是心理早有准备的韩信,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他绝对没有想到为了登龙图,问天楼会花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来实施这么一个宏大的计划。他更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已经实施了多年,千百人蛰伏咸阳,只是为了他的出场作为铺垫。他——韩信,一个流浪市井的无赖浪子,只因机缘巧合,却成了问天楼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执行者。

“我们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除了我与凤影,以及卫三公子之外,天下间再没有第四个人能够知道你是问天楼的人。你有了这个没有身分的身分,可以在咸阳中不受人注意,因为据我们确切的消息得知,不仅有我们问天楼、流云斋企图盗取登龙图,就是入世阁的赵高,也已经加快了谋夺的步伐。可以说在咸阳城中,为了登龙图展开的一系列纷争,已经远比沙场之上的战争更为激烈。”凤五不无担心地分析着咸阳城中的形势,显然为日趋严峻的局势感到忧心忡忡。

“如果没有人知道我的底细,我又该怎样才能与问天楼蛰伏咸阳的人进行联络呢?”韩信此话一出,让凤五紧锁的眉头豁然展开,这足以证明韩信已经进入了问天楼赋予他的角色中,将自己的整个身心投入到了这项宏大的计划当中。

凤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半块只有两寸见方的绿玉坠,郑重其事地交到韩信手中,道:“这原来是一块精美的玉坠,现在却一分为二,一半在你这里,另一半在别人的手中。为了你的安全起见,只有这个持有另一半玉坠的人知道你的身分。若非情不得已,尽量不用,但是只要对方交出的玉坠能够与你手中的玉坠合二为一,无论他的身分如何出乎你的意料,你都一定要完全相信他。”

“我能不能问上一句?”韩信将玉坠藏入怀中,突然向凤五问道。

“不能,因为除了卫三公子外,这个人究竟是谁,我也无法知道。”凤五显然明白了韩信问话的用意,淡淡一笑道。

韩信这才知道问天楼的组织严密,的确是有其过人之处。那支不知是否是刘邦拥有的刘姓义军背后有问天楼的支持,在群雄并起、诸侯分立的乱世当中异军突起,想来只是迟早的事情。

凤五站将起来,凝视韩信良久方道:“你肩上的责任重大,希望你能忍辱负重,完成这项艰巨的使命。你可知道,如今的义军战士手里,大多还是用木棒竹竿作武器,只凭一腔热血,犹在与拥有锋刀利刃的大秦士兵一争生死,所以只要你得到了登龙图,也许整个大秦的历史就会因你而改变。”

韩信只觉全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奔赴咸阳。当他一切准备就绪时,向凤五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你能不能闭上你的眼睛?”

凤五虽然诧异,却还是照办了。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凤影的小脸通红,正痴痴地望向韩信没入夕阳之中的背影。他不知道,就在他闭眼的刹那,韩信已将他那富有阳刚之气的深情一吻深深地留在了凤影的红唇上,留在了凤影的心里。

吹笛翁就是吹笛翁,他一眼就看穿了红颜的心事。

“在下吹笛翁,在此见过纪公子。”吹笛翁从红颜身边走来,彬彬有礼地向纪空手拱手言道。

纪空手见过吹笛翁与方锐相峙时的气势,知道此人功力绝高,不敢小视,当即起身还礼道:“原来是吹笛先生,在下冒昧登船躲避,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他失礼在先,不免惶惶,按理说吹笛翁原该生气才是,不过看纪空手补足礼数,而自家小姐对其又有另一层意思,他自然不去追究,反而微微一笑道:“你能在我与小公主的面前逃过我们的耳目,身手可好得很哪,怪不得连入世阁八大高手之一的方锐也奈何你不得,真是后生可畏呀!”

“不敢,在下这一切都是侥幸所致,运气使然,怎可当得起吹笛先生的这番赞誉?”纪空手忙道,红颜瞟了他一眼,见他少年心性,却不浮躁,为人谦恭有礼,殊属难得之举,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欢喜。

“你所言虽是过谦之词,不过想来也有几分道理,以方锐的见识,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可想过以后有什么打算?”吹笛翁渐入正题,言词委婉,不着痕迹。

“唉……”纪空手隔窗而望,便见湖上暗夜沉沉,不见一丝光明,恰如自己的未来一般,不由轻叹一声,勾得红颜一颗芳心顿时悬空,好生心疼。

“在下本乃一介无赖浪子,涉足江湖,乃是一时偶然,又怎会有更长远的打算?若非是为了一个人,在下恨不得顺水而下,直奔大海,寻一孤荒野岛了却残生,再不想这江湖中的尔虞我诈。”纪空手想到韩信生死未卜,不由黯然,思及刘邦、樊哙,更是为他们凭添一份担心。毕竟乱世之中,凭他们的那点人马要想在诸侯群起中占得一席之地,实在艰难,若非有大智大慧者,是很难改变被强敌消灭或者吞并的可能的。

红颜“呀……”地一声,看到纪空手眉间的那点愁思,不禁问道:“倒不知纪公子所言之人是否便是你的意中人?”

她心有所思,自然想到了这一层,情急之下,未免有些失态。

所幸纪空手思及朋友安危,没有注意到红颜的这番关切,只是苦笑一声道:“在下孤家寡人一个,又岂会有什么意中人?”他偶尔也会想到小桃红,却只觉得她与自己虽然投缘,仅限于姐弟之情,情谊固然深厚,殊非男欢女爱。

“如此最好。”红颜小声嘀咕了一句,轻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失仪之处,顿时小脸红若朝霞,神态忸怩,尽显女儿羞态。

“你说什么?”纪空手没有听清,反问一句。

吹笛翁赶紧打圆场道:“这么说来,纪公子乃是为朋友担心,如此高义,实在是让人佩服。不过你想过没有,江湖之大,人海茫茫,要从中寻找一个人是多么艰难,我倒有一个主意,或许能够帮助你寻到这位朋友。”

“是吗?那敢情好,还请吹笛先生示教!”纪空手不由大喜道。

吹笛翁胸有成竹地道:“你如果找不到一个人,通常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来找你,只要你的名气够大,受人瞩目,你的朋友便能很容易地得到你的消息。”

纪空手一拍脑门道:“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他寻思片刻,复又摇头道:“不对呀,我此刻名气倒是不小,却犹如一只猎物,一旦露面,朋友没找到,只怕猎人来了一大堆。”

红颜听他说得有趣,“扑哧”一笑道:“你呀,说得虽然有理,却是歪理,吹笛先生既如此说,当然有他的手段,你且听他说完不迟!”

纪空手抬眼看来,猛见红颜灿烂娇艳的笑脸,心中怦然心动,他不好意思地急转过头道:“那就请吹笛先生赐教。”

吹笛翁难得一见红颜会对陌生男子如此亲近,心中暗笑,听得纪空手说起,微微一笑又道:“玄铁龟之谜现世江湖,引得纪公子一夜之间成为江湖上万人瞩目的人物,这似乎正如纪公子所言,使得纪公子受名之累,仿如猎人追捕的猎物。但是以我家主人的颜面,倘若亲自为纪公子辟谣,相信江湖中人自会平息谣言,还纪公子一个自由之身。”

纪空手听到这里,想到方锐曾经对自己谈到武林五霸时,讲到过五音先生的种种事迹,当时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五音先生武功高绝,通晓音律,所谓音从心生,是以五音先生一生之中从来都是以真言示人,从未说过半句假话,江湖中人送他一个别号,叫做“一言千金”,可见其人格魅力之所在。

他心中一动:“若是有五音先生出面,自己的确可以从这玄铁龟造就的漩涡中脱身而出,可是他老人家隐居于世外桃源,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何时才能见他一面?况且自己与他素无交情,纵是见面,他又怎会为我这等小人物说话?”

他神情踌躇之间,尽被吹笛翁看在眼中,吹笛翁与红颜相视一眼,这才笑道:“我家主人虽然难求,但他平生之中却有一至爱,那便是我家小姐,只要我家小姐替你亲口相求,那么此事多半能成。”

纪空手不由望向红颜,眼中虽然企盼,却终究开不了口。他出身市井,自幼受人欺侮,幼时也曾求人,终究是失望居多,到了大些的时候,人便多了一份傲骨,深谙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他此刻人在绝境之中,明知开口相求即可脱离这无休无止的烦恼,但他与红颜相识未久,怎么也开不了这口。

“罢了,在下命中注定有这烦恼,又何必让小公主为难呢?”纪空手长叹一声,意兴萧索,站将起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躲得过便算不了是祸,在下相扰已久,不便之处,还望小公主与吹笛先生见谅一二,在下这便告辞!”

他揖手为礼后,扭头就走,忽听得耳边有异声响起,香风过处,一道俏然纤秀的身影已挡在自己面前,若非他收脚极快,只怕两人便要撞个满怀。

“你可知道,只要你踏出此船,就是入世阁人的囊中之物?”红颜轻咬红唇,眼显幽怨地道。

“我知道。但是我能躲得了一时,终究躲不过一世,反正我是光棍一条,大不了搭上这条命罢了。”纪空手昂然而立道,心中傲意顿生,丝毫不见半分胆怯之意。

“若是我要你留下,你又怎的?”红颜说完这句话,明亮的眼睛霍然抬起,虽有三分羞态,却以咄咄逼人之势与纪空手的目光相对。

纪空手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整个人顿时慌了手脚,沉默无言,却听得吹笛翁悠然笑道:“你这条命虽然你自己不怜惜,但却有人替你怜惜,所谓当局者迷……”

红颜瞪他一眼,吹笛翁不敢再说,脸上却似笑非笑,神情怪异,纪空手见得如此情景,这才恍然醒悟,明白了佳人的心思。

他初时见得红颜,虽觉佳人亮丽,却不敢有非分之想,毕竟二者身分地位悬殊,绝非良缘佳配。两人相处久了,又觉得这女子气质绝佳,为人大方得体,自己的心中极有好感,却只有尊敬而无亲近之心。惟有到了此时,看到红颜娇羞含嗔的女儿姿态,他的情丝豁然生成,心中又惊又喜,直疑自己置身梦中,竟然不信幸福会是如此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他嗫嚅连声,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那副窘迫之态,引得红颜嫣然一笑。

纪空手心中一荡,收摄心神道:“在下被人追捕,留下恐有不利,小公主虽然心生怜悯,还望三思才是。”

红颜轻轻一笑道:“你肯留下便行,其它的事情倒不用你来操心。”

纪空手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道:“既是如此,纪空手便多谢小公主的厚意了。”

“你叫我什么?小公主也是你叫的吗?”红颜冷哼一声,脸上大有着恼之意。

纪空手不知红颜因何而怒,心中惶惶,却听得红颜嫣然一笑道:“你记好了,我叫红颜。”

就在韩信步出凤舞山庄的同时,天下形势又生剧变。秦二世二年,陈胜王的张楚政权在秦将章邯率四十万大军的围剿下,坚持了短短数月,早已如昙花一现,不存于世。

但陈胜王留下的抗秦思想,却如星星之火遍洒大秦土地,渐成燎原之势。其中声势最大者,便是流云斋主项梁统领的一支义军,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以他在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声望广纳群雄义士,成为继陈胜王之后最重要的一支抗秦力量。

当韩信在行程途中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心中的狂喜几乎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项梁者,以项为姓氏也,这岂非正好印证了自己堪破的上苍玄机?”这更坚定了他对问天楼的效忠之心。他一路向西而行,所选路线远离战火,但仍然从流离失所的百姓当中听到了关于各处义军的种种传闻,其中也有关于刘邦的消息。

自刘邦起事之后,曾率部攻克淮阴、泗水、丰邑诸地,声势渐大,却遭到秦将司马夷的军队围而剿之,差点全军覆灭,但是数天之后,刘邦又率萧何、曹参、樊哙等人,屯集留县,收集散兵游勇,共五六千人,声势比先前更大。在攻克下邑之后,刘邦用战略的眼光审视全局,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义军身处绝境,既要面临强悍的大秦军队的围剿,又要防止别的义军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吞并,在这双重危机夹击之下,他选择了附从项梁。

让韩信感到疑惑的是,在听来的传闻中,还有许多的关于刘邦个人的一些琐事。都是说他如何贪酒好色,贪图享乐,在百姓的口中,刘邦仿如一个胸无大志的莽夫愚汉,实在不像一个有远大志向的英雄。

“我所知道的刘邦,绝非是这一类人,但是听人众口一词,似乎又非刻意杜撰中伤,难道他真的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位刘姓英雄吗?”韩信隐隐觉得,刘邦的所作所为,必然有其道理。

这一日他穿越函谷关,来到了华山脚下的宁秦城。按照凤五的计划,他将在这里成为宁秦城最大的照月马场的少主人,从小离家学艺,直到今天才回归故土。

照月马场当然是问天楼苦心经营的产业,十年磨一剑,就为了给韩信一个合法的身分,韩信心中嘘嗟之余,人已来到了宁秦城的城门口边。

此时已至黄昏,由于局势紊乱,宁秦城中加强了戒备,入城者不仅要缴纳入成关税,而且还要检查户籍身分。以韩信此刻的功力,若是趁天黑之际横越这三丈高的城墙,未尝不可,但是他别有用心,向守城的官兵报出了照月马场老板时农的大名。

守兵立时肃然起敬,更有人从城楼上请来一个豪富人家管事模样的人来,韩信一见此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略胖,眉宇之间显得极是干练。按照凤五事先的交待,韩信故作惊讶地道:“昌大叔,是你么?十年不见,我是时信啊!”

那被唤作“昌大叔”的人名叫昌吉,正是照月马场的大管家。他奉时农之命前来恭迎少主,早已等候多时,这会儿听到韩信叫他,打量了几眼后,随即满脸堆笑道:“果真是少主人,十年不见,老奴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两人寒暄几句,在守城官兵的目送下,昌吉与韩信登上了一辆豪华大车,向城中驰去。

昌吉的目光紧紧盯着韩信的脸,似乎想从韩信一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记得昨夜当时农将一幅画像递到自己的眼前时,他看到那画中之人,与眼前的人的确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他是我的儿子,十年前当我迁到宁秦发展照月马场时,他离开了我,在北域的天地寻求他对武道的痴迷。我心知自己的大寿之限将近,所以将之召回,从今往后,他便是照月马场的主人。”时农的脸上不知是多了一丝倦意,还是多了一层疲累,额上的皱纹处写满沧桑,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昌吉的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悲哀,作为时农最忠心的朋友与属下,他几乎见证了时农这十年来在宁秦城的奋斗与打拼,使得照月马场从无到有,最终成为关中地区最负盛名的马场之一。在宁秦城中,只要提到“时农”的名字,无人不知这是权势与财富的象征,然而就在他要登上生命中最辉煌的顶峰时,却要远离人世而去,这怎不叫昌吉伤心?

昌吉缓缓地靠近时农卧躺的那张充满药味的床榻,语带哽咽地道:“场主大可放心,昌吉虽然无能,但是忠心犹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鞠躬尽瘁,全力辅佐少主。”

“这我就放心了。”时农脸带欣慰地闭着眼睛,歇息片刻道:“我有一个预感,明日他也许就会赶到宁秦,你记着他的模样,只要他开口叫你‘昌大叔’,与你的对话中有句‘十年不见’,那么就可确认无误。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来,因为我要在临终之际见他最后一面。”

时农的话犹在耳边,昌吉丝毫不敢怠慢,命令车夫长鞭急扬,快马穿行于街市之中。两人对答几句,说到时农病危,昌吉的整个人倍显落寞,神情萧索,而韩信适时表现了自己的悲痛之情,他的表演非常到位,让昌吉心生“父子情深”的感慨。

当马车驰过几条街区之后,终于踏入了照月马场在城中的宅第。看着车窗外高大宏伟的亭台楼宇,听着耳边传来的成群奴仆的喧嚣,韩信不由对时农心生佩服。

想到这位即将见面的老人,韩信的心情的确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为了登龙图而策动的计划顺利进行,问天楼在十年前便选派了一批忠心可嘉的精英,奔赴关中,为计划的最终执行者作好准备。这些人无疑都是大智大勇之人,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不惜隐姓埋名,舍弃过去的辉煌,来到陌生的环境重新开辟一片天地。然而这些艰难尚且不论,最残酷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作嫁衣裳,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其命运都注定是无名英雄,注定是陪衬红花的绿叶,而时农正好是其中的一位。

马车停在一处独立的阁楼边,在昌吉的引领下,韩信来到了时农的病榻前。当时农睁眼看到韩信的第一眼时,仿如回光返照般强撑起身体,喘着粗气道:“好!好!你终于来了……”竟然就此死去。

一切祭奠的安排都在一片哀伤悲痛中进行,在昌吉的指挥下,灵堂的搭设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韩信木然呆坐于时农的棺木前,不言不语,欲哭无泪,无人见了不心生同情,私下都说:“少主人离家十年,想不到只是见得主人最后一面,难怪他的精神有所失常。”

韩信这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眼见天色黑尽,这才向昌吉说了第一句话:“按照我们家乡的风俗,今晚子夜时分,应是孝子召灵,灵堂五十米内,不许有任何人走动。”

昌吉遵命而去。

暗黑的夜色笼罩在时府的每一栋建筑里,除了灵堂中渗透出惨白的光亮外,再没有任何地方还有光线渗出,那种悲痛的气息流动于空气之中,阴风惨惨,充斥了时府的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灵堂中,香烛缭绕,阴幡随风舞动,黝黑的棺木边坐着一身孝服孝帽的韩信,黑白相映出一种极为莫名的诡异。

“当……”一道悠远的钟声敲响,从城中的一处不知名的鼓楼中传来,在寂黑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韩信的眉间一跳,人缓缓站起,当他确定灵堂的附近再无一人时,他的手轻轻地在棺盖上轻敲了三下。

但是就在韩信敲了三下之后,一件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砰砰砰……”手叩棺木发出的空灵之音竟然是从棺木中传出。

韩信丝毫不显诧异,而是眉间带喜,轻轻打开棺盖,“腾”地一声,从棺木中跳出一个人来,竟是才死未久的时农。

“属下参见韩帅!”时农跪拜于地,低声呼道。

韩信一怔之间,这才明白问天楼已将他作为整个计划实施的统帅,有指挥大权,以利他见机行事,当下扶起时农道:“时爷不必多礼,你对问天楼的忠心与高义,我是早有所闻的。时间不多,我们还是快谈正事要紧。”

时农点点头道:“当年属下奉楼主之命,带一万钱入关中创业,迄今为止,不仅有三千匹战马,更有积蓄十万,在宁秦城中,属下对官府势力尽心结纳,与入世阁中人也有往来,韩帅以我之名,可以顺利进入咸阳上流社会。”

韩信闻言不由大喜,始知问天楼的这个计划实在是妙不可言,一旦自己能混入大秦王朝的高层人士之中,对登龙图便自然多了三分把握,不由赞道:“你果真是一个罕见的人才,怪不得楼主会安排你这项重任。”

时农道:“这是属下的荣幸,也是属下应尽之责,想我卫国灭朝已有百年,而我等臣子期盼复国之期,岂敢不尽心尽力?”

韩信这才知道时农也是卫国的故朝亡民,同时想到了昌吉,不由问道:“这昌吉莫非也是我问天楼中人?”

“他是属下最好的朋友,虽非楼中之人,但是忠心耿耿,足以信赖。”时农答道。

两人相坐而谈,时农交待了不少事情,使得韩信对照月马场的一切有了大概了解。当时农说出了几桩马场要务之后,不知怎地,他的眼中竟然多出了两行泪水。

“时爷为何这样?”韩信惊问道。

“属下见得韩帅如此干练,登龙图必是囊中之物,可惜的是,属下却见不到这一天了。”时农眉间锁愁,淡淡地道。

“时爷此话可令我摸不着头脑了,你此去回到问天楼,只管听我的好消息便是,又非生离死别,又何苦说出这等伤心话来?”韩信奇道。

“与韩帅见面之期,便是属下归天之日。”时农道:“当日楼主制定计划之时,就曾考虑过今日属下的去向问题,属下是惟一知道韩帅真实身分的人,为了预防万一,所以必须死去。”

韩信大惊,没有想到时农的结局竟会如此,急忙说道:“其实大可不必这样。”

时农淡淡笑道:“登龙图的归宿,不仅关系到问天楼的利益,也关系到我们卫国的复国大计。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半点闪失,少一个人知道韩帅的身分,便多一分成功的机会。是以这虽是楼主的命令,但也是我时农心甘情愿之事,何况我的死讯已经传出,一旦有人发现了棺木中另有其人,或是一副空棺,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面对如此残酷的一个事实,韩信真的是难以置信。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是何等的沉重,看着时农平静安详的笑脸,他已知道,任何劝说都不可能阻挡时农必死的决心。因为,为了复国大计,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韩信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老人,看着他那苍白的双鬓,额上如蚯蚓般张扬的皱纹,心中的感受如刀割般绞痛,面对这位让人心生敬意的老人,他已无话可说。

“我希望我的努力不会白费!”这是时农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回到了棺木中,静静地躺下,当韩信俯身来看时,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韩信的心中徒增一种失落,他知道,这一次,时农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缓缓地盖上棺盖,整个人只觉得透心发凉。也许在这之前他并未有全力以赴的决心,事在人为,若实在不能盗取登龙图也就罢了,但是时农的以身殉职告诉了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就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即使是破釜沉舟,还是不择手段,他都必须将登龙图带归问天楼,否则,他将愧对时农的在天之灵。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已经是如此的残酷,未来又将是什么样子?韩信几乎不敢想象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悲情,透过一格窗棂,望向那暗黑的苍穹深处,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地孤苦与无助,在凄寒的心境中,他想到了凤影,想到了纪空手……

夜是如此的寂静,静得让人心悸,就在心悸的一刻,韩信的眉心一跳,感到了窗外不远处有一股淡淡的杀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吸。

他的心蓦然一紧,冷汗如豆般渗满全身。无论此人是敌是友,无论此人是有意还是无心,韩信都绝对不会放过他,否则时农的死,以及问天楼这十年来的苦心经营,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人仿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一般,凝立不动,毫无表情,但他的思维却在高速运转着,判断和分析着来敌:

——昌吉的忠心自不待言,这就说明在灵堂五十米外的戒备极度森严,一般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守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灵堂;若是自己人更不会不尊号令,如此来者必是敌人。

——此人既然能够靠近灵堂,而且连自己也未能及时察觉,这就说明来者定是高手,而且其功力之高,自己未必能与之比肩;

——从位置来看,两人相距至少三丈有余,无论自己攻击还是追击,都很难在短时间内近身,一旦来人发力奔逃,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截。

韩信迅速得出了结论:自己若要成功地将敌人阻截,只能智取,不可力拼!匆忙之中,他心中一动,不由自语道:“想不到为了主公,你这般努力,居然把玄铁龟也弄到手了,我一定将它交给主公!”同时,他玄阴真气提到极限,清楚地掌握窗外之人的一举一动,他只愿对方能靠近几步。

窗外之人虽然听到了韩信自语,真气竟一阵波动,显是对玄铁龟三个字动了心。韩信心中暗笑,背对窗子,临窗而立,又道:“时农啊时农,他现在把他交给我,我也不能及时交给主公,看来还是先将它藏妥,待我大事一成再转交主公吧。”

窗外的人影终于挡不住的诱惑,犹豫半晌,开始向窗前靠近,显然是想看清玄铁龟的收藏地点,可他却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陷阱。

韩信提聚真气,他仅从空气的些微异常的流动中就能感觉到来人的方位。

“一步、两步、三步……”当韩信数到第七步的那一瞬间,他动了,动得很快,如撕裂乌云的一道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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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照月马场
更新时间:2008-3-25 14:44:25 字数:17590字

大船驶出七岛湖,沿着浩浩大江逆流而上,直奔故楚大地。

纪空手很快就发现了紧随船尾而来的几艘快船,这些船只虽然装扮成普通的商船,但是他却知道入世阁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自己一旦离开这艘豪华大船,必将走向永无止境的逃亡之路。

他没有想到知音亭的名声之大,便是入世阁人亦有所忌惮,不过经过数天的接触,他对红颜不再有先前那般的拘束,两人相对成趣,或观江景,或听箫音,在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不舍离去的感觉。

红颜一行的目的地将是巴蜀大地的蜀郡,那里也正是知音亭的大本营。知音亭之所以偏处西南,旨在向世人昭示自己绝无争霸之心,是以为了一个纪空手,入世阁自然不会与之正面冲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日船至衡山郡城,并未停留,而是趁着夜色继续西进。纪空手沐浴更衣,一人独上舱楼之顶,坐观苍穹之上的繁星皓月,不由思念起韩信、刘邦一众故交来。

“不知道韩兄是否安然无恙?此时此刻,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朋友?”纪空手默然想着,忆起昔日往事,嘴角处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相信红颜,也相信吹笛翁,相信他们对自己的爱护皆出自一片真心。同时他也知道以五音先生的名望,一旦出面辟谣,自然可以让他从玄铁龟的漩涡中脱身而出,但是想到将来终有一日要与红颜分离,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又多出了一分惆怅与失落。

夜色下的苍穹,无边无际,壮美广阔,皓月高挂,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纪空手此时的心境,与此相似,不知不觉间抛下了心中的柔情,融入到星月的意境中。

随着自己的灵觉不断地向思维深处延伸,纪空手的整个人都进入了一个意想的空间中,使得体内的玄阳之气开始按照天上的星辰排序循环运行。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令人如此畅美之事,只觉得自己的心是皓月,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如那满天的繁星,打乱原有的秩序,按照星月运行的轨迹重新排列。

玄阳之气来自于补天石,而补天石来自于天地之间的精灵之气。纪空手根本没有想到,就在这无心的一瞬间,他体内的玄阳之气通过他灵觉的扩张,与天地精气相合,从而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体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天上划出一颗灿烂的流星时,纪空手缓缓回过神来,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立时大吃一惊,只见在他的周围,站立着数十名知音亭的人众,当先一人,正是俏然而立的红颜。

红颜的脸上不仅多了一分诧异,更且多了一分喜悦之情。她似乎明白纪空手在这一刻间的顿悟是多么地重要,而最令她心仪的,是她从纪空手身上感到的一种男人立于天地之间的王者霸气。

她的眼中绽放着让人不可抗拒的火热爱意,她已不想掩饰。当她看到纪空手自然流露出来的“拈花式”微笑时,她只有一个冲动,就是不顾一切地冲将过去,投入到那坚实与温暖的臂弯中。

吹笛翁笑了,悄然退去,在这舱楼之顶,很快就只剩下纪空手与红颜两人相对。

“今晚的月色多么美好啊。”红颜俏脸一红,抬头看天,闻着纪空手身上浓浓的汗香,心里怦怦直跳。

纪空手不敢细看,仰脸观星,轻叹一声道:“是啊,只有在天空中,你才能享受那自由的空间,哪像这人间有如此多的无奈。”

红颜转脸相看,觉得纪空手的言语中有着一种感伤,不由惊问道:“莫非你心中有事,否则何以会如此多愁善感?”

纪空手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多愁善感,只有多情者才配拥有。像我一介浪子,又怎会有这等雅趣?倒是红颜姑娘出身世家名门,想必良缘早订,名花有主了吧?”

红颜的脸上似喜似嗔,神情忸怩道:“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你还不懂红颜此心吗?”

纪空手心中一荡,真想将她拥入怀中,但是想到自己的出身,只得长叹道:“姑娘待我,的确是无话可说,可是我出身贫寒,又岂敢高攀?虽说五音先生乃是当世的英雄豪杰,但是面对自己儿女的婚嫁之事,只怕也不能脱俗吧?”

红颜娇嗔道:“你这些天来老是躲着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满含幽怨,颇有几分委屈,看得纪空手怜意顿生,但想到长痛不如短痛,他只得硬着心肠道:“事实如此,空手只有认命。”

红颜“扑哧”一笑道:“我只问你,你是否喜欢上我了?”她的目光变得出奇地胆大,逼视而来,竟令纪空手无法躲避。

“想姑娘这等才艺双全、情深意重的女子,谁见了不心生爱慕?只恨空手有缘无份,惟有抱憾终身。”纪空手语带真诚地道。

“你既然喜欢我,又怎能说是有缘无份呢?一个人的出身是否贫富,谁也改变不了,但是一个人的成败却不是贫富的出身就能决定的。俗话说得好,英雄莫问出处,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从来就不是靠世袭传承就能获得的,没有自身不懈的努力与奋斗,谁又能出人头地?谁又能高人一等?”红颜笑嘻嘻地说了一大串,情郎有意于己,她的心情自然大好,口齿顿时变得伶俐起来。

纪空手只觉得红颜的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句句说在自己的心坎上,使得自己的心结豁然而开,瞬间彻悟,不由惊喜道:“对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婚姻情感,又何必拘泥于家庭出身?只要两人真心相悦,管它人言亦好,世俗亦好,怕它作甚?”

红颜见他如此兴奋,知道其心障已去,不由缓缓地向他偎依过去。当纪空手将她搂在怀中时,她才懂得恋爱中的女人,原来是这般美好。

“若非你有这等见解,只怕我纪空手惟有抱憾一生了。因为谁错失了你这样的女人,他都不可能原谅自己。”纪空手闻着佳人幽香,由感而发道。

“你若要感谢的话,不妨见到我爹爹时再谢不迟,因为这些话正是我爹爹常对我说的,所以我相信爹爹一定不会反对我们的!”红颜俏皮地一笑,轻轻地在纪空手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只有到了此时,两人才真正地抛弃了人世间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束缚,自由自在地享受着两情相悦的情趣。在温柔的月色下,悄悄地说出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到的情话:

“纪大哥,你信不信这世上真的有‘缘分’这个东西?否则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我们相识了好久好久!”

“我相信,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箫声时,我就在想:这箫音怎么这样熟悉?莫非是我前世遇到,还是梦中听到?也许这吹箫之人,注定将与我结下一世情缘。”

“你可知道,看到你对我若即若离的样子,我好生伤心,总觉得你要离我而去。每到梦中的时候,我总不愿醒,生怕一觉醒来,再也梦不到你。”

“我也在梦中与你相会,却从来不曾梦到与你如此相依相偎。”

“为什么呢?”

“只为用情太深,多情反被多情误,一觉醒来,佳人不在,岂非更添伤心?”

两人牵手而坐,临风观月,夜渐深了,却丝毫不见睡意。

此刻船楫破浪,江水哗哗,两岸原野山峦如黑兽卧伏,形成青黛之色。突然间纪空手微一皱眉,奇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赶夜路?”

红颜四顾张望,不见丝毫动静,以为纪空手在说笑,但是转脸看他一脸肃然,始知他的确是听到了一些什么,不由暗道:“纪大哥初上船时,其功力最多与我相当,何以才过了十数日,他就有了这等长进?莫非他刚才望月观星,又领悟到了武学至玄之境?”

她心中窃喜,很为爱郎高兴,过得片刻,她耳朵一动,果然从大江南岸传来阵阵马蹄之声,蹄声得得,由远及近,半晌功夫,其声隆隆作响,仿如地动山摇,乍眼看去,足有千骑之数,竟是冲着这艘大船而来。

舱下一声唿哨,便听得吹笛翁呼道:“有敌来犯,大伙儿小心了!”一时刀声锵锵,船上数十人已是蓄势待发。

红颜奇道:“这些人是哪一路人马?难道不知这是我知音亭的坐船吗?”当世武林,敢与知音亭叫劲的人毕竟不多,是以红颜有此一问。

纪空手纳闷道:“这一路人看上去并非是入世阁的人马,但是声势之大,无所顾忌,显然亦不是盗匪山贼。此地已入楚境,莫非是流云斋的人马?”

此时流云斋主项梁统领的义军已经占据了楚地数郡与江淮平原,并立国为楚,奉楚国子嗣为楚怀王,而他自称为武信君。其声势之壮,一时无两,若问当世谁敢与知音亭作对,除了他的流云斋外,只怕别无他人。

红颜听了纪空手的分析,点点头道:“纪大哥所言不差,怪不得今晨时吹笛翁来报,说是方锐等人的船只已经消失不见,原来是怕了流云斋,哼!别人怕它,我可不怕!”她最后一句话终于露出了她知音亭小公主的威风,所谓将门虎女,颇有其父风范。

她的话音未落,便听得岸边一片马嘶声响起,上千匹健马立定身形,肃然列队,沿岸而站。当先一骑跃出,一个身穿绵甲的壮年将军拱手叫道:“流云斋少主项羽门下郭岳拜会知音亭小公主。”

他的声音宏亮,隐挟内力,传及数十丈江面,依然盖过了江浪哗哗之声。纪空手心中暗道:“此人内力了得,绝非易与之辈。”

谁知红颜听了来人说话,鼻中哼了一声,悄然道:“此人既是项羽门下,想来没安什么好心,惹得本姑娘生气,偏不去理会他。”

纪空手一怔之间,顿时明白了红颜生气的原因。想来这项羽仰慕红颜已久,一味纠缠,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刻听到红颜到了楚境,便派人前来相迎,孰料红颜偏不领情,竟会爱上自己这个无赖浪子。

“她放着流云斋的少主不加理会,却对我这般情深意重,可见她是真心对我。”纪空手心存感激,不由握紧了红颜的小手。

红颜知其意,皱皱鼻子,会心一笑。

却听得吹笛翁道:“项少主一番好意,老夫代小公主领下了,只是此刻已然夜深,小公主早已歇息,郭将军有事请明早再说吧。”

郭岳道:“相烦吹笛先生转告小公主一声,我家少主三日后将在樊阴城中恭候,专门设宴为她接风洗尘,以表地主之谊,到时恳请小公主莅临!”

吹笛翁道:“有劳郭将军了,老夫一定转告。”

郭岳拱手道:“多谢吹笛先生。”他办事干练爽快,话音刚落,大手一挥,上千人马宛如一阵狂风般又沿原路而去。

纪空手见得对方这等声势,心中暗惊:“想不到流云斋军纪如此严明,其战斗力想必也不可小视,若是刘大哥的人马与之一战,只怕多半难胜。”不由得为刘邦担起心来。

两人下到舱中,烛火燃起,吹笛翁早已等候在那里,嘻嘻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话可真是不错。你看这项羽忒也多情,就为了两年前的一次见面,竟然痴缠至今。”

红颜嗔了他一眼,颇为紧张地关注着纪空手的表情,生怕他另有想法。纪空手此刻明白了红颜对自己的一片痴情,并不在意,反是淡淡一笑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试问哪个男人见到红颜后,还能清心寡欲?我也不能例外呀。”

红颜心中一甜,娇嗔道:“你嘴上抹了蜜似的,总是逗人开心,初见你时眼中的那股忧郁跑到哪里去了?”

纪空手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能承你的垂青,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又哪来的时间忧郁?”

两人相视而笑,吹笛翁看在眼中,难得见小公主如此开心,不由笑道:“如此看来,小公主是不准备赴项羽设下的宴席了?”

红颜道:“我才懒得去应付他哩,你就说我身体抱恙,回绝了他。”

吹笛翁道:“项羽此人,一向自负,行事作风犹为霸道,我们既然到了他的地界,若是不去赴宴,只怕于情于礼都有不合。何况流云斋与知音亭一向相安无事,若是因此而生芥蒂,反倒不美。”

红颜想想也觉有理,看了一眼纪空手,默然无语。

纪空手知她所做一切全为自己,心中大是感动道:“我久仰项羽的英名,正想见见此人,你若不想去,倒让我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了。”

红颜哪会不明白他的心思?顿时嗔道:“你是真的想去,还是不想让我为难?”

纪空手尴尬笑道:“就算两者兼而有之吧。”他想到一路来的所见所闻,肃然道:“我听人说,项羽此人确非平庸之辈,不仅武功超凡,指挥作战更是一绝,起事至今,身经百战,从未有过败绩,像这等英雄,怎不让我心生仰慕,渴求一见呢?”

红颜道:“他们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因封于项地,所以姓项。在他们项氏历代祖先中,曾有一位大智大勇之士,创出流云斋一脉武功,开始立足江湖。据说,‘流云斋’三字正是取自于项府藏珍隐宝的地点之名,经过百年经营,遂成武林五霸之一。正因为他们有超然的江湖地位,又有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所以登高一呼,群雄响应,不过数月时间,已是势力最大的义军之一。我听说上月项梁又立楚国子嗣为怀王,收买人心,顺应民意,其声势之大,只怕大秦王朝已是无力压制了。”

她的大船虽在江上行走,但知音亭的消息一向灵通,自有秘法可以从不同渠道得悉天下诸事,所以她人在船上,对近来江湖大事却了若指掌。

纪空手听她对江湖之事如数家珍,心系刘邦、樊哙,不由问道:“你可知沛县刘邦其人?”

红颜微一愕然,脸上多出一分鄙夷之色,道:“你问他干嘛?”

纪空手试探道:“他与我亦师亦友,是空手难得的知己之一。”

红颜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个知己不要也罢。”瞟到纪空手脸现不悦,忙道:“你可知道,此人心胸狭窄,陈胜王被灭,他接收了其部下的义军,却又不思整顿,足见其胸无大志,只图享乐,绝非是成大事之人。据说他攻掠一地,必是搜刮财宝美人,像这等酒色之徒,岂能做得你的师友?”

纪空手惊慌失色,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红颜眼中现出一丝怜惜之色,道:“你若不信,三日后你自可在樊阴见到他,我听说他与秦军交战失利,已经率部投归项梁。”

纪空手仿佛置身冰窖之中,身心凄寒。他想到以往与刘邦相处的日子,刘邦的精明能干、深谋远虑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的心中,已经将刘邦当作了自己少年的偶像,但是红颜与他素不相识,绝对不会去恶意中伤,这使他相信了方锐所说刘邦利用他之事。

没有人可以形容韩信在这一瞬间的起动速度,绝对没有!

韩信的这一动不仅爆发了他全部的玄阴之气,更是达到了他体能的最高极限。此时的他,心中惟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截住来敌,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他将对方的一切反应都算计了一遍,采取了一种最有效的截击方式。他的整个人如电芒般标前,破窗、翻身、回头……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气,不过眨眼功夫,他已经如一座山岳般横挡在来人面前。

夜色静寂,烛火摇曳,两人默然相对,就如一潭死水般不起半点波澜,甚至不闻杀气。

“你是谁?”韩信缓缓问道,他感到奇怪,凭来人的身手,完全可以在自己起动的刹那作出本能的反应,但是来人却没有动,甚至连动的意思也没有,这让韩信感到震惊。

“我姓岑名天。”来人的眼芒一闪,似乎为自己的姓名感到骄傲。

韩信更是大吃一惊,在他走出凤舞山庄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入世阁中的大量资料,其中就有关于岑天的评语:

“用剑,冷酷无情,精于算计,入世阁的高手之一。”

虽只寥寥十六字,但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韩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白自己面临的挑战将是何等地艰难,他需要时间来了解这个对手,所以他开口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你非法进入民宅,却给了我杀人的理由!”

岑天一笑,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此地吗?”

这也正是韩信想知道的事情。

岑天面有得色地道:“老夫受相爷之命,监视各处富豪的动静,但其中时农的所作所为引起了老夫的怀疑,所以我怀疑他是问天楼的奸细,为此我跟踪他足有一年的时间,终于在今晚证明了我的直觉是对的。”

韩信这才知道自己暴露的原因,同时也认识到了对手的可怕。一个人为了心中的疑团花费一年的时间,这的确是需要毅力与耐力,这令韩信不得不更加小心自己出手的时机。

“你为什么会怀疑到他?”在没有把握之前,韩信不想贸然出击,所以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对方乐意回答的话题。

“这其实并不困难。”岑天果然愿意谈一谈自以为得意的事情:“一个像时农这样的外来户能够单枪匹马地在宁秦城中建立起这么庞大的事业,这本身就让人生疑,不过你还可以把它当作是一个奇迹。但,像他这样的富豪却没有妻妾,没有儿女,这就让人值得怀疑了。一个人放着巨大的财富不知道享用,如此清心寡欲,那就证明了他的心中必然会有比财富美色更吸引人的东西。”

韩信不得不承认时农百密一疏,是以,他没再犹豫,徒地出剑,剑锋倒掠,如一道山梁般截断了来拳的进攻路线。

“流星七式!”岑天惊呼一声,一开始就小看了韩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剑会如此快捷,根本不容自己有任何变招的余地。

岑天只有退,而且不得不退!他心里清楚,两强相遇勇者胜,高手相争,气势为先。只要自己一退,就很难挽回颓势,但面对韩信这如云天之外飞来的神乎之剑,他无法做到不退。

只有这时,岑天才真正感到了后悔,也认识到韩信的可怕。如果他不轻敌,他或许还有机会,可惜的是,如果只能是如果,它不可能变为现实。

他低啸一声,三步退尽,飞腿而出,攻向了韩信的下盘。他并不指望这一腿能够伤敌,只希望它能阻得韩信来势的片刻时间,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拔剑。

“呼……”韩信的脚步一拐一滑,正好让过了岑天踢出的腿,同时他的剑如行云流水般直进虚空,手腕振出,幻出千万道光影,如流星雨般向岑天当头罩落。

这一剑的风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整个灵堂陡然一暗,只因韩信的一枝梅出手,剑芒大炽,无光可与之争辉,只有一道流彩自万千剑影的中心涌出,映红了整个虚空。

这是连韩信自己也不曾想象的一剑,更大出他对剑道固有的领悟范围。这似乎是他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一招,却充满了他体能的极限与必杀的信念,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放过岑天。

正是有了这种不可抑制的无穷战意,使得他在这一刻间,感到了体内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复活,在宣泄,同时给他的这一剑注入了生命的激情。

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事情,也许正是岑天这种高手,才激发出了他对剑道的痴狂与激情。剑出虚空,他的心与灵魂似乎也随剑而去。

“轰……”韩信的剑锋划出,正好与岑天仓皇中格挡的剑鞘相撞一处,如怒潮般的劲气在剑锋上爆裂,其势之猛,令他几乎无法把持手中的一枝梅,等他站立身形时,他的人已距岑天一丈距离。

最吃惊的人是岑天,他急中生智的格挡虽然挡住了韩信这凌厉的必杀之招,但透过剑锋,他依然感到了一股奇寒之气侵体而入,震得他的心脉气血紊乱不堪,几乎麻木。他正想强运一口真气,硬行拔剑,孰知喉头一热,“哇……”地一声,一口血箭喷洒虚空。

他遭受了重创,在内力相拼中遭受了一记令人沮丧的重创,这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他虽然未及拔剑,但并不慌乱,总觉得韩信剑术虽精,内力却不及自己,只要自己耐心与之周旋,终有胜机出现。但是当韩信的玄阴之气发挥出如斯威力时,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逃得越快越好。

韩信也并不好受,但是他强提真气,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冷冷地道:“你可以拔剑,让我见识一下你这饮血的剑法!”

他之所以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是因为他看到了“流星七式”的威力。作为武者,他当然想从高手的身上应验一下这套剑法的精妙,而岑天无疑是恰当的人选。

岑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不要后悔!”

“绝不!”韩信向前迫进一步,杀气狂泻之下,灵堂中的压力剧增数倍,连烛光也黯淡了不少。

“好。”岑天大喝一声,全身的劲力蓦然爆发,便听得“锵……”地一声,长剑自行弹出,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操纵,幻射出剑影无数,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剑无疑凝聚了岑天一生的心血,也是他毕生所学的精华所在,虽然内力受损限制了它的发挥,但剑势一出,依然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气存在。

韩信不动,凝立如山,眼芒标出精光,捕捉着这一剑在虚空中幻生的千变万化。

他是如此地冷静,以至于岑天几乎也失去了自信,认为韩信丝毫不惧这一剑的气势。就在剑锋冲进对方三尺距离时,他突然看到了一朵带血的梅花印在了自己的眼瞳上。

他没有惊,也没有惧,他相信这只是高速运动中一时的幻觉,所以不管不理,拼尽全力杀进。他好不容易占得了先机,又岂会轻易将它丧失?

可是这一次他失算了,他所见到的,绝对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一枝梅的锋芒!韩信在瞬息之间看出了他这一剑中惟一的破绽,又在瞬息之间刺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惊电般的一剑,然后停在了岑天眉心的三寸处。

一枝梅的剑锋便静立虚空,如情人相约时的等待,而岑天的眉心随着剑势向前,快得已刹不住身形,刹那之间,这动静的对比,构成了一个绝美而诡异的画面。

“噗……”一声轻细的声响,发出了锋刮眉骨的喀喀声,血水流出,顺剑身而下,正好染红了剑背上的那朵无情的梅花。

“你错在不该对玄铁龟动心!所以只好成为我使用一枝梅的第一位死者。”韩信缓缓地收剑回鞘,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倒在地。

“梆、梆、梆……”更声从远方传来,透过这漆黑的夜色,传入韩信的耳际。韩信心中一凛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到了明天,我将面对的又会是谁?”

他虽然未知前途凶吉,但是经过了与岑天一战,他的心中充满了挑战未来的自信。

船逆流而行,距樊阴最多十里,故楚大地,春光分外妖娆。

纪空手的心很沉很沉,因为他想见刘邦,又怕见刘邦,如果这一切关于刘邦的传闻都是事实,那么他被出卖也成为事实,那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要来的终归会来,只能勇于面对,才是大丈夫的行径。”红颜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顿时让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轻轻地吻了她的香额,看着少女笑靥中泛出的一份娇羞,悄然道:“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说完这句话,他的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又回复到了他无畏无惧、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觉得刘邦是好是坏,已不重要,自己只要尽了心,问心无愧就行了,又何必活得如此心累?

伴着佳人,相拥窗前,看朝霞升起东方,听一曲悠悠箫音,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直到吹笛翁进得舱来,他才从这片柔情中跳将出来。

“禀小公主,前面江上出现几艘战舰,看旗号,打的正是项羽的旗帜。”吹笛翁如实禀报道。

“看来项羽的排场还真不小,出城十里相迎,诚心可嘉,若非我心有纪郎,只怕也挡不住他这一番盛情。”红颜淡淡一笑,拉着纪空手出舱来看,只见上游顺水飘来数艘战舰,沿江面一字排开,当先船头之上,竖立一面大旗,旗上所写,正是“项”字。

但见这些战舰之上,各列百名将士,持戟披甲,肃然而立,军容整齐划一,端的是一支无敌之师,便是吹笛翁这等颇有见识的老江湖,也情不自禁地由衷赞道:“项氏带兵,的确不同凡响,敢与大秦争天下者,非此子莫属。”

“吹笛先生所说,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大丈夫便当如项羽行事,方才不枉此生啊!”纪空手轻叹一声,也为这等慑人的军威喝彩。

红颜听出他言中有憾,不由轻拉他的手道:“项羽固然是英雄,但在红颜眼中,他又怎及得上纪郎?终有一日,你的成就必定会在他之上,你信不信?”

纪空手知她是害怕自己心生怯意,妄自菲薄,故而出言安慰,当下拍拍她的柔荑道:“做英雄也好,做狗熊亦罢,人生在世,只要把握现在,无愧于心,也就是了,谁又知将来如何?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今生能有你相伴左右,便已知足,才不管这天下纷争的烦恼呢。”

他说的潇洒,心中的确有一种满足感,对他来说,富贵功名,只是过眼烟云,也许他曾经有过追名逐利的念头,但自从相遇红颜之后,他才真正懂得了人世间可以珍惜的,惟有真情。

红颜知他心意,所以着实欢喜,事实上正是纪空手这种凡事满不在乎的另类气质打动了她的芳心,否则以项羽的家世才干,何以仍然讨不到她的欢心?

两人相视一笑,眉目传情,不过半晌功夫,战舰相距大船十丈处缓缓停住,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站在甲板之上,拱手揖礼道:“流云斋项少主门下尹纵恭迎小公主玉驾。”

红颜嘴角含笑,悄声对纪空手道:“此人与郭岳同为项府十三家将,算得上是流云斋有数的高手,想不到如此一个人物,却跑来做了我的护驾使者。”她言中毫无得意之色,反替尹纵有几分惋惜,眼芒一扫,示意吹笛翁出言打发。

“尹将军不必多礼,相烦前面引路,我们随后便来。”吹笛翁还礼道。

尹纵大手一挥,战舰转头而返,一行船队未及数里,樊阴城已遥遥在望。

此时的樊阴正处于抗秦阵线的最前沿,形势异常紧张,战云密布,宛如黑石压城。隔江相望,便是秦将章邯的大军行营,两军相持,大有一触即发之势。项羽却在这种紧要的时刻为了一个女子大肆铺张,造足声势,这固然表达了他对红颜的爱慕之情,同时也是向世人昭示,面对强势,他谈笑应对,纵然对手是大秦第一勇将章邯,他也绝对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这种藐视一切的王者气度,的确让纪空手心折不已。当他站立舟面,遥看樊阴城下刀戟并立、战马萧萧的场面时,心中蓦然一动,隐隐觉得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将会与项羽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冲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预感,这是一种可怕的预感,也是一种让人怦然心跳的预感。一旦他的心灵触及到这种感觉,他的整个人都仿佛充满着无穷的战意,尽情地流溢在眉宇之间。

红颜隐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感觉到了纪空手这不经意间的变化。

纪空手正想说些什么,蓦见码头之上的大军一分为二,向两边迅速退去,中间涌出一队旌旗猎猎的马队,当先一人,策马而来,行至江滨处,一拉缰绳,他座下的战马前蹄扬空,后蹄几乎直立,一声长嘶,戛然而止。

数万将士眼见这等威势,同时发出一声呐喊,更使马上之人平添无数霸气。

纪空手放眼望去,只见此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身高马大,体健臂长,人坐马上,犹如一尊凛凛战神俯瞰大地,给人一种不敢仰视的慑人气势。他的肤色黑中透红,五官周正,眉宇间隐露桀骜不驯的气质,眼芒扫视,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任何人一见之下,无不生出臣服之心。

“他就是项羽!”纪空手心中顿生直觉,却毫不畏惧,迎着项羽咄咄逼人的眼芒撞击而去,两人相距足有数十丈之遥,但眼芒交错的刹那,无不感到了一股针锋相对的战意。

项羽在这一刻间不由迟疑了一下,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站在红颜身边的这位年轻人,竟然在他的霸气面前还能保持着一种无惧无畏的勇气。

“他是谁?”项羽暗问了一声,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这个站在佳人身边的少年。

这是一个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的少年,给任何人的第一感觉,都会将他归于市井浪子一类,但这绝对只是一种表面的东西,当你仔细审视那双深邃的眼眸时,你才会发现在这玩世不恭的表面下隐藏的是一种年轻人对这个世界的无畏与对人性深刻的领悟。

他看似平常、普通得一如俗人,但项羽却从对方的眉宇间看到了其独具一格的人格魅力,他们应该是属于同一类人,因为他们的意识与思维都超前于这个时代,正是凌驾于这个时代潮流之上的另类。

而最令项羽感到吃惊的,不仅仅是纪空手不同常人的另类气质,更在于他在平平淡淡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一股王者之气,虽然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让人不能发觉,但是却逃不过项羽那犀利的目光。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是不甘寂寞、不甘于平淡,敢于与自己的命运抗争的另类青年。当他们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的那一刹间,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也许就叫惺惺相惜吧。

不过这种欣赏的心态并没有在项羽的心中维持多久,紧随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嫉妒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的目光转移到红颜的身上,却发现红颜那盈盈秋波中绽射出一道闪亮的东西,毫不掩饰地尽洒在那位年轻人的脸上。

这是项羽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他作为男人所拥有的自尊也不允许他所钟意的女人去爱上另外一个男人。自从两年前他随着叔父项梁入蜀拜会五音先生时,当他第一眼看到美丽清纯的红颜时,就在心中暗暗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成为她的男人!”

这是一个英雄对自己的承诺,所以在这两年中,他不辞辛劳,费尽心血,凭着不懈的努力和无比坚强的毅力,逐渐登向了一个男人所期盼的事业顶峰。当他带着成功的光环走向这个女人时,他却发现,佳人的心已渐渐离他而去。

他的心感到了一股强力的绞痛,怒火暴涨,几乎要冲体而出。他是当世的强者,当然不容悲剧发生在自己的头上,他相信自己有改变一切的能力,包括这个少女的芳心。

思及此处,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自信。当大船停靠码头时,他一跃下马,大步迎了过去。

“一别两年,世妹愈发漂亮了许多,若是在街上相遇,只怕为兄不敢相认了。”项羽站定在红颜面前,就如一座高山般伟岸,话语豪迈,却透出一丝说不尽的怜惜。

“难得项兄如此盛情,实在让红颜汗颜了。欣闻项兄自起兵以来,从来未败,这等功绩,果真是大英雄的行径,只是大敌当前,却为了红颜一介小女子这般铺张浪费,大造声势,未必值得吧!”红颜看出项羽眼中流露出来的对纪空手的敌意,不由心中一凛。她本是出身世家名门,礼仪应酬熟谙于心,所以举止有度,显得雍容华贵,言语中虽然不喜项羽的作为,但温婉隐约,并不露骨。

项羽如此大张旗鼓,本就是想在佳人面前摆足自己的威风,以便进一步赢得佳人的青睐,听得红颜似有不悦,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哈哈笑道:“值得,值得,世妹出身名门,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惟有以不同寻常的礼仪敬之,方才显得为兄这一番诚意。”

两人寒暄几句,红颜微微一笑道:“这位是淮阴纪公子,你们多亲近亲近。”

事实上项羽双目的余光一直注意着纪空手,身为流云斋的第一高手,他对自己周身的气场非常敏感,当他走近纪空手时,自然而然便感到了一股压力无形地向自己迫来,虽然并无恶意,但他仍然感到很不舒服,心中暗道:“此人的身体内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气流,雄浑正大,似乎不在我之下,我怎的不知当世江湖中又崛起了这样一号人物?”

流云斋在起事之初,为了搜罗人才,曾经遍行天下,张榜纳贤,斋内高手如云,但像纪空手这等功力之人,倒也少有,是以项羽心生诧异,不过他城府极深,闻言笑道:“项某正有此意。”

他侧头望向纪空手,正与纪空手的眼芒相对。纪空手的脸上依旧是一股淡淡的笑意,面对项羽这等当世最有权势的英雄人物,不卑不亢,从容笑对,那种漫不在乎的另类气质,便是项羽也心生妒意。

他一向自大惯了,受人拥戴,宛如众星捧月,可这一刻间见纪空手毫无巴结之意,心中暗怒:“你如此托大,那就休怪我无情!”

他缓缓地将手一抬,看似拱手行礼,其实全身的内力在片刻间凝集,随着手势一点一点地渗透虚空,向纪空手迫去。

纪空手道:“在下淮阴纪空手,见过项大将军。”他拱手之间,毫无防备,猛然间感到空中有气流涌动,只得提上一口真气,强行相抗。

他们相距不过七尺,内气溢出,顿时交接一处。纪空手只感到有一股强大无匹的气劲如排山倒海般逼压过来,其势之猛,令人窒息,他惟有退后一步,并借这一退之势,陡然发力,两人顿成相持之局。

项羽脸上含笑,心中却极为诧异:“看不出此子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竟挡得住我七成流云道真气,难道玄铁龟之说所传非虚?”

他心中一凛,不敢大意。玄铁龟现世江湖,固然轰动一时,但是他与其叔项梁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从不轻信,也从来没有派人加入到这场纷争之中。但是这一刻间纪空手展现出的内劲正大雄浑,绝非是以他这个年纪的人可以修练得来,惟一的解释,只有是纪空手在玄铁龟中有过惊人的得益。

项羽对流云道真气的修练,几达炉火纯青之境,在控制运用方面,亦是随心所欲,收放自如,是以他与纪空手之间的内力比拼,虽然激烈如火,但在别人的眼中,却丝毫不见异样。

面对项羽如斯霸烈的劲力,纪空手全力抗衡,犹有难以承受之感。他仿佛面对的是一座将倾的山岳,无论他如何抗争,依然是不能逃过失败的命运,这种苦涩而无奈的滋味,令他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强敌。

在如斯的巨力强压下,纪空手渐渐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无可借力的黑洞,整个人仿佛失重一般,随着压力的牵引正一点一点地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想屈从这失败的结局,也不想屈从项羽这不可一世的威压,凭着心中仅存的一点意志,他的整个思维突然跳出了固定的框架,进入了他曾经领略的月色中的苍穹。

还是那孤寒的月色,还是那凄苦的星光,苍穹中的一切,尽是那不可名状的深邃与广寒。当纪空手的心境进入到这奇异的意想空间时,他的玄阳之气随着意念的升华而渗透虚空,以前所未有的广阔包容伸展向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尽情地诠释着天人合一的武道至理……

项羽心中一凛,已经感到了纪空手在这一瞬间的变化,同时也感受到了纪空手蓦然爆发的勃勃生机。他虽然迄今为止尚未全力以赴,但是却从纪空手的潜力中看到了一种危机,一种两败俱伤的危机,是以他毫不犹豫地收力回劲,淡淡笑道:“想不到纪公子也是武道中人,失敬失敬!”

他神色如常,虽在刹那之间输出不少真力,但并不显半分吃力,反而举止从容,比及纪空手的冷汗淋漓自然胜出一筹。

“项大将军不愧为当世高手,纪某甘拜下风。”纪空手稳住心神,方才缓缓说道。

红颜听了此话,这才明白两人一拱手间,竟是比较了一番内力。看到纪空手额上泛出的豆大汗珠,又看到项羽浑如没事人一般,已知胜负之分,不由恼道:“项世兄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欺我船上无人,故意炫耀吗?”她心疼情郎,言语中已是失了分寸。

项羽明知自己无礼在先,当然不想惹得红颜生气,微笑道:“世妹多心了,为兄只是见纪公子乃武道中人,一时技痒,切磋而已,岂有怠慢之心?”

纪空手不想因己而使双方发生冲突,淡淡一笑道:“项大将军所言极是,能得高人指点,纪某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人无礼?”说完略一运力,只觉自己的气息运行似缓似急,似有受伤迹象,不由骇然,始知项羽身为流云斋第一高手,绝非偶然。

红颜见他如此说话,瞪了他一眼。随即在项羽相请之下,便要下船,而纪空手却谢绝项羽的随口相邀道:“纪某乃闲云野鹤,难登大雅之堂,不去也罢。”

他再三坚持留在船上,这倒不是他已看到项羽毫无诚意的相请,而是在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码头上的一个人,向他竖起了三根手指,同时朝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当然是刘邦,其意是:“不要赴宴,今晚三更再见。”纪空手是何等聪明之人,岂有不明之理?而且他看出刘邦在众人面前作出这等手势,想来有情急之事,否则以刘邦缜密的心思,也不会冒此风险。

“他找我究竟有何要事?”看着红颜不情愿地随着项羽离去的背影,纪空手心中泛疑,想及关于刘邦的种种传闻,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

“少主,宁秦城守格瓦将军拜会。”昌吉站在韩信的身后,恭声禀道。

韩信心中一凛:“此人莫非是为了岑天失踪的事情而来?”他素知入世阁与官府之间的关系,是以会如此揣度。

昌吉不明白韩信的眉间怎会出现一丝忧虑,还以为他是为了与官府打交道而烦心,忙解释道:“格瓦将军一向是老爷的故交好友,若是没有他罩着照月马场,我们也不可能在宁秦城中有如此惊人的发展,所以少主无论如何,都应与他见上一面才是。”

韩信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安排一下见面礼,我马上出门相迎。”

格瓦将军身材高大健实,据说体内有突厥血统,所以勇猛善战,屡立战功,是当世大秦中少有的几个凭战功提升的将军。当他第一眼看到韩信时,眼中一亮:“时农得子如此,倒不枉他这一世的操劳了。”心中暗有欣赏之意。

他一向与时农有着权钱交易的关系,为了不使自己断绝了财路,是以在政务繁忙之中依然前来一叙,企图延续他们之间良好的合作关系。两人入厅寒暄几句,格瓦说了一些“人寿有终,节哀顺变”之类的客套话,随即话锋一转,点入正题:“时少主年纪轻轻,已经成为照月马场的主人,可谓年轻有为,时爷在天有灵,想必亦可安息了,只不知时少主对今后马场的发展有何打算?”

韩信知道时农为自己铺下的路子正应在格瓦身上,当下也不犹豫,拍拍手道:“家父在世之时,屡次提及格瓦将军对照月马场的提携之恩,时信感激不尽,如今家父仙逝,惟留晚辈一人独挡一面,恐有能力未及之处,还望将军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时提点才是。”

他的话音一落,昌吉率领四名靓丽美女捧盒而入,香风扑鼻,各有姿态地列队站在格瓦面前。这些女子美貌如花,清新典雅,眉开眼笑间盈盈春情荡漾,的确是可以让男人动心的尤物,顿时把格瓦看的眼花缭乱。

“这几名女子乃是家父昔日在吴越收罗的美女,养在家中充作歌舞姬,至今尚保持处子之身,时信初识将军,无以为敬,惟有将她们奉上,略表心意,还请将军笑纳。”韩信已知格瓦喜好女色,适时献出美人,果然博得格瓦喜笑颜开,连声赞道:“如此盛情,何以敢当?时少主出手大方,倒让我受之有愧了。”

韩信微微一笑,转向昌吉道:“昌大叔,你马上备轿,送四姝到将军府。”待昌吉应命欲去时,他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赶忙叫道:“记着在每顶轿中置下金锭五只,算作陪嫁。”

格瓦没有想到韩信不仅出手大方,而且做人做得如此漂亮,心中感动之下,忙道:“时少主待人真是没得话说,格瓦虽是一介粗人,但对‘义气’二字最是看重,日后但有所遣,招呼一声便是。”

韩信笑道:“将军与家父素来交好,岂能因晚辈而使这段交情从此断绝?我如此做,亦是遵从先父之命罢了。”

格瓦盛情之下,无以为报,蓦然想到一事,赶忙说道:“你若不提,我倒差点忘了。当日令尊曾经与我提起,说到你们时家虽然豪富,却终是平民出身,引为憾事。他老人家之所以让你自幼离家,拜师学艺,原是为了让你凭军功晋升,以期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不知是也不是?”

韩信心中暗道:“总算让你说到正题了。”当下肃然正色道:“这是先父最大的遗憾,晚辈不才,不能完成先父之心愿,实在是有愧于时家的列祖列宗啊!”他言语真挚,感情自然流露,想到问天楼花费偌大的心血,将一切成败系于他一人身上,因而不敢稍有松懈,惟有全力以赴。

格瓦却不知他心中另有所想,自以为可以报答一下时家对己的盛情,得意一笑道:“贤侄不必担心,自从令尊与我说起此事之后,我就一直铭记于心,时刻留意,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现今眼下,正好就有一个大好的机会在等着贤侄,功名唾手可得。”

“竟有这等好事?”韩信故作诧异道。

“说来也巧,今年七月初二,乃赵相爷五十寿辰,据说他老人家已昭告天下郡县官员,到时候必要好好热闹一番。”格瓦笑嘻嘻地道。

“这与我又有何关系?”韩信脸上表现出一片茫然,心中却知这是他惟一可以接近赵高的机会,惟有受到赵高的重用,他才能最终自由出入皇宫,得以完成计划。

“贤侄这就言之差矣!”格瓦老于世故,颇有指点一二的派头:“当今天下,乃大秦之天下,而大秦的江山,却在一人管辖之下,此人既非二世胡亥,亦非皇亲贵族,乃是当朝相爷赵高。只要你能获得他的赏识,又何愁不能功名到手,光宗耀祖呢?”

“赵相爷岂有这等权势?若是一手遮天,二世胡亥又怎能容他?”韩信这一次倒是真有些糊涂了,他在市井中曾经道听途说过不少关于赵高的轶闻,什么指鹿为马,什么谈笑杀人,当时只觉得做人做到了这个份上,的确是风光无限,却一直不明白何以一个人怎会最终超越皇上的权限,却又不因此而生诛族之祸?

格瓦神秘一笑,压低嗓门道:“赵相爷能够位极人臣,掌管权势,当然是有所依恃的,你可知道相爷未涉政治之前,他真正的身分是什么吗?”

“这个晚辈倒是有所耳闻,听家师讲,赵相爷本是武林五霸之一的入世阁主。”韩信答道。

“那么你可知道,无论始皇还是二世,若非赵相爷鼎力相助,他们未必是当世天下之主?”格瓦显然熟谙这段历史,是以说来头头是道。

“愿闻其详。”韩信顿时来了兴趣。

“先朝始皇时期,当时大王乃幼年登基,朝中大权俱在吕相吕不韦一人把持之中,到了大王亲理朝政之时,吕相恐失权势,遂有谋反篡位之心。”说着格瓦又坐近了几分,悄悄对韩信说起了这段未经流传的轶闻秘史。

“那么始皇岂不危矣?”韩信惊道。

“谁说不是呢?当时军政大权全在吕相一人之手,只要他一动手,大秦天下顷刻间必然易主。也正是在这紧要关头中,赵相奉旨秘密入京,亲率数千入世阁子弟,拼死一战,终于将吕相生擒软禁,从而为始皇重掌大权赢得了时间。”韩信始知赵高原来是因此事而发迹,怪不得始皇对他信任有加,便是巡游天下亦是让他不离左右。

格瓦又道:“始皇驾崩于平源津时,曾经写有诏书,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继承王位。但赵相一向不喜扶苏,因他曾经教过胡亥学习文字和刑狱法律,两人私交极好,是以便有心立胡亥为太子,废除扶苏太子之位。所以当车队返还咸阳之后,赵高与丞相李斯密谋,篡改诏书,终于让胡亥成为大秦二世。有了这两件莫大的功劳,你想想看,赵相能够登上今日之位,又岂是运气使然?”

韩信听得目瞪口呆,始知赵高此人谋算精密,处事果断。与之为敌,的确是一件毫无把握的事情,但是他心存疑窦,不由问道:“像这等涉及王命机密之事,将军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不过是一时巧合罢了,家兄格里,乃突厥‘暗杀团’的首领,追随赵相已有多年,深得赵相宠信,他正巧都参予了这两件大事,是以我才能洞察详情,不过此事只能流传至此,切记不可向人透露,以防有杀身之祸。”格瓦有三分得意之色,并且表示自己并未将韩信当作外人,以示自己的诚意。

韩信不由感激道:“多谢将军提醒,时信一定铭记于心!”

格瓦一笑道:“我当然信得过贤侄,所以才实言相告,相信你听了之后,心中不应该再对赵相还有怀疑吧?”

韩信点头道:“赵相权高位重,晚辈见他一面已是难如登天,又怎能接近于他,求得一世功名呢?”

“这就是我说的机会来了,换在平时,你要见赵相一面,的确是难如登天,但在赵相寿辰之日,你只要舍得本钱,博得他老人家的一笑,这功名也就唾手可得了。”格瓦说出了他的想法,继而又道:“如果你还想深得宠信,也未必不能,但这却要凭真功夫、硬本事,你若没有,也是枉然。”

韩信心中暗道:“我此来的目的无非便是为此,否则区区一个功名,有个屁用。”当下装作饶有兴趣地道:“晚辈既然有心仕途,当然希望能蒙赵相另眼相看,就不知将军所说的真功夫、硬本事是指何物?”

格瓦看了他一眼,道:“其实就是武功,赵相出身武林,讲究以武为本。据家兄所言,今年乃赵相五十寿辰,他老人家有意将寿宴办作一场‘龙虎会’,旨在招纳天下精英,并将入世阁发扬光大,使它成为天下第一门派!贤侄虽然学习功夫,然而‘龙虎会’上高手如云,风险极大,倘若涉险,难保不失手于人,还是不去也罢。”

韩信淡淡一笑,语气却陡生傲意道:“我学艺十年,总算略有小成,自信对剑术有所心得,若是不去参加这万人瞩目的龙虎会,此心实在不甘,还请将军替我张罗一番,一切费用,如数奉上,只求七月初二能在龙虎会上一展身手,扬名天下。”

格瓦听得自己口袋又有进账,不免欢喜,心中暗道:“我已尽心相劝,你却不知死活,倘若真有个万一,你可怨不得我。”当下大包大揽,一口应承。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格瓦便离开了。不一会儿,昌吉进得门来,两人商量为赵高采办寿礼一事,费了不少脑筋,最终总算决定下来,只等格瓦安排妥当,便启程入京。

此时距七月初二尚有两月余,时间充足,韩信不仅利用这段时间搜罗咸阳的消息,更是勤练剑法,领悟武道玄理,希望能在龙虎会上一鸣惊人,从而赢得赵高的宠信。

但是他和凤五却忘记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那就是当韩信以一枝梅使出“流星七式”时,也许能瞒得过赵高的眼睛,却绝对瞒不过另一个人的眼睛,此人就是同为“冥雪”一脉的方锐。

这绝对是韩信此行最大的破绽,何以凭凤五的心机,会毫无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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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霸王之敌
更新时间:2008-3-25 14:44:47 字数:15947字

夜色渐深,已近三更,江风犹寒,吹得灯火几点,洒落江面,寂寥异常。

大船中除了纪空手之外,只留下十数人守夜,其余的奴婢属下尽随红颜与吹笛翁赴宴而去,显得船上空旷不少。

纪空手静立窗前,心中疑道:“刘邦既然归附项羽,此刻必然在宴会之中,他何以能在三更天赶来见我?莫非是我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与刘邦相识未久,但刘邦给他的感觉却像相识多年一般,所以以他对刘邦的了解,他相信刘邦绝非是传闻中的刘邦,好色之徒的名号,根本就不可能与他连在一起,即使这一切都是事实,那就是刘邦的所作所为,必有深意,只是自己不曾参透罢了。

想到刘邦的为人,纪空手的心中顿有一股寒意,亏他始终将其当作是自己的兄长一般。

从沛县七帮会盟、共举义旗的那段日子来看,刘邦的沉稳机智、深谋远虑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最让纪空手感到吃惊的是,在刘邦的身上,更有一种常人难以拥有的毅力与意志,支撑着他心中的信念与理想。试问拥有这等忍耐力的人,其所作所为,又岂是一般之人可以揣透的?但纪空手做梦都不会想到,刘邦会为了自身利益而出卖他。

思及此处,纪空手回身望向灯火辉煌的樊阴城,蓦然间又想到了不可一世的项羽,像项羽这等拥有王者霸气的奇男子,的确有其傲人的本钱。他的霸气与生俱来,与他的流云道真气一般地狂烈,让人无从抗拒。

但是纪空手在冥冥之中,忽然记起了一句古话:“刚猛易折,柔则坚韧。”这句古话似乎正是项羽与刘邦性格上的真实写照。他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却始终相信,如果说当世之中还有一人可与项羽争霸天下的话,那么此人定是刘邦!

他的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白日与项羽的那场无形的比拼中,自己犯下了一个决策性的错误,那就是面对如斯霸烈的流云道真气,无人可以与之硬抗,惟一可以与之周旋的,只有全凭内力的柔劲。

以柔克刚,这是无以反驳的至理,但是面对项羽的霸气,任何人都心生战意,大生放手一搏的豪迈气概。纪空手也不例外,所以他输了,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丝莫名的痛感,如针刺一般,不过迅即消失。他不由得心生诧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与项羽的交手竟使自己受了内伤不成?”

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并不在意,反而哑然失笑,暗责自己疑神疑鬼。他蓦然间想起项羽收手回力时那淡淡的一笑,那笑中似乎有一股邪气,邪得让人心中发寒……

“呼……”便在此时,从江岸之上蓦起一道风声,其声细微,几不可闻。纪空手却心中一凛,听出是锋刃破空之声,正要闪避,却听“呼”地一声,一把小巧精致的飞刀正插在窗棂之上,刀身摇闪,发出“嗡嗡……”之音。

见刀如见人,纪空手见得此刀,心中惊喜道:“原来是樊大哥到了。”

他毫不犹豫地纵窗而出,虽然相隔两丈江面,但他的人却如大鸟般毫无声息地滑翔过去,根本没有惊动船上的任何人,只是落地时一口真气突然不继,脚下一滑,差点打了个趔趄。

一双大手及时伸来,扶住纪空手的腰。这双大手沉稳有力,正是来自樊哙。

“你不要出声,紧随我来。”樊哙贴在纪空手耳边悄然说道,人如狸猫般潜伏而行,一路张望,显得极为小心。

“樊大哥如此谨慎,定然与我有要事相商。”纪空手感觉到气氛异常紧张,当下也不说话,亦步亦趋,随着樊哙来到了百丈之外的一个小山岗上。

这座山岗不过十余丈高,但从平地突起,显得险峻突兀,由此而望,方圆数里的动静一览无遗,丝毫不惧有人近身偷听。直到这时,樊哙才拥住纪空手道:“数月未见,想死我了。”

虽只一句话,却让纪空手感动得几乎落泪。他一生孤苦,难得有人如兄弟般真诚对己,不由语带哽咽道:“樊大哥,小弟亦是同你一般。”

当日他与韩信离开义军前往淮阴,谁知路上遭遇凤五与方锐的拦截,一去不返,颇让樊哙担心,后来樊哙听说随红颜楼船而来的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他便有些揣测此人或许就是纪空手了。因为他对纪空手一向很有信心,以纪空手那满不在乎的邪劲加上他眼神中特有的忧郁,正是诸般少女心中青睐的人物形象。

当他从刘邦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之后,便想立马赶来与纪空手相会,只因他此行还肩负了一项重要的使命,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躲过了项羽的一切耳目,才在三更天按时赶来。

两人寒暄几句,纪空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们不是在泗水郡一带活动吗?怎么来了樊阴?”

樊哙道:“这真是一言难尽哪。当时我们七帮会盟,沛县起义,对当时天下的形势估计不足,按刘邦的意思,我们这支义军原属陈胜王张楚军的一支分脉存在于世,加入到抗秦的行列中,伺机而动。孰料张楚军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遭受秦将章邯所率官兵大力围剿,同时在内部团结上也出现了问题,终导致灭亡。这一切出乎了我们原有的意料,使得我们原本艰难的处境愈发艰难,单靠自身的这点实力,很难与天下群雄并存。”

“所以你们选择了归附项羽?”纪空手没有想到刘邦不但欺骗他,甚至连樊哙也不例外,但他万没想到天下的大势会变化得如此之快,当日他人在淮阴时,尚且听得陈胜王的军队是何等的声势浩大,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使天下所有有志之士看到了希望。但岂料数月一过,流云斋的大军后来居上,取而代之,可见这乱世当中,并无常理可言。

“这是刘邦分析了天下大势之后的无奈之举,亦是一着必行之棋。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兵不逾万,地不过数县,是很难单独生存下去的。惟有依附在一股更强的势力之下,才有生存发展的空间,而流云斋无疑是最佳的一个选择。否则的话,不要说大秦军队的数十万人马虎视眈眈,就是在义军之中各路人马的强行吞并就能让我们这股力量灭亡。”樊哙的眉宇紧锁,满是忧虑之色,显然对当前的形势有着一种忧患。

纪空手这才知道刘邦的用心,不由为刘邦在处理这件事情时的魄力与果敢大加叹服,虽然归附别人被看作是一件懦弱的事情,但审时度势,认清自己,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刘邦如此行事,依然不失其英雄行径。

樊哙道:“饶是如此,要在别人的势力中保存自己,依然是一件非常严峻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有遭人吞并之虞。刘邦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麻痹项羽,故意装出自己胸无大志、贪图财色的形象,不让别人怀疑,而他却在暗中积蓄财力人力,一等时机成熟,便会另立大旗,重振声威。”

纪空手见樊哙浑不将自己当作外人,连这等机密之事亦直言相告,知其是为真汉子,不由大是感动道:“樊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樊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此次前来,一来是与你叙叙旧情,二来则是向你转告一件事情,刘邦让我问你,今日你与项羽在比气之后,是否感到身体略有不适?”

纪空手惊道:“刘邦何以知道这件事情?”他与项羽比气,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情,便是红颜人在近处,尚且不能察觉,而当时刘邦与自己相距足有二十丈远,他是如何知道的?

“我看好他的原因就是他的深不可测。”说到此处樊哙微微一笑,接口道:“你能与项羽一拼,虽败犹荣,做哥哥的好生替你欢喜。这至少说明你在武道上的长进极为惊人,假以时日,必能跻身于当世一流高手的行列。”

纪空手闻言,神色颇显沮丧道:“樊大哥这是高看我了,单是一个项羽,已让我毫无还手之力。”

樊哙笑道:“项羽是何等人也,以你今日的修为,当然不能与他相提并论,他乃习武天才,年纪轻轻已是流云斋第一高手,比及斋主项梁,犹胜一筹,算得上是当世绝顶的人物,你若能与之抗衡,岂不是可以名扬天下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面对他发来的真力,几无取胜之机。”纪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笑之间,又回复了他先前的自信。

“但是你绝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与他比拼内力。”樊哙正色道:“他对红颜的仰慕之情,天下尽知,而你人在红颜身边,自然会被他视作情敌,以他狂傲骄横的性格,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纪空手不由微哼了一声道:“他不觉得这样做太过霸道了吗?男女之情,讲究两情相悦,岂能等同于天下之争?”

樊哙苦笑道:“这个社会本就是讲究强权的社会,在一个强者的眼中,也许对一个女人的争夺,更胜于他对天下的争夺,因为这里面牵涉到男人的尊严。”

纪空手昂然道:“无论他是何等人物,也休想从我的手上夺走红颜。她是我的女人,更是我的爱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傲气十足,尽显男人固有的本色,便是樊哙,听之也怦然心动,更为纪空手无畏的精神所叹服。

“正因为他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一心将你置于死地。”樊哙的话犹如一道霹雳,震得纪空手心中一跳,蓦然间又感到了那一丝钻心般的疼痛。恍惚间,他听得樊哙又道:“如果刘邦所料不差,你的心脉已经遭受到流云道真力的袭击,三个月内将有性命难保之虞。”

“什么?”纪空手大惊,蓦然忆起项羽对他的那一股邪笑,顿时感到樊哙所言非虚。

纪空手怎么也没有料到,以项羽的身分地位,竟然会为了一个情字便对只谋一面的情敌下手,这等阴毒狠辣的作风,的确让人感到一种可怕的心寒。

樊哙并不伤感,反而微微一笑道:“流云道真气乃流云斋傲视武林的不传之秘,当世之中,除了项氏宗族子弟中的十数人外,还无人可以练成。当这真气练至六层之后,可以杀人于无形。项羽的心计颇深,为了避嫌,他只是将你的心脉震得断续不定,一旦再受外力,便神仙难救。不过,这一切幸好被刘邦看在眼中,所以并非不可挽回。”

纪空手又惊又喜,惊的是项羽如此待己,冷血无情,比之禽兽犹有不及;喜的是刘邦既说可以挽回,那就肯定会有救命之机。他定了定神,望向樊哙,等待下文。

果然,樊哙道:“由此往北,便是汉中郡。行十天路程,可到上庸城,那里有一家‘药香居’,你只要亮出这个信物,其主人自然会全力施救。”他递上一块亮黝黝的竹牌,牌上除了一个“令”字之外,再无痕迹,显得毫不起眼。

纪空手将信将疑,将之揣入怀中道:“药香居真能治好我这心脉之伤吗?”

樊哙淡淡一笑道:“如果说天下间还有‘药师’神农先生不能治愈的伤病,那么此人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纪空手不再相问,心中暗道:“看来刘大哥绝非寻常之辈,以他此时的声望,若要结识到似神农先生这等奇人只怕不能,惟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而神农先生也定是这股力量中的一支。否则他们一个在沛县,一个在上庸,两地相距何止千里,当初又是如何相识的了?”纪空手本来就觉得刘邦的身世隐密,常有惊人之举,以前碍于交情,倒也不曾问过,但这一刻间他心中的刘邦,无疑披上了一层神秘朦胧的色彩,更让人难以捉摸。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疑团尽抛脑后,拱手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行回船,明日向红颜告别之后,即刻启程前往上庸。”

樊哙拦住他道:“万万不可。”

纪空手眼现诧异道:“樊大哥何出此言?”

樊哙正色道:“项羽此人,既起杀心,必会赶尽杀绝。只要你一天未死,他必派人跟踪于你,一旦得知你往上庸而去,肯定会安排人手狙杀。”

纪空手倒抽了一口冷气,道:“此人行事如此毒辣,真是闻所未闻,我纪空手对天发誓,倘若我侥幸有命生还,今生今世,绝对与他为敌!”

他的言语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更有一种莫大的毅力与决心!樊哙站在他的身边,自然而然便感到了一股熊熊战意冲空而起,心惊之下,不由寻思道:“有敌如此,只怕项羽从此难于安睡榻上了。”

“还有一句话,不知我当讲不当讲?”樊哙轻叹了一口气道。

在纪空手的印象中,樊哙一向刚猛正直,生性乐观,少有烦恼,似这等闲愁写在脸上,却是纪空手首次得见,不由奇道:“樊大哥有事但讲无妨。”

“大丈夫生于天地,何患无妻?似红颜这等出身名门世家的女子,好虽然好,却绝非良配,这固有贫富之分,门第悬殊作怪,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有项羽在,只怕你为人为己,都必须放下这段情缘。”樊哙忧心忡忡地道。

“樊大哥可否说明白一些?”纪空手是何等聪明之人,当然听出樊哙话中有话,心中一凛,急声问道。

“你若真的喜欢红颜,或许就只有放下这段感情。项羽一旦知道红颜无意于他,以他的性情,得不到的东西,他是宁肯毁灭,亦不愿送人!照此推算,你们此刻尚在楚地,必然会有大祸降临。”樊哙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纪空手知他所言非虚,寻思道:“五音先生虽然声望盖天,却是鞭长莫及,一旦项羽铤而走险,的确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罢了,两情相悦,又岂在一朝一暮?我这便去了,日后相逢时,我再向红颜解释。”

他心生感激,一拱手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小弟这便告辞。”

樊哙拍拍他的肩道:“保重。”

纪空手深知樊哙的义气,正要把刘邦出卖他的事情告之,但回想起樊哙提到刘邦时的表情,那副崇拜之象溢于言表,因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抬头看准天象,大步向北而去。

未走几步,樊哙追将上来道:“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倘若内伤痊愈,可去咸阳,那里有人正等着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此人是谁?”纪空手大是莫名。

“韩信,七月初二,他将在赵高举办的‘龙虎会’上现身,切记莫忘!”樊哙说完这句话,人已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纪空手好生激动,直到这时,他才总算又听到了韩信的消息。

他一路夜行,快步如飞,心头偶有那一丝绞痛出现,却不妨碍他的驭气之术,他一心想早日赶到上庸,除去身上隐患,然后赶往咸阳,相助韩信一臂之力。虽然他不知道刘邦是如何从凤五手中救出韩信的,而韩信又为何会去咸阳,但他从樊哙郑重其事的表情上,似乎预感到未来的艰难。

“红颜,对不起,他日再见,我必会好好待你,请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他心中好生歉疚,无奈中透着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他本不想辜负佳人,只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不由得让他更恨起一个人来。

“项羽,终有一日,你会后悔今生多了我纪空手这个强敌!”

一连数日,纪空手都穿行在大山原野之中,晓伏夜行,避人耳目。他深知以项羽的势力,既然动了杀机,那么危机便会时刻潜伏在自己的左右,任何一点失误,都有可能让他的生命终结。

他每一日晓伏之时,必将身上的玄阳真气运满周天,方才入睡。以玄阳真气的疗伤功能,也丝毫不能对自己的心脉之伤有所帮助,可见项羽的流云道真气的确诡异非常,而那一丝钻心绞痛也在一日一日无形中渐渐加重,一旦病发,将使他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但正是因为这样,反倒激发了他对生命的强烈眷恋,无论是为了红颜,还是韩信,或者就为了项羽,他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有了求生的信念,使得他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放眼望去,远处崇山峻岭,林木葱郁,叠翠层绿,鸟兽出没其中,有一种别样美丽的风景。

转过一道山岭,便听到一阵巨大的哗哗水声,气势礴磅,声震山野,一条宽约十数丈的大河在陡峭的山梁间流过,整条河段险峻非常,悬崖耸峙,森林密布河谷,时有珍禽异兽徜徉漫步。

纪空手心神一荡,完全被眼前壮丽的山水吸引,半天回过神来,不由暗暗叫苦:“这河水如此湍急,岂不断了我的去路?若是折返而行,只怕又得耽误数日时间。”

他沿着陡峭的山壁,顺着巨大的蔓藤而下,缓缓地下到了谷底河边。取石投于水中,只觉水深湍急,绝非人力可以渡过,不由心生茫然。

他寻崖而走,数里之后,河谷蓦然开阔,流水至此由急转缓,水面更是宽了一倍有余,让纪空手心喜的并非是山石绿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美态,让人心旌神摇;而是在两岸之间,多出了一条婴儿臂粗的竹绳,横贯河面,而河边一叶孤舟横斜,顺水打转,却不流走。

“真乃天助我也。”纪空手略一寻思,便知这是两岸山人为了往来方便,自设的一个荒野渡口。他解开缆绳,登船而上,并不操桨横舵,只是手拉竹绳,微一借力,孤舟便离岸荡去。

当他的眼芒缓缓划过对岸的密林时,忽然之间,他的眉心一跳,一种不安的心情油然而升。

“怎么会这样?”纪空手心中一凛,蓦然惊觉。

他缓缓地将手摸在了腰间的那把飞刀上,劲力提聚,灵觉开始向虚空渗去……

当他将船一点一点地向河面中心滑去时,这种异样的感觉便愈发清晰。劲力充盈之际,他终于感觉到了那密林之中逸散而出的淡淡杀气。

杀气很淡,如云烟飘渺其间,这显示了杀气的主人是一个当代高手。纪空手略一权衡,推算出以自己现时的功力,虽然可以与之一拼,但是自己的心脉之伤随时可能发作,其凶险程度自是更不待言。

他紧了紧自己握刀的手,肌肉绷直,双指夹刀,一股冷汗陡然从毛孔中渗出,令他感到了莫大的危机存在。

“呼……”骤风平空刮起,卷起枯叶无数,枝影摇曳间,林梢一分为二,暴然分开,向两边横卷。

“嗖……”风起之时,也是箭出之际,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箭的速度与力道,就如同是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爆闪在苍竹翠林之间。

纪空手没有动,也不敢妄动,他也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面对能射出惊人一箭的强敌,他绝不敢轻易出手。

他在静心中漫向虚空的灵觉,已经清晰地捕捉到这一箭的方位与速度。面对如此狂烈的箭羽,他此刻的目光根本不起作用,也难以捕捉到这一箭的存在,除了用感觉、用心,才能体会到它在虚空中的整个轨迹。

“啪……”纪空手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箭的来势,而是落在了自己那充满力度与动感的大手上。

“呼……”手动了,以不可思议的动感之美诠释了整个出刀的动作,然后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刀意,划破了整个虚空。

他的飞刀术来自于樊哙,却胜于樊哙,因为这里面不仅包括了他对飞刀的领悟,同时补天石异力亦赋予了飞刀全新的生命与灵动的质感,所以飞刀一出,天地间为之一暗。

“轰……”刀箭各行轨迹,却在虚空中最终交融,迸发出莫大的气劲,激射水浪无数。纪空手终于在最后的一刻间感觉到了箭的来路,以一种骇人的准确度,挡击了对方这必杀的一箭。

是的,他只能挡击,而不可能用人体的速度来躲避这毁灭性的一箭,惟一的办法,就只有用飞刀来格挡。

水浪冲天,震得孤舟摇晃颠簸,几有翻舟之虞。但任由小舟如何晃荡,纪空手的双脚仿如生根在船面上,冷冷地凝视着来箭的方向。

他在等待,等待第二箭的突袭。

但他没有等到他期盼看到的第二箭,就仿佛第一箭的存在只是一个虚幻,那密林之中,又回复到一个宁静的世界。

他一直不动,以一种静止的心态去感悟空间的动感,惟有如此,他才可以沉着应对。

“哈哈哈……”就在他以为对方会一直保持这种静态的时候,林中蓦然爆出一阵冷然大笑,其声之难听,便是鸟兽也不堪忍受,纷纷惊飞逃窜。

纪空手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却不敢松懈半分。敌人既现,但他却不会忘记身后的大敌。

一条人影纵上林梢,展动身形,几个起落间,人便站到了河谷前的一方巨岩上。

来人长得矮胖臃肿,形同冬瓜,但是身形步法极为轻盈,竟然是以轻功见长。纪空手没有看到他的弓与箭,却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股浓烈无比的必杀之气。

刚才的结果显然出乎了来人的意料之外,所以他密布战意的脸上依然掩饰不了那种难以置信的诧异,眼中除了杀气,还有欣赏与惊讶之意,似乎根本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能破去自己最为得意的一箭。

“你就是纪空手?”来人的语气低沉而冷漠,并不因他欣赏纪空手而改变他的杀气。

“你应该清楚,否则你也不会射出这必杀的一箭了。”纪空手毫不客气地道。

“你很直接,我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来人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冷:“但是你不该犯下错误,一个不可弥补的大错,谁若得罪了我们的少主,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已不再延续下去!”

“你是谁?”纪空手笑了笑,觉得对方的话虽然可笑,却在荒诞中说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强权社会中,强者永远可以支配别人的命运。

“我本不想说,怕你死了之后的亡灵会来找我,但是看在你能挡住我的‘无常箭’的份上,我告诉你,我叫狄仁,是流云斋的十三家将之一,而且我的‘无常箭’向来是一发七响,还有六箭,希望你能接下。”他的嘴上不无傲意,似乎当世之中,能够接下他“无常七箭”的人并不多见,所以他相信纪空手也未必能行。

纪空手心中一凛,这才知晓这个矮冬瓜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当世有名的几大神射手之一,以气驭箭,霸力四射。无常之箭,确可索人性命于瞬间,这狄仁能够名扬天下,的确是名不虚传,有真正慑人的绝活。

“狄仁?你的确是我的敌人。”纪空手缓缓说道。

他的左手拉住竹绳,依然一点一点地向对岸移动,而右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刻都没有松懈。

“站住,不要动!”狄仁大呼一声,双手一动,手中竟然多出了一把精致的鹿筋弓,六支寒光凛凛的箭矢同在弦上,使得空气为之一紧,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纪空手浑然不惧,犹如未闻,依然我行我素,步步进逼。他不能停在舟面上,必须人到对岸,否则难以摆脱背腹受敌的险境。

狄仁似乎为纪空手的无畏感到心惊,虽然他知道对方已受心脉之伤,但是纪空手脸上那漫不经心的气质与毫无恐惧的神态依然让他感到了一种强势的压迫,就像是一潭平静的深水,宁静而悠远,永远无法揣度它的深度。

他不再等待。

狄仁的手紧拉弦心,弓成满月之势,却久悬空中,仿如定格一般。虽然他的杀气够猛,杀机够烈,可是他却感到了一种无助的虚弱,似是面对着一座横亘眼前的山梁,无法找到一个最佳的攻击时机。事实上,纪空手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合理,守中有攻,随时都可能在对手出手的刹那发出最为残酷而狂野的反击。是以,狄仁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空手逼近。

狄仁不动,并非表示他就坐以待毙,他之所以不动,其实也是一种等待。

他在等待水狼步云的出手,事实上纪空手的直觉错了,另一道杀气并非在他的背后,而是存在于他脚下的水底。只是纪空手绝对想不到有人竟然会像鱼儿一般在水里呼吸、生活,甚至长时间可以不浮出水面换气。

别人不能,但步云一定能。据说他还可以沉在水底睡上一觉,然后才在别人下河洗澡的时候在其背上捅上一刀。他不仅水性极好,而且忍耐力与对任何事物的敏锐都如饿狼一般,所以他才会成为水狼。

狄仁相信步云,步云如果没有出手,那就说明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机。到了步云出手的时候,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所以他只有等,眼睁睁地看着纪空手步步紧逼……

“噗……”一圈小小的水泡突然翻滚于水面,声音虽细虽微,却引起了纪空手的注意。

他几乎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蹑足提气,向空中窜去,同时右手一扬,手中的飞刀如电芒般疾射向狄仁。

他必须先发制人,抢在狄仁之前出手,只有这样,他才能赢得一点时间,让他看清自己的脚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哗……”水流突旋,溅出一团晶莹的水花,卷向舟首,就在水花最盛处,突然暴射出串串水箭,恰恰从纪空手的脚下擦过。

这一着险之又险,若非纪空手反应奇快,的确能让步云得手。但这却不是步云惟一的杀招,水浪冲开处,一条人影标射而来,剑锋凛凛,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迹。

纪空手心中大骇,飞刀在手,却没有时间发出,因为步云的剑实在突然,实在太快,就仿佛从水中射向空中,根本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

面对如此惊人的一击,纪空手冷静异常,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个选择,都关系到了自己的生死。

他幸好手中还有刀,一把锋长七寸的飞刀,飞刀并非总是在空中飞行,只要运用得当,它在手上也是一种厉害的兵器。

他大喝一声,劲力蓦然在掌心中爆发,带动刀刃向剑锋迎去。

“当……”步云的剑身一震,他的手腕一阵发麻,只觉得从剑身传来一道巨力,如电流般窜向自己的体内,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狄仁的无常七箭脱弦疾飞的慑人之响。

无常七箭,此时却只有六箭在空中标射,这六道慑人的箭气,几乎封锁了纪空手在空中的每一个角度。

纪空手与步云刀剑相交的刹那,身形一晃,感觉到气血翻涌,十分难受,他强提一口真气,又往空中升去,人到至高处转为下落之势时,他看到了漫射虚空的六道箭芒。

这一连串的惊变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如行云流水般的攻击在两大高手的配合下是如此地完美,如此地让人心悸,若非纪空手的直觉敏锐,只怕此刻已是孤野亡魂了。

不过纪空手并没有脱离险境,单是这六道劲箭已让他穷于应付,何况水下还有水狼步云的那一柄夺命之剑?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纪空手这一次似乎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事实上,纪空手之所以能够迅速步入高手的行列,是因为他能够用脑子来想问题,同样是一件事情,别人看到的是表面,他却能透过表面去深究实质的东西。

当狄仁六箭上弦之时,纪空手便断定其中必有破绽。因为狄仁既称它是无常七箭,必定是七箭齐发,才有追魂索命的威力,如果突然少了一箭,那么这一箭在空中的破绽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这就像一个惯使鬼头大刀的人,有一天突然让他去舞动一把阔板厚背刀,虽然同是大刀,但是他却有一种极不顺手的感觉,连平时练得极熟的刀法也会出现破绽一般。

这与狄仁的轻敌不无关系,他听说自己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心脉受损的年轻人,自然会觉得只用六箭已经足够致人死命。等到他发现纪空手并非是他想象中的容易对付时,那第一箭早已被他射出去吓人了,哪里还能收回?

不过这六箭齐发,仍是十分惊人,分呈各种角度出击,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纪空手却没有慌乱,在箭出的同时,他已经看到了欠缺的那一箭在这个箭阵中所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破绽,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他的眼中,无疑是一线生机。

他的脚尖突然互点,在毫无借力之处的空中,他的身形借着这一点之力,折着一道呈弧形的路线,堪堪从六支箭矢中擦身而过,同时脚踩竹绳,顺势一弹,人已稳稳地落在了巨岩之上。

“你的这串闪躲的确漂亮,可惜的是,它虽然漂亮,却不能让你的生命继续延续!”狄仁一惊之下,恢复镇定,他虽然手中无箭,却还有弓,坚硬无比的鹿筋弓。弓在狄仁手中,等同于一个剑客的手中有剑一般,同样具有惊人的杀伤力。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我不能阻止你说大话,却可以证明你说的一切都是大话。来吧,让事实说话!”

他一扬手,飞刀立于虚空,一阵清风吹来,衣袂飘起,他整个人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与洒脱。

“难道他并没有受伤?”狄仁在这一刻间竟然心中起疑,他本不该对他尊崇的项少主有任何怀疑之心的,但是看到纪空手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得让他产生一种不应有的错觉。

“不会的,绝不会是这样!”狄仁在心中冲着自己喊道,暗暗给自己鼓劲。他的战意在陡然间提升起来,鹿筋弓无锋无芒,却绽射出惊人的杀气。

他一步踏出,杀气顿时涌动,鹿筋弓微微振出,突然幻变千百道弓影,向纪空手的立身之处层叠袭去。

纪空手微一错步,脚下踏出“见空步”的步法,刀未出手,已经用鬼魅般的身法化去了狄仁这凌厉的一击。

狄仁心中虽惊,却将弓影幻闪出一团光幕,以更快更刁钻的速度与角度攻向纪空手,瞬息之间出手了三十六招。

三十六招的出手,浑似一招攻击,招招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犹如浪潮般前赴后继。纪空手只有旋步疾退,身子随着步法变换了三十六个方位,总是在弓到的刹那间,提前一步移动。

他虽然在守,却似占到了先机,攻者的一方始终处于被动。但他并没有胜券在握的感觉,他必须记住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水狼步云。

水狼步云真的就像一匹捕食猎物的饿狼,无声无息,伺机而动,总是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而且毫无征兆。纪空手明知他的存在,却根本不知其确切位置,这让他伤透脑筋。

“呀……”纪空手不敢等待下去,一声暴喝,他终于在守势中攻出了他的七寸飞刀。

刀出,带着一道凄厉的呼啸,响彻了整个虚空,同时牵引出澎湃如潮的劲力。

大智若愚般的一刀,也是返璞归真的一刀,看上去平平无奇,却燃烧着无穷的战意,映红了刀身划过虚空的轨迹,迎向了那弓影的中心。

这看似平常的一刀,却封锁了弓影进击的每一个角度,逼得鹿筋弓必须与刀锋相对。这一刀的确霸烈,但是纪空手也许忘了,他每一次妄动真气,都有可能使他断而未断的心脉彻底无救。

狄仁没有忘,所以在心中暗喜,不退反进,反而催动全身的劲力,企图悍然一拼。

“叮……”纪空手当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伤势,飞刀准确无比地落在了鹿筋弓上,突然一滑,削向了狄仁持弓的手腕。

狄仁没有料到纪空手会有如此一变,再想收力,已是不及,他惟有撤招闪避,猛提一口真气,硬生生地横移三尺,方才躲过了纪空手这七寸飞刀的绝妙攻击。

狄仁挥弓连挡纪空手十来记刀锋,每挡一记,心中便愈发没有了必胜的信心,眉间不经意地现出惶惶然的表情。

所以战不过数十招后,狄仁的脸上已是密布豆大的汗珠,身体不显乏累,但心却累,累得几乎承受不起对手每一刀带出的压力。

但纪空手始终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不是与人生死相搏,而是晚饭后的闲庭信步。

他当然惬意而轻松,心态更在张驰之间达到了收发自如的意想之境。他自从偶得补天石异力之后,仿佛悟到了武道真谛,在他看来,武道一脉,原无定规,任意挥洒,如果拘泥于门派套路,反而缚手缚脚,不能渗透攻守玄理,自然落入下乘。只有以平静的心态去感悟身体之外一切的动态,在动静对比间追求武道中至美的极致,方能最终步入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

正是这自由发挥的前提,暗合了他散漫不羁的性格;也正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天马行空,任意为之,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狄仁再拼几招,几乎感到了一种绝望。这巨岩之上杀气密布,暗流涌动,充满着动感与活力,但狄仁却感受不到这些,他只感到空气是那么地沉闷,那么地静寂,闷寂得让人几欲发狂。

这是一种如死一般沉寂的压力,更是一种巨浪冲击堤坝引起崩溃的前兆。狄仁只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整座大山压伏,挤压得自己好累好累,累得不想再活下去。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纪空手的微笑与他手中的那把七寸飞刀。

“呼……”一串水瀑突然窜向空中,以闪电之势卷向巨岩,乍暖还寒的水珠足有万千之数,如一张大网般罩向了外在攻击状态的纪空手。

这水网来得突然,更有一道凛烈的杀气隐伏在水网的暗影后,其势汹汹,任何人都不敢无动于衷。

纪空手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早就算计到步云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因为他每一次攻向狄仁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后背亮在水面的一方。他虽然不能确定步云的藏身位置,但水狼步云应该就在水中。

所以步云一动,纪空手突然收住了攻向狄仁的飞刀,大手似动未动,飞刀却脱手向后急奔。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心里清楚,步云的袭击总是喜欢用水幕来作掩饰,这样既可以掩住身形,亦能盖住剑锋破空的声音。但步云似乎忘记了一点,既然他可以这样做,别人当然也能如法炮制,而且对方是将计就计,比他的攻击更具隐蔽性。

“叮……”等到步云发现了纪空手的企图时,他的面门仅距飞刀三尺,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要想闪避一把高速直进的飞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用剑格挡。

“当……”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一把飞刀会有如此惊人的力道,他人在空中,又毫无借力之处,只能顺着这股力道向后飞坠,重新落到了水中。

纪空手计谋得逞,又抓出一把飞刀,冷冷地盯住数尺之外的狄仁。他的飞刀出手,既震慑了步云,同时也为他赢得了一点时间,时间不多,却足以让他击杀狄仁。

狄仁没有想到战局会是像现在这样发展,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听着纪空手踏出的步伐如此有力,狄仁仿佛听到了沙场决战时那激励士气的鼓声,又仿佛听到的是一首沉沦生命的哀曲,他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纪空手安详平和的微笑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痛苦之色。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疑这是自己心态失衡之后的错觉,当他再一次看去的时候,此刻的纪空手,双眉紧皱,微笑已在其脸上消失。

纪空手所受的心脉之伤终于在这一刻发作了。

“哈哈哈……”狄仁终于又笑了。

“你完了,这一次你真的完了。”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鹿筋弓,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步伐逼迫过去,他也想让纪空手尝一尝那种等待死亡的滋味。

纪空手的脸痛得已然变成了铁青色,嘴唇紧咬,已有一丝血红的液体滑出。心脉之伤如斯霸烈,痛得他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冰寒彻骨的真空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咚咚咚……”的心跳声,如惊雷般回荡在他的意识之中。

“逃!只有逃亡,才有可能躲过这灾难性的一劫!”纪空手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死,一股求生的欲望使他迅速作出了决定。他必须在心脉之伤达到极限之时逃离此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作无谓的挣扎,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自己手中的那把刀上。这是他能拼尽余力发出的最后一刀,也是绝境反击的一刀,生死全系于这一刀之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随着狄仁步步跟进,纪空手几乎退到了巨岩的边缘。他已不能再退,只是冷冷地横扫了狄仁一眼,道:“如果不是我心脉之伤发作,你本来是杀不了我的,是不是?”

他的语气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存在,逼得狄仁不得不答:“是的,我杀不了你,也许还会被你所杀,但就算你逃得了我们这一关,也依然改变不了你自己的命运!”

“我不信!”纪空手心中一惊,根本没有想到项羽为了置己于死地,不仅派出了狄仁、步云这两大强手,而且还有高手潜伏于后,伺机而动。他既然决定逃亡,自然与这些不知名的高手极有见面的机会,所谓知己知彼,他当然想从狄仁的口中得到更多的情况。

到了这个时候,狄仁已经觉得项羽的安排有些多余了,也就不介意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给一个即将殒命的死人听。他相信,纪空手就是知道这些也是无用,所以他不怕泄密。

“你可以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你侥幸闯过了我与步云的这一关,半天之后,你就会遇上项文、项武,这两人不仅同属项府十三家将,更是项氏一宗的远房亲戚,其一身武艺曾经得到少主的点拨,排名亦在我与步云之前。”狄仁说到这两人时,神情明显有所收敛,似乎对这两人心有忌惮。

“这么说来,他们的武功应在你们之上了?”纪空手的目光紧锁在狄仁的脸上,只要他稍有浮躁与闪失,就会立马出手。

“是的,这是事实,所以你即使逃过了我们这一关,也很难有活命的机率!”狄仁不自然地笑了笑,谁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武功比别人差,即使是事实,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如此说来,我只有认命了。”纪空手微微一笑,仿佛又回得了先前的自信。

狄仁眉头一跳。

纪空手突然脸色一变,眼芒望向狄仁身后,暴喝一声道:“步云,还不动手!”

这一喝几乎让狄仁三魂已去其二,出于本能地回头望去。他不得不看,因为在他们之间,为了权势尔虞我诈,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谁,正是抱着这种将信将疑的心态,他所以回头。

“嗖……”一道刀破虚空的惊响蓦然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炸响在整个虚空,飞刀如奔马踏云,杀气凛凛,奔向了狄仁脑颈间的大动脉处。

这一刀的出手无疑是一例经典,它几乎费尽了纪空手的整个心血,无论是出手的时机,还是角度、速度,都是经过了精心测算的,更有纪空手先谋后动的心理战。整个动作除了在力道上尚有欠缺之外,几乎是无可挑剔。

狄仁更是大骇,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大当,他毫不犹豫地错步反滑,企图向左移动数尺,但是一切都已太迟,没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闪躲过这惊人的绝杀,狄仁当然也不例外!

“呀……”一声惨呼惊起,划破了黄昏的宁静,它是那么地凄寒而短促,就像狄仁本身的生命。

步云在水中看到了这一切经过,心中骇然之下,根本就来不及出声示警。这一切就如梦幻惊醒,戛然而止,快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为。

他被纪空手浑身散发出的杀气所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反而更往水底潜下几分。他似乎忘了,纪空手受心脉之伤所累,此刻正是没有反击之力的时候了,他这个偷袭好手,却竟然放弃了刺杀对方的大好机会。

也正因为如此,纪空手强提一口真气,从容不迫地消失于暗黑的山林之中。

这时的纪空手真是到了绝境,前有项文、项武伺机设伏,后有水狼步云衔尾紧追,比之先前的逃亡,更增凶险无数。

他的心脉之伤似有愈发加剧之势,那种莫名的绞痛感滞留在体内的时间越来越长,其痛难耐,生不如死。虽然樊哙断言还有三月时限,但纪空手每一次妄动真气,都使自己更向死亡走近了一步。

他咬牙走出了十里许路,此时天色全黑,无星无月,纪空手惟有凭着感觉乱闯一气,等到他辨明地势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绝谷之中。

望着三面黝黑的峭壁断崖,纪空手的心中好生绝望,再想回身,已是周身乏力,只有倒卧在一块大石上,听着耳边的豹鸣狼嗥,昏昏睡去。

等到他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这才知道自己这一睡足足花去了十几个时辰的时间。他心中蓦然一动:“无论是步云还是项文、项武,他们都必然断定我会拼命逃亡,向前疾奔,而绝对料不到我会在他们身后,也许天意让我藏身绝谷,逃过此劫亦是未定。”

他心情大好起来,打量起眼前的地势,只见绝谷三面俱是断崖险壁,孤树斜长,藤蔓环绕,壁直一线,便是猿候亦难攀爬而上。而自己来路却是一大片莽莽森林,一眼望去,终不到头,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闯入的。

绝谷之中风景犹好,山涧深溪,飞瀑流泉,滋润着一方茂盛草木。此时正是春天,野花四处,野蜂嗡嗡,阵阵松涛之中夹杂着鸟鸣兽叫,无不尽现大自然的原始美态。

“如果有红颜相伴,结庐隐居,终此一生,人生该是何等的惬意。”纪空手遐思情动,不免想入非非。

他采摘了一些野果充饥,然后步到水涧边,饮水洗脸,看到水中影像,自己竟然憔悴了几分,不由轻轻一叹。

“呜……”就在这时,相距数十丈外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狼嗥之声,低沉哀婉,闻之生怖,似有哀情相诉。

纪空手心中一动:“狼嗥如此,必是老迈或是带伤,才会显得这般惨烈,看来我与此狼同属一命,且去看看。”

纪空手翻过一堆乱石,便见数丈外一头猛狼卧伏于长草之中,身形庞大,状如猎豹,两眼如鹅蛋般大小,充血生红,目光中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与自卫的敌意。一见纪空手的身影,便要窜起扑来,突然一声哀嗥,重新又跌倒在地。

纪空手一眼便看出了这头野狼的腿骨已折,伤势极重,不知是因何遭此大罪。见它虽然伤重,却凶性不改,纪空手心生厌恶,倒也懒得理它。

待他扭头走得几步,狼嗥又起,显是野狼不负剧痛,哀鸣起来。纪空手不由心生怜意:“它好歹也是一条性命,遇上了我,岂能不救?这也算是我在人世中做过的最后一件善事吧。”

他回到水涧边,捕杀了几只斤重的大鱼,折转回去,站到野狼身前道:“狼兄,你我相见总算有缘,我想救你,却又怕你伤及我,所以你若把我当作朋友,你就点点头。”

野狼似乎极通灵性,瞪足双眼盯紧纪空手看了良久,轻“呜”一声,竟然点了点头。

纪空手没想到自己无心之言,竟然得到反应,心中大喜道:“原来你还能听得懂我的话,这可真是奇哉怪也。”当即抛下鱼肉,撕裂成条,喂到狼嘴边。

看着野狼吞嚼不迭,自是多日未食,饥饿难耐,当下又回到涧边,又捕杀了几条大鱼喂之,然后细细地察看野狼的腿伤。

这野狼的四腿骨尽折,显然是一时失足,从高处坠下所致。野狼性情孤僻,一向独来独往,一旦有伤,它有天生的自疗手段,自然无碍,只是像这头野狼的伤势,爬行犹难,又怎能采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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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与狼共舞
更新时间:2008-3-25 14:45:11 字数:18644字

纪空手混迹市井,虽然没有见过野狼,却常常遇狗,狼与狗大致同类,他便按照以往所见采来几味草药,剁碎替其敷上,撕下衣巾,替它包扎好。

这一番折腾下来,花费了四五个时辰。野狼通灵,感到纪空手为己忙碌,也就尽去敌意,偶尔伸出舌头轻舔纪空手的脸颊,虽然腥臭,但纪空手并不在意。

他原想折路而返,刚走数步,又听得野狼召唤自己。他的目光扫去,正与狼眼相对,却见那狼眼之中已无凶光,多了一层感激与哀求之意。

“这可奇了,它何以也会有如此丰富的感情,竟然对我如此亲近?莫非它不是一般的野狼,而是一头通晓人性的灵异之狼?”纪空手暗暗称奇,转念一想,又留在谷中。

他却不知,这头野狼存世十年,天生凶悍性残,孤身生存在大森林中,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杀,终于成为了这森林之王。它深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所以它总是独来独往,恃强凌弱,在它的意识中,永远不会有“朋友”二字,只有敌人。

它之所以对纪空手表示驯服之心,却是出自真心。因为纪空手的身上积存着补天石的异力,它生于天地之间,吸收灵异禽兽之气,自然而然会对百兽千禽有镇服之力,这头野狼纵然桀骜不驯,但面对这股奇异的魔力,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强者,它惟有驯服。

这也是它何以能听懂纪空手言语的原因。

一人一狼相处四五日,难得有狼会如此听话,纪空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倒也乐于与它嬉玩。狼与人之间感情愈深,竟如好朋友一般。

眼看野狼伤势愈合极速,纪空手明知分离在即,心中生出恋恋不舍之感。只是想到自己若是与它相伴,一出人世,必然惊世骇俗,只得打消了带它同行的念头。

这一日纪空手替野狼拆去裹布,看着它支撑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不由大喜道:“狼兄,你伤势无碍,又可在森林中自由跳跃了。”

狼兄勉力过来,依偎在他的脚下,轻呜数声,很是感激的样子。纪空手俯下腰去,轻拍它的腰身道:“你伤好了,就该到我们分手的时候了,如果我侥幸不死,必定会回来看你。”

狼兄轻咬他的衫角,紧紧不放,似乎感到分离在即,眼中露出一丝哀婉的眼神。

纪空手拍拍手道:“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呀?”他站将起来,突然感到心口爆涨欲裂,无数道绞痛如魔鬼般紧缠不放,瞬间淹没了他的整个意识。

“难道这一次真的是心脉之伤发作了吗?”纪空手心中狂喊道,顿时晕厥过去……

当他悠悠醒来时,已不知是几天之后。

纪空手听到一股熟悉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那如暴雨般的绞痛已不知所踪,消失在了他的意识之外。他想起了狼兄,睁眼一看,却见狼兄忠实地守候在他的身旁。

狼兄见得纪空手睁开了眼,蓦然惊喜欢叫起来,伸出长舌轻舔着纪空手的脸颊,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依附之情。

纪空手微微一笑,嘴唇一动,正想说话,只觉得自己的口舌异常发苦,舌尖中还有不少残渣遗留。

他蓦然心惊,问道:“狼兄,你喂了我什么东西?”

狼兄待他支起身子,这才缓缓来到他身前的一块平石之上,纪空手只见那上面至少有十七八种药草一一摆放,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药香。

纪空手大是感动,心中暗道:“这定是在我昏厥之后狼兄替我采摘回来的,如此盛情,可见狼心未必不如人心。”他感慨之余,倒是疑惑这些药草对自己的伤情是否有用。

狼兄叼了几株药草,含进嘴中,一阵咀嚼,然后凑到他的嘴前,便要喂服,纪空手大吃一惊,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莫非你这些天来都是这般喂我吃药的?”

狼兄见他如此,倒也欢喜,摇摇尾巴,非要将药草喂服到纪空手的嘴中。纪空手虽感狼兄盛情,但这份盛情太过腥臭,不要也罢。

纪空手缓缓站将起来,看看天色已晚,心想此时若走,只怕又要迷失山林。

他看了看狼兄,见它伤势已是大好,心里也着实替它高兴。拾起地上的药草,端详半晌,也不识得,只好放下道:“狼兄,这些药草莫非都是你采来的么?”

狼兄却不理会他,站在一方高处,突然昂头嗥叫一声,它的声音苍凉而悠长,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势,俨然是在向子民发号施令。蓦然间,从山涧边、藤蔓中跳出十几只猴子,肃然坐在狼兄的前面。

纪空手哪里见过这等有趣的场面?不由大乐,可是还没等他看清是怎么回事,狼兄一声低嗥,那些猴子纷纷跳开,向峭壁攀爬而上。

纪空手这才知道采摘药草的是这些猴子,而狼兄不过是发号施令者。他心下暗暗叫奇:“这些猴子竟然能够听从狼兄的指令,倒也是闻所未闻,看来畜生野兽的世界,也并非如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一会儿,那些猴子纷纷回来,手上都拿着药草,放在那块平台上,等待狼兄的检阅。狼兄看了一下,突然向其中的一只猴子龇牙低嗥,吓得那只猴子伏地而坐。

纪空手不知狼兄何以会陡然发怒,上前一看,大吃一惊,只见那堆药草中赫然放了一颗赤红之珠,在夕阳照射下,红光闪闪,眩人眼目。

他俯身拾来一看,入手寒意蚀骨,转动珠子,发现珠身刻有一个“范”字,显然是此珠主人的姓氏。

他心中的惊奇,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自他误入绝谷以来,从狼兄到猴子,从猴子到这颗红珠,无不给他巨大的震动,他心中隐隐觉得,也许他并不是进入这道峡谷的第一人,在他之前,应该还有人来过这里。

“狼兄,狼兄,这颗红珠是从何而来?你帮我问一问,好吗?”纪空手看了一下狼兄,很是兴奋地叫道。

狼兄会意,冲着那只吓得瘫坐一团的猴子低吼了一声,便见这猴子跳将起来,顺着一道飞瀑的边缘,抓住几根藤蔓向上升跃,爬行不过十丈左右,那猴子尖叫数声,突然消失在藤蔓之中。

纪空手一直关注着这只猴子的动静,终于明白,在那片峭壁之上,一定存在着一个山洞,这红珠显然是来自于那里。

“如此隐密的山洞,定然隐藏着什么东西,只是看那洞口藤蔓横生,显然是很长时间无人进出了。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宝贝?”纪空手好奇心起,摸摸口袋中的火石煤纸,微一提气,人已凌虚升空,抓住长垂的一根藤蔓纵身而上。

他人到猴子消失的地方,分开藤蔓,一个只容一人钻进的洞口赫然入目。洞中漆黑一片,除了猴子在里面吱吱乱叫外,再无其它动静。

“淮阴纪空手拜会范老前辈。”纪空手不知洞中深浅,惟有运气于声,遥传而入。

谁知连呼三声,洞中毫无反应,纪空手只得道声“得罪”,翻身入洞,打燃火石,借着微弱的光线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这山洞入口狭窄,行不多远,纪空手便感到自己的脚踩到了一级石梯上,他缓缓地运起玄阳之气,顿时使自己的耳目灵敏数倍,视物范围已可远及数丈开外。

纪空手进入洞中陡觉眼前一亮,只见从置身处起竟是一个长五十丈、宽五十丈的正方形殿堂,四周俱是坚岩石壁,隐隐有人工斧削的痕迹。在这座殿堂的堂顶中央,镶嵌了一只形如玉盘的光源体,整个殿堂微弱的照明光正是由此提供。

“这山洞原属天然,经过后人发现之后,花费了不少心力凿成现在这等规模,可见洞中主人绝非寻常之人。”纪空手仔细打量着这洞殿的摆设,无论茶几桌椅,屏风大床,俱是用红珠同样质地的石料打造,就连日常所用的盆碗瓢盘亦是如此,不由得让纪空手心生诧异。

这红色石料绝非取自于绝谷之中,当时的主人花如此巨大的心血将之运入洞中,却只是用于日常事物,这不得不让纪空手感到费解。

他抛开心中的疑团,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来到了洞殿正中央。当他看到正面的石壁上有刀刻的数个大字时,心中一震,只觉得自己的体内涌出一股灵异之力,几欲喷发,似乎暗合这字义寓意的精神力。

“武道,心道也;惟心存天地,天地方能尽收一心。”

这的确是武道的至理。

能够书写此字者,当然是真正领悟了武道极致的绝顶聪明之人,惟有如此,他才会有如斯魄力,如斯心境。

纪空手只感眼眶一热,泪水缓缓流过脸际,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见此字便想哭泣流泪,但他感到了有一种感动自己的精神力注入了灵魂之中,让自己超越了这段时间与空间,进入了一个玄乎其玄的全新天地。

他初识武道以来,从来都是在悟性中徘徊,然后一步一步向武道玄理迈进。他也许曾经窥到了武道至极的境界,但一闪即逝,从来不像现在这般有切肤的感受。当他与这十八个大字遥遥相对时,才豁然明白,其实追求武道的过程,亦是改造心境的过程,惟有心道修成,武道才能存于一心。

可惜的是,这心脉之伤的大限留给纪空手的时间已经无多,他是生是死,犹成悬疑,谁又能料到他的将来?

纪空手心神震动之下,不自觉地跪了下来,随着自己身位的降低,入目的竟是一堆白骨,这白骨形似盘膝而坐,血肉化尽,骨架不倒,依稀可辨此人生前的赫赫威势。

“这人莫非就是那位姓范的洞中主人?”纪空手心道,虽然他面对的是一堆白骨,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崇敬拜服之意,思及此人生前傲视天下的王者气度,不禁嗟叹。

他恭恭敬敬地向这堆白骨叩了三个响头,低声念道:“在下乃淮阴纪空手,一时心奇,进洞一观,不想打扰了洞中主人的亡灵,你若在天有知,还请恕空手无知之罪。”

他缓缓站起,游目四顾,再也没有看到洞殿中还有其它物事。想来洞中主人堪破生死,无求无欲,对身外之物概不眷恋,真正做到了“来无一物,去无一物”的原始心态,返璞归真,大彻大悟。纪空手体会着当时主人的心境,良久方叹道:“做人做到了如此份上,夫复何求?”

他看到那只猴子坐在红石椅上,辗转反侧,坐立不安,吱吱叽叽地叫个不停,不由微微一笑道:“猴兄,我们去吧!无意闯入洞来已是不该,若再打扰主人的亡灵清修,我们便是罪过了。”

他走得几步,伸手便去搂抱猴子,谁知无意间手指触着椅背,一股惊人的寒气陡然从手指而入,直贯经脉之中,他骇然一惊,甩手不迭,心中奇道:“这些石物看上去毫不起眼,想不到还有这等古怪。”

他这才知道那只猴子坐立不安的原因,谁的屁股下坐着一块如寒冰般的东西,要想清静下来殊属不易,何况是这只本无坐性的猴子?

他有了先前的经验,暗一运力,将玄阳之气透入手掌,这才缓缓地按在那红石椅上,体会着这道寒气的来缘。

这道寒气似有若无,丝丝缕缕,来自于石质的深处。它的寒气比冰雪犹胜三分,却清纯无比,仿佛不掺任何杂质。当纪空手的手掌与之相触的刹那,寒气便自然而然地吸附于他的掌心,随着气血的运行,一点一点地向他全身经脉渗透而去。

纪空手心中一凛,不敢大意,提聚玄阳之气护住心脉,任由这道寒气在经脉中窜行,运行一个周天后,纪空手浑身一震,只觉得在这道寒气的冲击下,自己的心脉之伤似有发作的迹象。

他心惊之下,正要撤手,突然感到有一种无限畅美的感觉由心而生,沿着神经的走向,进入到自己的意识之中。这种感觉既像是久渴之下的一滴甘露,又似重尝交欢滋味的深闺怨妇,让人欲罢不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下心来,默默体会着这种快感,整个人进入到了有欲无求的境界。

当这道寒气转到第九个周天之时,纪空手感到自己体内的玄阳之气与这道寒气水乳交融般浑为一体,不分彼此,爆发出一股莫大无匹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愈合着自己的心脉之伤,虽然只是一丝一缕地接续合成,但已足见成效。

纪空手心中大喜,寻思道:“原来这红色石质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不仅能增加我本身的内力,而且还有疗伤的作用。看来这洞中主人花费心思将它移放于此,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大有用意,有备无患。”

他既有了这惊人的发现,自然也就不急于出洞赶路,而是静下心来,将这些红色石质的物事一一把玩,吸收其中寒气。他虽然不知这些寒气最终是否能痊愈自己的心脉之伤,但吸收交融的畅美之感令他乐此不疲,不知不觉间在洞殿之中度过了七日光阴。

七日之中,他不分白昼黑夜,尽情地遨游于阴阳双气互生互容的气理玄境中,毫无倦意,肚子饿了自有那只猴子采来鲜美果实,让他大块朵颐。直到他体内再也不能包容这种由红石透发出来的寒气时,这才收摄心神,回复到清明的意识。

他缓缓地站将起来,试着积聚体内的真气,谁知他意念一动,真气便随之而动,几乎达到了收发自如、全在一心的境界。这一惊令他心中狂喜不已,知道自己身体内阴阳双气已达到生生不息之境,相生相容,共有一个天地,再也分不出何为阴何为阳,使得补天石异力终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内异之差永远不存。

纪空手陡然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悠长而及远,充满着一股概莫能敌的王者霸气!至此,他对武道禅心境界的领悟,更是精进一层。

洞外依稀传来一声狼嗥,其声应和,苍凉中亦多了一丝欢喜。这狼嗥声自是来自狼兄,它显然是从纪空手的啸声中听出了什么,是以慷慨昂头相和,一人一狼,啸声不断,此起彼伏,回荡于绝谷上空。

纪空手出得洞来,整个人精神焕发,眉目之间凭添一股傲视天下的王者霸气,便是野狼兄见他,亦生畏惧之心,直到他呼唤数声之后,才敢近前相偎相亲。

“狼兄,这一次我们可真要别过了。”纪空手的神情中自然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惆怅,虽然一人一狼相处的时日无多,但彼此间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狼兄摇头摆尾,大是不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我绝非无情,只是此次远行,路途遥远,一路凶险无常,生死难料,我自己尚且难保其身,又怎能照顾得了你?”纪空手蹲下身子,搂紧狼头,动情地道。

狼兄强力挣脱开去,“呜”地一声,蹿上一方高处,对着天上斜照的红日狂嗥三声,毛发尽皆竖立,极有威势,尽显强者风范。

“好,你既有心出山,那么我便带你出去,游逛一下,如碰到敌人,以你我的组合,定能将他杀个片甲不留。”纪空手蓦生豪气,哈哈笑道,言语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豪迈。

当下一人一狼出了绝谷,沿着森林随山势而行,直奔上庸。行得数日,山势渐渐平缓,来到了前往上庸城的必经之路——忘情湖。

这忘情湖占地万亩之阔,草木繁茂,鸟兽成群,风拂碧水,林木争艳,偶有渔舟数点,宛如一幅山水墨画。游人置身其中,的确流连忘返,留情于山水之间。

纪空手人在高处,俯瞰全景,虽然陶醉于湖光山色中,但他的心灵却突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应,令他莫名心悸。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在湖滨的那片森林里,有一股强大的杀气与力量渗透于空气中,这股力量至强至大,显示着对方拥有不可小视的实力。

“以项文、项武、步云三人的实力,还不足以形成这么强大的威胁,这只能说明在首次刺杀无果的情况下,敌人已有强援到了。”纪空手微微一笑,蓦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对面山峰处升起一缕玄黑滚滚的狼烟。

“敌人已经算计到了此处乃是通往上庸的必经之路,所以设下重兵埋伏。看他们井井有条、调度有方的样子,必是欲在此将我一战即灭。项羽啊项羽,你也太霸道了吧?”他因自己深爱的女人而遭来嫉妒,面临杀身之祸,可是在他的心中,却无怨无悔,即使再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也会毅然决定为自己心中的至爱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呜……”狼兄也在这一刻嚎叫起来,狼类特有的敏锐使它意识到了危机的存在,所以出声示警。

纪空手轻抚着它的头道:“狼兄,你怕不怕?”

狼兄以一声有力悠长的狼嗥回应。

纪空手只觉心神一振,一股勃发的战意猛然飙升,充斥于全身每一道经络,整个人变得无畏无惧,长啸一声道:“好,我们走!”

他大步向前,一步一步向森林的区域迈进,丝毫没有犹豫。

一曲故楚小调随着一阵清风遥遥传来,声音温婉,和着西下的夕阳,构成了一幅渔舟晚归的和谐图画。但是纪空手充耳不闻,在他的身上,惟有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随着他那铿锵有力的步伐透发出来,具有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力。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踏入这片古树林中,就将会有生死大战等待着自己。他原可以绕道而走,无非是多费几日行程,但当他看到那浓浓的狼烟如魔鬼般升腾于空时,他便决定不再躲避,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也要勇于面对。

他的心里全无半点惊惧,亦无丝毫紧张,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赶赴山寨举行的野火会,轻松惬意,根本就不像是步入代表死亡的境地。

这是一种自信的心态,有了自信,这种心境便自然而然生成,而非是人为的行为。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对孪生兄弟各持快刀,挡在了自己的前路上。

这一对孪生兄弟长得实在太像,无论是相貌、体型,还是衣束、气质,都浑如一人,他们惟一的不同,便是手中的兵器。同是一把刀,却是一公一母,正是杀人无数的“阴阳分界刀”。

刀锋一出,阴阳分界,如此充满霸杀之气的刀,当然是项氏兄弟才能拥有。

“项文、项武!”纪空手的心里跳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只有将这两个人的名字套在这两个人的身上,你才会发现这名字是取得如此可笑,因为他们所学绝非文武之道,而是搏杀之道,这一点可以从他们冷冷的目光中看出。

杀气横溢,如雾般笼罩着这片密林,一种似有若无的压力存在于他们对峙的空间,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你们的耐心实在不错,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还是让你们等到了我。”纪空手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气流中的压力,淡淡一笑道。

项文、项武的眼中同时流出一种诧异之色,似乎想不到纪空手遭心脉之伤的折磨,气色不减反增,愈发显得神采照人。不过这诧异只是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冷冷的杀意。

“无论你怎么逃亡,最终都不可能改变你必死的命运。”项文道。

“因为我们少主发下的霸王帖,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受帖不死的记录。”项武接上一句,两人说起话来也如同一人,话与话之间衔接之妙,显得配合默契。

纪空手微微一笑,觉得这对兄弟的说话很有趣:“我没有接到这帖子,可是你们却要杀我!”

“所谓的霸王帖,是我们项府的一句行话,少主的一句话,其实就是帖子。”项文一怔,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

“所以他要你死,我们就绝对不会让你再活下去。”项武也觉得自己应该补充一下。

纪空手轻哼一声道:“如果我不死呢?”

这句话显然出乎项氏兄弟的意料之外,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种现象出现,所以微微一怔,想了一想才道:“那就我们死,不过迄今为止,我们似乎还没有失手的记录。”

“那就请!”纪空手冷冷地道。

“为什么?”项氏兄弟异口同声地道。

“请动手!”纪空手话一说完,手已按住了腰间的飞刀。

拔刀是一个过程,一个直接给对手施压的过程,所以纪空手按刀的手快,拔刀的时候却是一寸一寸地向外移动。随着刀锋一寸一寸地暴露空中,那凛凛的寒意随着耀眼的刀光悍然标出。

整个空间为之一窒,风静云止,冷寂一片,除了呼吸声外,就惟有那暗涌空中的杀气。

项文与项武对视一眼,这才真正感到了对手的强大,不由在心中暗暗骂着步云。因为在步云的描述中,纪空手虽然杀了狄仁,但是受心脉之伤的拖累,已是难以对人构成威胁。正是因为他们相信了步云的话,所以才在长老凌丁的面前一力请战,争邀头功。

但是他们虽然惊诧,却绝不畏惧,因为他们算定纪空手必死无疑。这倒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极有信心,而是他们相信凌丁。

凌丁是流云斋三大长老之一,名列斋主之下,却在万人之上,纵是项羽本人亦不敢怠慢于他。项羽考虑到纪空手曾与玄铁龟有染,怕有变数发生,所以请他亲来压阵。他此时人在林中,随时都可能出现,这给了项氏兄弟莫大的鼓舞。

项氏兄弟同时拔刀,速度极快,横亘于空中,犹如两道山梁,他们的动作一致,只是刀锋一正一反,优势互补,形同一人。

风没起,却有暗流涌动……

“锵……”地一声,项氏兄弟双刀互碰,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纪空手心神一惊之下,蓦见两缕雪白的光影向他袭来。

他感到自己有些轻敌了,事实上项氏兄弟表面上有些像是头脑短路之人,其实心智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他们利用自己的说话和一些举止来使对手产生错觉,造成轻敌思想,两人便可趁机偷袭,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纪空手心惊之下,身子倒翻而出,但是他似乎忽略了双刀并进的速度。

纪空手根本就无法看清对方的刀路,手中的七寸飞刀也是宜攻不宜守,“蹬蹬……”一连退了数步,气机一动,顿时脚踏见空步,窜游于双刀杀势的缝隙之间。

他的步法快速灵活,旋步移身,连换十来个方位,但项氏兄弟的双刀似有灵性一般,紧追不舍,始终不让纪空手逃出刀势范围。

“呀……”纪空手瞅准对方一个破绽,一声暴喝,劲力在掌心中蓦然爆发。

刀漫虚空,带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也带出了疯涨不息的战意。

飞刀虽然只有七寸,却如七丈大刀,横破空中,刀锋在虚空中幻出一道亮丽而奇诡的弧迹,毫不犹豫地点在了最先迫近的阴刀之上。

“叮……”飞刀击在阴刀的中心点上,以一种非常巧妙的力道一吸一引,略带回旋之力,将阴刀引向了随之而来的阳刀上。

“当……”双刀迸击,发出一阵闷响,项氏兄弟同时发现手中的力道与刀锋的方向不对,无奈刀速太快,根本来不及避让。幸得两人收力及时,所以双刀一触即让,没有互伤到对方。

“兄弟有仇,也用不着兵刃相向吧?”纪空手嘴上调侃,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让,飞刀在手,振出无数道刀芒,刺向了身形微晃的项氏兄弟。

他改守为攻,占尽先机,出手毫不留情。飞刀虽短,但刀势却无比霸烈,刀锋所向之处,数尺内足可伤人,杀气如飞溢的瀑布,冲泻而下,大有势不可挡之势。

虽然双方的变化只在一瞬,但场面上却大不相同。纪空手抓住时机,拥有十足自信,向项氏兄弟展开了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击,项文、项武纵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但依然惟有在这种强攻之下节节败退。

五尺、一丈、两丈……随着纪空手的步步紧逼,项氏兄弟苦苦支撑,向森林深处退去。纪空手愈战愈勇,心动意动,渐渐发挥出了这些日子来他在洞殿内领悟到的武道玄理,同时灵台一片清明,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刚才轻敌带来的被动之后,纪空手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高手对决中,你永远不要小视对手,而是要以尊重的态度相对。只有这样,你才能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在占尽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依然不敢放松自己,让自己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灵敏与快速反应的状态之中。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每一次攻击的同时,心中都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似乎预感到了潜在的危险。

“呜……”狼兄突然狂嗥起来,它伏在纪空手身后的那一片草丛中,在没有得到纪空手的指令前,它是不敢妄动的,但它在这个时候突然嗥叫,是否意识到了一种危机的存在?

“轰……”就在纪空手追赶项氏兄弟欲自一棵大树旁经过时,那棵大树的厚重树皮突然迸裂开来,碎裂成无数木片,似箭雨般爆射开来。

如雨般的木片劲气逼人,更有一道惊人的杀气随之而来。

“水狼步云!”纪空手心里虽然早有防备,但是步云的这一招依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呼……呼……”与此同时,项氏兄弟反身挥刀,趁机展开了绝地反攻,令纪空手顿时陷入了绝境之中。

在这一瞬间,纪空手的心豁然变得宁静,静得不起一丝微波。

但在纪空手的心中,却感觉不到这肃杀之气,感觉不到阴阳分界刀的存在,甚至于步云那把藏在无数木片中的剑,他也浑如未觉。此刻他所感觉到的,惟有这风。

“惟心存天地,天地方能尽收一心。”此时的纪空手,跳跃的思维中闪现出这一行字来,仿佛他又回到了洞殿之中。

他的心静如止水,不起半丝波澜,真气随意而动,随着三万六千毛孔透射出去,捕捉着每一寸空间的异动。

在这刹那之间,这段空间仿佛变成了三维世界,无论时间、速度、力量,都全然失效,不管是疾射的木片,还是飞射的剑锋;不管是项文的阴刀,还是项武的阳刀,在纪空手的眼中,它们都成了一个个悬凝不动的静物。

飞刀漫空,虽只七寸,却似飞奔的烈马,发出了一连串快逾闪电的动作。

“呼……”飞刀旋动,拨开了如雨般的木片,正好点在步云刺来的剑锋上,然后借着一荡之力,疾刺项文、项武握刀的手腕,虽有先后之分,却如同至,就似三把飞刀齐出一般。

“呀……”三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呼,然后刀剑砰然落地,脸上均露出一种迷茫的表情,似乎根本不相信刚才的一切竟然是人力所为。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难怪他们目瞪口呆,其实就连纪空手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竟然是自己所为。

他这惊人的一刀,的确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在瞬息间爆发出了他体内的全部潜能。正因为他这一刀太快,所以相对来说项氏兄弟的刀简直就如蜗牛爬行;正因为他这一刀力量巨大,才显得步云的那一剑软弱无力。其实这一刀,已经让纪空手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武道的巅峰。

项氏兄弟只有逃,步云也惟有逃,面对这一刀,他们都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当他们逃出数丈之后,这才听到“哗……”地一声,枝叶如雨般纷纷坠落,纪空手的这一刀刀气霸烈,竟将刀势数丈范围内的枝叶尽折。

纪空手缓缓地看着这一切,丝毫不动,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似乎想追寻这一刀迸发出来时的刹那心境。

他没有寻到,一无所获,他知道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刹那,却也并不惋惜。

这只因为——他曾经拥有这惊世的刹那!

良久之后,他才轻叹一声,一人一狼重新上路。他的步伐依然铿锵有力,一步一步向前直进,因为他知道,决战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前方。

行不多远,他来到了三棵古树相互环抱的地方。这种景观的确少见,三树同抱而生,任何人都会停下脚步来看上一眼。

纪空手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停下了脚步,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不像是在赶路,而像是行军打仗,脚步有力却不快,让老夫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这个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起,差点让纪空手吓了一跳,但幸好他一直都有心理准备,所以从外表上看他还是显得镇定自如,只不过他的手心紧了一紧,握住了腰间的飞刀。

然后他便看到从暗黑的树影中走出一个人来,踱步而出,不疾不徐,风度绝佳。

纪空手看不到来人的五官,也看不到来人的衣着,但是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来人往自己的身前一站,就像是一道伟岸的山梁,气势之强,让人有种无法攀越之感。

他不害怕,而且无畏,他也喜欢高手的挑战,甚至追寻生死悬于一线间的刺激。但面对此人,他的心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不过,你还是来了,这说明你很有勇气,而且你能从项文、项武与步云设下的圈套中脱身而出,证明你很富心计,文武双全,大智大勇,的确值得老夫为你出手。”来人依然是冷傲的声音,不过又多了一丝欣赏之意,显然他知道项氏兄弟与步云共同设下的杀局。在他认为,这个杀局很有水平,少有人可以逃出生天,所以他才会让这三人去自行安排。

“你是什么人?说来听听,看看你是不是也值得我为你出手!”纪空手看不惯对方如此倚老卖老,索性顶撞一句,尽管他也知道,眼前之人将是他在这里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哈哈哈……”来人狂笑三声,笑中自有三分怒意:“你小子够狂,很合老夫的脾胃。告诉你吧,老夫乃流云斋凌丁,希望你不要弄错,免得日后你的鬼魂寻仇寻错了人。”

纪空手心头极为震撼,这才知道自己面对的竟然是江湖上有数的几十个奔雷级高手之一——凌丁。他与红颜相处之时,曾经听过红颜点评天下高手,说到凌丁时,红颜评道:“此人擅长追杀,为人凶恶,冷血无情,执画天鞭,乃奔雷级高手中最不要脸之人!”

红颜的点评,当然是来自于其父五音先生,凭五音先生的见识,自然不会有错评误评,说到“最不要脸”,是指凌丁杀人不择手段,只求目的,不管其余的处事作风。也正是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人物。

“原来是你,项羽连你都派了出来,可见他是必杀我才甘心。”纪空手收摄心神,冷静以对。谁遇上凌丁这样的敌人,都必须小心翼翼。

“你现在才知,只怕太迟了。需知情场如战场,情敌便是生死大敌!你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该爱的女子,而你最大的不幸,却是我们少主也正好爱上了这个女子。”凌丁眼露不屑之色,有些同情纪空手。在他看来,天下的女人千千万万,又何必只恋一根草?虽然这是一根灵芝草,但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这是我的事情,幸与不幸,只有我自己才知。我想知道的是,红颜现在怎么样了?”纪空手掩饰不了自己的思念之情,不由关切地问道。

“她很好,离开樊阴时,还为你的不辞而别而伤心,但这在我们少主看来,更加坚定了必杀你的决心,所以才让老夫出手!”凌丁极为自负地道。

纪空手闻言心神一荡,思及红颜不见自己时的那种伤心失态,心中不由生疼生怜,“最难消受美人恩”,他此时正是这种心态。

“多谢!”纪空手拱手谢道。

“多谢老夫亲手杀你吗?”凌丁不知其意,还以为他是为了能死在自己的手上而感到无比荣幸。的确,他凌丁的那双手,从来就不杀无名之人。

“你错了。我之所以谢你,是因为你告诉了我有一个女人在为我伤心,为了不让这个女人再次为我伤心,所以我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纪空手精神蓦然一振,生机勃发,战意熊熊,整个人仿如一头俯瞰大地的苍狼,充满了无限动力与杀意。

凌丁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纪空手的气势亦同样咄咄逼人。他不敢大意,缓缓地取出了他最拿手的杀人武器——画天鞭。

然后他便看到了纪空手的飞刀,一把只有七寸长的飞刀。他想笑,但是当飞刀悬凝空中不动时,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是一把沉稳有力的飞刀,就好像它天生便横亘在那里,经历千百年而纹丝不动。不动还不可怕,可怕的是刀虽不动,却封锁了自己每一条攻击的路线,自己一旦攻击,就会遭到这把飞刀的无情封杀。

“有趣,真的有趣!”凌丁喃喃自语道,同时鞭锋一扬,终于出手了。

他不进反退,竟然沿着三棵大树绕了一圈,才悍然攻出。这一手甫出,顿令纪空手脸上失色。

原来在两人对话时,纪空手就已经从两人相峙的空间中看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只要自己从这里出刀,进可攻,退可守,进退自如,占据主动。但凌丁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换位移形,从另一角度杀出,顿时破去了纪空手精心设置的防御。

“轰……”纪空手惟有撤刀闪避,幸而这里大树不少,他一个错步,已闪至大树之后,凌丁的画天鞭击在树身上,顿时枝叶尽落,树干频摇,声势端的惊人。

纪空手为之骇然,不过他早有准备,一计不成,另施一计,借着此地树林密布的特点,从容穿行闪避。对于高手来说,一寸短,一寸险,兵器的长短有时候能取到决定性的因素,但在空间狭窄之处,长兵器反不如短兵器更能发挥作用。由于受到空间的限制,凌丁的画天鞭虽然威势惊人,但施展的空间不大,致使精妙之着难以尽情发挥,倒是纪空手的七寸飞刀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两人一前一后,绕树而行,纪空手身形狼狈,却不失为对付凌丁的最佳对策。

“轰轰……”之声不断,凌丁的鞭法威猛刚劲,全被纪空手以见空步闪躲开来,鞭击树干,发出惊天闷响,树动枝摇,犹如裂岸惊涛。

纪空手的每一步踏出,似乎都占到了先机,这才能躲过凌丁这一连串的攻击。否则的话,以凌丁的速度与力量,已臻一流,即使两人同时启动,纪空手也要略慢半拍。

他之所以只守不攻,并非胆怯,而是采取了“避其锋而击其钝”的战略战术,根本不与凌丁强大的气势正面抗衡,所谓“两强相遇勇者胜”,这固然是一句至理名言,但是没有智慧,不用头脑,那就是愚夫之勇,不足以构成威胁。

凌丁似乎看穿了纪空手的心思,所以并非一味强攻,而是突然收势,凝立不动。他用改变节奏的方式企图打乱纪空手的步法,从而形成有效的攻击,可是纪空手绝非他想象中的弱手,同样在感悟到他的气机的同时,刹住了身形。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最多一丈,却根本不能见到对方,只能从对方的气机中来感受各自的动静。因为在他们之间,正好有一棵盘根粗大的古树隔亘中间。

“你很聪明,但是却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勇气,这令老夫很失望!”凌丁经过了这一番强攻,依然气不喘色不变,显示着他的内力悠长,异常雄浑。

“那你就只有失望了,匹夫之勇,恕我不为。”纪空手淡淡一笑,他无赖的心性根本不受这套激将法。

“如果你认为自己这样只守不攻的策略可以对付老夫的话,那你就错了。”凌丁冷冷地道。

“也许我是错了,但却是我惟一的选择。遇上你这样的高手,我必须慎之又慎!”纪空手笑道:“本来你是可以把握整个战局的,但是却犯了一个高手通常爱犯的毛病,就是过于自负,如果现在项氏兄弟与步云在侧,自然可以对我构成威胁,但你是凌丁,是流云斋长老级的人物,当然不屑于与人联手来对付我这么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

“即使没有他们,老夫依然把握了整个战局,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凌丁轻哼一声,自是被纪空手说中了心事。

“你拿我毫无办法,这似乎也是事实!”纪空手嘻嘻一笑道。

“是么?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鞭法!”凌丁话音一落,鞭势一改,画天鞭如同一道游蛇般蓦然绕过古树,向纪空手奔袭而至。

纪空手没想到凌丁的应变能力如此之强,说变就变,竟然以气驭鞭,平空旋来,他心中的惊骇确实无与伦比。对他来说,以气驭剑、飞花伤人只是神奇的传说,从未亲见,所以认为这是被人夸大的事实,但凌丁演绎出的以气驭鞭,却是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的事实,这由不得他不信。

“当……”纪空手不得不出刀,面对画天鞭在空中飘忽不定、诡异非常的攻击,他几乎不能躲闪。刀鞭相击,爆出轰然声响,纪空手身形微微一晃,却见那鞭悠然直退,一碰树干,竟借反弹之力弹射回来,速度更快更猛。

纪空手的心神反而镇定了不少。

虽然凌丁的以气驭鞭诡异精妙,速度奇快,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其弊,它在攻击的力量上和气势上定会有所削弱。毕竟真气流窜空中,遇阻力而消耗,加之既是以气驭鞭,必须用一部分真气来控制鞭的方向走位,如此一折一扣,威力自是大减,所以反让纪空手松了一口气。

“呼……”刀鞭再迎,杀气标泻,这一次纪空手人虽退了一步,却一刀将画天鞭撞上了半空。

树后传来凌丁的一声冷哼,纪空手蓦感不妙,抬头一看,却见画天鞭由上自下俯冲而来,竟然幻化千万道鞭影,如一张大网般扑罩下来。

画天鞭竟能借势生力,这一着令纪空手大出意料之外,暗叫一声:“好!”整个人倒窜出去,企图闪过这铺天盖地的一击。

他身形闪的极快,画天鞭的反应亦是不慢,竟似长了眼睛的幽灵一般,陡然折射追来,纪空手听得身后杀气迫近,心中大骇,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神奇的武功,会有如此灵异的兵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随心所想,临时而动,下一步的动作连他自己也未必可知。但画天鞭却似通灵一般,总是料定自己的下一着棋,阴魂不散地紧迫不放,这世上难道真的有鬼?

纪空手从来不相信鬼神一说,所以他认定事情虽然诡异,但必有其因。

他挥刀挡击,与画天鞭交击了十几招,虽然被动,却并未完全落于下风。在他的心里,对任何事情都从来没有绝望过,遇强越强,更能激发他的斗志与自信,这似乎也暗合补天石异力的秉性。惟有强大的压力,才能将潜能自由地、尽情地、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他的心随之而静,对画天鞭的每一个动作与变化都留意观察,同时将飞刀插入画天鞭的每一个破入点,其刀法看似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但每每出击,却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呼……”画天鞭绕树击来,眼看快到纪空手面门处时,陡然一滞,纪空手迎刀架了个空,诧异之下,突然哑然失笑。

面临生死之境,他竟然笑得出来,这的确有些稀奇。

但是他不能不笑,因为他发现了凌丁所谓的以气驭鞭的秘密。

他自从在洞殿彻悟武学玄境之后,就已经认定了以气驭剑这种至高无上的气驭术实际上是不存于世的,在想象中的气驭术,必定需要有强大雄浑的真气来操纵兵刃,达到收发自如、随心所欲之境。但如果一个人若是真的拥有了这般强大的真气,他的一个举手、一个投足都能给人莫大的威胁,又何必去简从繁,以气驭剑?这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真正的高手,永远是去繁从简,返璞归真,绝不会因为好看花巧而步入诡道。凌丁是个高手,他又怎会不知道这种简单的道理呢?

他当然不会去练所谓的气驭术,其画天鞭之所以凌空而御,攻守有术,其实是在他的手与画天鞭之间,系了一根肉眼难察的冰血蚕丝,以线驭鞭,然后用手操纵蚕丝,看上去就好像是传说中的气驭术。

纪空手能够发现这个秘密,自然是迎刀架空之后,看到蚕丝受树干一绕,长度不够,致使画天鞭一出即回。但饶是如此,凌丁能够凭借一根蚕丝将画天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确是一个不可小视的人物。

纪空手识破玄机之后,灵机一动,迅即绕树穿行,在树与树之间疾步飞掠腾挪。凌丁一见,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当下回手收鞭,整个人提气上纵,跃上树顶。

他人一上高处,纪空手顿时无处藏迹,也不敢奔逃,只能脚步一错,原地静候。凌丁借地势之利,随时可以乘势追击,所以纪空手不动无疑是明智之举。

但即使不动,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两人相峙,纪空手在气势上已是有亏无赢,换作别人,只怕惟有俯首认命。

但纪空手就是纪空手,越是有巨大的压力,就愈能激发他心中的战意,面对凌丁居高临下的强压,他昂头以对,丝毫不惧。

凌丁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对他的剽悍与野性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深刻地认识到这个年轻人斗志旺盛,绝不简单。也许他可以一千次一万次地将纪空手击倒在地,但只要纪空手还有一息尚存,就会一千次一万次地重新站到他的面前,对于这一点,凌丁勿庸置疑,这也正是他认为纪空手最可怕的地方。

静,可怕的静,整个森林都寂然无声,甚至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凌丁的手紧了紧画天鞭,几次都欲跃下攻击,但最终都还是放弃了。他必须等,等到纪空手在自己气势强压下露出破绽,那才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

倏然间,一道耀眼的闪电裂空而过,霎时将暗黑的世界照得一片通明,亮光划过纪空手的脸,那是一张刚毅剽悍的脸,脸上露出不屈的神情。

凌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晃两个时辰过去,纪空手竟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站姿,仿如雕像般一动不动,这份毅力与从容的气度,实在让凌丁感到心惊。

他这才感到这是一个无趣的等待,他不想再耗下去,准备出手。

闪电过后,轰轰雷声由远及近,突然在森林的上空炸响。

“啪啦……”突然一声暴喝,就在雷声炸响的刹那,凌丁终于出手了。

他的身形之快,犹如电芒掠动,整个空间生起一种强烈的呼啸声,带动着无数气旋席卷向纪空手。

这无疑是近乎完美的攻击。

他借树冠的高势,借雷霆之威,将自己全身的潜能在瞬间爆发,全系在这一鞭之上。

天沉、地陷、林动、风狂……

天象骤变,一切俱在毁灭。

凌丁出手的刹那,甚至带有一丝惋惜,惋惜一个生命最终被自己毁灭。

“啪啦……”又一道闪电裂空劈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纪空手纵身跃起,竟达数丈,七寸飞刀漫向虚空,吸引着一道电火缠绕其身,高压耀眼的电流,将整把飞刀闪击得光芒四射,接着这光芒向四周扩散,将纪空手笼罩其中。

在暗黑的夜空,这一幕犹如电神忽至,便是凌丁亦是目瞪口呆,心悸之中,刀鞭在瞬间交击了十三下。

“轰轰轰轰……”十三记闷响,带出了十三道无匹的劲浪,炸出了十三个数丈方圆的大坑,掀翻了十三棵大树,这毁灭性的十三击,真可谓地动山摇,惊天动地。

“哇……呀……”两人同时惊呼,一触即分,同时向后跌飞,血箭如注,狂喷一气。就在纪空手坠地的刹那,暗黑中一对蓝光飞奔而至,伏地一抄,竟将纪空手驮在身上悄然隐去。

凌丁身受重创,勉力站起,只觉握鞭的手臂一阵发麻,口舌中亦满是血腥味。他心生悸意,回想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纪空手绝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必须找到他,然后由我来结束他的生命!”他强提一口真气,摇晃几步,踏过乱石断枝。

电弧又起,划过长空。

借着这刹那间的光线,凌丁大吃一惊,因为他一眼望去,哪里还有纪空手的踪影?

与此同时,纪空手此刻正伏在狼兄的身上,越过这片森林,向上庸城的方向前进。

他的内伤虽重,但凭藉着自身玄阳之气的自疗功效,很快扼制了伤势的加重,渐渐恢复紊乱不堪的气血向正规运行,从而诱发生机,愈合伤处。

数日之后,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带着狼兄翻过一道山岭,终于发现了一条官道。一路上遇到一拨数十人结伴同行的商旅,问明正是通往上庸的去路,不由大喜。

为免惊世骇俗,他寻到有人家的市集时,租了一辆马车,一人一狼坐将进去,随着车身的晃动,人狼相对,纪空手伸手抱过巨狼,说道:“狼兄,前方人口密集,为了你我的安全,我们就在此分手,将来若有机会,我定回狭谷找你。”两双眼睛霎时彼此凝望对方片刻,随着一声悲嗥,一道影子自车中射出,消失于阳光之下。

黄昏时分,纪空手终于到了上庸城。

缴纳了入城关税后,寻得路人相问,才知“药香居”并非自己想象中的出名,问及神农先生,也是无人得知,不由得令纪空手暗暗叫奇。

“樊大哥既让我来上庸,绝非无的放矢,说明这神农先生对疗治心脉之伤肯定有独特的手段,我倒要用心找找。”他知心急无用,当下寻了家客栈住下。

其实自洞殿出来之后,纪空手的心脉之伤便再也没有复发,即使是与凌丁一战,也丝毫不损,想来已康复痊愈。但他不懂医理,不明心脉之伤究竟是否得到大治,是以心中依旧惶惶,想到三月之限,时日无多,惟有尽快找到神农先生解除心惑,方才放心。

谁想一连数日,都是一无所获。纪空手几乎寻遍上庸城各家药店药铺,都说自家神农氏的牌位肯定供了,只是“神农先生”却闻所未闻。他心灰意冷之下,坐到一条小巷口的酒店里,叫了数碟冷盘,一壶温酒,自斟自饮起来。

这家小酒店铺面极小,也就三五张桌面,虽然过了吃饭时间,但铺子里还是人满为患。纪空手刚一坐下,一个鼠头鼠脑的中年汉子便挤来坐下道:“借光一坐。”

纪空手一看此人模样,便知他是一个老资格的混混儿了。他出身市井,见到这一类人多了,心中自然亲近几分。

这中年汉子大呼小叫地点起菜来,纪空手看他一眼,知道此人大有古怪,倒也不去理他。果然不出所料,这汉子菜一点完,站起身来道:“老子先上一趟茅房。”

纪空手大手一拍,将他按在座上,嘻嘻一笑道:“茅房不上也罢,还是先坐下来喝杯酒再说。”

那人刚想叫喊,纪空手伸手一亮,原来被对方偷去的钱袋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你的手法不错,只是比起老子来,还是差了一点。”

那人见得纪空手露出这一手,立时被镇住,陪着笑脸道:“原来阁下也是同道中人,请恕马五有眼无珠,饶恕则个。”

“我不仅可以饶了你,还请你喝酒,不过有言在先,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纪空手灵机一动,想到盗行中人识人无数,或许知道神农先生的消息亦未为可知。

马五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嘻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当下大马金刀地坐下,在自己点好的酒菜一齐上桌后,这才动筷。

谁知纪空手的竹筷伸出,夹住他的筷子不动,问道:“你可识得药香居?”

“不识。”马五回答得非常干脆,急着抽筷,却半天不动分毫。

“你可识得神农先生?”纪空手又问道。

“也不认识。”马五急得汗都出来了。

纪空手心中蓦生惆怅,想到像马五这等人都不知神农先生的下落,自己一个外乡人自然更难寻觅,微微一叹,也不为难马五,问了一个他并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你是否知道这家店铺的生意何以会这么好吗?”

马五暗松了一口气,道:“这我倒知道,这家店铺名为胡记老店,三年前请来一个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就是架子大了点,言明每月只逢初一、十五两天开工做菜,而且一日只做一餐,今日正逢十五,所以食客闻风赶来,生怕错过了这顿口福。”

纪空手不由奇道:“做厨子做到这份上,倒也稀奇,只是他手艺这么好,何以不寻一家大酒楼,却要在这小巷陋店中谋生?”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厨子的手艺,大多是因店扬名,店大招牌硬,食客自然多,但真正的厨中高手却不屑为之,非得是店铺因他扬名,这才显示出他的真本事。”马五喝了口酒,整个人浑身来劲,唾沫横飞道:“这位大厨所做的每一道菜,据说都是家常风味,从来不用山珍海味,名贵佐料,所用主料配料都是街头小巷常见的东西。可是经他的手这么一弄,其味鲜美,据说连那些吃过京城大菜的人也赞不绝口。”

马五的这一番话顿时勾起了纪空手的心思:“难得遇见这等美味,总要大块朵颐一番才甘心,否则三月大限一到,自己到了阴间地府也得后悔。”他拿定主意,有心想见识一下这位大厨的手艺。

“怎么不见这位大厨的人影呢?”纪空手环顾四周,只见几张桌上挤满了食客,大多衣着华丽,一看便知是豪富人家。而店铺铺面与后堂相连,以一道门帘相隔,除了跑堂的伙计进出之外,门帘上写着四个大字:“闲人免入。”

马五边吃边谈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老人家的手艺既是一绝,那谱摆得可就大了。先不说其它,单是那厨房,豪华得简直让你想都想不到。”

纪空手看了看这破烂门面,脸上不信的神色顿时让马五看了出来,压低嗓门道:“你别看这外面,那厨房至少比这堂口大了两倍有余,据说他老人家站灶炒菜,替他打杂的下手少说也有十几位,那排场,啧啧……”

“你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纪空手看看“闲人免入”四个大字,努了努嘴道。

“我是干哪一行的?”马五笑道。

纪空手哑然失笑,想来这马五肚子饿时,也曾到这厨房去过,只是非应主人之请,乃是不请自入而已。

两人又闲谈半晌,酒菜尽光,眼看到了晚饭时间,才听到一名跑堂伙计出来道:“大先生来了,各位客官若要点菜,尽请赶早。”

马五站起身来道:“纪公子慢慢享用,我就不打扰了,改日有缘再见,我们就算是朋友了。”

纪空手正要留他,却见他拍拍自己的褴褛衣衫,又指指周围的人,意指自己不适合呆在此地,纪空手只得任其去了。

他随手在菜谱上点了几道小菜,看到众人眼中诧异,指指点点,也不在意,倒是一心一意地等着跑堂伙计上菜,以求尝尝大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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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江湖厨神
更新时间:2008-3-25 14:45:47 字数:16746字
第十五章江湖厨神

菜肴上齐,果然是“色、香、味”样样上佳,虽未入口,却香气扑鼻,勾起肚腹中馋虫无数。纪空手缓缓地下筷一尝,品味良久,只觉通体透爽,无酒亦醉,方知吃饭也是一门精深博大的艺术。

几盘菜下肚,他缓缓站起,这才留意到其它桌前七八人围坐一席,只摆一盘菜肴,细嚼慢品,满脸知足。他心中暗道:“看来此地人崇尚节俭,尽管只是几盘素菜,看来我倒显得大手大脚了。”

一个伙计迎上来道:“客官吃好了,敝店自开张以来,客官算得上是头一位大主顾了。难得有人像你这般舍得吃,不愧是吃食中的行家。”他满脸堆笑,一番话说得纪空手心惊肉跳,暗自寻思道:“我口袋里银钱不多,若是菜价太贵,只怕我出得了此门,进不了客栈门了。”

不过他想此菜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两银子罢了,而自己口袋中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绝不会现场出丑,当即挥挥手道:“结账吧!”

伙计正等他这句话,忙道:“好嘞!客官,账已算好,一共是一百八十三两白银,您老是大主顾,老板发话,三两免收,请您老付一百八十两银子吧!”

纪空手大惊道:“我没听错吧?几个小菜要我一百八十两银子?杀猪呀!”

那伙计冷笑一声道:“本店明码标价,世人皆知,收你一百八十两银子,绝对公道。你知这一盘炒豆芽的用料吗?若是没有十五只陈年母鸡,三十六只初鸣雏鹅休想做出,算上十几个人工,大先生的心血,收你五十七两银子不算贵吧?”

纪空手这才知道这些人为何一桌只有一个菜,并非是他们节俭,而是自己过于奢侈了。想起自己点菜时遭人指点议论,自然是因为自己出手过于大方了。

事已至此,纪空手无话可说,只能将自己的钱袋一并奉上,苦笑道:“在下乃异乡人,实在是不知贵店行情,所带银钱全在这里,一并奉上,所欠数目只有等到日后再还。”

那伙计掂掂银两,不敢做主,叫来老板,这胡老板哪里肯依?拉拉扯扯,骂骂咧咧,突然从纪空手怀中滚出一件物事来。

纪空手一看,正是樊哙交给自己的竹质令牌,此物乃是自己面见神农先生的信物,岂能有失?当下俯身来拾。

谁知胡老板以为是什么宝物,一脚踏上道:“银钱不够,以此物作抵。”

纪空手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愿与这些市井中人计较,恃强凌弱,是他所不为之事。只有轻叹一声,任胡老板将令牌拾在手中。

“什么破烂玩意?”胡老板把玩半天,不由呸了一声,作势欲扔。

“且慢,将那东西让我看看!”一个声音从门帘之后传来,低沉有力,胡老板一闻之下,立时满脸堆笑,快跑几步递了过去。

帘中之人接过一看,半晌才道:“有请这位公子进来一叙。”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吃一惊。须知这门帘之后,除了店中伙计进出之外,还从来没有客人踏入过一步,而且听这声音,似乎正是大厨自己发出的邀请,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胡老板的殷勤招呼下,纪空手掀帘而入,走过一条不长的甬道,眼前一亮,便见一座精美的房舍赫然入目,里面锅响勺翻,忙碌一片,正是马五口中的豪华厨房了。

谁知胡老板并未停步,再往里走了十余步,到了一扇庭院门口,这才止步道:“公子请入。”

纪空手踏进门去,迎面扑鼻而来的是一片花香,林木掩映中,数座雅致精巧的小楼房舍时隐时现,假山瀑布,飞溅而下,奇花异草,花浪轻翻,犹如一幅山水画卷。

纪空手看得油然神往,始知这小巷陋店中,亦是别有洞天。

一名清秀淡雅的美婢盈盈而来,施礼作揖道:“公子请随我来,先生在药香居恭候公子大驾。”

“什么?”纪空手心中一阵狂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药香居”三字并非是药铺的一个招牌,竟然是庭院之中一所建筑的名称而已,这的确让他有喜出望外的感觉。

美婢有些诧异地瞟了他一眼,纪空手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当下紧随其后,穿过一道回廊,便见一座古亭隐现于花海之中,亭上有匾,匾题“药香居”。

一个清瘦矍铄的老者一袭白衣,双手背负,手上拿的正是那块亮黝黝的竹质令牌,他仿佛浑然不觉纪空手的到来,抬头观天上星辰,似乎沉浸在悠悠往事之中。

纪空手站在他的身后,不敢相扰,只是默然而立,良久才听得此老轻叹一声道:“你终于来了。”

纪空手应声道:“是,淮阴纪空手拜见神农先生!”

神农先生微微一震道:“神农之名,已有十年未听人再叫起过,今日一听,又勾起我往日的诸般回忆。”

他蓦然回首,双目精芒一闪,正与纪空手的目光相对,纪空手心中暗惊:“此人功力非凡,眼芒逼人,深不可测,便是凌丁也未必及得上他。看来樊大哥所言不假,医治心脉之伤,非他莫属。”当下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神农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已接到了飞鸽传书,你持令牌而来,我必当尽力,还请不必客气。”

他示座之后,眼芒紧盯纪空手的脸色,半晌才道:“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心中就好生奇怪,你的伤既然是心脉之伤,算算时辰,此刻已临病危之期,脸色绝不会这般红润。但此刻的你丝毫不见病发之兆,莫非另有奇遇?”

他一语道中,顿让纪空手心生佩服之感,当下将自己这一路所遇之事一一告之,听得神农先生摇头晃脑,啧啧称奇。

神农先生把脉之后,拱手笑道:“恭喜公子,你的心脉之伤已然痊愈,用不着我献丑了。”

“怎么会这样呢?”纪空手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下,只是心中仍是大惑不解。

神农先生思虑良久方道:“你在洞殿中所见的红色石质,我虽未亲见,但是据我推断,应该是取自大漠火焰山中的赤日寒铁。它虽出自赤炎之地,却本身性寒,铁质中的寒气不仅能助增功力,亦有续接经脉之效。”

纪空手这才明白过来,想到此间事了,心系韩信安危,便要立时告辞。

神农先生道:“公子不必性急,你心脉之伤虽然痊愈,但是你此去咸阳,凶险异常,我受令牌主人之托,已经为你打点一切,你只须随我习得一门手艺,自然可以出入相府,参与龙虎会。”

纪空手正愁咸阳之大,侯门之深,自己如何才能混入相府,此刻听得神农先生这般说话,心中自是大喜。

“如此便多谢先生了。”纪空手肃立行礼道。

神农先生扶着他道:“公子不必多礼,我曾经欠得令牌主人一份情,十年以来,一直耿耿于怀,不能了却心愿,今日总算是可以报效了。”

纪空手不由大奇:“这令牌乃是刘大哥与樊大哥送我之物,他们当是令牌主人才对,可是神农先生说到十年前,他们也仅是十来岁的少年,怎会对神农先生有恩呢?”他心中不解,见到神农先生不提及此事,倒也不好相问。

神农先生最后又说道:“我之所以留你,无非也是让你学习厨艺之道,因为我已接到赵高送来的帖子,他的五十寿宴将由我一力承办,你将作为我的门徒一同入府帮灶。”

纪空手微微一惊,心中忽然有一丝不安的感觉,就像自己正步入到一个精心布置的计划之中,一步一步地迈向漩涡的中心。他相信樊哙,不会出卖自己,但自己是不是又被刘邦所利用呢?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在心里暗暗地安慰着自己。

这一日他人在院中的一座精巧小灶上操练厨艺,眼看一盘拿手好菜即将出锅,却见神农先生从院外走来,行色匆匆,脸色略显阴霾。

“大事不妙,凌丁等人已经追到上庸,正在四处打听公子的下落。”神农先生眼神之中暗藏不安,缓缓说道。

纪空手一怔之下,始知凌丁等人受命于项羽,必杀自己才肯罢休。他原以为凌丁遭创之后,疗伤时间绝不会短,等到伤愈追来,自己或许已离上庸而去。想不到他复原得如此之快,阴魂不散,终于又缠上了自己。

“我们应该怎么办?”纪空手人在药香居内,不好擅自作主,只能将目光投在神农先生的脸上。

“此时距七月初二时间无多,如果在这个时候出乱子,必定会传到赵高耳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惟一的办法,就只有快刀斩乱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一网打尽,然后启程上京!”神农先生眼芒一闪,杀气顿生,显然已有了应对之策。

问题是凌丁的实力强大,凭自己与神农先生的能力,能否将他们一网打尽?

神农先生看到了纪空手眼中的疑惑,微微一笑道:“我已经想好了行动的方案,而且放出风声,将你的行踪暴露给了他们。”

纪空手道:“你是准备在药香居中动手?”

神农先生对纪空手有如此反应表示欣赏,道:“只有这样,才能杀人于无形,不至于使风声走漏出去。何况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有必胜的把握。”

“但是我们即使事先早有准备,又怎能把握到他们行动的时间呢?”纪空手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们杀你心切,自然等待不及,而且凌丁此人,太过自负,即使明知有诈,也会不屑一顾,所以我可以料定,他们今晚必至!”神农先生果断地预测道。

纪空手只觉胸中一热,战意横生道:“那我们有必要好好计划一番,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都被对方的豪气所感染,心中涌出必胜的自信。

与此同时,距药香居不远的一座高楼上,凌丁携项氏兄弟、步云以及手下一帮武士登楼远眺,观察着药香居的整个地形地貌。

他自林中一战后,已不像先前那般轻敌,而是重新估量起纪空手的实力。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与纪空手交击引发的内伤,差点让他九死一生,若非有流云斋的独门圣药,他岂能像现在这般神采奕奕地站在此地?

他的伤势略有好转,立刻带人赶往上庸。对于纪空手,他是势在必得,否则他很难向项羽交差,毕竟霸王帖出,例无活命,他不想让这个规矩坏在自己的手里。

所幸搜寻数日,终于得到了纪空手确切的消息,这使他松了一口大气。只要目标仍在,他就不愁没有下手的机会,身为流云斋有数的几大高手之一,他当然有这个自信。

“你可打听到,纪空手此刻藏身之地是属于何人的产业?他与房屋的主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凌丁的目光望向步云,后者精于隐身暗杀,打探消息亦是一绝,他们一入上庸,所得消息十有八九来源于他,是以凌丁有此一问。

“步云已探听明白,此屋的主人乃胡记老铺的一个大厨,身分虽低,排场却大,住到上庸已有十年,只在这几年才抛头露面,世人皆不知他的来历底细。据步云推算,想必此人亦是江湖中人,当年与纪空手的师门长辈有些渊源,归隐之后,碍于情面,才暂时将纪空手收容藏身。”步云面对凌丁咄咄逼人的眼光,心中虽怯,但还是条理清晰地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讲述出来。

凌丁陷入沉思之中,细算十年前归隐山林的江湖好手,没有三十之数,亦有十余人之多,一时之间,哪里去理头绪?不由轻哼一声道:“此人莫非连姓名也没有吗?”

步云打个寒噤道:“我听到别人都是称呼其‘大先生’,想来不是真名,所以不敢禀告。”

“大先生?”凌丁的眉头紧皱一处,沉声道:“老夫记得十年前江湖上的确有过一个大先生,此人复姓神农,骁勇善战,剑术一流,与问天楼的卫三公子交情不错,如果这房屋的主人是他,那么这将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流云斋一向与问天楼誓不两立,存世百年,虽没有太大的冲突,但小的磨擦始终不断。凌丁身为流云斋长老,对问天楼的情况十分关注,所以立时想到在纪空手的背后,或许有问天楼的支持。

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弄得这么复杂,当初接到项羽的邀请,他就以为这是项羽小题大做,区区一个江湖小儿,何必要劳动长老大驾?但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一切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如果对方真的是神农先生,那就意味着问天楼将对流云斋开始宣战。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是否静观其变,等待援手?”项文的心思非常缜密,意识到形势有些严峻,不由出言提醒道。

凌丁眼芒一寒,冷冷地盯住项文的脸道:“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他一向自负,在森林中未能击杀纪空手,已被他视作这一生的奇耻大辱,此时再向项羽求援,岂非自掴耳光,颜面何存?

项文不敢作声,肃然而立。

凌丁遥望远方的药香居,脸色数变,喃喃自语道:“由此楼而去,相距药香居不过百米,而且此楼明显高过于它,但是由外而视,却不能看到其内部动静,这就说明其主人家深谙建筑之道,借山石树林,相映掩护,使其内部自成洞天,外人难探虚实。由此可见,此人即使不是神农先生,想必亦非寻常之人。”

步云谄笑道:“凌长老眼光独到,自然一目了然,能从一幢建筑上看出破绽,真令步云心生佩服。”

凌丁微微一笑,一摆手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久走江湖,阅历自然多了。不过这建筑虽然颇多古怪,但要阻挡老夫的脚步,却又差了一点,所以为防夜长梦多,我想今夜子时,应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项文忍不住劝道:“此刻我们未明对方虚实,贸然动手,未必稳当,何不多等两日,等到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再动手亦不算迟。”

凌丁摇头道:“我们虽然不知对方的虚实,但对方又何尝知道我们的底细?以有心算无心,我们的胜算极大,岂能为求稳妥而殆误战机呢?所谓兵贵神速,这才是用兵诡道。”

项文知他心意已决,劝说无用,只得退一步而求其次道:“长老说得也是,既然主意已定,如何出手,还请示下。”

凌丁淡淡一笑道:“老夫心中早有打算,吃过晚饭后,再容老夫一一安排。只是今晚一战,务必人人争先,将纪空手彻底斩杀,否则的话,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他在心中对纪空手已是恨极,话音虽淡,杀气却浓烈无比,众人无不感到心惊。

他却不知,今夜一战,究竟是哪一方有心,哪一方无心,而且他更是连做梦也没有料到,其一切计划早已在神农先生的妙算之中。

药香居,园心亭。

神农先生与纪空手相对而坐,只是亭中石几上,多出了一把刀匣。

刀匣古朴,静卧几上,纪空手的目光停留其上,半晌才带着一丝疑惑望向神农先生。

“此乃纪公子故人之物,我受朋友所托,将之转赠于你,希望你能喜欢。”神农先生微笑道,手一伸,将刀匣推至纪空手的面前。

纪空手出战江湖以来,从来都是以七寸飞刀对敌。飞刀虽然灵活多变,但若棋逢对手,却又不能尽兴,是以心中早已渴望有一件称手的兵器,此时听得神农先生这般说话,顿时大喜,道了声谢,双手轻轻按在了刀匣之上。

他入手下去,浑身微微一震,只觉得从刀匣中传来一丝淡淡的寒气,正与自己掌心之中的血脉相对。寒气入脉,似有若无,却使自己在刹那之间杀气飙升,向四方空中漫涌而去。

他心中一凛:“此刀如此灵异,虽隔一层刀匣,却犹能与我心生感应,莫非注定了我就是它的主人吗?”

他脸色顿时凝重,肃然站起,双手捧住刀匣,恭恭敬敬地低头俯视,良久方道:“我虽暂时还不识你的庐山真面目,却知你乃世间罕有的神兵,若是你不嫌纪空手愚钝无知,从此刻起,你我便相依为命。”

他话音一落,悠然开匣,但见匣中一道白光亮出,耀眼无比,刀身不动,刀锋却微颤不已,发出一阵激昂悠长的龙吟之声,慑人之极。

“离别刀?!”纪空手入目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心中自是喜不可言。

他第一次看到离别刀时,就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总觉得它必然会与自己构成不解之缘。虽然后来他们之间失去了联系,但在他的心中,总是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情愫,久久不能忘怀。想不到自己竟能在斯时斯地,再见宝刀,那种感觉,恰如热恋中的情人相逢一处。

他伸手一握,抓刀在手,轻啸一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喜悦。

这当然是刘邦与樊哙托人相赠自己的,虽然他不知道神农先生与刘邦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真诚地感谢他们,因为正是他们,才使自己已获得了这把宝刀。

神农先生拍手叫道:“所谓宝刀赠英雄,当真是一点不假。有此刀在手,纪公子果真侠气惊人,豪情勃发。”

纪空手微微一笑,突然长啸一声,纵身而起。他的劲力聚集掌心,刀锋闪处,尽是杀气。在见空步精妙的步法配合下,离别刀忽似轻巧,淡若无声,刀迹诡异,宛如天马行空,不着痕迹;忽而沉重,劲力飞泻,化作浑雄的呼啸,犹似裂岸的惊涛,尽显慑人胆寒的威势。

刀舞之中,纪空手心中更生灵异之力,贯注刀身,人与刀浑如一体。心静则刀如止水,心动则刀如狂风,心念意念合乎刀意,心刀如一,终合武道禅意。

一段刀舞下来,纪空手纵回亭中,微微一笑间,一阵清风吹来,满园残花飞舞。原来就在刚才,刀气漫空,已在不经意间从每朵花茎下一一划过,不见一丝痕迹。清风虽然无力,却只须轻轻一拂,残花自然离枝飞舞。

“心刀合一,挥洒自如,不仅刀好,而且人亦绝佳,堪称一段绝配,真正羡煞我了。”神农先生情不自禁地赞道。

“空手一时按捺不住,致使这园中百花遭了大罪,实在是不好意思。”纪空手收刀回鞘,恭声谢罪。

“这些花儿算得了什么,能让我见到如此精妙的刀法,你就是将这诸般花儿连根铲尽,亦是千值万值!”神农先生笑呵呵地道。

“如此说来,我便再也做不成护花使者了。”纪空手被神农先生的情绪所感染,说起笑来。

神农先生豪气迸发道:“这护花使者不做也罢,要做,今夜你就做个杀手!”

今夜有星,有月,只是淡星孤月,使得天地间愈发变得朦胧不清。

静寂的子夜,寂然无声,在星光月芒的俯瞰下,凭添一份凄寒。

一道清风掠过,一条人影首先出现在墙头之上,如鬼魅般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然后发出了一声蝈蝈叫声。

随着这“蝈蝈”叫声的响起,院子之内四呼五应,这堵高墙上顿时出现了十数条人影,玄衣短靠,暗光闪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凌丁算得上是一个刺杀的老手,在他的江湖生涯中,至少经历过四次重大的刺杀行动,而且全部成功,无一失手,这也是五音先生评他“最不要脸”的原因之一。因为在五音先生这等超一流高手的眼中,武道是正大光明的决战,任何违背了这一原则的游戏,都是危险的、无理的,也是君子所不为的。

幸好凌丁不是君子,所以他才能凭着一连串精彩的刺杀而名扬江湖。他之所以决定在今晚行动,是因为他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认为今晚的夜色正是刺杀的最佳时刻,被攻击的目标人往往会因为这朦胧不清的月光而在感觉反应上处于比较迟钝的状态。

刺杀最关键的一步,是要准确无误地找到目标,否则一切免谈。凌丁正在算计着怎样才能找到纪空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这座庭院的中央,竟然有烛光在暗黑的夜里不住地摇曳。

“时至子夜,怎么这院中还有人不曾入睡?”凌丁心中一凛,感觉到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升起。对他来说,任何反常的东西都值得他去研究,因为杀机往往就隐藏在反常的现象中。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惊喜。自那一夜森林之战后,他对纪空手的背影已是刻骨铭心,当然不会看错。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亭中那独坐的人影就是纪空手,也正是他此次刺杀的目标!

目标既然出现,就应该考虑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如何接近他。凌丁想都没想,就带了项氏兄弟与步云潜下高墙,自四个不同的方向朝纪空手包抄过去。

从高墙到药香居,无论从哪个方向逼近,都必须经过一片剪接有度的花草林木。为了不引起花枝林叶的声响,凌丁等人都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向中央进逼。

当他们几乎就快要接近古亭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凌丁的心中突然产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是怎么回事?”凌丁眉心一跳,冷汗顿出,似乎预感到一丝凶兆,同时他的脚步立时停下,屏住呼吸,向四周观望。

静,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凌丁看到整个庭院中除了慢慢移动的那三条黑影之外,压根儿就见不到还有动态的物体。

“难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凌丁暗松了一口气,似乎为自己草木皆兵般的神经质感到好笑。当他正要继续前行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呼,以及十几声肉体倒地的闷响,在这宁静的夜里,此种情况显得诡异之极。

闷响来自于身后的高墙上,如此整齐划一,任何人都会明白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声惊呼却来自凌丁的左侧,在那个位置上,正是步云前进的路线。

“上当了!”凌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此,惊怒之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心。

敌人显然是利用了自己杀人心切的心理,以纪空手为饵,将自己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纪空手一人的身上,然后展开了各个击破的战术。这种战略也许并不高明,但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却非常简单有效。

不过受到最大惊吓的人,还是步云。

他走得很慢,也十分小心,总是要等一只脚踩实之后才去移动另一只脚。当踏到第三步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就像掉入到一个冰窖中,寒意彻骨,因为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沉稳而有力的大手。

“呀……”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这只手从地下伸出,来得如此突然,就像是来自于阴间地府无常的勾魂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想逃,可是又逃不动,仓促之间,他想到了手中的剑,拼尽全力向地面刺去!可是他的剑芒刚亮,忽然感到了一道寒气从自己的肛门处插入,直透心脏。

但是这一系列的惊变并没有让凌丁改变攻击的决心,他暴喝一声,鞭影击出,人如大鹏般直扑亭中。

与此同时,他看到项文、项武也挥刀跃进,只要三人的动作够快,他们仍然有击杀纪空手的机会。

但是无论是项文,还是项武,他们人在半途,就已经被人截住。凌丁吃惊之余,为这些人的突然出现似乎感到不可思议,他明明注意到整个庭院中除了纪空手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可是为何一到自己动手的时候,这些人便及时出现呢?难道他们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不成?

他没有猜错,这些人的确是从地底跳出来的。

神农先生知道以凌丁的耳目,要想在他的眼皮底下隐匿身形,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不过,他既然决定要向凌丁动手,当然会考虑到这些困难,所以他派出自己七名弟子,埋伏土里,以期做到反偷袭之效。

这种办法绝对有效,凌丁虽然老奸巨滑,却也不会想到在自己的脚底还另有玄虚。

凌丁没有想到,项文当然也没想到,只是在听到步云的惊叫后,他忽然感到有一道惊人的杀气随着一团花影迫来,花散、剑出,生出强大无匹的气势,笼罩着项文所有可退之路。

来剑突然而凶猛,便连项文也心生寒意,他的阴刀在手,惟有全力抗击。

“当……”刀剑相击,两人身形各退一步,项文这才看到对手是个肥胖大汉,体重如山,却轻盈灵动,双目炯炯有神,显示着其人有不凡的内气修为。

“你是谁?”项文出于本能地问了一句。

“在下后生无,忝为神农先生座下七弟子之一,恭候项兄多时了。”后生无冷冷一笑,手下丝毫不停,剑风再起,如旋风般刺出。

项文一怔,只觉得“后生无”三字实在陌生得很,但却证明了对手的确是神农先生的人,心惊之下,刀锋一闪,斜劈后生无的剑身。

两人的出手都是极快,以步法的灵动来弥补气势上的不足,眨眼间已是相互攻守了数十招。项文明知对手有备而来,而己方偷袭不成,反遭围杀,在心态上已落下风,只想寻找机会,与项武会合。

他们所习刀法,讲究二者合璧,优势互补,合攻合守,自有意想不到的奇效。但是后生无显然从纪空手口中知道了项氏兄弟的这点秘密,反而攻势更烈,逼得项文与项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项文惟有一味闷守,寄希望于项武能突破重围,来与自己合并。

可是项武的形势更显严峻,他面对的竟是两个强手。这两人一个舞锅,一个舞铲,而它们又是以精钢打制,有矛盾之功效。招法怪异,杀势慑人,未出几招,已让项武有手忙脚乱的感觉。

这两人也是兄弟,亦是神农先生的弟子,终日为厨,从厨房中悟出一套攻防兼备的武功,经神农先生改良之后,便成拿手绝技。这舞锅之人姓公名不一,生性稳重,心思缜密;而使铲者为公不二,天生神力,极富攻击性。两人合在一起,比之项氏兄弟的双刀合璧,似乎也不遑多让。

项武此时落单,自非公家兄弟的对手,不过他的阳刀擅攻不擅守,拼命之下,也能发挥出几成攻势。

“砰……”项武刀走偏锋,一个旋身,刚刚避过公不二的一记飞铲,蓦觉胸口一闷,当胸遭到公不一的锅底重重一击,他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五脏欲裂,始知这看似全守的钢锅也能发出有效的攻击。

“叮……”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力格挡住公不二的数道铲锋,每一击之后,都觉自己的嗓子发热发腥,终忍不住张嘴一喷,一道血箭如电标出。

项武一手挥刀挡住公不二的攻势,见得钢锅旋动而来,气势猛烈,惟有横臂格挡。他自信自己的内力不错,充鼓肌肉,绝对可以挡住这破锅的袭击。

但是这个世上是没有绝对的事情的,待他横臂一出,这才叫糟。

“呀……”他惨呼一声,断臂飞出,血肉飞溅,痛得整个人立时变形。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锅儿虽然无锋,但它的锅边却如刀锋般锋利无比,旋动之下,正好绞断了他的一只手臂。

公不二一见之下,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绝佳的机会,全身劲力蓦然在掌心爆发,飞铲出手,其势无匹,铲锋如箭矢般捣入了项武的心窝。

惨呼短促,却慑人心魂,更让项文心生悲愤,所谓兄弟情深,他的潜能突然提聚,阴刀“刷刷……”数响,逼退后生无,人如电芒般向公家兄弟纵去。

“又来一个,兄弟,看来我们还得再忙乎一阵了。”公不一持锅在手,与公不二的飞铲构成一个夹角,以静制动,丝毫不惧。

后生无并不追击,他缓缓收剑,明白项文此去,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将自己的眼芒望向了药香居内的一战,在他看来,这才是惊心动魄的一战,但凡武者,不容错过。

凌丁跃出的同时,就发现自己的每一路人马都在这一瞬间遭到了敌人的攻击。他心惊之下,却丝毫不惧,以飞电之势向药香居扑去。

他没有一丝的犹豫,也没有一丝对同伴的怜悯。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必杀纪空手,即使只剩他一人,亦要完成这个使命。

人在飞纵之时,他已完成了自己全部内力的提聚。就在相距纪空手只有两丈的距离时,他盯住纪空手凝然不动的身形,忽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突然稳身落地。

他必须落地,不能冒进,因为他感到了一种完全渗透虚空中的杀气似有若无地飘渺其间,看似淡若无形,却能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凌丁的眉间一跳,终于将目光锁定在那条如山梁横亘夜空的背影上。他知道,一切杀气的来源,正是来自这纹丝不动的纪空手身上。

纪空手始终不动,目光深邃,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似乎想从中看出一点世间的玄机。他的身形如山峰凝立,静默中透发出一种自然动感的活力,似乎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蕴藏着无尽的生机,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慑人心魂的杀气,就仿佛他与空气融为了一体,生机与杀气同时弥漫在这朦胧的夜空中。

凌丁的脸上不自觉地多了一丝讶异,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分别不过半月时间,昔日的对手竟然又在武道上有了精进。一个人的武功高低也许能欺瞒别人,可一个人的气质变化却逃不过凌丁的眼睛。这一次,凌丁面对纪空手时,第一次感到自己并没有必胜的信心。

他必须使自己改变这种被动的局面,于是他开口说话了,惟有这样,他才可以忘掉自己心中的这一丝惧意,同时向所有人表示,他是凌丁,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感到可怕的对手。

“你居然找到了神农先生来保护你,果然有些神通,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他救不了你,有我凌丁在,你就必死无疑!”他的声音嘶哑有力,听上去有点歇斯底里的味道,他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声音里的这种情绪吓了一跳。

“或许你在今天之前说这句话,我还可以相信,但是现在,你的话就变得有些滑稽、可笑,甚至有些不要脸了。你只要看看你的周围,就应该明白你现在的处境。”纪空手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似乎并没有将凌丁放在眼里。

“我不用看,他们技不如人,就该死!这用不着让人怜悯,但我的功力远胜于你,就应该让你去死!这才是这个世道的真理!”凌丁冷冷地道,他的大手紧握着画天鞭,劲力提聚,就等一个出手的机会。

“是的,这个世道的真理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永远是属于强者的天下!”纪空手冷冷地道,在他话一出口时,整个人的气质都豁然生变,傲然坚挺,横生王者之风。

凌丁心中一凛,绝对想不到纪空手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而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纪空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他已把握了这个天下,笑谈挥指间,强虏尽灭。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在后退的同时,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寒锋无俦的长刀。

刀,是离别刀,也是纪空手的刀,刀一出手,快如闪电,就如同刀的本身就已是漫过虚空,横斜在凌丁的眼前。凌丁根本没有看到纪空手从哪个角度出刀,甚至连刀的攻击方向也猜测不透,只知道刀锋一出,眼前亮起了一幕奇异诡秘的刀云。

凌丁在心悸中疾退,同时大手一振,鞭影疾出,连封了七道气墙,企图阻止这一刀的迫压。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没有想到纪空手的这一刀有如斯境界,说来便来,毫无征兆,宛如云天之外那一楼清风。

纪空手一声冷哼,身形已起,整个人与刀合一,幻生出千百道光影,穿破气墙,强力挤进……

“叮……当……”之声连绵不绝,杀气飞泻中,两人在瞬间交手了三十九招。一个全守,一个全攻,纪空手攻击固然锐利,但在凌丁全力防守之下,并未达到先声夺人之效。

凌丁绝非弱者,事实上他每接一记纪空手的刀招,都在琢磨着对方刀中的破绽。就像一条盘身缩首的毒蛇,护住自己的七寸,然后瞅准机会就反噬一口,他也一直在寻找绝地反攻的契机。

“你守得真不错。”纪空手不由由衷地赞道,他的这三十九招刀法,都是凭着记忆,然后针对凌丁的鞭法而自创出来的,攻敌所必救,无一不是绝妙之招。但是凌丁却凭着自己老到的经验一一化解,毫发无损,这的确让纪空手感受到了对方可怕的实力。

“你的刀法也不赖!”凌丁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装作无事般冷冷笑道。

“幸好我还有几刀,不知你能否接得下来?”纪空手话锋一转,又多了一丝嘲讽的味道。

凌丁冷哼一声,正要说话,纪空手的刀已划向了虚空,向他迫来,刀式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一种玄理。

凌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色彩,凝视着离别刀划向空中的轨迹。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这看似平凡的一刀中所蕴含的一往无前的霸烈之气,更看到了这一刀之后衍生千变的后继攻势。

事实上即使没有这种直觉,凌丁也看到了这种危机的存在。这一刀的本质根本就与纪空手刚刚接连攻出的三十九式迥然有异,它朴实、单纯,仿如初学水墨者手中的一支笔,虽然没有功底与规矩,却暗合自然之道,蕴含了无穷禅机。这同样是一种境界,是一种返璞归真、大智若愚的境界。

所以刀锋一出,凌丁惟有反攻,他绝不能让纪空手的这一刀发挥到极致,否则他只有败亡一途。

他的画天鞭终于出手,经过了一番压抑之后的出手,带出一种解放了束缚的感觉,所以酣畅淋漓地达到了快的极致。他的鞭不仅快,而且准,毫不犹豫地击向了刀锋的中心。

一快一慢,形成了一种速度的反差。如此诡异的一幕,惟有在高手决战中才会出现。

“叮……”画天鞭精准无比地触到了离别刀的锋尖,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爆炸,凌丁只感到自己刚猛无匹的劲力被一股回旋之力一引,冲向了地面。

“轰……”爆响倏起,泥土飞扬,地上蓦开一条数丈大洞,犹如山洪爆发的力道冲得花树连根拔起,一击之威,端的惊人。

纪空手一退之下,刀势凭空一顿,疾若秋风直扫,攻势如潮,趁势向凌丁的手腕劈去。

凌丁收势不及,旋身回弹,惟有扬鞭再挡。

“叮叮叮……”

凌丁一攻未成,又成守势,仓促之间,这才真正地领略到了纪空手这一刀的可怕。纪空手的这一刀本就是诱招,泄尽了对手的气势,却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出手,顿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攻守平衡,使得凌丁在被动中毫无抗击之力。

凌丁只有节节败退,每退一步,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每退一步,都让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悲愤之情。他的理智似乎正被这种怒火所燃烧,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纪空手的手上只多了一把刀,却让胜利的天平向其倾斜而去。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凌丁在心中问着自己,其实他知道,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但纪空手变了,已经是超越了自身的纪空手,只有这样才使他们之间在今日一战中互换了角色。

面对潜力无限的纪空手,凌丁的心中悲愤之极,更多了一种悲怆的心境。这种心境让他爆发出了毁灭的心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是同归于尽,他都必须将眼前这位撕下了自己自尊面具的年轻人毁灭于无形,惟有如此,他才甘心。

他的主意已定,眼神中竟然多了一股亢奋的红色,红得惊人,如燃烧的火焰。纪空手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凛然,不得不小心戒备。

当纪空手劈出第七十四刀时,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心惊之下,已经感到了自己的刀锋仿如劈在了一段虚空中,毫不着力,他惟有疾退收刀!

可惜这一切都迟了一点,只迟了那么一点点,却改变了整个战局。

凌丁根本就无意去接挡这一刀,他将全身劲力都凝集到了握鞭的手心,看准刀路,突然鞭压刀身,迅速向纪空手的手腕滑去。

他这一着绝对是出人意料的一着,亦是同归于尽的一着。他根本就不去理会纪空手的刀势,而是拼尽全力,展开了如毒蛇反噬般的一击。

这一着虽然有失高手的水准,却是有效而致命的,如果纪空手不想同归于尽,惟有弃刀。

弃刀是痛苦的决定,纪空手曾经发誓,他将自己的生命与离别刀相连一起,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一点,所以他绝对不会弃刀。

他不弃刀,也不想同归于尽,这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凌丁看出了这一点,所以画天鞭一出,拥有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大有不达目的不收兵的阵势。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蓦然响起,在这夜空中回荡,这声音响得如此突然,突然得让凌丁的心在这一刻间莫名悸动。

鞭势一缓,纪空手人已纵出一丈开外,他的离别刀依然在手,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完好无缺。他已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逃过了这致命的一劫。

这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对凌丁来说,至少如此。

他几乎算计到了纪空手的每一个动作,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纪空手都只有在弃刀或是同归于尽上作出选择,别无它法。可是现在却出现了第三个结果,这是怎么回事?

不为什么,只因为纪空手的另一只手上还有一把刀,一把七寸飞刀,正是它适时出现,使得凌丁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虽然纪空手总算逃过了一劫,但是凌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鞭挥空,大开大阖,向纪空手展开了如潮般的攻势。

高手之间,只争一线,这惊人的变化导致了整个战局角色的互换。凌丁终于在占到先机的情况下开始把握战局的走向。

“当当当……”纪空手变幻了十余种方位才闪过凌丁这一连串的攻击,直到这时,面对对方连成一气犹如长江大河般的攻势,他才知道,凌丁的高手之名,绝非虚负。

他惟有用见空步与之周旋,同时刀锋转换不同的角度,在严守防线的同时伺机反扑。

“你也有今天。”凌丁狰笑一声,横亘于空际的画天鞭犹如一条在雷火电光中重生的恶龙,标射而出,更在虚空中变扭出数道奇诡的幻痕。

“轰……”纪空手骇然之下,着地一滚,同时飞刀出手,击在鞭锋之上,撞击出无数火星。他的身法虽然狼狈,却有效地化去了这惊人的一击。

“啸……”纪空手不得不另换刀路,他的刀似乎很难阻挡得了一味强攻的画天鞭,一步一步地向一丛花树间退去。

二人一进一退,在花枝间飘忽行进,杀气漫天,充斥着这段虚空的每一寸空间。

“呀……”纪空手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到了身后的一团花丛中,再退已是绝境。他蓦然大喝一声,离别刀突然疾射,暴生气劲,绞杀向画天鞭。

凌丁虽然讶异,却相信这是纪空手强弩之末的最后一击。刀破长空,呜呜直响,声势虽然惊人,但只要他破去了纪空手的这一刀,就应该能够置纪空手于死地。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有一种即将要功成身退的感觉。虽然这次行动他的人马几乎是全军覆灭,但他并不觉得可惜。他始终认为,任何成功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有付出,哪有收获?只有经历了千辛万苦换得的成功,才值得他用一生去追忆。

他很快就寻到了纪空手的一点破绽,虽只一点,却足以致命,至少对凌丁来说是如此。

与此同时,后生无人在数丈开外,与公不一、公不二兄弟俩站在一起,蓄势以待,封锁了凌丁的左路线路。

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十几具尸体已被迅速处理,神农先生的门下七弟子,已将凌丁围在了中心,他们的任务,就是绝不容许凌丁逃出药香居去。

他们甚至看到了纪空手这一刀的破绽,也看到了凌丁针对这个破绽发出的最凌厉的一击,却没有一丝惊讶,平静得让人觉得反常。而在后生无的脸上,居然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惜凌丁没有看到这些反常的现象,他也无暇顾及于此,他的心神集中在他的画天鞭上,希望能够通过这一鞭来结束纪空手的生命。

风动,暗流涌动,鞭锋一出,空气竟似在刹那间如炸开四射的松针般飞泻狂舞,泥石激散,气破枝碎……天地为之一暗,仿佛在虚空中涌动的不是鞭,而是阴曹地府中无常的勾魂幡旗。

如此惊人的一击,又是针对自己的破绽而来,纪空手似乎再无回天之力了,但是,他在凌丁鞭出的同时,却笑了。

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要关头,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太反常了。而这反常令凌丁忽然间失去了必胜的自信,冥冥之中,他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危机存在。

危机来自于他的左侧,就在凌丁奋然一击的同时,一股淡淡的杀气从锦簇的花团中标射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攻向了他的肋部。

与此同时,纪空手的离别刀突然旋转了九十度,呈斜角夹击之势拍开了他汹涌的鞭势,一动之时,刚才的破绽竟然不见,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圈套。

如此惊变令凌丁心中大骇,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切的原由,生命比一切都要重要,他不能不退,也不敢不退。他用一种比进攻的速度更快的方式而退,但他绝对没有料到,陡然出现在他肋部的这一拳会比他的速度更快,气势更猛,犹如炸响半空的一记雷霆。

“呀……”他只叫了一声,就感觉到了自己肋部的强烈痛感,然后“喀喀……”数声,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断粉碎之声。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的心顿时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终于看到了这一拳,也看到了隐藏在这一拳背后的眼睛,这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带着一种远胜冰雪的无情,似乎嘲弄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

“你、你、你就是——神农?!”

凌丁瘫坐地上,整个人浑如散架一般,脑中打了一个机伶,蓦然想到了这个未曾出现的大敌。

“不错,我就是神农,在我的五味拳下,从无活口,所以你可以安息了。”神农先生缓缓地收住拳头,然后缓缓地从花间踱步而出,淡淡一笑道。

凌丁这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似乎都落入了一个圈套中,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掌握过主动。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所以他惟有死。

杀气渐渐散去,月夜依旧朦胧不清。神农先生回过头来,冲着纪空手笑了一笑:

“大功告成,明日我们即可启程了。”

纪空手缓缓收刀入鞘,道:“多谢援手。”

“不必谢我,其实我们已在同一条船上,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言谢?”神农先生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流露欣赏之意。

“我想杀了凌丁之后,流云斋未必肯就此罢休,只怕我的麻烦还在后头。”纪空手想到了项羽,如果自己未死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不知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脸上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人在江湖,谁又会少得了麻烦?这不足为惧,我倒觉得,此次相府一行,我们将遇到的风险才真正是凶恶万分!”神农先生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忧郁,似乎预见到了未来的艰辛。

纪空手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思索着神农先生话中的韵味。

神农先生微微一笑道:“不过幸好有你,你的心智与武功都足以让人称奇,他日成就之高,只怕放眼天下也无人能及,所以我相信此行应该能逢凶化吉。”

“先生对我如此看重,实在是让我汗颜了。”纪空手轻轻地吐了口气,似乎想释放这种沉重的压力。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终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什么英雄豪杰,只是心性使然,由心而发,所做的事情都是认为自己应该去做的,并没有刻意去追寻境界。直到神农先生说出这番话来,才使他从朦胧之中看到了一点今后的目标。

神农先生淡淡一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辉煌永远是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应该当仁不让,如果你不介意,从今日起,神农便是你的好朋友了,而神农门下便是你的门下!”

纪空手大惊道:“这怎么可以?!”

神农先生眼睛一瞪道:“你嫌我老么?”

纪空手忙摇头道:“先生的五味拳妙至毫巅,哪有半点老态?我只是怕辜负了先生的厚爱,是以才婉拒先生的这番盛情。”

神农先生嘿嘿一笑,大手一挥,便见后生无等七名弟子来到药香居中,恭声行礼道:“弟子谨听师父吩咐!”

神农先生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眼芒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划过,然后转头道:“纪公子,这些人随我已有十余年的时间了,资质虽非绝佳,但为人忠诚,勤力勤勉,一身武功倒也还过得去,如果你不嫌他们,就让他们跟随你创造辉煌吧!”

纪空手感动之余,知道神农先生意切情真,自己倘若再谦让,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当下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此言一出,不仅神农先生喜形于色,便是后生无等七大弟子亦是心中欢喜。纪空手虽然年轻,但心计智谋远胜常人,武技更是一流,这些都是后生无他们耳闻目睹的,而最让他们心中折服的是,纪空手虽是年少有为,却丝毫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浮躁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气,隐隐然有超凡入圣的王者霸气。

“你们还不快快跪拜主人!”神农先生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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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意锁虚空
更新时间:2008-3-25 14:46:08 字数:18933字
第十六章意锁虚空

众人欲跪,却被纪空手伸手拦住道:“从今往后,我们以兄弟相称,切切不可行这主仆之礼,否则就真的折煞我了。”

在神农先生的提议下,众人对天起誓,结成神风一党。所谓“虎从风,龙从云”,暗合龙虎际会之意。纪空手平空多出了这么一帮强援,心中着实欢喜,想到咸阳之行,不免又多了几分把握。

众人散后,纪空手惆怅顿起,思绪万千,想到红颜,想到韩信,只觉得月光所照,哪一方才是他们的归处?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打理,韩信对照月马场的一切事务终于做到了了如指掌。他不由在心中暗暗惊道:“想不到时农十年时间创下的家业竟如此之大!”

在昌吉的引见下,韩信以少东家的身分视察了一支由上百名青壮汉子组成的铁骑。这些人全是来自关内各郡的孤儿,经时农收养调教之后,习得一身武艺,个个尽显剽悍之气。他们的忠心自不待言,见了韩信,更是战意勃发,摩拳擦掌,一心誓死效命。

韩信得凤五所授,深谙兵不在多而在于精的道理。经过数天观察,他从这些人中选出三十六人,组成了“照月三十六骑”,作为自己的亲兵卫队,同时对他们授以搏击之道,从严治军,使他们在短时间内构成极强的战斗力。

咸阳之行,的确凶险之极,韩信深知以己一人之力,孤身犯险,胜算可谓微乎其微,能有这一支精锐之师,无论在心理上,还是临战上,至少多了一分把握。

照月三十六骑的每一名战士个个善骑,骑术极精,对弓箭射术都有相当的造诣。韩信针对他们在近身搏击上的弱点,因人施教,在这些方面加紧强化,使得他们受益非浅,各项技术趋于全面。

这一天韩信人在照月马场的练武场上,正对他选出来的两名“照月三十六骑”的头领进行剑术的指导,突听得马蹄声响,烟尘漫起,一彪人马快速从场外而来。

韩信微微一怔,自他入主照月马场以来,一向清静无事,这彪人马所为何来?

他耳目灵敏,相距虽遥,却已认出当头一人乃是昌吉。在他的身后,除了宁秦城守格瓦将军之外,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相随,此人满脸钢髯,杀气贯眉,不怒而威,看上去与格瓦有几分相似,但神态间却多了一丝嚣张而骄横的意味。

“他既来了,想必大事已成,只等我动身启程了。”韩信虽然不识此人,却料定他就是格瓦所说的兄长格里,忝居突厥暗杀团的首领,乃是赵高最器重的三个红人之一。此次他能亲来宁秦,想必是受格瓦之托,为韩信入京出谋划策。

“万九、宗十一,你们俩先去通知手下各骑,列队恭迎贵客光临!”韩信冲着这两个头领发号施令,两人应诺一声,纵马而去。

韩信大步迎上,相距数丈,便已拱手笑道:“格瓦将军,好些日子不见,你可让我一阵好想啊!”

三人下马,双方聚到一处,格瓦笑道:“自上次分别之后,我便托人上下打点,忙乎一阵,总算在今日有了眉目。”他身形一让,指着格里道:“这位便是家兄格里,他得知你我之间的交情,慨然应诺,答应为你此次入京见相铺平一切。”

韩信这时再看,只见格里浓眉之下,目光凛凛,显示其高深的功力,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随随便便往人前一站,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平空而生,让人心生寒噤。

“原来是格里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下无虚,在下时信,性情愚钝,此次入京面相,还望将军多多关照。”韩信连忙笑脸迎上,礼数周到,态度恭谦,顿让格里心生好感。

格里为人傲慢,秉性嚣张,一惯目中无人,此次若非自己的兄弟一力牵线怂恿,说到时信对人仗义,出手大方,他才不会跑这么远的路来搭理这个暴富人家的子弟。可是当他打量了韩信第一眼时,心中蓦然一惊,忖道:“此子目光看似随和,却暗含精芒,可见有不凡的内力,我可不能小觑了他。”

当下微微一笑道:“时公子太谦了,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可是一个少见的高手,怪不得格瓦说起你来,定要让我给你安排在龙虎会上一显身手的机会。”

韩信道:“在下练过十年功夫,说到高手,那是蒙将军抬举。只是习武之人,有时不免一时技痒,听说有龙虎会这等武林盛事,谁又不想露上一手,以博赵相青睐,从此非富即贵呢?”

格里听他说得直爽,毫不隐瞒此次入京的目的,显然是把自己不当外人了,自然十分高兴,脸上顿时露出难得一见的欣赏之意,道:“时公子能这样想,亦是人之常情。我此次来,就是为公子此举出力,只要我们细细谋划,相信定能如公子所愿。”

韩信与昌吉相视一笑,知道以格里的身分地位,他若能这么说话,事情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而格瓦更是诧异,他心知自家兄长原是碍不过自己的情面才出手相助,谁知格里一见韩信,态度立变,倒让他大出意料之外。

他却不知,格里虽然身为赵高的心腹,却与赵高身前的俏军师张盈、亲卫营的统领乐白素来不和,虽然三人同为赵高最为器重的红人,但各领一股势力,隐成分庭抗礼之势。近段时间加之张盈与乐白隐现联手迹象,对他不断施予排挤打击,他虽隐忍不发,却在暗中扩张势力,企图与这二人相抗到底。

所以他一见到韩信,顿时被其气度与慑人的风采所吸引,认定此子前途无量,倘若收归己用,必是强力援手,当下已起笼络之心。

数人从照月三十六骑的战阵之前走过,面对这等军纪肃然、士气高昂的威威战阵,格里更是对韩信的才能有所了解,与格瓦相视一眼,觉得此行不虚。

四人到了一所庭院,摆下酒桌,上得佳肴美酒,边谈边饮。格里暗中观察韩信的一举一动,只觉得此人武功之高,不可揣度,举止从容,具有大家风范。

“时公子自小离家学艺,对武道如此痴迷,实在令我佩服,不知你师从何人?能否告之一二,看看我是否认识?”格里求才心切,三杯酒下肚,便想打探韩信的底细。

“在下的授业恩师归隐山林已久,默默无名,并不为世人所知。他老人家性情古怪,我下山之时,曾与我约法三章,其中言明不得泄露他的姓名行踪,所以只有请将军见谅了。”韩信心中早有应对之策,缓缓说来,仿佛真有其事一般。格里深知江湖中人性情各异,有此举措,亦属寻常。

“我初见公子之时,便觉得公子行事绝非常人,双目有神,气息悠长,必是武道高人!如果你不嫌格里冒昧,你我切磋三招,不知意下如何?”他有心相试,容不得韩信不允。韩信迟疑片刻,已从格里的神情中明白其意,当下站起,允诺而战。

他立于场中,自有一股威势生出,人虽不动,却衣袂鼓动不已,劲力溢出,向四方涌动。

格里缓缓地站在他的面前,心中惊叹不已:“此子尚未出手,杀气已然蠢蠢欲动,看来我若不使出真功夫,未必能占到他的上风。”他既有心笼络,当然要显露一手,以镇慑其心,所以缓缓提气,造出先声夺人之势。

他的武功在入世阁高手中已是一流水平,韩信虽然气质不凡,却并未让格里当作对手看待,是以出手时暴喝一声:“小心了!”突然化拳为掌,斜斜劈出,劲风蓦然生起。

韩信顿觉呼吸不畅,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压力随掌而来,速度虽缓,却罩住了他整个身形,不由豁然心惊:“格里能得赵高赏识,绝非侥幸,看他的样子,最多使出七成力道,却让我难以招架。”

他心中虽显惊慌,表面上却极为冷静,倒退一步,同样拍掌而出,攻向格里的手腕。

韩信不守反攻,顿让格里“咦”了一声,甚是惊奇。他的掌势猛烈,凶悍无比,有大漠恶鹰凌空扑落的气势,少有人可以硬抗。韩信看出了这一点,根本不防,而是攻敌所必救,顿时化去了格里的这一凶招。

格里回臂一格,掌劈敌势,撞肘而出,一消一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迫向韩信的胸口。

这一变化欲守还攻,确非常人可及,关键之处在于格里拿捏时间与分寸恰到好处,正好在敌方掌力稍顿之间陡然生变,换成是一般高手,根本来不及抵挡。

韩信也没有换招格挡,而是脚下一滑,退出一丈有余,在退的同时,突然掌劈虚空。

格瓦与昌吉惊呼一声,不明白韩信何以会如此出掌,肘风正疾,他不迎肘而击,反舍肘于不顾,劈向一段空处,真是令人费解。

而格里眉间却隐含笑意,看出了韩信这一着的高明之处。他这一肘虽然平实无奇,但其力道之猛,绝对如泰山压顶,更兼肘击之后尚生变化,如果对方迎肘而击,必败无疑。但韩信判断精确,掌劈虚空,完全封锁了肘击的路线,自然让格里心生顾忌,无功而返。

“果然身手不凡。”格里赞一声道,突然收肘还拳,拳风溢出,缓缓地击向空中。

他有心相试,所以这一拳击出,确实是他平生所学的精华所在。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拳,但拳路往前一寸,拳劲便骤加一分,空气涌动间,只觉这拳势如江水般一浪紧接一浪压迫而来,罩住了这庭院的每一寸空间。

格瓦与昌吉同时站起,迫得向后连退数步,可见格里的这一拳之威,是何等惊人。

昌吉心中担心不已,深怕这一拳击伤韩信,头上已有冷汗渗出。但要舍身相救,却又不及,惟有闭眼不看,心中不住祈祷。

格瓦更是心惊,只道格里不识轻重,竟然一逞虚名而击杀韩信,不由暗暗叫苦。

拳势如风,震颤得酒杯中的酒水亦起道道波纹,但韩信却没有动。

他不动,是在承受这一寸一寸逼来的压力,从而激发自己心中的战意,心中战意燃起,才能使他在瞬息之间将玄阴之气提升至极致,以抗衡格里这如大漠风暴般的拳劲。

当格里的拳头终于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他的眉心这才一跳,拳头“喀喀……”直响,突然伸出,以刚猛无俦之势迎将上去。

“轰……”一声闷响,回荡在庭院之中,除了这一声闷响,整个空间再无其它,即使是刚才奔涌于空中的气劲,也陡然消失了一般。

静,真静,无论是相峙而站的格里与韩信,还是呆若木鸡般靠立墙角的格瓦与昌吉,没有人开口说话,似乎仍为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

只有韩信轻叹了一口气,心中的惊骇实在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他不得不承认,格里是一个可怕的人物,也是一个真正一流的高手,他不仅用自己异常雄浑的掌力包围了自己骤发而至的拳劲,而且在两劲相触的刹那间一卸一消,竟然将两股劲力化为无形。

“喀……喀……”直到这时,韩信才看到格里脚下所站的那块厚重大石板突然龟裂而开,遇风一吹,尽成粉末。

“将军如此神威,时信总算领教了。”韩信心悦诚服地道,语气中不免多了一些心灰意冷的味道。

格里一脸肃然,缓缓踱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能与我相拼掌力的,这个世上并无几人。你能做到如此,实在让我感到惊讶,如果我所料不错,日后你的成就必在我之上,所以你应该感到知足才是。”

他拉住韩信的手,接道:“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平辈论交,将军二字,再也休提!”他当真是一代枭雄,断事果敢,行事极速,给人雷厉风行的感觉。若非韩信心有所属,早已拜为门下,誓死效忠了。

韩信假意谦让几句,众人重新入席,格里问起韩信为赵高准备的寿礼,昌吉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上。

格里仔细浏览了一遍,将之置于桌上。昌吉又递上一份礼单道:“这是我家少主为将军准备的一点薄礼。”

格里看都未看,淡淡一笑道:“你听说过有人为自己办事还收礼的吗?”

格里言下之意,自是将韩信当作了自己的心腹,不分彼此。

他大权在握,远见卓识,深知一个真正的人才远胜于成山的珠宝,所以对韩信大加笼络,收买人心。韩信大为感动,若非有凤影之故,在他的眼中,是问天楼也好,是入世阁也罢,其实并无什么区别。

“时公子的出手果然大方,比之他人,当然瞩目,只是要真正打动赵相的心,却又未必能够。”格里沉吟半晌,深思远虑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韩信与昌吉对视一眼,心中惊道:“这已经是尽我照月马场所能了,如果还不能算作厚礼,那真是无法可想了。”他一心想藉此来获得赵高的注意,如果自己的礼单不能使之动心,岂非是前功尽弃?

格里见他神情紧张,微微一笑道:“我随驾侍奉赵相二十余年,深知赵相为人。他看上去生活奢华,拥金戴银,日日有醇酒美人相伴,其实这只是他对外人的一种障眼法,表示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很是知足,让敌人尽去防范之心。事实上,他真正的志向远大而广阔,非常人可以揣度,所以能真正让他动心的,绝非是金银美人这一类身外之物,他需要的,是可以襄助他完成大业的人才和物力。”

韩信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暗惊:“赵高位极人臣,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炽天人物,他倘若还不知足,岂不是要取胡亥而代之,成为天下之主?”不过他同时也暗暗欢喜,知道格里说出这番话来,的确是对自己信任有加,再无防范。

“依将军所见,我应该怎么办才好?”韩信问道。

格里脸色微愠,正要责怪韩信又称自己为“将军”,转念一想,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他既然执意如此,也不勉强,当下点头道:“此事换作别人,也许很难,若是你来筹备这份厚礼,却正是出自手上。我来时曾经留意到你马场中的各色战马,其中不乏有上等货色,你只要精心挑选出十匹良驹,外加你自己,必然能得赵相另眼相看。”

韩信恍然大悟,连连称谢,与格里把酒言欢,谈及相府诸多事情。他人虽还未至咸阳,但对咸阳的情况总算有了大概了解。

一连数日,格里兄弟都逗留在照月马场,尽极笼络之意,韩信知其用心,虚与委蛇,与之周旋,愈发令格里欣赏不已,两人还不时就武道上的事宜切磋一番。至此,韩信这才知晓拳法并非格里所长,他真正的拿手武器,是霸王钹!

钹是一种乐器,以此作为兵器,自然有借音伤人之意,可见格里的内力是何等雄浑。韩信与他有过三招之战,至今想来,犹然心惊,有意无意间,倒想见识一下霸王钹的威力。

可是格里淡淡一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轻轻一句话便婉拒了韩信所请。

转眼间已是六月十七,正是日头毒辣、地面生烟的炎夏时节,韩信亲率照月三十六骑与昌吉、格里一道,护着十匹上等良驹,以及数车珠宝金银上路了。照昌吉的意思,此行虽有格里照顾,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带上些护身之物,一路上自可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纪空手与神农众人,也从上庸出发,正行进在汉中郡的入关途中。

他们为防流云斋的人马追杀,一路上从不招摇,整个马队装扮成商旅模样,快速前行。这一日行到沔水边上,按照事先的计划,他们选择了搭乘大船前往故道城去。

这一路上,神农先生与纪空手相处久了,愈发觉得此子早晚不是池中之物,便将自己最为拿手的“五味拳”倾囊相授。纪空手闻言大喜,诚心相学,不过半月时间,已经领悟到了这套拳法的精华所在。

神农先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之所以一眼看中纪空手,固然有堪破天象之功,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缘分,他甚至从纪空手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他过去的影子,所以希望能从他的身上,再看到自己未竟的雄心与抱负,最终得以实现。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怀旧的绮梦,更像是一个充满理想的梦境。虽然看似遥不可及,但神农先生坚信,这绝对不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所有本钱投入进去,就赌自己没有看错纪空手。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违背了对卫三公子的承诺。当年卫三公子有恩于他,名声如日中天的神农竟然舍弃自己一切辉煌的过去,隐姓埋名,一等十年,就为了在今朝一刻为其出力。若非是让他遇到了纪空手,他依然会为了这一承诺而效忠拼命,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十年等待与付出,其实足可抵得上这任何加在自己头上的恩情。

十年光阴,也许在历史长河中并不算什么,但在一个人的身上,十年的光阴却是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尤其是发生在曾经叱咤风云的神农身上,可想而知,这十年来的甘于平淡与寂寞又是一段何等痛苦的记忆。

所以,当他看到纪空手时,纪空手身上那种特有的王者风范与不灭的战意顿时激发了潜藏在他心中已久的激情。他不再为当年的承诺而苦恼,而是将这一切看作是一个难得的契机,重新开启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加入到争霸天下的行列中去。

只不过这一次,却与十年前的他有所不同,十年前的他,是这场大戏的主角;而这一次,他却甘于退到幕后,去成全纪空手的英雄之梦。

望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听着窗外沔水哗哗流淌之声,神农先生好不容易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缓缓说道:“此次咸阳之行,旨在襄助韩信,可是你想过没有,韩信为什么会到咸阳?而刘邦又何以知道韩信的人在咸阳?关键的问题是,韩信究竟要在咸阳干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正如一串串的谜团,套在纪空手的脑海中已是很长时间了。他出于对刘邦与韩信的信任,每每触及到这些问题,都一带即过,从不深思。他始终认为,凭自己与这二人的交情,他们是绝不会加害于己的,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尽一个朋友的本分与道义。但是既然是神农先生将这些问题郑重其事地提出来,他也并不回避。

“我对此一无所知,作为他们的朋友,我完全相信他们。”纪空手坦然答道,但在他的心中,并非全无疑虑。

神农先生是何等聪明之人,当然看到纪空手的身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过于看重友情。他经历江湖数十载,深知江湖险恶,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知道,在一个真正的高手面前,能够伤害他的只能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只有背后捅来的刀子,才是足以致命的。

“我很欣赏你这种对朋友的高义,但是你要记住,真正的朋友是相辅相成的,你如果要完全信任一个朋友,就必须有一个条件,也是原则,那就是这个朋友一定也要完全相信你!否则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神农先生淡淡一笑,眼中流露出的仿佛是对世情的堪破。

“先生有话请讲。”纪空手从神农先生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恭声说道。自从他们相处以来,纪空手被神农先生待己的一片真情深深打动,他虽然不知道神农先生何以会这样对待自己,却能感觉到神农先生对自己的这份至诚之心。他没有理由不相信神农先生,就像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一样。

神农先生心知纪空手并非愚钝之人,肯定也是看到了一些问题所在,所以才虚心请教,不由微微一笑道:“你这两个朋友,我虽从未谋面,却从你的故事中了解到了一些。尽管了解了一些,但要凭这点了解去评价一个人,未免有失偏颇,有失公允。我只能就事论事,谈谈我的一些浅见。”

纪空手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个人的感情色彩容易影响到一个人正确的判断,只有将之抛开,让事实说话,才是最公道的评价。”

神农眼带欣赏之意道:“你能如此想,我就放心了,其实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当年我向卫三公子承诺,见令牌如见其人,答应为他办一件事情,这事惟有我两人知晓,这刘邦是从何而知?又是从何处得到这竹质令牌的?”

“这的确是让人生疑的地方,我也曾想过卫三公子乃是问天楼主,而刘大哥只是沛县中一个小小的亭长,他二人身分地位悬殊,相距又何止千里?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们又怎会联系在一起?”纪空手若有所思,显然对这个问题早已想到。

神农眼中露出一丝惊诧而喜悦之色,纪空手此言一出,说明他并非一味地死抱着友情不放,审时度势,目光非常敏锐。

“这只是疑点之一。疑点之二则是你受项羽重创,心脉有伤,自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刘邦将你送到药香居来,又嘱你伤愈之后入京,这显然也是临时决定的事情。正因为如此,疑点就应时而出,而这疑点正是出在我的身上。”神农眼芒一闪,倍显锐利,仿佛闪动着睿智的光芒。

纪空手只是望着神农,默然不语,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何不对,是以静听下文。

“你仔细想想,答案自然会出来。试想卫三公子与我订下这十年之约,是何等地煞费苦心,他如此费尽心力,自然是希望我能帮他办成一件大事。可是你的出现看上去全是偶然所致,似乎根本不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两相对照,你不觉得我们此次入京太突兀了一点吗?”神农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缓,生怕疏漏了一些细节,而使自己的整个思路缺乏联贯性和说服力。

纪空手蓦然惊醒道:“这的确是令人生疑的一个问题。”他始终觉得自己此行有些太过巧合,心生惴惴不安之感,此时听得神农说起,心中迷雾尽散,似乎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也许我们这一路人马在卫三公子的计划中,只是作为疑兵之用,他寄予希望的,正是韩信!”

神农虽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总觉得问天楼如果真是这样做的话,那么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庞大了,就像是一个投资巨大的工程,令人简直不敢想象。不过他深知卫三公子的为人处事,其人作风,不可揣测,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也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么韩信此次咸阳之行,所为之事绝非小事,他要取得的东西,绝对是可以惊天动地!”神农的眼芒一亮,骤然兴奋起来。

“管它是什么东西,此次入京,我只要保得韩信平安,也算是问心无愧了。至于这之间的事情,我纪空手不想知道,也无心过问,只等此间事了,我便入川。”纪空手淡淡一笑道,他听了神农的这一番分析,不由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刘邦又想以樊哙来利用自己!

月色如水,洒落在流水哗哗的江面,听着这如二胡独奏的涛声,神农从纪空手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恬淡与淡泊的韵味,如深山中持锄耕种的老农,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心态来看待世间的万千风景。

“人各有志,我不想劝说你什么,不过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为了一个女子而舍弃他本可以创造的辉煌,这是否值得?”神农的眼睛一眨未眨地紧盯着纪空手的脸,眼神中带出的是一股希翼之情。他显然听说了纪空手与红颜之间的故事,所以他近乎严厉地叫道:“自古美人所爱的都是英雄,以红颜的身世地位,她是否会甘于与你一起度过平淡无味的一生?”

神农的这一句话显然触动了纪空手的心弦,令他忆起往日的种种事情,不由感慨万千。这无形中也激发了他的斗志,暗暗寻思道:“是啊,即使红颜甘于平淡,我也不能就此逃避一切,只有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使自己心爱的女人能以己为荣,这才是真正男子汉的作为!”

他的眼神蓦然一亮,仿如黑暗中的一缕光明,照亮了自己未来的方向。当他不再保持沉默,准备开口说话时,他已决定,无论如何,此次进入咸阳,他都要扬名天下,成为世人瞩目的核心人物。

“谢谢你提醒了我,从今日起,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险阻,我都会迎头面对,绝不逃避!”纪空手缓缓地道,整个人仿如出鞘的锋芒,其势已不可挡。

神农笑了,他之所以笑,是因为自己并没有看错人。在这个世上,有些人也许不会看重功利虚名,也不会刻意去追寻一些自己所得不到的东西,他们生性淡泊,甘于平淡与寂寞,却绝不表示他们就是弱者,只要他们真正要想作为强者的话,他们不难做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真正的王者,而纪空手正好就是这一类人。

两人相视而笑,双手互握一起,神农肃然道:“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一到咸阳之后,我们的敌人不仅有赵高的入世阁,项梁、项羽叔侄的流云斋,还有卫三公子的问天楼。这三者都是武林豪门,稍有不慎,你我走的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既然已经决定,就不再后悔!无论这些人是如何可怕,我必与之周旋到底!”

在烛火之下,他的脸被烛光映红,显得倍加精神。神农蓦然在面对他的这一刹那间生出一种奇异却又清晰的感觉,似乎觉得眼前这位充满斗志与激情的年轻人,必将轰轰烈烈地加入到争霸天下的行列,从而名扬天下,光耀江湖。

神农缓缓地伸出手来,手心中多出一段布条。

“这是附在离别刀上的一封短信,信中的主人再三嘱咐,要我见信之后立刻毁去,我想它对你或许有用,就留了下来。”

纪空手为之一怔,接过布条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有八个大字:“事成之后,将之除去。”正是刘邦的手迹。

他浑身一震,道:“想不到他竞这么狠毒!”

神农淡淡一笑道:“这就是你一直为他卖命的朋友,其人之无情,其人之可恶,由此可见一斑。”

纪空手神色一黯,往事纷沓脑中,一幕幕浮现而出,在乌雀门中那暗夜间熟悉的身影……在山野间他与韩信被凤五追杀的情景……他默然无语,此刻终知刘邦为何要非杀自己不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农听出是后生无的声响,心中微惊:“他负责一路上的探报消息,这时赶来,莫非是有大敌来到?”

后生无敲门而入,拜见纪空手与神农之后,方才禀道:“流云斋三大长老之一的申子龙正率一帮人马从上庸连夜赶来,看其情形,只怕是针对我们而来。”

神农沉吟片刻,对纪空手凝声道:“凌丁之死异常机密,想必他们并不知情。申子龙之所以赶来,恐怕是没有得到你的死讯,受命增援。照此推算,流云斋对你势在必得,如果我们避让不理,只怕他们会一直纠缠下去。”

纪空手剑眉一扬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彻底将敌人消灭干净,然后再行入京!”

神农点头道:“这事势在必行,不知申子龙此刻相距我们还有多远?”后一句话所问自是后生无。

“据准确的情报,三日之后,在官山峡附近我们有可能与之遭遇。”后生无大有把握地道。

“那我们就在官山峡设伏,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纪空手道,他的话语虽轻,却有一种必胜的决心。

三日之后,官山峡内。

这是一段水流湍急的河道,两岸夹峙,高耸入云,峡谷狭长,弯曲几折,船只上溯而行,犹如蜗牛爬行般缓慢。

申子龙的座船一路快赶,终于在欲进峡谷时,看到了前面的目标。对申子龙来说,这不啻于一个惊喜,只要目标出现,他就根本不怕对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样的实力,身为三大长老之一,他在流云斋的排名高于凌丁,武功也远在凌丁之上,何况他带来的手下个个都是门中精英,他没有理由让纪空手再活在这个世上。

他独立船头,放眼望去,只见前面的大船虽然相隔数十丈远,但船上的情况却不能逃过他惊人的目力。当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心中骤然多了一丝诧异。

他所看到的船上,根本就未见一人,保持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宁静。这种宁静所带来的压力,让申子龙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与凌丁的那一路人马碰头,一路追来,到了上庸之后,便突然失去了他们的消息,这让申子龙心中感到了一丝凶兆。他虽然未知凌丁的凶吉,但心中却作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

他也曾想过,如果凌丁这路人马全军覆灭,那么纪空手他们的实力就足以让人害怕了。这令他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想到了出发之前项羽对他再三叮嘱的那句话来:“纪空手此人绝不简单,我之所以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并非是世人想象中的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因为此人身上有一股无穷的潜力,假以时日,他必然是我争霸天下的强敌之一。”当项羽一脸肃然说出这句话时,申子龙颇显不以为然。他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少主虽然佩服得五体投地,却并不认为少主对纪空手这件事情的看法就是正确的。

那一日在樊阴城外的码头上,申子龙人在项羽身后,曾经仔细地打量过纪空手。面对这位敢与自己少主争美的年轻人,他不得不佩服纪空手的勇气与不畏强权的傲骨,并且大有欣赏之意,但是说到争霸江湖,无论是从身分地位,还是从纪空手现在的实力来说,似乎都差了一大截。

如果他知道纪空手此刻已经得到了神农先生的全力支持,或许会改变自己的这个看法,以“五味拳”闻名天下的神农先生,当可列入当世前五十名高手之列,更以超凡的智慧,被武林大豪所推崇。像这样一个完全可以开山立派的宗师级人物,尚且甘于为纪空手谋划大计,可见纪空手确实有其独特的人格魅力与卓尔不群的领袖气质。

可惜申子龙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他没有看出纪空手的座船如此宁静,其实正是一场大战即临时爆发的先兆。

随着两船愈来愈近,申子龙也感受到了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态势。在他的身后,站有三人,一老二少,神采奕奕,目光炯然有神,他们都是申子龙最为器重的属下,江湖上人称“父子三侠”的桂家爷仨,父亲叫桂永波,长子桂风,次子桂云,父子三人往船头一站,自有一股慑人的霸杀之气,凛然如战神降世一般。

“桂兄,你看前面这船毫无动静,会不会被他们事先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摆下了空城之计?”申子龙眺望良久,心中疑惑地道。

桂永波早就对前船的反常情况有所警觉,他注意到前船甲板舱楼上虽不见人影,但从船舷之边伸出的几排桨橹却翻动频频,与激浪搏击极烈,心中顿时少了几分担心,缓缓一笑道:“申兄所言过于多虑了,我们此行北上,极为隐密,谅纪空手也料不到我们的行动会如此迅速。何况他绝对想不到少主为了他的项上人头,会出动两大长老的大驾,是以我们在暗不在明,完全可以把握整个杀局的发展。”

申子龙听来亦觉有几分道理,点头道:“我们也不能如此乐观,凌丁受命追杀纪空手已有月余时间,迄今毫无消息。凭他的实力,别说是一个纪空手,就是十个,我也会买他赢,可是事实并非如我所想,时至今日,纪空手还是活得好好的,他却吉凶未卜,这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桂永波道:“凌长老擅长追杀,人又机警,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情。据我估计,可能是凌长老发现对方有太大的背景,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躲在暗处,伺机待动。”

申子龙摇摇头道:“他若是人在附近,岂有不来与我相见之理?不过桂兄所言倒是提醒了我,也许纪空手到了上庸之后,确实得到了强援相助也说不定,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一路闲谈,眼看着两船愈追愈近,最多相隔不过七八丈远,申子龙看到前面大船依然毫无动静,心中惊诧间,忽然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杀气充斥于这虚空之中。

这种感觉让他心惊,眼观地势,才发现这段水面愈发狭窄,宽不过六七丈,水流急湍,能容一条大船通过,两岸山林茂密,乱草遮地,显得山势极为险恶。

“大伙儿准备了,一等船只靠近,立刻动手!”申子龙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短戟,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命令。

船上众人无不持械待命,留下二十余人守船,另外二十余人摩拳擦掌,目光锁住对方的大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哈哈哈……”从大船上传出一阵激情四溢的狂笑声,笑声之后,自船尾处走出一个清癯老者,双手背负,面对群雄,自有一股概莫能敌的霸气显现脸上。

“申子龙,识得故人吗?”老者断然喝道,声如霹雳,震得众人耳内嗡嗡直响。

申子龙觉得对方面目极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当下拱手抱拳道:“请恕在下眼拙,敢问高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拳头伸出,在空中陡然发力,击向浪涌波泛的水面。

“轰……”劲力到处,滔滔江水中蓦起一道巨大的水流漩涡,卷起数丈巨浪,掀向申子龙所在船只的甲板。

“五味拳?你是神农先生!”申子龙心头一紧,终于认出来人的底细,不由大惊!神农与他曾有数次交手,虽然未分胜负,却知此人智勇双全,难缠得紧,如果纪空手有他相助,只怕今日必是一场恶仗。

“哈哈哈……难得你还认得老夫,看你穷追不舍的样子,莫非是一时技痒,还要与老夫决战一场?”神农话音有力,颇显意气风发,衣袂飘飘,犹如猎猎战旗迎风招风,愈发显得斗志昂扬,看得众人无不慑然。

申子龙心中暗道:“一晃十年不见,这老儿的功夫愈发深不可测。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擒杀纪空手,我可不能对他动气。”

当下拿定主意道:“神农先生的‘五味拳’在下已多次领教,的确了得,我今日前来,绝非与先生为敌,只是受项少主之命,来请一位贵客上我们总堂一聚,还望先生能够成全。”

神农先生淡淡一笑道:“你忒也客气了,不就是想要纪空手的性命吗?何必说得这般隐诲?不过看着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倒想劝你死了这条心思。”

申子龙眼芒一闪,寒光逼出道:“这么说来,先生定是要为纪空手强自出头了?”

“不!老夫绝无此意!”神农先生此言一出,简直出乎申子龙的意料之外,不过神农先生继续微笑道:“我今日来见你,是受了一位客人相请,想请各位去他的地头走上一遭。此人待人诚恳,再三叮嘱,务必要老夫将各位请去一见,未知你是否领情?”

申子龙愕然道:“此人是谁?”

神农先生冷然哼道:“姓阎名王,字判官,别号无常。”

申子龙闻听之下,心中大怒,一挥手道:“放箭!”

他手下不乏有善射之人,早已持弓在手,一听号令,抽箭而出,便要上弦。

神农先生冷笑一声,同时喝道:“放木!”此言一出,便听得“绷绷……”数声粗索断裂之音,从两边舷下响起。

“放木?”申子龙心中一惊,再闻得绳索断裂之声,猛然醒悟,急叫道:“快快速退!”

直到这时,他方才明白己方已经落入敌人的圈套中。

原来对方事先选择了这条狭长水段作为攻击的地点,然后在两边船舷上捆住两根巨木,巨木两头削尖,突然斩断绳索放行,木借水势,自然力量惊人,一旦撞击到其它船只,即使不当场覆没,亦会使船只大大受损。而且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又处于如此狭窄的水道中,纵是高明的船工,也休想避开这两根巨木的撞击。

等到申子龙想通这一点时,已是迟了,只见两根巨木穿行于惊涛骇浪中,如恶龙般飞速冲向了自己船舷板上。

“轰轰……”两声惊天的闷响,撞击得船体猛然一晃,顿时倾斜,数声惨呼同时响起,几名功力稍弱之人经不起这一撞之力,纷纷跌入了巨浪之中。

事发突然,令申子龙大惊失色,同时桂永波父子亦是束手无策,更不用说手下的那数十名属众了,大船显然被撞开两道巨大的口子,水流直灌,船体急剧下沉……

“小心……呀!”桂风突然一声惨呼,刚要向岸上纵落,腿上赫然中箭。

以他的功力,要避过此箭并非难事,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对方的船上,根本就没有想到在两岸的丛林之中还有埋伏。

箭,来自暗处,虽不见发箭之人,但其箭快而准,准且狠,一看便知是行家出手,这让申子龙等人根本不能多想,各持兵刃,向另一边岸头纵去。

船距两岸最多不过两三丈距离,的确难以难倒这些武林中人,但就在他们腾空纵跃的刹那,“噗噗……”之响顿时暴迭而起,从丛林中暴射出数十支劲箭,其势极快,其劲极烈,仿如半空中骤降箭雨。

“呀……呀……”这箭雨来得如此突然,又在这种时机中出现,顿时令众人手脚大乱,功力稍逊者,身体中箭,当场亡命。侥幸能逃过箭矢攻击的,却因一口气提不上来,惟有落入湍急的江水中,难逃溺水之灾。

惟有申子龙与桂永波父子三侠,带着四五名随从挥舞兵器,高接低挡,化去了这一轮箭矢的攻击,先后落在了河岸之上。只是神情狼狈,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己方未经一战,就在这一系列惊变中折损了大半人马。

一切都似乎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构成了一个几近完美的杀局。

“纪空手不愧是纪空手。”神农人立船头之上,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声感慨,像这种自始至终都完全把握着主动的杀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令他对纪空手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可是战局并没有结束,真正的恶战才拉开序幕……

申子龙人一跃到岸上的实地,并未显得太过慌乱,而是立即安排仅存的几人前后呼应,站成一个严密防守的阵式,迅速稳住脚跟。他深知此时己方任何的冒进都有可能成为敌人的目标,与其如此,倒不如静观其变。

他这一着是在一系列惊变之后迅速作出的决定,临危不乱,的确是高手风范,连神农的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申子龙,阎王请客你不去,实在是不给阎王面子。不过作为老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你还是乖乖地认命吧!”神农乐呵呵地道,看着昔日的对手这般狼狈,他的心里着实高兴。

“神农,算你厉害,我申子龙甘拜下风,不过这只是指你设下的这个圈套。论及手上功夫,你敢与我单挑吗?”申子龙观察着两岸丛林与对方大船上的动静,丝毫不知内中虚实,无法可想之下,他惟有兵行险着,希望擒贼先擒王,然后借机行事。

谁知神农毫不上当,微微一笑道:“十年之前,你我就单挑过了,无非是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

“十年之间,你又怎知我的武功没有精进?”申子龙仍然不死心地道。

“我当然知道,你这十年武功不仅没有丝毫长进,似乎还退步了不少,否则怎会还未交手,就落得损兵折将,惨不忍睹?”神农忍不住大大地戏弄了一句。

申子龙勃然大怒,扬起“无为戟”,蓦然向大船标射而去。

“呜呜呜呜……”数道箭响,骤然从神农的身后发出,未闻弦响,显然是袖箭一类的兵器,不过其速之快,确非寻常。

四箭齐发,各有角度,封锁住申子龙前进的路线。申子龙发一声威,戟锋闪跃,将之一一击落,身形不停,依然直进。

他这一手端的漂亮,便是神农也不由得叫了声好,令他颇有几分得意,孰料就在他即将接近船头之时,耳中突闻“呜”地一响,眼芒一亮,顿时见到了一道白光如电芒般扑射而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申子龙此刻人在空中,已经毫无借力之处,纯粹是以一种惯性向前滑移。而如此迅猛的飞刀杀出,却又让他不得不对此作出相应的举措。

飞刀的速度极快,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道,充斥了整个空间,眼见飞刀几逼面门,申子龙的“无为戟”终于暴闪出手!

“叮……”刀戟相撞,火星四溅,申子龙只感手臂一阵酸麻,为这一刀所蕴之力而吃惊。不过他并不慌乱,反而毫不犹豫地借着这股反弹之力,稳稳地落回岸上。

他的应变能力极强,每一个动作也极富针对性,但却无功而返,的确让他感到了一丝沮丧。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便看到神农的身边又多出了一个飘逸俊朗的年轻人来。

此人便是纪空手,这个杀局中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谋划。

纪空手嘴角含笑,站于船尾之上,意态悠闲而散漫,犹如观云赏月。他这不经意间的出现,顿时给了这空间一种似有若无的压力,仿若一座高峰,又似无尽的大海,让人无可揣度亦无法征服。

申子龙知道,纪空手人未出现,已经在气势上压过了自己一头,那是一种无形却有实质的气机。高手相争,只争一线,他骤然感到了一股莫大无匹的压力正向自己缓缓迫来。

压力来自于自信,而纪空手的自信就像是一种实质存在的压力,那种睥睨天下的气概,令申子龙蓦然间想到了项羽。

这两人无论是年纪还是个头,都几乎相当。惟一的区别,也许就在于身世与背景,但饶是如此,当他们面对敌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与神态都是那般地神似,如出一辙,仿若世间绝对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无法办到的,即使是这个乱世的天下,在他们眼中仿佛也是唾手可得。

峡谷间的气息随着纪空手的出现陡然变得沉闷起来,无论是神农,还是父子三侠,无不感到了空气中这异常的变化。

直到此时,申子龙才明白了项羽为何会在临行之前再三叮嘱自己,这不是多此一举,而是金玉良言。项羽看出了纪空手的可怕之处,所以才会再三叮嘱自己。

可是自己最终还是小视了对手,这才失去了战局的主动,这让申子龙懊悔不迭。当他与纪空手的眼芒悍然交错于虚空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到,即使没有神农相助,纪空手也不会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容易对付。

战意在无声无息中涌动于他们相峙的空间,神农的眼中紧盯着纪空手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中自然流露出了一丝讶异。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在纪空手的身上又出现了妙不可言的变化,涌动的战意更如一团熊熊火焰缠绕着他的整个身体,向四周的空气中散发出心跳的热力。

三丈的距离,实在太近,也许在高手的眼中,这根本不算距离,但申子龙却感到在他们中间横亘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山梁,令人遥不可及。

“申兄,让我出战吧!”桂永波显然看到了等待下去只会对己方不利,今日面临绝境,稍有不慎,他们父子三人只怕会横尸当场,自己惟一的心愿,只求拼得一死,希望能保住儿子的两条性命。

桂风、桂云大惊道:“爹!”一左一右,护在桂永波身前。

桂永波看到桂风脚上一瘸一拐,心中生痛道:“风儿,云儿,你们难道还不知道为父的心意吗?”

他们父子三人自从投身流云斋以来,经历了无数次血战,自然有心脉血相连般的默契。无论是桂风,还是桂云,都已看到了桂永波的用意:他是不想让两个儿子去送命,更希望通过自己的一战,能让申子龙看出敌人的破绽,藉此挽回败局。

申子龙不由眼眶一热,叫了声:“桂兄……”便再也说不下去。

桂永波大手一推,从两个儿子的中间踱步而出,倒提长矛道:“在下桂永波,领教纪公子高招!”

纪空手眼见桂家父子情深,亲情可见,心中倒踌躇起来。他一生从未得到过父爱母爱,也从来未曾听说过自己父母的任何消息,是以一见这种场面,激动之余,杀气顿减。

神农先生暗暗心惊,深知桂永波绝非弱手,假若纪空手心存不忍之心,两人交战,必定吃亏,当下冷哼一声道:“父子三侠,情深意重,的确是名不虚传,可是在你们父子三人的手中,不知拆散了多少家庭,留给这世上多少无父无母的孤儿,难道你们就一点不感到内疚吗?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纪空手心中打了一个机伶,顿时明白了神农此话的用意,心中暗道:“此刻是什么时候,我还心存妇人之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生死大战之际,我岂能心慈手软?”当下淡淡一笑道:“先生不说,我倒忘了一句古训,那就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时机一到,什么都了。桂老爷子,承蒙你看得起在下,便让在下领教你的高招!”

他话声一落,人已纵于空中,如大鸟般滑落岸边。桂永波眼见有可趁之机,一声暴喝,人如疾风般挥矛而出,万千矛影骤起,攻向了纪空手未落的身形。

纪空手一惊之下,连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好感也化为无形,狂叱道:“乘人不备,算什么英雄?”双拳同出,迎向矛影的中心。

桂永波不顾高手身分实施偷袭,实乃救子心切,既已出手,当然全力以赴。矛锋与拳头互换几下,“砰……”地一声,终于撞在一处。

气浪飞泻间,桂永波只觉气血上涌,“蹬蹬……”退了两步,却见纪空手身形不退反进,大喝一声,铁拳幻出千百道劲风,袭卷而来。

就只一个照面,无论是申子龙,还是神农,都已看出桂永波绝非纪空手的百招之敌。单从内力与攻击的技巧而言,纪空手就已胜上一筹,而且纪空手的年龄优势让他占据了不败之地。

桂永波心中暗暗叫苦,每接纪空手一记铁拳,自己的气血便翻涌不止,如浪鼓动,只须再拼数招,自己的经脉非受损不可。但是他心存必死之心,惟有勉力为之,咬牙坚持。

场中还有一人,更是惊喜不已,因为他看出纪空手的五味拳虽然出自于自己,却毫不拘泥旧有的格式,信手挥之,兴之所致,往往在一些攻防转换中另出新意,让人根本无法捉摸其拳之线路。

“奇才,真是练武的奇才,假以时日,便是五大豪门在他的眼中,又何足道哉?”神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惟有欣然感慨。

桂永波竭尽全力接下纪空手的七拳之后,再也不退,而是一声低啸,矛如游龙般在身体周围绕出一道亮丽的弧迹,封锁了所有对方企图接近他的空间。

此招有名,名曰天网,意指天网一出,可以抵挡万千攻击。

纪空手及时收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是当局之人,自然深谙此招的凶险所在,可是就在他的拳势处于要收未收之际,他却拳路一变,拳影在对方密密匝匝的矛影中化成了无数碎片,化成了一道无形的清风。

只有一拳,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在这段虚空,虚空无限,惟有清风,这仿如清风的一拳,漫过桂永波那有若坚墙般牢固的矛势,挤入到桂永波的身躯防护之内。

天网既然是天网,当然会有网眼,它可以网住太多的东西,却绝对网不住清风。

“呼……”拳风骤起,仿若天边的那道流云,灵动中透散着清闲而雅致的韵律。但桂永波却感受不到这诗意般的意境,他所感到的,是这一拳带出的凌厉杀气!他惟有收尽矛影,与之硬抗一击。

两股刚猛无俦的力量如擦肩而过的气流,卷起一股强势的旋风,向四面八方鼓涌而去。

尘飞草走,石射叶扬,山林呼啸顿起,打破了峡谷的沉闷,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着浓烈血腥的战意。

纪空手双目圆瞪,怒喝一声:“再接我这一拳试试!”

骨节砰然而响,肌肉狂跳间,纪空手的拳风漫向了虚空之中。这一拳出手,毫无规律章法,只凭一时意趣,使人根本看不出纪空手所攻何方,更不知道他这一拳的轨迹走向究竟存在于虚空的哪一段。

桂永波大骇之下,连退数步,别人也许不知道这一拳的厉害,而他人在局中,岂有不知?事实上,他也无法看出纪空手的气势锋端攻向何处,但他却感到了纪空手这狂风般的拳意正以一种高山滚石之势漫透了每一寸虚空,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此拳一出,神农已看出纪空手胜券在握,因为这一拳名曰“一锅烩”,虽然在纪空手的创新之下有所改变,却使原来招式的威力大大增强,任何人要化去这一必杀之拳,都必须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桂永波感到有些悲哀,一种技不如人的悲哀。面对如此强悍的年轻人,他终于感到自己老了,他在悲凉的心境中出手了,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需要用死来捍卫自己做人的尊严,所以矛锋破空,带出的竟是沉沉的死亡气息,那种必死的决心,使得他将这一矛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桂风、桂云惊呼一声,同时出手,双矛迸发,攻向纪空手所必救之处。

天地间顿时一片肃杀,乌云敝日,天色昏暗,虚空中的气流骤变狂野,狂野得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来得好!”纪空手暴喝一声,突然收拳,手臂回绕间,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离别刀。

他既不想与人同归于尽,当然不会异想天开地以肉拳去与三支铁矛相拼。他一退之间,刀已在手,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化去三矛的攻击,同时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算避免了与父子三侠同归于尽的局势。

父子三侠并肩而立,矛锋所向,各不相同,却让人感到了一股慑人的气势,仿佛战局的主动权就在这片刻之中互换。

但是事实上绝非如此,纪空手此刻虽在丈外,但从他的刀锋上透发出来的劲流,依然充斥着他们相距的每一寸空间,刀虽未动,却比动态之时更让人心生悸意。

此时的纪空手,整个人进入到了至静至极的武道玄境,也许正是因为对方同归于尽的打法,使他在瞬息间触摸到了无为之境,激发了他对外界事物的灵觉感应。

众人无不心惊,因为他们看到的纪空手,绝对如大山凝立不动,但是他们却感到了这静止的背后,将是如火山熔岩般的爆发。

桂家父子再也忍受不了这静默带来的压力,突然动了。

人动,矛亦动,人矛合一,仿如三道电芒逼入纪空手布下的刀气中。气流在这一刻间如海啸飞掠,任何人都看到了桂家父子这联手一击的巨大威力。

一丈、九尺、七尺……

距离在极短的时间内缩小,但在纪空手的眼中,却清晰无比地看到了三支铁矛在每一寸空间的行进与变化,更感受到了它们即将攻击的方位与角度。他的心静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外界事物的任何细微波动,都尽现于他的心中,丝毫没有遗漏。

刀出,如云天之外的一道流云,飘逸中仿佛不沾一丝俗气,缓缓地漫向这无尽的虚空。空中有矛,矛带杀气,却丝毫掩不住这清新自然的清风。

刀若清风,如此宁静,眼看就要与三矛相撞,突然间刀锋一亮,清风尽散,化作了万千寒芒,将三支铁矛尽数夹裹。

桂永波骤觉矛上压力剧增,轻叱一声,陡然发力,全身劲气在掌间爆发,腕动矛振,幻化成一团光影突破了这凛厉刀气的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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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
更新时间:2008-3-25 14:46:28 字数:17105字
第十七章人矛合一

他心中一喜,却又生疑,只觉得自己的这一手固然凌厉,却未必能如此轻易地挤入对方的刀气中。等到他心生警兆时,矛锋所向,毫不着力,纪空手劈向他的这一刀竟是虚招。

“不好!”这是桂永波的第一反应,紧接着他的心中一紧,牵挂起两个儿子的安危。

刀锋既出,绝无虚发,桂永波挡击了一记虚招,并不意味着刀刀都是虚招,所谓虚中有实,其实纪空手真正的目标,是腿上有伤的桂风,只要击杀此人,父子三侠也就名存实亡,自己亦可稳操胜券。

等到桂风惊觉时,他的长矛已然攻击过度,无力回防。面对纪空手如鬼魅般钻出的刀锋,他惟一可以做的,就是弃矛而退。

他只要退后一步,桂永波与桂云的长矛必将到位,在他的身前封杀住纪空手这必杀的一刀,但他始终没有迈出这人生中的最后一步。

只有一步,却是决定生死的一步,没有人可以形容纪空手的这一刀有多快,桂风只觉自己明明才刚刚看到了刀锋的来路,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冰寒的刺痛。

然后桂风便倒下了,而纪空手的人已在一丈开外。

桂永波看到了这一幕,除了悲愤,更有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他的眼中顿时布满了血丝,肌肉抽动跳跃,整张脸可怕得犹如魔鬼附身般恐怖。

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桂云已经冲了出去。年轻人的反应的确够快,所以他抢在桂永波的前面杀出,一心只想为兄报仇!

纪空手冷冷地看着他迈步、扬矛、振腕、发力,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他的心异常冷静,犹如狼兄面对猎物时的表情,当矛锋接近他的面门时,他才斜头一闪,然后以惊人的速度与准确性将离别刀送入了桂云的心窝。

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看着桂云倒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抬头,便发现了一双怒火与悲愤交织的血红大眼。

这一刻间,纪空手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心绪,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因为他所看到的桂永波的眼睛里,是怒火,是悲愤,还有失子之后的哀鸣。

无声的呐喊,原比有声的呐喊更具震撼力。所以,纪空手的心为之一软,竟然不愿举起自己的刀锋,向这位可怜的老人挥去。

这是一个错误,绝对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等到纪空手蓦然感到自己的肩上一阵刺痛时,他才醒悟,如果对敌人仁慈,那就意味着对自己的残忍。

“呀……”他惨呼一声,借着玄阳之气的反震力震出矛锋,整个人连退数步,直到河岸之边方才站定脚跟。

但桂永波一击得手,整个人更为疯狂,如一阵旋风直进,手腕急振间,矛锋发出一种慑人的呼啸,响彻了这段空间。

他已经将自己身上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矛锋一出,几乎笼罩了周围数丈范围。这一矛不仅蕴含了他所有的力道,而且蕴含了他同归于尽的决心,是以,这是惊天动地的必杀一击。

两岸丛林中惊呼声起,便连一直镇定自若的神农也情不自禁地狂呼起来,眼看这惨剧即将发生时,突然一道白光亮起,闪耀在这风起云涌的矛影之中。

刀矛相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纪空手早已看清桂永波的这一矛无法抵挡,是以根本不挡,而是刀锋贴住矛锋,一粘一引,竟然将桂永波引到了自己的身后。

“扑通……”水花溅起,桂永波发现自己上当时,已是收势不及,整个人掉入江中,顿时被急流卷走。

涛声怒吼,其势汹汹,岂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桂永波枉为一代高手,面对这自然界中的暴虐,亦是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骇然之下,无不打个寒噤。

半晌之后,纪空手才从刚才惨烈的一战中回过神来,眼芒一寒,射向申子龙道:“让我再领教申长老的高招!”

他此刻肩上有伤,血流未止,却毫不在意,依然脸无惧色地向对方的第一强手挑战!其凶悍的斗志,便是野狼亦未必可及。

神农看在眼中,刚欲出声,却又缄默不语,因为一个英雄的成名,本就是一个充满血腥与暴力的过程,只有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才会有真正的英雄诞生,而纪空手需要这种煅造与考验。

这让他想到了烈焰中重生的凤凰。

峡谷内再次起风,在申子龙与纪空手相距的空间里,风起云涌,气流窜动,两道咄咄逼人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相触,任何人都感到了一种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

申子龙的眼神不住地往内收敛,眼缝几成一线,似乎欲看透眼前这个对手。目睹了父子三侠的惨死,他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悲哀,也没有时间来哀悼亡灵,他惟有保持冷静的心态,以重新估计对方的实力。

刚才的一战,给了他太多的震撼,无论是纪空手的见空步法,还是五味拳、离别刀,每一种招式出现,都给了他的视觉以最强烈的冲击,心中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惊奇与喜悦,这种复杂的情绪始终贯穿了场中搏杀的整个过程,令他有时候竟然不分敌我,为一个精妙的杀着而在心中情不自禁地为纪空手叫好。

他首先是一个武者,然后才是流云斋的高手,所以当他从对方的一招一式中悟到了一些武道真谛时,甚至忘记了敌对关系。他是那么地投入,揣摩着对手层出不穷的变化,以至于纪空手一叫战,他毫不犹豫地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无为戟……

无为戟出,神之为夺,虚空中气流涌动,压力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纪空手冷冷地注视着这戟锋的走向,感受着无为戟漫射空际的气势锋端……

面对这位排名在凌丁之上的高手,纪空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锵……”地一声,拔刀在手,脚呈不丁不八之状。

申子龙的无为戟的确是一件神兵,尚在空中,戟身已然透亮,在内力的催逼下,一股无形的杀气随之涌出,逼迫着纪空手出刀的每一个方向。

纪空手心中倏然一紧,迫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受死吧!”申子龙看准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陡然发力,整个人突破了数丈空间,戟锋直扑向纪空手的面门。

他认定纪空手已无退路,是以戟锋一出,锁住三面空间。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一闪即至,其速快若闪电。

纪空手并不急于出手,他似乎料定申子龙会以这种方式实施攻击,是以连眼睛也不看一下,而是用心来感受这空气的异动。

然后他才出刀!

他出刀的迅速更快,气势更猛,宛如一道狂卷黄叶的秋风,刀风过处,一片肃杀。

“轰……”刀戟一碰即分,火星一闪即没,两人似乎都无意以内力取胜,错步开来,各展精妙杀招,厮缠一起。

这无疑是高手的对决,也是一场充满血腥的生死大战,但是在神农的眼中,仿佛看到的是一场游戏。

他没有看错,事实上战局中的两人,从一开始就刻意回避以内力相拼,他们更讲究一种对武道的求索。无论是纪空手,还是申子龙,他们都将自己所悟到的一些东西运用到实战中,希望能从对方的身上学到什么。

是以神农眼中所见的对决,更像是一种武者的游戏,是一种同道中人的切磋。

两人刀戟互搏,瞬息之间攻守数十招,攻防转换之快,让人瞠目结舌。旁观者丝毫没有感受到来自两人身上的任何气劲,却从两人精妙的招式中感受到了惊心动魄的霸杀之气,虽然刀戟无声,却无人不感到窒息。

当申子龙攻出第七十四招之后,又化解了纪空手第七十五次的攻击,两人之间似有默契一般,一攻一守,错落有致,在外人的眼中看来的确有趣。但申子龙渐渐发觉,这看似切磋性质的比拼,自己完全落入下风,几乎是跟着纪空手的步伐而动,让对方控制了整个节奏。

这意味着自己已经处在一种不利之境,当申子龙意识到这一点时,对武道求索的兴趣顿时大减,头脑也愈发清醒起来。

在这场近乎实战的切磋中,两人都大胆地应用了自己对武学的领悟,以印证自己思想中的疑惑。毫无疑问,申子龙肯定从这种较量中有所收获,但比起纪空手从中得益的经验与心得,却是大大不如。

也就是说,在这场双方互为利用的较量中,纪空手受益非浅,完全占据了主动。

是以,申子龙顿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但他绝不甘心被一个黄毛小子戏弄股掌之间,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慢慢地提聚着自己全身的功力,企图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施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便连神农门下的弟子们也以为战局已近尾声,纷纷从丛林巨石中走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者的笑意。

纪空手腾挪着自己的身形,踏着见空步的步法,将离别刀的攻守发挥到极致。难得有这样一个高手心甘情愿地陪着自己见招拆招,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整个人都沉浸到了一个追求武道极致的境界,浑然忘却了自己此时正置身于一场生死大战中。

危险正一步一步地迫进……

就在他攻出了一招自矛法中领悟到的刀招时,顺着刀势而望,陡然间发现申子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笑意,这笑来得那么突然,犹如魔鬼的狞笑般让人魂飞魄散。

“不好!”纪空手心中惊呼道,接着他便感到了一股莫大无匹的压力自无为戟而出,排山倒海般向自己笼罩过来。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将申子龙视为一场游戏的对手,在高手之间,本无游戏可言,有的只是关乎生死的决斗!

在这刻不容缓之际,他没有懊悔,也没有时间来懊悔,而是毫不犹豫地飞身而退。

他必须退,没有人可以小视申子龙这充满爆炸性的一击!戟出虚空,狂风大作,完全是一种只攻不守、只进不退的霸杀之招。

纪空手无疑选择了一个正确的应对之法,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在退的同时提聚功力,然后展开有效的绝地反攻。

可是他却忘记了一点,就只有一点,却足以致命!

他似乎过于沉溺于游戏之中,忘记了自己所站的位置已是靠近江岸,只须再退三步,他就惟有失足于滚滚的江流之中。

更可怕的是,就在申子龙发出攻击的同时,纪空手左侧五尺处一具死尸陡然间动了,一弹而起,矛锋如电芒般攻向了纪空手的左肋。

如此突然的一击,真正可以致人于死地。谁也不会想到,桂云的死,竟是诈死,这就像是一个事先安排的杀局。

纪空手一惊之间,陡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其实申子龙等人一跳上岸时,就了解到自己的处境,在这种高手环伺的情况下,如果不用非常的手段,是很难突出重围的。

于是他们决定牺牲有伤在身的桂风。桂风腿脚不便,无论战局如何变化,他都难逃一死,所以他决定牺牲自己,以换取同伴的平安。

这虽然是一个难以让人接受的决定,却是惟一可行的办法,所以父子三侠依计而行,造成了三人皆亡的假象。

如此逼真的表演,不仅瞒过了神农等人,同时也瞒过了纪空手。因为纪空手的刀真正穿过了桂风的心脏,他当然也不会注意随之倒下的桂云竟是诈死。

当一切布局完成之后,申子龙作为主角便登场了。他用一系列逼真的演技来争得纪空手的一线疏忽,从而发出了一记足以改变战局的惊天反击。

无论是来自申子龙的正面一击,还是来自桂云的左肋偷袭,这都将纪空手逼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绝境,如果这样的结局都能改变,除非出现奇迹!

如果说大江之水能够溺毙一个普通人,没有人会不相信;如果说大江之水能够溺毙一个身负武功的高手,你若相信,那就是白痴。

纪空手当然不是白痴,就在这面对绝境的刹那,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白痴才相信他会溺毙的人。

如果说连桂云都是诈死,那么桂永波又怎会溺水而亡?思及此处,纪空手背上一紧,突然醒悟到真正致命的一击,或许应该来自于自己的身后。

当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时,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扑前,神风一党的数十名子弟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也许是因为相距太远,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及,也许是……

神农却在这种紧张的时刻露出了一丝微笑,一种自信的微笑,如果申子龙看到这种神情,不知他会生出何种感想?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神农的笑容,却看到了纪空手的笑,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诧异:“如果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他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投入到无为戟上,仿若暗黑夜中的一道惊雷,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毁灭。

戟锋一点一点地漫过虚空,动静的对比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当无为戟愈迫愈近时,透过云涌般的杀气,申子龙看到了纪空手的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深邃悠远的眼睛,仿如浩大苍穹,不可揣度,予人玄妙之境的感觉。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少女思春般的忧郁和对生命无限的眷念,给人无尽的生机和不灭的自信,更表现出一种道家禅境的宁静。

静,是一种表现,亦是一种方式,四方动乱惟我静,这更是一种境界。以静制动,合乎于天地自然,心至静极,同样是武道玄理。此刻纪空手给人的感觉,仿如在这一瞬间超脱了生命的范畴,人世的定义。

这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怪异得让申子龙感到了一丝恐惧,不过他相信桂永波能够完成致命的一击。

三条匪夷所思的攻击路线,对准了相同的一个目标,只凭不断疯涨的气势,就足以摧毁人的意志,更何况他们所用的都是神兵利器?

但惊变就发生在这一瞬!

首先感到这种异动的是桂云,当他的人一弹而起时,其长矛已然出手!这一跃之势,犹如箭势,快得似一只鹰隼,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却像一只断翅的鹰隼,竟然飞不起来。

这实在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只感到从地底中陡然伸出两只大手,正好牢牢地箍住了自己的脚踝,不仅让他丝毫动弹不得,而且还拉着他的身体用力向地里陷去。

“啪……”他的整个人如一块钢板般硬生生地倒下,摔得头脑发晕,眼冒金星,手中的长矛堪堪抵至纪空手的身前,便如枯树跌落,根本没有半丝威胁。

“呀……”等到桂云发现这一切都是人为,而并非鬼魅幽灵作祟之时,他突然感觉心口一痛,一把利刃破土而出,寒气袭人,顿时让他一命归西。

这一切都是土行所为,身为神农门下,神风一党子弟,土行擅长遁土钻地之术,卧伏泥土之中,三日三夜可以不出头换气,打洞筑坑,更是本行。当日药香居一战,纪空手便是采纳了他的主意,出其不意,尽歼凌丁一行。

但是让桂永波心惊的不是土行的手,而是水星的鱼叉。桂永波跳入沔水之后,一直就潜伏在岸边的水草中,当他看到申子龙发出动手的信号时,长矛破水而出,扬起重重水雾,向岸上纵跃而去。

他已存必杀之心,想到桂风的惨死,他的脸上尽是悲愤,恨不得一矛将纪空手刺个对穿而过,以报这灭子之仇。

长矛如恶龙般刺破虚空,水滴、泥珠如同着了魔般飞舞、旋动,然后形成一道强猛的气流,向纪空手的背部冲击而去。

江水湍急,涛声阵阵,夹杂在这乍起的狂风中,构成慑人的声势。

可是纪空手还是不动,因为他相信水星,更相信水星的鱼叉。

就在桂永波破水而出的同时,一重迎头巨浪“哗啦……”卷来,在这湍急的河段上,波浪此起彼伏,极为平常。但这重巨浪形状怪异,竟似一头对月狂嗥的野狼,向桂永波的身体夹裹而去。

桂永波心中丝毫不惧,更没有因此而放慢身形。不要说这只是形如野狼般的巨浪,就是真的野狼袭来,也休想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这如狼状的浪峰竟然真的会咬人,而且咬在心上,痛彻心脾。他的身形陡然坠落,血雾喷洒间,终于看清了在浪峰的中心,有一把亮晃晃、寒凛凛的鱼叉。

这一刻,他忽然间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条大鱼,只不过,是一条将死的大鱼。

在临死的刹那,他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还是在他小的时候,他曾经和一个渔夫打赌,说是只要这渔夫能潜在水下一个时辰不动,他就投河自尽,结果渔夫输了,他赢了这场赌局,因为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在水中长久生存。

不过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这场赌局错的是他,而且错得很厉害,这一错竟然真的要了他的命。

水星是个很平常的人,这一句话仅限于陆地。到了水中,那里就是他的天下,桂永波敢在水中与之玩命,那就惟有是玩命——把自己的小命玩完。

直到这时,申子龙才发觉纪空手何以会如此冷静,这就像是一盘象棋棋局中的杀局,自己精心布下的一个陷阱,最终却让自己陷入进去,这让申子龙感到了羞愤之情。

不过,他已别无选择,无为戟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再也不会后退。

纪空手依旧冷冷地注视着申子龙的来势,脚下不丁不八,如山岳般静立,仿佛土行与水星的出现毫不关己。他的人站在江岸,衣衫舞动,猎猎作响,在这无风的空间里,尽显他内在无穷的气势。

戟近五尺,劲风直迫肌肤,纪空手剑眉一扬,终于动了。

刀微扬,斜指虚空,引天边夕阳斜照,勾勒出一片云霞。

此时无风,此地无风,但刀横空中,恰如秋天田野上的那道清风,风过处,一片肃杀。

刀气森寒,如深潭之水,如古窖玄冰,那种自刀锋涌射出来的寒气,犹如无形的潮水般一浪紧接一浪地漫过每一寸虚空。

申子龙为之心惊,更为自己以切磋之名来迷惑对方的行为感到羞愧。他根本就没有揣透到纪空手真正的实力,只有在这一刻,他才领略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可怕。

“杀……”纪空手双眼一瞪,蓦然大喝,声音如龙吟虎啸,尽显霸杀之气。而他的刀似匹练般漫空而出,覆盖着整个大地,将申子龙尽噬其中。

那无可匹御的刀气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舒展开来,渗透虚空,每一寸空间仿佛都被刀气绞碎,吸纳着气流中的任何形状的物质,甚至将申子龙的无为戟也包容起来。

“轰……”土石炸裂四散,枯草败叶化为无形。

“蹬蹬蹬……”申子龙本不想退,却不得不退,一股巨力如山岳压来,逼得他连退三步,嘴角处渗出一缕血丝。

纪空手同样也退了三步,眼中不由多出了一丝诧异。他不得不承认,申子龙的确是他迄今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除了项羽之外,他还没有碰到过这样凶悍的敌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申子龙的这一击,的确是毫无花巧的硬抗,若非他这段时间几逢奇遇,领悟武道玄理,使得玄阳之气成倍剧增,只怕此刻他已受到了灭顶之灾。不过,当他看到申子龙嘴角的血迹时,他已明白,今日一战,他将必胜。

“流云斋能够位列江湖五大豪门,果然有些实力,我何曾有幸,竟然得两大长老赐教,足见项少主待人至诚之情,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惟有以刀相赠!”纪空手冷然笑道,迈前一步,杀气又起。

“你见过凌丁?”申子龙闻言一惊道。

“何止见过?”纪空手淡淡一笑道:“我与他两次交手,所幸赢得一招半式,这才能够留得命来领教申长老的高招。”

申子龙心中一寒,已知凌丁性命不保,不过他此刻虽然身处绝境,却依然不失高手风范,昂头喝道:“申某心智不如公子,落得如此下场,倒也认命,不过你要取我项上人头,只怕未必容易,闲话少说,这便动手吧!”

“且慢!”纪空手微微一笑道:“要送命又何必急在一时?我有一事相询,你愿答便答,不知可否?”

申子龙眼见自己身边只剩四五个随从,说到武功,都绝非力挽狂澜之辈,而对方只是一个纪空手便已如此了得,再加上一个神农,自己断无生还之理,不由轻叹一声道:“以公子的心计身手,日后成名天下,只是早晚之事,申某这条老命能送在公子手上,总好过送在无名之辈的手上,唉……你有话尽管问吧。”

“我想问的第一件事是,不知申长老识得沛县刘邦吗?”纪空手此言一出,神农微微点头,这说明纪空手已经开始不相信刘邦了,他更希望通过别人的看法来了解这位昔日的朋友。

“刘邦此人,贪酒好色,不足以成就大事,公子提他作啥?”申子龙语带不屑地道。在他看来,像刘邦这等好色之徒,提一提也似有污自己的口舌。

“难道你们项少主也是这样认为的?”纪空手紧问一句道。

“项少主之所以器重刘邦,正是因为他胸无大志,不足以争霸天下,否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而且刘邦此人虽然贪酒好色,但带兵打仗确有一套,手下能人贤士颇多,更有七帮为基础,追随少主之后,已是屡立奇功,被楚怀王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人马。只不过申某一向不喜这种人物,是以与他并无交情。”申子龙淡淡笑道,显然并不看好刘邦。

纪空手闻言之后,不知心中是喜是忧。以刘邦现在的这等声势,韬光养晦,不争人先的处事策略确见奇效,假以时日,必然脱离项羽控制,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成为争霸天下的一支生力军。也正是因为如此,说明刘邦为人城府极深,深谋远虑,胸怀大志,这样的人必定无情,自己此次咸阳之行,十有八九是又遭刘邦利用了。

思及此处,他的心情确实是心灰意冷。想到自己一腔真情待人,却落得如此报应,真正是难受至极。

他轻叹一声,顿觉自己此番入京,并无太大意义,若非是牵挂韩信安危,真想一走了之,西行入蜀,与红颜隐居山林。可是转念一想:“此事只是我暗中揣度,并未证实,倘若冤枉了刘大哥,我岂非辜负了朋友之谊?”

“公子若无话相询,便请动手吧!”申子龙将无为戟振出空中,顿时发出嗡嗡之音。

纪空手经过了这一番生死决战,心中已无杀意,淡淡一笑道:“申长老此时只有一人之力,何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呢?我敬重你是一条汉子,不如上船酌酒三杯,化去这段恩怨如何?”

申子龙没有想到纪空手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怔之下,摇摇头道:“申某领情了,却断然不敢相忘这段恩怨。这些死者都是跟随了我多年的兄弟,却因我而死,我又怎能不为他们报仇血恨?”

纪空手眼芒一亮,心中顿起惺惺相惜之感,只是申子龙所言既是事实,若不一战,绝难了断,当下不由沉默无言。

“我敬重公子的人品武功,也佩服公子的心智谋略,假若我们早一日相逢,或许能成为忘年之交的朋友,可惜的是我受命于少主,不得不追杀于你,即使技不如人,也惟有一死而已,却不敢苟且偷生,否则江湖上人人会骂我申子龙是不忠不义之徒。”申子龙慷慨激昂地道,言语中自有一股豪情奔涌。

“如此说来,惟有一战。”纪空手肃然道。

“生死之间,不容相让。”申子龙正色道。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中既有知己般的喜悦,亦有一种无奈。他们深知,尊重对手惟一的方式,就是战胜对方,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战。

“请!”纪空手双手一合,刀锋斜指半空。

“好!”申子龙缓缓地抬起了无为戟,将它划向那虚空的深处……

两人屹立不动,如山岳相峙,虽然相距两丈,但从他们身上奔涌而出的气势,如云涌,如风动,充斥了这段静默的虚空。

空气为之一窒,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如山梁压伏的压力,更看出了这两大高手都已倾尽全力,绝无半点保留。

神农坐观局外,心中怦然而动,整个人紧张得双手紧抓舷栏,木栏尽碎成粉,自己犹自不觉。

因为他已看出,此战不动则已,一动必分生死。空间的杀气浓烈得紧缠一起,根本没有化解的余地。

他几乎有一种后悔的感觉,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拦阻纪空手,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一个真正的英雄,本来就只有在苦难中成长,在烈焰中煅造,在无数次高手搏杀中求生,惟有如此,他才配拥有这“英雄”二字的荣誉。

这是一道关卡,也许纪空手就应该无畏面对,而不是逃避。也许只有当他翻越了这道关卡,他才会真正进入到武道高手的行列。

纪空手还是站在那里,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随随便便地一站,就仿佛兴之所致,但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却给人以无比充实的感觉。他就像是宁静的深海,深邃而广阔,让人无法揣度;他更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任何人若欲透视他,都会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觉。

申子龙的手依然握住无为戟,冷汗渗出,竟然良久不动,就像是以这种形式定格空中。虽然他的气势达到了自身的极限,但面对纪空手,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似是面对一盘永无胜算的棋局,又似是面对即将爆发的火山,根本就让他看不到一点取胜的希望。他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道即将决堤的大坝,只要裂开一道缝隙,自己就随时有被洪水吞没的危险。

所以,他不敢动,也不能动,静立如一尊屹立千年的石雕,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去。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就在这时,神农终于放下心来,脸上竟然多出了一丝微笑。

他应该笑,因为他看到了申子龙握戟的大手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虽只一下,而且一闪即逝,但对神农来说,已经足够。

这就证明了申子龙已经没有继续支撑下去的信心,只要他一动,必露破绽,等待他的,就将是致命一击!

神农没有看错,所以等到这种颤抖的迹象第三次出现时,他听到了一声充满悲情的长叹。

“罢了,罢了,能败在公子的手下,申某无憾!”申子龙低啸一声,突然回戟一刺,正中自己的心口。

谁也没有料到申子龙竟会回戟自杀,如此刚烈之举,引得众人无不惊呼,更为申子龙的英雄行径大为折服,以一死成全自己忠义之名的,从古至今,又有几人?

纪空手飞身过去,扶住他道:“申长老何苦如此?”双掌运力,便要护住他的心脉。

申子龙淡淡一笑道:“这……这是我……我必走之路,命当……如……此。”他整个人瘫软一团,倒在纪空手的怀中,眼睛微闭片刻,挣扎着继续道:“以……你……之……能,足……以……争……霸……天……下,可……惜……的……是……我……却……看……不……到……那……一……天……了……”说完这句话,头颅垂下,再无气息。

纪空手缓缓地将他放下,一字一句地道:“就为了你这一句话,我纪空手绝不轻言放弃!”

他的脸如花岗石般坚定,眼神中更流露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他从来未想过自己要去征服别人,要去争霸天下,但是申子龙的这一句话,却勾起了他心中的万丈豪情,更激起了他永生不灭的熊熊战意。

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句话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以才更有分量,更有一种悲情之美!

六月二十日,大秦都城咸阳。

咸阳在九稷山之南,渭水之北,商业发达,旅运频繁,市面热闹繁华,仿如盛世一般,浑不似正值乱世,隐呈偏安一时之局。

从宁秦入京,最多三日路程,韩信一行因有格里、格瓦兄弟相陪,一路上省去了不少麻烦,沿途所见所闻,俱是大秦暴政之下百姓民不聊生的景象,京城重地尚且如此,也就怪不得天下各地豪杰,揭竿而起了。

“大秦不亡,天理难容!”韩信心中暗道,这也更坚定了他此行的决心。他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上天玄理的昭示,一心想为“刘”姓义军效命,以博一世荣华富贵,是以对登龙图有势在必得之心。

与格里兄弟相处多日,韩信几番打听,终于得悉当世义军之中,刘邦一系虽然名归楚军,但已渐成气候,屡次抗秦成功,成为各路义军中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思及凤五当日所言,虽然其言语隐晦,但韩信由此揣度,以刘邦这数月时间的上升趋势,问天楼襄助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了。

在如此乱世,如果没有像问天楼这等武林豪门的鼎立支持,即使像刘邦这等拥有大智大勇的人物,要想争得一席立足之地,亦是千难万难,怪不得韩信会有如此认定。

他惟一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如果事实真的如他所想,何以刘邦以卑微的亭长身分,能够得到卫三公子的赏识?这岂非是一个令人难解之症?

他决定不去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而是将一门心思重新放在了登龙图上。

登龙图事关百万兵器与巨大财富的收藏之地,谁若得之,便等于拥有了争霸天下的本钱。但凡有心问鼎天下者,谁不觊觎?这就难怪卫三公子会穷十年之力,精心布局,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了。如果自己获得此图,必将受世人瞩目,日后问天楼藉此问鼎天下,自己岂非立下奇功一件?从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荣华富贵,更是唾手可得。

不过此图既然事关重大,想必所藏之地机密异常,绝非是轻易可得之物。否则以卫三公子、赵高这等人物,尚且苦费心血,不见图影,自己此行,未必就能马到成功。

思及此处,韩信心中凛然,隐隐觉得咸阳之行绝不简单,其中凶险之处,绝非是自己可以想象的。

穿过长街,终于到了格里在京中的宅院,这里虽不及皇宫侯府气派,但其规模之大,设施之豪华,依然足够让韩信瞠目结舌。它位于赵高相府左侧的区域,隐然是相府建筑的附属,但是单门独户,自成格局,可见格里在赵高心目中的地位。

进了院中,方知院内别有天地,原来这里全是按着草原风情而建构,既有湖水绿草,亦有马厩营帐,占地千亩以上,犹如大城之中的一片草原,格里的“突厥暗杀团”便驻扎于此。赵高的入世阁发迹于突厥境内,是以一直崇尚突厥武风,特许格里如此建构,以作训练精锐之用。

韩信见之,不由啧啧称奇,再看草原之上骏马飞驰,骑者剽悍,偶有三五人走过马前,个个雄健非常,不由赞道:“将军的暗杀团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赵相如此看重将军,原来如此。”

格里有心卖弄道:“暗杀团战士,无一不是我突厥百里挑一的善战勇士,他们杀人过百,冷血无情,技艺精湛,忠心亡命,在我大秦军中,素有‘狼族战士’之名,虽只三千之数,却敢与数万精兵匹敌!”

韩信看着远处人群中不时有人持弓练射,有人摔跤角力,武风之盛,的确让人称羡,点头道:“这些人凶悍好斗,久经训练,其战斗力自然不同凡响,其中不乏有武功高强者,以强带弱,形成人人争强之风,对提高整体战斗力大有好处,将军能够如此统兵,实在让我佩服不已。”

格里眼现诧异地看了韩信一眼,道:“你能看出我将竞争机制引入日常训练的手段中,可见你的见识不凡。以你之能,假若与我联手,日后必能扬名天下,不知意下如何?”

以格里的身分地位说出这番话来,可见他对韩信的确看重,格瓦与昌吉无不大喜,却见韩信摇摇头道:“将军美意,我只能心领。所谓无功不受禄,身为七尺男儿,如果不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争得一世功名,岂非要羞煞时家列祖列宗?”

他此时初到咸阳,对京中局势尚不了解,所以不敢立刻择主而靠。何况他深知格里为人豪爽,最重英雄,自己此番说法,必能博得他的好感。

果不其然,格里哈哈一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能说出这等话来,不愧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更坚定了他对韩信的笼络之心。

一阵马蹄声隆隆响起,尘土飞扬间,一彪人马由远及近,到了近前,方才拉缰收蹄,马声长嘶之下,当先一人拱手高声道:“见过将军!”

韩信抬头来看,只见此人头戴缨盔,一身锦甲,浓眉方脸,英气勃发,眉宇间隐现倔傲不驯之色,一看便知是个极为傲气的青年。

“瓦尔,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引见一位好朋友哩!”格里显然对瓦尔极为欣赏,是以语气甚是亲切。

瓦尔轻哼一声,以不屑的眼神打量了韩信一眼,道:“将军,你说的是他吗?我们突厥人崇尚英雄,也只有英雄才配做我瓦尔的朋友,他难道是英雄吗?”

格瓦与昌吉蓦然色变,都有愤愤不平之色,格里听出他语带挑衅意味,正要喝叱,却见韩信淡淡一笑道:“我也许不是英雄,可是不等于我就不是你的朋友。”

他胸怀大计,不敢树敌太多,是以一切以忍为上。瓦尔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交我这个朋友,就先得赢了我手中的弯刀,否则一切免谈!”

他们突厥人一向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是以从来不会轻易认人作朋友,一旦他把你当作朋友,就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你了。韩信听格里说起过突厥风情,是以对此见怪不怪。

在格里的眼中,瓦尔正是他最器重的人才,如果他能与韩信成为朋友,不啻于让自己平添左臂右膀,是以他望了望韩信,希望韩信能接受这个挑战。

韩信当然明白格里的心思,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已看出,瓦尔绝对是一个高手。

这只是他的一种直觉,却是非常精确的直觉。瓦尔的眼芒咄咄逼人,充满着无穷战意,整个人就像是一只高山上孤立的鹰隼,有一种傲视一切的自信。两人虽未交手,但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了来自对方的杀气。

“哼,胆小鬼!”从马队中传出一声冷冷地娇叱,韩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劲装女郎以一种不屑的眼神望着他,虽然人比花美,却如带刺的蔷薇,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透着野性与自然的美感。

“乌娜,不得无礼!”格里喝道,言语中却多了一丝疼爱之情。乌娜是他的掌上明珠,他爱她甚至多于爱自己,纵是喝骂,亦不敢太过严厉。

乌娜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韩信心有凤影,对其余女子便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被一个美女唤作“胆小鬼”,任他再能忍气,也心有不甘,当下笑道:“骂得好!有小姐这一骂,我岂敢再言不战?”

两人下马,相距五丈而立,众人退开,却又被远近蜂拥而至的战士围住。突厥人喜好厮斗,又闻听是他们中的第一高手出战,哪有错失不看之理?叫嚷声中,热闹一片,无不替瓦尔鼓气。

昌吉与照月三下六骑虽然凶悍勇武,但在这数千人中,犹如沧海行舟,根本不起作用,只能为韩信暗自祈祷,希望这位少主不会输得太惨。

格里大手一挥,众人肃然无声,可见格里在狼族战士心目中的崇高威望。

“你们两位都是我最欣赏的年轻人,无论谁胜谁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有任何伤害。所以这一战,只能点到为止,听明白了吗?”格里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大声说道。

韩信与瓦尔对视一眼,同时答道:“明白!”

瓦尔话音一落,大手缓缓地落在了腰间的刀柄处,刹那间,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气温骤降,森寒无匹的杀气袭卷着全场。

刀未出鞘,气势却充斥四周,看来瓦尔能蒙格里看重,绝非偶然。

韩信凝立不动,眼芒一闪,如神光闪电,衣衫无风自动,劲气鼓涌,猎猎作响,其威势一点都不逊于瓦尔,甚至比对方更多出了一份自信。

众人无不惊诧万分,似乎都没有想到韩信的气势竟能与己方的高手瓦尔分庭抗礼,人人凝神屏气,关注着这惊天一战!

乌娜更是将一双美目流连在韩信刚毅的脸上,娇容上抹过了一道淡淡的红晕。

格里兄弟与昌吉的脸上无不神色凝重。

瓦尔一声低啸,昂头而起,向前迈出三步,每一步足有七尺,顿时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至两丈。

他每一步踏出,犹如战鼓,步伐间的气势,配以矫健挺拔的身材,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种令人无法抗衡的气度。看来此子狂傲如此,确实有其狂傲的本钱。

韩信嘴角处依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双手背负,仿如欣赏着一幅山水墨画,甚是悠然自得,只是他外袍下突出一枝梅的剑柄,给人一种凛然杀意。

“你能在我的强压下保持镇定,倒让我有了三分喜欢。”瓦尔眼神凌厉,扫向韩信的脸上,“锵……”地一声,右手已将弯刀拔出,虚空中立时生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呈弧形向韩信包围而至。

韩信眼芒一寒,一枝梅蓦然脱鞘而出,嗡嗡直响中,化作一道凄寒飞虹,直迎而去。

两股无声无形的剑气刀芒,犹如恶龙般在虚空中绞杀厮缠,透发的压力似浪潮袭卷四方,空气陡然一窒,接着便听到一声激响回旋虚空,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韩信倏地飘然而退,横剑于手,傲然而立。

只见他的神色仍是丝毫不改,闲逸散漫,淡笑满脸,似乎刚才的一击全是幻觉,剑锋凛凛,压根儿就未出手一般。

瓦尔的身形微微一晃,瞬即站定,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突然退后三步,站回原地道:“好剑,好剑法,能使出这般剑法之人,岂能不是我瓦尔的朋友?”

在场的众人,无不动容,却看不出两者相交一击,谁胜谁负,神情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愕然。

格里将之看在眼中,知道两人功力相若,瓦尔能出此言,乃是惺惺相惜之故。当下下马拉住瓦尔与韩信的手,道:“想不到二位一招之下,便能一见如故,既有如此高兴之事,何不去痛饮三杯?”

说完挽住二人,从人群中走出,到了一所营帐簇拥的建筑面前,吩咐下人,摆酒设宴。韩信心中正奇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一座具有中原建筑风格的宅院,一问方知,原来这里是格里家眷起居的豪宅。

进入大厅,数人俱都入座,瓦尔性情豪爽,诚心相交,与韩信谈论了不少搏击之道的话题,待得酒肴上席,更是敬酒三杯,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

格里见得如此,心中着实高兴,问起近日咸阳发生之事,瓦尔当即站起道:“自将军离京之后,团里一向无事,只有那乐五六来过数次,派些手下再三向我挑衅,我谨记将军吩咐,不敢应战,这下好了,将军既然归来,便容我与乐五六一战!”

乐五六乃亲卫营第一高手,一向狂傲,仗着有乐白撑腰,屡次向瓦尔提出挑战。格里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着眼大局,倒也不去理会。这时听得瓦尔说起,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眼芒一寒道:“他竟敢如此欺人太甚,那就休怪我下手无情!我们好好计划一番,既要杀了乐五六,又要让乐白有苦说不出。”

瓦尔微微一笑道:“我心中早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格里道:“但讲无妨。”

瓦尔道:“亲卫营屡次来人挑衅,将军何不向乐白言明,就让亲卫营与我们暗杀团来个生死约定,大战一场?”

格里早有这种想法,只是亲卫营与暗杀团都是赵高一向看重的精锐部队,倘若两虎相争,传到赵高耳中,必然不允,自己亦是难逃干系,不由迟疑起来。

瓦尔心知格里的顾忌,黯然坐下,只是想及乐白等人咄咄逼人的架式,脸上犹有不平之色。

韩信心中蓦然一动,暗道:“我若想在京中立稳脚跟,岂能一直默默无名?想这乐五六如此猖狂,必然得享大名,我若能将之击杀,一来可以向格里、瓦尔表明心迹,二来也能扬名京城,让赵高知晓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如此一来,就算是与乐白的亲卫营系统结下仇怨了。”他此刻的心思,仿如赌钱中的押宝,在亲卫营与暗杀团之间,只能是二者选其一,稍有不慎,看走了眼,不仅是他,便是问天楼这十年心血亦是前功尽弃,这令他不得不思虑良久。

“这乐五六是个什么角色?”韩信想了想,问道。

韩信此言一出,顿时让格里有了计较,当即不动声色道:“他是亲卫营统领乐白的侄子,使得一手好枪法,为人亦是蛮横无礼,仗着他叔叔是赵高眼中的红人,屡次向我暗杀团挑衅,我因为大局着想而一再容忍,想不到这一次他竟趁我不在,上门挑战,若是不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只怕暗杀团从此便难以在亲卫营的人前抬头了。”

“既然如此,瓦尔的建议岂不名正言顺吗?何以将军会迟疑犹豫?”韩信知他必有苦衷,是以逼问了一句。

格里轻叹一声道:“乐白与我,曾被赵相视为左臂右膀,加上俏军师张盈,乃是赵相最为器重的三个人。他不想看到我们三人为了一些事情内讧不断,以至于影响了自家的实力。更不愿看到有手足相残的悲剧,是以我才一味忍让,不敢动手。”

“那么将军为何不向赵相言明真相呢?”韩信奇问道。

“我也想过,只是事情并非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是赵相身居高位以来,性情大变,已经不像原来那般从谏如流,稍有不顺之事,便是大发雷霆,迁怒于人。近段时间,赵相为修练‘百无一忌’功,更是深居简出,难得见其一面。另外,加上乐白与张盈相互勾结,串通一气,对我大有排挤之意,若是我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向赵相禀报,定遭反咬一口,自惹无趣,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啊。”格里长叹一声,脸上颇显无奈。

韩信沉默不语,心中暗道:“看来格里的处境并不太妙,我若投靠于他,是否能得到赵高赏识,从而混入宫中,只怕尚是未知之数。不过格里对我如此器重,又蒙瓦尔当我是好朋友,我若在此时帮他们出了这口恶气,岂非能完全赢得他们的信任?”他踌躇片刻,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之所以这样决定,更是相信时农的眼力。格里这条线既是时农精心所牵,想必在他铺线之时已经权衡利弊,认为格里无疑是“时信”入宫牵头的最佳人选。因此韩信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者,同时也相信时农的在天之灵必会庇佑自己。

“以将军的眼力,我是否是乐五六的对手?”韩信站起来道。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喜,格里更是眼中一亮。他知道,韩信只要答应与乐五六一战,那就说明他已真正站到自己一边了。

“乐五六不是你的百招之敌!”格里沉凝片刻,断然答道。

“如果是这样,我倒想到了一计,可以帮助将军和瓦尔兄弟出了这口恶气。”韩信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地道。

格里大喜道:“愿闻其详。”

“将军听说过‘不知者无罪’这句话吗?我们就在这上面作文章。”韩信当即说出了自己的计谋,听得众人无不点头称道。

韩信说完话时,猛一抬头,却见乌娜的眼神正从自己的脸上一闪而过。朦胧之中,韩信没有感觉到她眼中的那股野性,倒是觉得这眼神柔如秋水,让人心醉。

他心中打了一个机伶,蓦然间想起了凤影的笑靥,那笑靥中绽放的柔情,与乌娜的眼神是何等地相似。

想到自己肩上的重担,面对这少女的绵绵柔情,他惟有苦笑。

一夜醒来,韩信召来昌吉。

“依你之见,我昨天说出的计划是否可行?”韩信寻思一人计短,是以想征询昌吉的意见。对昌吉的忠心,他毫不怀疑,希望能从昌吉的口中听到不同的意见。

昌吉迟疑片刻道:“少主的计划的确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不过整个计划的基础是建立在对格里的信任上,如果事发之后,格里碍于形势撒手不管,我们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

韩信眼现欣赏之意,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不过以格里目前面对的局势来看,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他需要有自己这样的人才替其抗衡乐白与张盈的势力,如果临阵退缩,那就等于他屈服于别人的强压,自然会大失人心,以格里的性格,当然不会如此选择。

何况自己此举,等同于向乐白与张盈宣战,格里早就等待着这一天,岂会错失这个大好良机?

思及此处,韩信安抚了昌吉几句,嘱他带着照月三十六骑操练骑射之术。然后按事先计划,与瓦尔一道,在二十多名战士的护送下,走过南北畅通的繁华大道,来到了名扬京都的“八仙楼”进膳。

此楼前临大街,背靠小湖,景色别致,堪称咸阳一绝,乃是京中达官贵人、富家子弟常玩之地。在瓦尔的引领下,他们占据了临窗靠河的一间厢房,先品清茶,静听房外动静。

“你能否确定乐五六必会在此出现?”韩信聊谈半晌,突然问道。

“这里是乐五六常来之处,何况他近段时间一直想找我的麻烦,听说我到了八仙楼,岂有不来会上一会之理?”瓦尔笑道,似乎极有把握。

韩信这才放心,一时无事,不由与瓦尔聊起天下时局来,渐渐又将话题引向了入世阁三雄身上。

“格里将军武功高强,深不可测,这是有目共睹的,何以乐白、张盈二人也能与将军齐名?”韩信隐隐觉得自己早晚会有一天与这二人为敌,是以有此一问。

瓦尔沉声道:“我虽然对此二人向无好感,不过平心而论,这二人的确是难得的人才,所以才能得到赵相器重。入世阁能够名列武林豪门之列,固然与赵相乃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有关,却少不了将军、乐白、张盈三人的大力辅佐。暗杀团、亲卫营之名,足以威震天下,加之张盈的神机妙算,更是百战百胜,是以入世阁能有今日傲视群雄的威风,绝非偶然。”

韩信道:“难道乐白、张盈的武功竟不在将军之下?”

瓦尔道:“乐白的‘折桂手’、张盈的‘美人扇’与将军的‘霸王钹’并称入世阁三大神兵,三人之间一向没有交手,但赵相曾经点评四字,乃‘不分伯仲’,可见这三人的武功几乎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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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相府风云
更新时间:2008-3-25 14:46:46 字数:17411字
第十八章相府风云

韩信心中一凛,暗道:“格里的功力如此雄浑,尚且不能压过乐白、张盈,可见入世阁真是高手云集之地,而赵高既能统率群雄,想必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我若稍有不慎,只怕此次咸阳之行便是我的黄泉之旅了。”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收摄心神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瓦尔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韩信压低嗓门道:“以赵相的实力,掌管文武军马,亲信遍及朝野,何以会甘居人下?”

瓦尔一惊,似乎没有料到韩信会提出这个问题,不由呆了一呆,这才低声说道:“时兄怎会想到这个问题?”

韩信微微一笑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既然有意功名,当然希望投得明主,享尽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

瓦尔恍然大悟道:“谁说不是呢,我从千里之外的突厥来此,还不是为了这一世功名?我曾经听将军说起此事,谈到赵相的打算,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深谋远虑。”

韩信听格里说过赵高替大秦王朝建立的不朽功勋,也听过世人传说的“指鹿为马”的故事,赵高的野心之大,谁人不知?却谁也不明白他何以会迟迟不将胡亥的皇位取而代之,这时听瓦尔说来,似乎是赵高另有打算,不由来了兴趣,催促瓦尔快快说来。

“赵相之所以至今不登皇位,原因有三。”瓦尔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才贴近韩信的耳朵道:“其一,取而代之,师出无名,胡亥登基未久,尚无大恶,倘若在这个时候夺权篡位,不是最佳时机;其二,此际正逢乱世,匪患无数,兵灾连连,一旦赵相登位,必成众矢之的,得不偿失,不如暂缓行事;其三,则是关于传说之中的登龙图……”

韩信心神一震,整个心怦然而跳,仿佛头脑充血一般,暗暗惊道:“莫非赵高已得到了登龙图?”心中像是失落了什么一般,呆呆地望向瓦尔。

“时兄,你没事吧?”瓦尔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道。

韩信顿时清醒过来,淡淡一笑道:“兄弟所言,让我简直都听傻了。”有意无意间将自己的失态之举掩饰过去。

瓦尔这才又道:“相传这登龙图乃是始皇亲手绘制,里面牵涉到上百万件兵器与巨大的财富。据说始皇绘图的初衷,原是因为他想让大秦王朝永世不灭,传至千秋万代,不过他又想到,任何一个王朝都有盛衰兴亡的时候,千秋万代,谈何容易?惟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后人在灭国之后,依然能够重新复辟,周而复始,或许可行。于是他便找了一个隐密的地方,将诸般兵器与财宝收藏一处,以作日后复辟之用。赵相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始终未得此图,是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韩信这才放下心来,突然心中又惊:“以赵高的身分地位,以及超人的智慧,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尚且不能得到登龙图,而自己又凭什么本事就能得到它呢?”彷徨之际,颇有些束手无策的味道。

两人再聊几句,门外脚步声响起,守在门外的武士进来禀报道:“乐五六终于到了。”

瓦尔站将起来道:“时兄,一切就看你的了。”

韩信拍了拍腰间的一枝梅道:“让他尽管来吧!”决战在即,他将一切烦恼尽抛脑后。

两人相视一笑,便听得楼下一个声音阴恻恻地传来:“这不是暗杀团的战士吗?难得难得,乌龟也有出头的时候,倒不知是你们哪位统领来了八仙楼?”

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一阵欢笑不迭的叫骂声,韩信一听,便知乐五六等人嚣张到了何种程度。

瓦尔冷哼一声,杀气贯上眉间,显然怒气已达极限。

“他妈的,什么狗东西在下面叫唤,吵得老子连喝口茶都不清爽。”韩信有心挑衅,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楼层。

一时寂然无声,半晌之后,才听得叫骂声起,脚步声响,伴随着刀剑出鞘声而来,到了门前,“砰……”地一脚将门跺开,便见一帮壮汉拥着一个将军模样的少年闯了进来。

韩信冷眼望去,只见此人相貌英俊,肤色白皙,凤眼秀长,浑若女子,只是眉间平生一股傲然之气,配以腰间那把七尺长剑,显得此人别具一番英气。看他怒气横生的样子,韩信当然猜出了此人的身分。

在乐五六的身后,还有四名武士装扮的剑手,神光充足,杀气腾腾,无一不是凶悍好斗之士,想必他们在京城横行惯了,从来都只有他们骂人的份,此刻听到有人骂己,一时半会还没有适应过来。

乐五六眼芒一寒,看清眼前情况之后,一摆手,众人顿时肃然不语。

“瓦尔,你总算出来了,是否敢接受我的挑战?”乐五六手指一抬,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向草原上的雄鹰挑战?”韩信淡然一笑,缓缓地端茶一饮。

乐五六冷眼一横,微微色变道:“你是何人?”他循声而望,终于注意到了韩信,乍眼一看,只见此人骄狂无比,气度不凡,精芒凛凛,绝对不是好相处之辈,特别是他一脸闲散之气,更显出了其从容不迫的高手风范。

“你还不配知道!”韩信看都不看他一眼,欲故意将之激怒。

孰料这乐五六人虽狂妄,心计却不差,他之所以敢三番五次地向瓦尔挑战,就是算定了瓦尔绝对不敢应战。今日上楼一看,瓦尔竟敢公然叫骂,摆明了便是准备好要与他一战。他深知瓦尔为人虽然粗豪,但行事却精细无比,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绝不会贸然行动。

这不由得让乐五六犹豫起来,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的布局,最后将目光落在韩信的脸上,道:“这么说来,是你想与我大战一场了?”

“就算是吧,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我的对手,对于痛打落水狗这种好事,我一向有所偏爱。”韩信大大咧咧地一笑,那眼神中的不屑,就像真的是面对一条狗。

乐五六为之气结,虽然他对眼前的这个狂徒一无所知,但他没有理由去忍受这种侮辱!所以他怒极而笑道:“希望你说的落水狗不会是你自己,来吧,小子,让我们到长街一战!”

他是亲卫营中的第一高手,当然拥有高手的自信,既然有人敢向他挑战,那么他不仅要战败对手,而且还要极尽能事地侮辱对方,让任何对手在他的面前都感到颤栗和胆寒,而如此做的最好方式,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来举行这场决斗。

瓦尔笑了,他其实一直就等着乐五六说出这句话,他相信韩信的实力,所以长街决战,只会使乐五六自取其辱。

繁华热闹的大街,刹那间静寂起来,所有的闲人客商无不远远驻足观望,长街上霎时腾出了一个十丈的空间。

一方是不知名的剑客,一方却是名扬京城的乐五六,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决斗,却引起了轰动性的效应。

试问谁敢在虎口里拔牙?如果有人敢,那就说明这个人很有勇气。

谁敢向乐五六挑战,那就等同于在虎口里拔牙,这个人同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所以围观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韩信而来,而不是乐五六,他们都有逆反的心理,希望新人胜旧人,弱者打败强得,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乐五六与韩信各立一端,相距五丈,明晃晃的阳光顺着高楼的檐角洒下,照得长街的石板一片金黄。

乐五六的几名随从手握剑柄,虎视眈眈雄立在乐五六的身后,一脸傲气,都对韩信投以轻蔑的目光。

他们有理由自信,因为乐五六的剑术在咸阳非常有名,曾经创下决斗七十六场从无败绩的奇迹,即使是眼高于顶的乐白,也曾夸赞过他的剑法了得。

而瓦尔站在韩信的身后,更是从容冷静,眼中充满了对韩信的十足信心。他惟一要做的,就是紧盯住乐五六带来的几个随从,防止他们出手襄助。

静,实在太静,偌大的长街之上不闻人声,甚至连咳嗽声也没有。两人相峙带出的压力弥漫全场,震慑了每一个人的魂魄。

只有这时,乐五六才真正看清了韩信的容貌,才真正认识到了韩信的厉害。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狂傲的人,而且自己也有这份狂傲的资格,但是与韩信一站,他才知道,真正狂傲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韩信的傲气与乐五六的傲气不同,乐五六的傲气在表面,而韩信的傲气则是傲到了骨子里,傲出了一种十足的自信。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皱眉,一声冷哼,随意而散漫,但在有意无意间,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给予了对手最强悍的压力。

韩信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淡淡的笑意,但乐五六似乎已承受不了这笑容背后的寒意。他虽然昂头而立,脸带不屑,其实心内多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不能等待下去,若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在这沉重的压力下窒息而死,是以,他出手了。

“锵……”宝剑出鞘,犹如龙吟,寒芒四射,任何人都感受到了那剑锋透出的凛凛杀气。同时他紧握剑柄,威猛无俦地向前踏出三步。

“喳……喳……喳……”只踏了三步,每一步踏下,都撼得石板空响振动,几欲断裂,大有先声夺人之势。

两人相距的空间因此缩短,虚空中涌动的气势压力有增无减,旁观者都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大为震凛之下,纷纷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韩信没有动,亦不能动,在如此强势的压力之前,退缩一步都可能导致不可挽救的败着。他的整个人收摄心神,进入冥雪剑道静守的境界,同时将手握在了一枝梅的剑柄之上。

他的目光炯然有神,不怒而威,凛凛寒芒逼射而出,与乐五六那利若鹰隼般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

乐五六心中一惊,根本没有想到韩信在自己凌厉的气势压迫下,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气度,身形不动若山,如渊亭岳峙,确实让人感到了一种不能撼动半分的坚挺感觉。

他与人交手,从来都是在气势上先声夺人,扰乱对方心神之后,再图后发制人。孰料这一招用在韩信身上,根本不灵,反倒使自己先失了分寸,无奈之下,他惟有暴喝一声,挥剑攻上。

剑锋斜出,如毒蛇游动,全凭手腕振动之力,竟在虚空中变幻出万道寒芒,铺天盖地般罩向对方。

众人无不拍手喝彩,便是瓦尔,心中凛然间,不由得也为韩信担心起来。

这一剑的确是神乎其技,绝对是乐五六剑道中的精华,更难得的是,此剑一出,充满着一往无回的霸杀之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韩信的一枝梅依然安藏鞘中,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丝毫不为所动。他在等待,等待对方这一剑刺出时必然出现的新力未生、旧力不继的瞬间,只有在那个时候出手,他才可以在一招之内占到先机。

饶是如此,单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已经足以震慑人心。

“小子,去死吧!”乐五六怒喝一声,剑芒凝成一点,陡然刺向了韩信的咽喉。

众人惊呼之下,“当……”地一声脆响,震荡长街,韩信的一枝梅不知在何时出手,正好架住了乐五六这惊人的一剑。

乐五六虎口剧震,始知对方的功力实在雄浑,纵然心不情愿,他也惟有向后退却。

有时候退却也是一种策略,但在此时,乐五六的退,更是一种无奈之举,他积蓄了多时的狂暴攻势竟在对手妙至毫巅的一剑下土崩瓦解。

韩信双目一瞪,厉芒如电般逼迫出来,勃发出一股慨然之气,道:“你我之间,的确有一人要死,只不知是你还是我?”

他踏前一步,手腕一振,一枝梅尽显流星七式的威力,风声呼啸,攻势如潮,恰如行云流水,掩杀而去。

乐五六劈剑连挡,面对如斯攻潮,勉力为之,尚能招架,但是说到转守为攻,却丝毫没有这个能力,只觉得自己整条手臂又酸又麻。对方的每一剑劈来,都带着如大山般沉重的压力。

当他格住第三十七剑时,已经退出了十丈开外。他的剑法已不如韩信,加之臂力也不及对手,这一战刚一开始,便注定他要面对失败的结局。

但他绝不甘心,困兽犹存拼斗之心,何况是他乐五六?他将战局的转机寄托在那几个随从身上。

能得他乐五六赏识的人,武功都不会低,虽然他们不是韩信的对手,但在关键的时候突下杀手,一定可以替乐五六创造一线转机。

别人不清楚,他乐五六却不能不清楚,就在他连胜七十六场的佳绩中,其中至少有三场就是借着这种不为人道的方式创造出来的。

所以他希望,这是第四次,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这种手段太过卑鄙,但总要好过在光明正大下被别人一剑刺死。

“咳咳……”他在又挡过韩信的一记杀招后咳了两声,听到咳声的人都以为这是乐五六力气不支的征兆,却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是一个暗号。

可是他的随从似乎没有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让乐五六又苦撑了三招之后,心生诧异。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来看,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如一道山梁般横亘在他的随从面前,弯刀斜抬,杀气凛烈,除了瓦尔还有谁?

也许很少人会知晓乐五六的手段伎俩,但瓦尔却是一个例外。他忍气吞声受了不少窝囊气,早就想把乐五六置于死地,当然会不择手段地摸清乐五六的全部底牌。

面对强悍无比的瓦尔,那些只会趁人之危的随从们是绝对不敢出手的,所以乐五六只有绝了这个念头。

但是他即使不绝这个念头,也很难保住性命,因为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错误就出现在他这转头之间,没有人可以在韩信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面前一心二用,乐五六这样做了,他就得死,这是一个勿庸置疑的事实。

剑如流云,快疾如电,对韩信来说,他又岂肯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枝梅如奔雷卷袭,毒蛇吐信般地划过乐五六的喉部。

血光溅现,惨叫声起,乐五六惨跌地上,脸上还是不能置信的神色。

他的确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快捷的剑法,等到他明白过来时,可惜已迟了。

“锵……”一枝梅跳入鞘中,一切随之静止,像是时空在这一刻中凝固。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欢呼,便听到长街那端传来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快若狂飙,瞬间即至,旁观的人群一分为二,纷纷向两边退去。

“乐白来了。”瓦尔的神情愈发显得凝重。

“可惜迟了一步!”韩信胸有成竹般微微一笑,似乎事态的发展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马声长嘶,蹄声顿止,一彪人马纷纷将韩信等人围住,刀戟森寒,杀气重重。乐五六的那几名随从更是跑向当头领骑之人,拼命地诉说着什么。

那人独坐马上,一脸阴沉,眼中凄寒地盯着乐五六惨死的尸身,肌肉不住地抽搐,似乎正强行压制自己心中的悲愤与怒火。他的眉间极阔,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威严尊贵的气质。人虽处于悲愤之中,却犹自镇定自若,显得城府极深,一看便知是个难缠的角色。

围观之人顿时作鸟兽散,虽有几个大胆之人,亦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热闹。因为他们都识得这号人物,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就是入世阁的三大高手之一,相府亲卫营统领乐白!

当他接到手下禀报时,不仅惊诧,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暗杀团的人竟敢与乐五六在长街决战,这是一件反常的事情,以格里的性格与行事作风,没有把握的事,他从来不做,他既然敢做,当然就有一定的把握。

这让乐白不由担心起乐五六的安危来,他虽然妻妾成群,却向来没有子嗣,就将乐五六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希望他能学得自己的全部本事,并且承袭自己的富贵功名。此时听到乐五六有难,再也坐不下去,带领一彪人马火速赶来。

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等他赶到,所见到的却是乐五六惨死长街的一幕。他只觉得头脑“轰……”地一响,几乎晕厥,热血上涌,一股哀伤的心绪沉绽心中。

不过他是乐白,任何惊变都不可能让他丧失理智。他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心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格里派人杀了乐五六,挑起了入世阁的内部纷争,难道他就不怕赵相怪罪吗?这时乐白心中又想起了赵高的那个比喻来。

平时,赵高的嘴上常挂着一个比喻,来喻示着团结的重要性。他说:“一只野兔是永远斗不过一头雄鹰的,除非是十只、百只,甚至是千只、万只野兔联合起来,那么就不是雄鹰可以欺负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的属下能够牢牢记住。

所以他不愿意在自己的入世阁中出现内讧的一幕,更不希望看到自己器重的三股势力火拼。乐白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一味容让乐五六去暗杀团的驻地不断地挑衅,借此来打击暗杀团不断上升的势头。

但是这一次,他失算了,失算的代价,竟是自己视如子嗣的乐五六的生命从此消亡。

他的心不由为之一紧,感到了一股剧烈的绞痛撕扯着自己的整个心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才将自己如寒芒般的目光落在了杀人凶手的身上。

这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年,有一张梭角分明的脸型,他也许算不上英俊,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如果说乐白在一年前的淮阴街头碰上他,就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的青年竟然会是那个沦落市井的无赖。

这一切的变化来自于神奇的补天石异力,对于这一点,即使是韩信自己也不知情,一切的潜移默化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

乐白心中一惊,暗道:“此人是谁?他是何时到咸阳的?看他眼神锋芒内敛,无疑是内家功夫中少有的高手,怪不得他能杀了五六。”他眼芒一寒,冷哼一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咸阳城中杀人!”

韩信看了看围将上来的亲卫营战士,淡淡一笑道:“我不杀人,人要杀我,我岂能任人宰割?在下宁秦时信,当街杀人实属无奈,望大人明察。”

乐白见他不亢不卑的样子,心中更是着恼,冷笑道:“宁秦时信?名字陌生得紧,可手上的功夫却不赖,竟然杀了朝廷命官。众将士听令,将这杀人狂徒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手下武士拔刀而出,一涌而上,便要将韩信擒下。这时瓦尔大喝一声道:“且慢!”双手一张,挡在韩信身前。

“乐统领,时信乃格里将军的贵客,你不能擅自拿人!”瓦尔拱手作礼,抬出了格里的招牌。

乐白正愁拿不到格里的痛脚处,一听倒生出心思来,道:“这么说来,杀乐五六,是格里幕后主使?”

“非也!”瓦尔大摇其头道:“乐五六之死,纯出自找,我奉命陪时公子前来用膳,不巧外出了一会,回来便见两人已经斗上了嘴,一言不合,就厮杀了起来。我有心想拦,岂料乐五六根本不听,坚决要与时公子见个真章,结果便出了这起命案。”

乐白脸色一沉道:“照你这么说来,乐五六岂非该死?”大秦武风盛行,武人决斗比比皆是。为了鼓励国人强身健体,按大秦律法规定,只要是双方自愿以命相搏,纵出人命,杀人者亦可免除刑律制裁。

瓦尔故装惶惑道:“乐五六是否该死,我不知道,不过事实的确如此,还望统领大人明察!”

乐白一心想为侄子报仇,岂容瓦尔狡辩?当下喝道:“纵是事实如此,他诛杀朝廷命官,还是死罪一条!”挥手叫道:“给我拿下!”

韩信“锵……”地一声,横剑于胸道:“在下杀人之时,并不知他是朝廷命官,所谓不知者无罪,我又何罪之有?”

乐白冷然道:“你敢拒捕?”他的本意就是想激起韩信的反抗,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之当场击毙!是以话一出口,他的大手“喀喀……”乱响,劲力倏然间提聚掌心。

“在下并无拒捕之意。”韩信毫不授人话柄。

“你持剑对着本官,便是拒捕,让我来会会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吧!”乐白提聚了一口真气,便要从马背上扑下。

就在这时,从长街尽头又驰来一匹快马,得得之声,响彻整个长街,乐白引项一望,心中狐疑道:“怎么他也来了?”

来人五十来岁,长相不俗,气宇不凡,脸上尽显富贵之气,竟然是相府总管赵岳山!

赵岳山与赵高乃属同门师兄弟,武功之高,深不可测,一向为乐白所忌惮,此时见他一人一骑而来,乐白心中诧异,赶紧下马相迎。

赵岳山微一点头,算是作礼,然后驱马直到韩信跟前,这才止蹄停步,挥鞭一指道:“你就是宁秦照月马场的时信?”

韩信与瓦尔对视一眼,这才轻舒了一口气,恭声答道:“在下正是宁秦时信。”

赵岳山“哦”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道:“传相爷口谕,命你立时去九宫殿进见,你可听明白了?”

韩信知道一切正按计划进行,当下大喜道:“在下明白。”

乐白一听,心中大急,陪着笑脸道:“赵总管,此人身负命案,请容我将之擒下,送入相府未迟。”

赵岳山微微一怔道:“他杀了人吗?不知死者是谁?”

乐白忙道:“正是我的侄儿乐五六。”

赵岳山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韩信,淡淡一笑道:“怪不得格里对你如此推崇,原来你还真的有两下子。”他转头对乐白说道:“此人既是相爷所要之人,乐统领若是对他太过无礼,只怕会惹得相爷生气,不如请乐统领和这位小兄弟随我一同面见相爷,当面说清此事,你看如何?”

乐白想想也只能如此,当下众人上了马背,直奔相府而去。

韩信与瓦尔心中暗叫一声:“侥幸!”想到刚才乐白即将出手之际,那种惊人的气势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才领略到至强高手的真正风范。

而赵岳山的出现,却非偶然,这其实正是韩信计划中的一部分。

韩信事先就意识到了要杀一个乐五六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在毫无损失的情况下善了此事。乐白地位尊崇,武功又高,岂能任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杀了乐五六?一旦乐五六毙命,乐白必然要出头报仇。

以乐白的身分,若对付区区一个韩信,实在是小事一桩,即使韩信有格里撑腰,也难逃乐白的毒手。要真正做到杀了乐五六又不留后患,惟有请出赵高才能压服乐白。

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以赵高的身分地位,他怎会出面来帮助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呢?

但韩信却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有格里这个穿针引线之人。

在昨天的酒宴上,当韩信提出利用赵高来压服乐白时,格里觉得韩信有些痴人说梦。

于是韩信道:“我虽然与赵相未谋一面,但是将军不仅是赵相的心腹,也是我的相识,如果有将军为我居中牵线,赵相自然就会知晓有我这样的一号人物。”

格里顿时来了兴趣,如果韩信此计可行,不仅可以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更叫乐白吃上一个哑巴亏。

韩信微微一笑道:“我曾听将军说过,赵相此人有两大喜好,一是人才,二是良驹。我虽不敢说自己是个经天纬地之才,所幸手上正好有十匹良驹,只要将军替我将良驹献上,顺便替我说上几句好话,想来赵相必有见一见我的兴趣。”

格里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时距相爷大寿尚早,献礼师出无名。”

韩信道:“献礼在于投其所好,不在于时间早晚。只要能引起赵相的注意,何必一定要拘泥这些小节?何况明天若要将乐五六除去,那么这送礼的时间必须要赶在明天早上才行。”

格里奇道:“这二者之间难道会有什么联系?”

韩信正色道:“不仅大有联系,而且在下的生死都在这礼上,所以在时间上不能有半点差池。”

格里大是不解,虚心相询。

韩信继续道:“将军请想,我若是当街杀了乐五六,必然会引得乐白前来,于公于私,他都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而我一旦拒捕,必遭乐白当场格杀;倘若束手就擒,亦是死路一条。虽说将军可以为我撑腰作主,但若乐白置此不顾,那我命危矣!”

格里点头道:“你所言极是,看来此事只有从长计议,我岂能为了一个乐五六,而不顾你的性命?”

韩信感激地看了格里一眼,道:“多谢将军关心,不过真要杀了乐五六而又能保得我的性命,未尝没有办法,这就只有全靠将军了。”

格里眼带疑惑地道:“靠我?请讲!”

韩信道:“只要将军明日一早面见赵相,不仅献上良驹,更要说动赵相见我一面,那么事情就可以大功告成。”

格里豁然明白道:“我懂了。只要你一杀乐五六,这边赵相便派人请你入见,乐白自然不敢对你动手。而你一旦得到赵相赏识,乐白便只能将报仇一事压在心里,再也不会提起。”他喜上眉梢,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只是这时间上十分讲究,早一分只怕杀不了乐五六,迟一分又怕危及你的性命。”

韩信笑道:“将军手下有三千精锐,还怕没人传递消息吗?只要你这边说动赵相派人召我,我在那边立刻动手,保证时间不差分毫。”

两人商议良久,精心策划,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使得事态的发展一切按着计划进行。

不过连格里也没有想到,韩信之所以甘冒如此风险,其实并非全为他们出这口恶气,其真正的用意,还是在于尽快得到赵高的赏识,从而开始他寻找登龙图的计划。

一行车马到了相府门前的广场,众人纷纷下马,便是赵岳山亦不敢托大,当先领路,带着韩信、瓦尔、乐白三人进入相府大门,余者只能在大门之外等候。

赵高的相府巍峨壮丽,规模宏大,确敢与皇宫内院媲美。它左有暗杀团相卫,右有亲卫营屯守,三套建筑连成一体,几乎占了咸阳三分之一的土地。而相府居中而立,殿堂楼阁重重,亭台廊榭林立,法度严谨,气象肃穆,威武之气隐于木制建筑之中,给人以富丽堂皇之感。

赵高召见的地方乃是偏院的九宫殿中,回廊隐闻花香,檐角偶露竹影,清幽至静,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是一路行去戒备森严,韩信虽然胆大,却亦是忐忑不安,未知此番见面是祸是福。

步上台阶时,赵岳山凑到韩信耳边低声道:“等会儿见到赵相,不必太过拘礼,只须将全身本事尽数使出,必得赵相欢喜。”

他与格里一向交好,对乐白却不放在眼里,是以有心襄助韩信,韩信察颜观色,心中有数,当下恭声道:“多谢总管提醒。”

跨入殿门之后,韩信偷眼一看,只见偌大一个厅堂之上,除了上首设有一席之外,左右各设一席。格里稳坐其间,正含笑而望,似乎示意一切事情都非常顺利。

韩信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往上首坐席望去,忽听得赵岳山上前禀道:“回赵相,人已带到,只是属下赶到之时,适逢时信与乐五六当街决斗,犯下了人命大案,属下只得应乐白乐统领之请,将他们一并带回。”

乐白闻言大急,若照赵岳山所禀,时信与乐五六只是决斗,那么按照秦律,生死由命,死者既死,生者不咎。他正欲辩白,却听得赵高咳嗽一声,顿时将他要说的话又吓了回去。

韩信俯首而立,紧屏呼吸,他虽然未识赵高真面,但乐白面对赵高尚且吓得如此,可见赵高的派势端的惊人,给人以不怒而威的感觉。自他踏入殿堂的刹那,他的心神便为之一紧,仿佛受到了空气中强力压迫一般,令人顿觉呼吸不畅。

“乐五六为人猖狂,不知收敛,死就死了吧!”一个尖细的嗓音懒懒传来,声音虽柔,却悠然地在殿堂空间震荡回响,仿佛在此人的口中,并非是谈论一条人命,而是关乎生畜的死亡。韩信闻声一凛:“赵高随口说话,便似有无穷内力压迫而出,可见功力之高,的确是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

“赵相说的是,属下对他曾经多次管教,孰料他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最终落得今日的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乐白不敢辩白,只能顺着赵高的语气说下去,不过句句都是违心之言,任谁都听出了他心中的不甘。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乐五六在这个月来第七次向暗杀团的人发出挑衅,我碍于你的脸面,一直没有处理此事,想不到时信却帮了我一个小忙。”赵高斜眼瞟了一下韩信,又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上的一个小玉马。

乐白心中一凛,这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赵高掌握之中,想到这段时间自己与张盈过往甚密,这正是赵高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当下冷汗迭出,心生惶恐。

“所以乐五六一事,便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向时信再提报仇二字。”他又咳了一下,接道:“因为我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我们入世阁的重要一员。”

韩信大喜,带着激动的声音道:“时信绝不敢有负赵相厚望!”

赵高微微一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力。”然后转头望向乐白道:“如果你没事了,可以先走一步,顺便提醒你一句,在我入世阁门中,有谁胆敢挑起内讧,乐五六便是榜样,希望你切记!”

他的话音轻柔,听在乐白的耳中却如重鼓敲击,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高很满意属下对自己的这种态度,看着乐白行将出殿,又安抚了他一句道:“不过你大可不必将乐五六的死当成是你的包袱,你身为亲卫营统领,依然是我最器重的人才之一。”

乐白谢恩而去,一出殿门,才知自己的衣衫全都湿透了。

殿堂中的气氛依然慑人之极,韩信跪伏地上,不敢出声,半晌才听到赵高冷哼一声道:“时信,你的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我入世阁中人,你可知罪?”

韩信一怔之下,忙道:“在下蒙格里将军看重,原是想来京城求得功名,以遂家父临终遗愿。孰料这乐五六实在是欺人太甚,在下看不过去,才不得不出手将之除去。”

赵高哼了一声道:“今日你所杀之人幸好是乐五六,否则的话,只怕你难留小命!”他略提了提嗓音道:“还不抬起头来?”

韩信猛然抬头,只见一个瘦如枯柴的老者一身清服斜坐上首,若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乡间的私塾先生坐错了地方。他的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略显细长,但眼眸中精光偶然一闪,予人以深不可测、极度厉害的感觉。

赵高端详良久,见得韩信不卑不亢,心中多了一份欣赏之意,摆摆手道:“岳山,你带瓦尔先行退下。”

待赵岳山与瓦尔退出之后,他让韩信坐到自己右手的席间,正与格里相对,韩信见到格里一脸微笑,顿时暗松了一口气。

“你的武功高低尚在其次,不过你能利用我来打击乐白,这等心计让我亦佩服几分。”赵高缓缓说道,听在韩信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直想拔腿而逃。

“在下一时情急,犯下死罪,请赵相责罚!”韩信离座而起,仆地跪下,目光扫了一眼格里,不由又惊又急,他心知自己是被格里出卖,顿时心中产生了一种上当的感觉。

“你不必紧张,也不必责怪格里,如果不是他对我坦言相告,我岂能任由你杀了乐五六?于公于私,或是为了乐白,我都应该将你绳之以法,以儆效尤!”赵高让韩信起身入座,淡淡笑道:“良驹固然是我所爱,但真正能打动我心的,还是你的心计,只要你是一个真正的人才,些许功名又算得了什么?我可以使你封侯拜相!”

他的声音细长,却带出一种王者霸气,如果不是为了问天楼,韩信竟有了一丝誓死投效之心,当下语带哽咽,高声谢恩。

“你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格里和你自己,甚至还要谢谢上天给你带来的好运气。”赵高微笑道:“乐白与张盈为了权势之争,几番排挤格里,本相早看在眼中,一直是隐忍未发,难得你在这个时候杀了乐五六,正好可以让本相表明心迹,对乐白与张盈起到敲山镇虎的作用。内部的权力之争,在本相看来,有存在的必要,这样可起到互相激励、人人争先的良好氛围,但是凡事都需要一个度,一旦过了这个度,反成其害,这就不是本相想见到的了。”

他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格里,接道:“格里能够对我毫无隐瞒,忠心可嘉,正因为如此,我才相信他对你的举荐纯出于公,从而让我对你产生了兴趣。你杀了乐五六而能平安无事,格里起到了关键作用,这番良苦用心,希望你能理解。”

格里肃然道:“这是属下应尽的本分,何功之有?何况时信本身是极具实力的人才,纵然没有属下举荐,相信赵相亦能慧眼识英才。”

韩信忙道:“在下能蒙赵相与将军厚爱,愧不敢当,简直折煞我了。”

赵高眼芒一扫道:“你无须谦虚,对于你的心计谋略,我已领教,亦是极为欣赏。而你能在数十招内杀了乐五六,武功想必也不会太差,我倒有心见识一下你拿手的本事,你就当着我与格里的面,拔剑一舞如何?”

韩信望了格里一眼,见他点头微笑,心中顿时有数,离席而立道:“时信献丑了。”

他有心在赵高面前显露一手,是以深深地呼吸一气,“锵……”地一声,一枝梅蓦然出鞘。

殿堂间的空气为之一紧,气流涌动间,一股压力迫体而来,引得赵高与格里同时喝了一声彩。

韩信瞬间便进入了“流星剑式”的剑道之中,沉迷于至静至极的玄境,浑然忘却身外的一切。

一枝梅陡然游动起来,在玄阴之气的运力指引下,忽而轻巧灵动,宛如天边的流云,将破空之声尽数收敛,进入到无声的世界;忽而变得刚劲雄浑,大开大阖,恰似重重乌云压头而来,剑势猎猎,变成雄浑有力的呼啸,一动一静之间,尽展剑法的奇奥玄妙。

静时有若碧波荡漾、浩渺无声的大海,表面平静如镜,静极之下却有万千暗流涌动;动时则似怒海惊涛,奔腾呼啸,变化万端,却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的每一个姿态都潇洒自如,出手的时机皆掌握得恰到好处,而每一个动作呈出虚空,都表现出了一种冲破人体极限的力度与妙至毫巅的美感,形成惊天动地的气势。

等到韩信一剑斜回,“锵……”地一声,一枝梅落入鞘中,格里情不自禁地大声叫好。他算得上一个武学中的行家,自然可以看出韩信的剑术高明,几乎不在自己之下。

但是赵高却冷哼一声,引得韩信与格里心中一震,同时转头而望。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似乎是来自于冥雪宗的流星剑式。”赵高冷冷地一句话,顿时令整个殿堂一片肃寒,仿若北极之地窖。

韩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无比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套剑法上露出破绽。

这的确是一个致命的失误,更是一个完全可以预见的失误,但是卫三公子与凤五似乎都忘记了这是一个并不难发现的错误,但凤五却只教韩信一套简单的说辞,就让韩信带着这个重大的失误来奔赴咸阳。

赵高身为五大豪门之入世阁阁主,武功之高,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他对各门各派武学的见闻,应该是非常的广博。卫三公子与凤五既然要韩信取得赵高的信任,应该可以预见到赵高必然会从“流星剑式”中识破韩信的来历。

现在赵高既然识破了韩信的身分,等待韩信的,就将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

静,带着肃杀的静谧,使得殿堂中流动的空气也为之一紧。在赵高与格里咄咄逼人的眼芒注视下,韩信几乎感到了自己加剧震动的心跳。

“赵相果真是好眼力,这套剑法的确是流星剑式。”韩信肃手而立,微微一笑道,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有的平静,这让赵高也禁不住觉得诧异。

“说下去。”赵高知道韩信有话要说,也希望韩信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突然发现,像韩信这种文武兼备的人才,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人物,任何时候他都不想轻易放弃。

“我随家师十年,才学成了这套剑法,但是却不知道家师原是冥雪宗的人,今日蒙赵相指点,时信才知道自己的师门。”韩信发现此时只有相信凤五安排,因此他将凤五事先教他的说辞原样道出,所以极是流利,加之表情到位,便连赵高也疑惑不已。

“你师父姓方,还是姓凤?我似乎记得当世冥雪宗仅存的两位传人,非此即彼,应该不会还有第三人能够向你传授这套剑法了。”赵高的脸色依然凝重,手上运劲,弄得骨节“喀喀……”直响,只要韩信稍有破绽,杀招必在一瞬之间爆发。

便是格里亦是心中惶惶,一旦韩信出事,他也难逃其咎,必受牵连。

“家师既不姓方,亦不姓凤,他老人家复姓钟离,只因与家父有些交情,才收我作记名弟子,并一再嘱咐我不可泄露他的身分姓名。今日若非赵相相询,在下实在不敢向人提及。”韩信甚是谦恭地答道,言语中丝毫不露破绽。

赵高抓住疑点丝毫不放,问及其人年龄、相貌、身高诸般特征,甚至连此人说话方言亦不漏过,半晌之后方才松缓了一下脸色道:“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我为何一听到你是冥雪宗人就会如此紧张,你难道不想知道答案吗?”

韩信微笑道:“赵相肯说,在下当然求之不得,看到赵相刚才的表情,说实话,我简直有些吓坏了。”他以进为退,样子更是逼真。

赵高眼芒扫在他的脸上道:“因为这事关系到你的身分问题,我不得不慎重行事。冥雪传人,方锐是我入世阁的八大高手之一,而凤五则是问天楼的刑狱长老,二者处于敌对的状态,我必须要证实你的身分之后方可重用。而今你又有了另外的一种说法,我不得已只能将你软禁数目,待召回方锐后,再由他与你当面对质。”

韩信心头一震,情知自己全是假话,哪里经得住别人审查?一旦方锐前来,必将置自己于不利的地步,但他此时已是有进无退,明知前路凶险,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幸方锐还有数日时间才能赶回咸阳,我完全可以通过绿玉坠,寻到问天楼在此卧底的奸细,让他传出消息,将方锐击杀在外,那么我就可以给他来个死无对证。”韩信心知此事渺茫,但毕竟多了一线希望,只能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赵高见他神色极不自然,还以为他未得自己信任,心中难免失望,不由安慰他道:“其实你对流星剑式的领悟,已经远在方锐、凤五之上,我可以肯定你的剑法不是学自于他二人。何况你的内力雄浑古怪,似也不是出自冥雪一宗,我之所以要如此慎重,是因为我的确欣赏你,要交给你一个非常重大的任务。”

韩信收摄心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毕恭毕敬地道:“赵相此举,乃是为时信着想,时信怎会不识好歹,心生怨言?”

赵高很是满意地看他一眼道:“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了。从今日起,你和岳山、格里便留在相府中,等待方锐回来。”

他挥挥手,格里与韩信告辞出来,两人一出殿门,格里满脸笑意道:“我应该恭喜你,因为在我几十年的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相会对一个年轻后生如此在意。”

“是么?可是我一点感觉不到自己会有如此重要,反而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韩信不由苦笑道。有格里与赵岳山这两大高手从中监视,他似乎就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鸭子,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成大事者,都要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几天时间算不了什么,只要你的身分一旦确定,从此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便是我也不敢与你比肩相论了。”格里安慰道。

韩信心中暗道:“若是我的真实身分一旦确定,只怕你我就是敌人了,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在赵岳山的引路下,他们向后院的“寻芳楼”走去。

寻芳楼位于相府花园的左侧处,夕阳斜照下,金黄色的余辉洒落楼宇檐角,倍见美丽宁逸。沿着一条碎石铺筑的甬道,他们愈走愈近,愈发感到一种闲散的心情。

只有韩信心中藏着事情,纵是谈笑间,亦是略显忧郁。三人正要转角入楼,突然一位奴仆模样的汉子匆匆赶至,见礼禀道:“总管大人,神农先生到了,正在膳房处巡视,如何安置他们,还请示下。”

赵岳山哈哈一笑道:“他总算赴会来了,看来从今日起,你我都有口福了。”

他拉着格里、韩信来到花园后院,远远望去,只见一行车马停在膳房之外,来来往往,竟有四五十人正在搬运厨房家什,吆喝声不断。

韩信一路听得格里介绍,才知赵高为了七月初二的寿辰,特地从上庸请到了天下第一名厨神农先生为他操办宴席,此时虽然距离寿辰尚有些时日,但采办佐料、辅菜需要时间,今日赶至,恰恰合适。

他此时心存忧患,哪里有心谈吃论喝?只是碍于赵岳山与格里的兴致,一路蹑着脚跟而来。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而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化解即将临头的劫难。

凤五当日将绿玉坠交到自己手中时,并未谈到另一半绿玉坠持有者的任何情况,只是说到自己若有大难,这神秘人物自会出现。照此推算,此人当在相府当差,而且就在自己的左近,可是此人会是谁呢?

韩信一一分析过去,从瓦尔、格里,再到赵岳山,甚至是刚才报信的奴仆,他都毫不疏漏地筛选了一遍,依然没有得出可靠的结论。彷徨之际,他不由问着自己:“如果说只有遭逢大难他才出现,那么自己现在这个处境,是否预示着大难将临呢?”

“喂,伙计们,加把力呀!把行头放置好了,咱们就可以逛逛咸阳城了。”一个沉雄有力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打乱了韩信的思绪,他微微一怔,陡然间有一种莫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让他几乎不可自抑。

他真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仿佛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纪空手的声音,相隔几乎一年的时间,他曾经在梦里不知多少回听到这个声音,那亲切的乡音,那熟悉的旋律,至死也难以忘记。

于是他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那笑容是那么地熟悉,令他的心中缓缓生出一股暖流,温暖着他整个身心。

“他怎么也到了咸阳,进了相府?”韩信的心中冒出了第一个问题,不断地问着自己:“他和神农先生是什么关系?前来咸阳又是为了什么事情?”他虽然觉得纪空手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但他知道一点,纪空手的到来,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弊,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朋友!

他只希望,纪空手现在千万不要认出自己,一旦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无论是自己,还是纪空手,他们都必将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绝境。

可是纪空手还是走了过来,而且带着一脸的笑意,赵岳山与格里相对一望,眼中充满着疑惑。而韩信的心,却是好沉好沉,仿佛落入了千尺冰窖的底层。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我们定是在哪里见过。”纪空手笑眯眯地站到了韩信的面前,然后说了一句让韩信觉得这是他生平听到的最动听的话。

赵岳山与格里同时将目光落在了韩信的脸上,神色为之一紧。

“抱歉,我实在记不起来,不过就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能认识你这样的人,我还是感到高兴。”韩信笑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管遇上了多大的难题,只要有纪空手在身边,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对纪空手从来就有这个自信。

“原来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起,但我还是认为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朋友。”纪空手的目光炯然有神,盯了韩信半晌才道,他的眼神中无疑多出了一丝重逢的喜悦。

韩信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转向了另一边,他不想让自己瞬间的失态显露在赵岳山与格里的面前,同时更不想让自己心中的惊喜被别人发觉。

“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我累了,想早点歇息,还请赵总管送我去寻芳楼吧。”韩信打了个呵欠,有意无意将自己的居处泄露出来。

赵岳山不由笑道:“你今天做了不少事情,的确有些累了,就让格里将军先送你回去,待我料理完这边的事务再来相陪。”

等到赵岳山回到寻芳楼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格里与韩信临窗而坐,斟酒对饮,已有了几分醉意。

对于韩信来说,他已不再担心,也不再忧郁,更不会将数日之后的对质放在心上。自他第一眼看到纪空手时,不知怎地,他的心突然变得异常踏实,就像是一个游子寻到了故园的家,一条小船回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这是一种直觉,亦是源自对朋友的信任。虽有多时未见,但是纪空手在他的心中,永远是一座靠山,特别是当他冲着自己一笑的时候,那一瞬间,韩信几乎热泪盈眶。

纪空手还是纪空手,他的随意笑容,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及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从容不迫的态度,都让韩信的心有一股温情的暖意。但是如今的纪空手却绝对不是以前的那个纪空手,他的气质远比从前更加大气,淡淡的眼神中,无时无刻不流露出一种强大的自信,这让韩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与惬意。

所以他不再烦恼,不再担心,有了纪空手,他相信任何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又何必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回到寻芳楼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让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舒缓下来。

于是三杯下肚,醉意微生,当赵岳山赶来时,韩信正与格里端起了第四杯酒。

“今天的确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赵岳山坐下来道:“能认识到时兄弟这样的人物,我感到非常荣幸,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当在我与格里之上!”他显然看懂了赵高的心思,所以才会不吝言词来夸赞这位年轻人。虽然韩信名说是软禁,但他相信这只是一种形式,只要身分确定之后,赵高必对韩信加以重用,否则以赵高的为人,他才不会如此费尽周折地来对待一个无用之人。

“赵总管如此说话,实在让我汗颜。其实今日我能侥幸脱罪,全靠总管与将军大力周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韩信懂得谦逊待人的道理,更懂得知恩图报,想到乐白正要出手时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势,他的心犹有余悸。

格里哈哈笑道:“想起今日乐白受的这番窝囊气,我的心里实在畅快。从今往后,乐白再见到我,只怕要低下头了。”

赵岳山沉吟半晌道:“以乐白与张盈的为人,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恶气。乐白尚不足为惧,倒是张盈这婆娘心计颇深,你我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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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
更新时间:2008-3-25 14:47:00 字数:9762字
第十九章感悟人生

韩信闻言惊道:“张盈怎么是个女人?”

赵岳山嘿嘿一笑道:“正因为她是女人,才愈发显得可怕。所谓最毒妇人心,张盈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她的无情,这也是赵相最欣赏她的地方。”

韩信心中一震,自他杀了乐五六时,也就等于与张盈、乐白结下了梁子,将自己放在了和他们敌对的位置上,他必须提防这二人的寻机报复,是以更想了解他们的性格与行事作风。

“张盈真的有那么可怕?”韩信问道。

“她长得一点都不可怕,而且美丽动人,是属于那种媚到骨子里的女人。”赵岳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但是你若真的沉迷于她的美色,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长得这般美丽的恶魔。美与恶集于一人身上,居然是如此的和谐,足以让人在销魂之中一点一点地丧失意志与功力,从而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受折磨,甘受驱使,直到最终离开这个人世。”

赵岳山说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脸上表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似乎看到了一个有着天使的外表、恶魔心态的怪物,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韩信将之看在眼中,心里莫名诧异,只觉得以赵岳山的武功修为及阅世经历对张盈尚且如此,可见这妖魔般的女人的确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角色。

但是韩信有所怀疑,于是问道:“一个女人的美丽,总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屈指算来,她应该是五十上下的人了,纵然她年轻的时候美若天仙,到了这个年龄,只怕也难以有吸引人的地方了。”

“那你就错了。”赵岳山与格里相望一眼,不禁苦笑道:“她绝对不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倒更像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与她有过一腿的男人都说,她在床上的时候,你更捉摸不透她真实的年龄,因为她不仅有少女般的肌肤,还有三十来岁如狼般女人的饥渴,更有一种可以让你黯然销魂的老到经验。当你和她相处一起时,你根本就不会记起她的年龄,你只能在欲仙欲死之中感受黯然销魂的美丽。”

“你肯定试过。”韩信陡然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好生沉闷,是以想舒缓一下大家紧绷的神经。

赵岳山笑了:“正因为我没有试过,所以她给我的诱惑更大,都说只有吃不到嘴的东西才是最鲜美的,这句话可半点不差。所幸的是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所以从来没有打过她的主意。”

“这也是她要与我和赵总管为敌的原因。”格里笑道。

韩信这才知道张盈为何会让赵岳山与格里如此忌惮,因为一个女人本就可怕,如果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那就更为可怕。假若这个美丽的女人还有不屈于人的勃勃野心,那么她简直就是可怕至极,算得上是恶魔的化身。

“这么说来,以乐白的武功与权势,尚且甘为张盈所用,想来他已是张盈的入幕之宾了。可是有一点我并不明白,以赵相的性格,他又怎会任由张盈胡作非为,任意扩张她的势力?”韩信显然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引得赵岳山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思路的确敏锐。

“赵相之所以能容忍她的一切行事,是因为他相信张盈绝不会害他,张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而做,他没有理由去怀疑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人。”赵岳山缓缓道来,脸上一片凝重。

韩信大惊之下,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赵高与张盈之间,必定发生地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正因为他们彼此深爱着,所以他们才会有宽广的心胸来包容对方的一切,甚至包括张盈的淫荡在内。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无论他的心胸多么广阔,无论他对男女之间的事情看得多么随意,他都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所爱的女人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但赵高却做到了,这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抑或因为这里面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韩信的思维仿佛错乱了一般,脑海中不断地思索着这段故事的不同版本。但无论他的思路多么缜密与新奇,总是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忽然灵机一动:“也许这正是赵高心中的一个死结,只要解开它,赵高也许就并非不可战胜。”

他缓缓地喝下一口酒,便在这时,房门被人缓缓推开,然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彬彬有礼地道:“我可以进来吗?”

赵岳山轻笑一声道:“有酒无菜,岂非憾事?放着天下第一神厨在此,我们却只顾喝酒,这更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所以我叫了几个小菜,以供品评。”

韩信心中激动万分,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久仰神农先生厨艺无人可比,今日能尝之,实乃幸事。”

纪空手低头进来,手持托盘,上面果然放了三碟小菜,菜未至而香已扑鼻,顿时让人心神一爽。

韩信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这精致绝美的小菜上,而是关注着托盘之下那张陌生面孔的双眼之上,那熟悉的眼眸中透出一种他心动的神态,仿佛又将他带回了淮阴市井那种骗吃骗赌的无忧岁月之中。

可是韩信心中非常清楚,岁月就好像那大河之水,永远不会倒流,无论是自己,还是纪空手,经历了这一年的风风雨雨,都不可能再回到平庸的过去。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英雄,注定了将在时代的潮流中搏浪前行,美好的往事,只能成为追忆。

他看着托盘下的那一双大手,努力使自己的心归于冷静。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双稳重得让人觉得可怕的大手,显示着它的主人的心态是何等惊人的沉稳,这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一双年仅二十的少年的手,倒像是一个饱经沧桑、堪破世情的老人的手,融入了他对世情的感悟和人生中必有的激情。

“我不如他,一直以来,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永远比我优秀。”韩信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佩服之余,心中竟泛起了一种酸酸的感觉,等到他明白这种感觉竟是一种嫉妒时,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呢?”韩信忍不住在心里反问着自己,似乎为自己的嫉妒感到恐惧。他记得自己以前从来就不会有这种情绪,即使纪空手老是压着自己,自己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终于明白,随着自己在这段时间的表现,心态亦在悄悄地改变。正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拥有不可低估的潜能以及超乎常人的能力,使得他拥有了从未有过的自信。他相信,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包括纪空手。

纪空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小菜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沉浸于自己的角色之中。当每碟小菜宛如艺术品般摆放完毕时,他才微微地抬头一笑道:“各位请慢用!”同时与韩信的目光在刹那间相对。

韩信顿时从纪空手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种强大的自信,还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安全感,他仿佛听到了纪空手从眼神中透露的言语:“别怕,兄弟,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并且当着赵岳山与格里的面,说出了一句他久存心中的话:“谢谢。”

纪空手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且慢!”赵岳山突然叫道。

纪空手缓缓地回过头来道:“赵总管是在叫我吗?”

赵岳山的目光紧盯住纪空手的脸不放,半晌才道:“你很面生,记得我半年前到上庸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你。”

“可是我却见到了赵总管,当时小人正在帮厨,听说相府中的总管大人到了,一时好奇,就贴着窗棂瞅到了总管大人的威势。”纪空手双手紧贴两腿旁,毕恭毕敬地道。

“原来如此。”赵岳山听到有人夸赞自己,心里不免有几分高兴,挥挥手,让他去了。

韩信怎么也不明白纪空手何以会混入神农门下,心中好奇,便开口相问:“这神农先生是何许人也,怎地赵总管会舍近求远,跑到上庸去相请一位厨师,这岂非有些小题大作吗?”

赵岳山道:“这神农先生敢称天下第一神厨,绝非侥幸,据说他祖上九世为厨,对厨艺一道极有心得,赵相正是因为久仰其名,是以才会请他前来操办这场五十寿宴。你想想看,到了七月初二那一日,前来拜寿者既有王公大臣,又有将军侯爷,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口味刁钻之人?若非有神农先生押阵,又怎能博得众人的彩头?”

“赵相如此大讲排场,风头出尽,难道不怕别人有所非议?”韩信心生疑惑,隐隐觉得赵高花费如此心血来操办一场寿宴,其中必有蹊跷。

“这你就不懂了,人活一世,图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图个人前风光。以赵相此时的声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便是当今圣上,亦要对他忌惮三分,他还怕人非议不成!”

韩信喏喏连声,心中暗道:“如果只是图个人前风光,何必又开龙虎会?又请来天下第一神厨?这其中只怕并不简单。而且看赵高待我如此看重,莫非是想利用于我,让我替他办一件大事?”他愈想愈觉得有这种可能,当下收摄心神,与格里二人谈笑以对。

夜色沉沉,更鼓遥传而来,已是三更天了。

韩信蓦然醒来,轻轻地推开身边的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运力于耳,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他的听力愈发通灵,超越时空的限制,渐渐向小楼的每一个房间延伸。他听到了赵岳山粗重的鼾声,听到了楼下美婢奴仆的呼吸声,还听到了格里的轻笑与女人如醉如梦的娇呓声。他的脸上微微现出一丝苦笑,想起了酒后那一刻的荒唐。

寻芳楼之所以叫做寻芳楼,里面当然不会缺少美女舞姬,在赵岳山的怂恿下,他们三人无不拥美归房,抱之以眠。韩信心中记挂凤影,纵然眼前女子娇媚如丝,媚力刻骨,他亦不起非份之想,只是逢场作戏调笑几句,便以不胜酒力为借口,倒头便睡。

他的心里却清晰如镜,明白这女子虽然对己百依百顺,柔美动人,却是赵岳山派来监视自己的耳目。直听到这女子传来轻微的梦呓声,他才舒缓了一口气,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毫无睡意,头脑依然处在亢奋的状态下,充满着与纪空手重逢之后的喜悦。他仿佛有一种预感,就在今夜,纪空手一定会与他相见。

这的确是可以让人激动的事情,至少对韩信来说,纪空手的适时出现,更让他放心不少,完全放松了他浮躁不定的心绪,因为他感觉到了纪空手的巨变。

纪空手的确不是一年前的纪空手了,就像自己也已不是一年前的韩信。这一年的时间,也许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只是一个短暂的时刻,但在纪空手与韩信的眼中,这一年的岁月就像是那如苍狗般的白云,影响了他们整个一生,将他们的人生变幻得面目全非。

他看到纪空手的时间,只有两眼。两眼虽然是很短很短的时间概念,却足以让他感受到纪空手的巨变。此时的纪空手,已不再是淮阴街头的那个惹事生非的小无赖,他的一举一动,充满着成熟而理智的韵味,处处都显示出了一种强者风范。

是的,纪空手已是强者,特别是在他处理每一件突发事件的手段上,无一遗漏地尽显他王者的气度,给人予超强稳定的感觉。

“所幸他是我的朋友。”韩信笑了,笑得十分惬意,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谁,如果多了一个纪空手这样的敌人,绝对是彻夜难眠。

而此刻他也难以入眠,却是为了等待朋友。

“呼……”一阵清风来自窗外,在盛夏的夜间,带着一股凉爽与清新,简直沁人心脾。

韩信的整个人都为之一振,抬手一点,点中了床上佳人的昏睡穴,他没有听到什么,却感到了清风之后那道暗黑的人影。

如幽灵般的影子,飘移在夜色之中,无声无息,宛若清风。韩信的灵觉已是极度敏感,却也只能捕捉到对方飘逝夜空的那一缕痕迹。

他不再犹豫,推窗而出。在这一刻间,他甚至听到了格里房中的女人达到高潮时的那种让人耳热的呻吟。

他的身影也如那道暗影一般迅速融于夜色,一前一后,仿如清烟般来到了花园深处,一路上虽有不少暗桩明哨,但在他们的眼中,简直如同虚设,凭那些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形踪。

一蓬花香四溢的花树下,那道暗影已伫立不动,当韩信缓缓走近时,那暗影犹如情人般将他拥入怀中。

“淮阴城外一别,无日不让我牵挂韩兄,今日所幸得见,怎不叫我心生感触?”那黑影凑在他的耳边,沉声说道,韩信却分明听到了这语音因为激动而微颤的旋律。

“真的是你!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相求。”韩信明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只能匆匆说道。

“请讲!”从韩信的语气中纪空手立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事实上他看到格里与赵岳山形影不离地跟着韩信时,便有了不祥的预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见到韩信。

“我要你替我杀了方锐,惟有他死,我才能活着走出相府!”韩信急切地道,因为他看到了几道人影似乎正朝这个方向游移而来,相府之中,不乏高手。

纪空手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此事交给我!”

两人一触即分,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当纪空手回到花园后院的一栋房屋中时,神农先生正悄然坐在他的房内,静静等候。

“相府中的戒备的确森严,就在我们这栋房屋之外,至少有五个暗哨暗中监视,幸亏我一直小心翼翼,才未被他们发现我们的形踪。”纪空手坐在神农先生的对面,两人在黑暗中摆谈起事情来。

“相府的守卫历来强于皇宫大内,其中不乏是入世阁的高手,我们的行动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局面的被动,是以今夜之行,你有些太过冒昧了。”神农先生语气中略有责备,似乎对纪空手的妄动大不满意。毕竟此刻他们身处虎穴,这看似平静的相府大院中,谁又知晓里面有多少暗流涌动?

纪空手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太冒失了,但是为了韩信,我不得不如此为之,毕竟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神农先生淡淡笑道:“你可知道,韩信是以何种身分进入相府的吗?”

纪空手满腹疑惑,原想当面向韩信提出,后来时间紧迫,也就没有启口。他见神农如此模样,已知凭神农的本事,自然将这些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韩信此时的身分,是以宁秦照月马场少东家的身分来到相府的。他由暗杀团的统领格里引见,杀了乐五六后,被赵高召入相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为了防止出现任何细微的破绽,他的这种身分绝对是真实可靠,无懈可击,所以我可以断定,韩信的背后主使还是问天楼,他的目标就是登龙图。”神农的目光绽放着睿智的神采,在暗黑的夜色中隐隐发光,显示出他心中是何等地亢奋。

“你可以确定吗?”纪空手心中一酸,想到自己与韩信竟受朋友的利用,冒着生死风险,为他人作嫁衣裳,心绪实在难平。

“当然,凭韩信一人之力,自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办成这件大事。一个人的身分要想做到真正的无懈可击,没有庞大的人力物力根本不成,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有充裕的时间。据我所知,照月马场的成立亦是十年前,正好与我归隐的日期相仿,可见这是卫三公子策划的计划之一。”神农先生的思路缜密,头脑清晰,纪空手实在是难有异议。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纪空手似乎处在了两难境地。

神农先生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神风一党惟你马首是瞻,所以只有你才能决定我们未来的走向。”

他并没有强迫纪空手的意思,却让纪空手感到了一种不安。当神农率领门下弟子誓死效命的时候,纪空手也曾面临这种两难的抉择。此刻人入京城,形势紧迫,已不容他再回避这个问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从而思考着心中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去争霸天下,可是当真让他面临到这种人生抉择的时候,心中突然爆发出了不可抑制的豪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王的这一句话,仿如一记春雷,不知萌动了多少人的豪情,激励起这个时代多少少年的梦想,也悄悄地在纪空手的心中撒下了不灭的火种。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时代,在这个动乱不堪的岁月,旧有的秩序被重新打破,传统的事物被一一推翻,曾经显赫一时的王侯贵族沦为流落市井的贫民,曾经沿街乞讨的丐儿也能坐上将军的宝座,无所谓你的豪世出身,无所谓你的财富良田,只要你是强者,只要你能把握住机会,你就能最终成为王者,最终问鼎天下。

想到申子龙临终时的那句话,纪空手怦然心动:“连我的敌人都对我如此看好,我又有何权利轻言放弃?”

他想到了刘邦,想到了项羽,想起他们挥师数万,逐鹿天下的豪气,他忍不住在心中问着自己:“他们能行,我为什么不行?同样是人,我为何就不能与他们一争高下?”

看着黑暗中神农充满期待的眼神,纪空手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绝不甘心受人利用,他也不甘心让别人来驱使自己,他就是他,他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登龙图既然如此重要,我想应该会对我们未来的发展有所帮助。当务之急,我们应该由此着手。”纪空手沉吟半晌,这才说道。

神农顿时笑了,纪空手既然说出了这句话,就已经说明自己的一番心血并没有白费。虽然他们要走的路还很艰难,但毕竟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就是全力襄助韩信取得登龙图。卫三公子既然敢派韩信入京,当然有一定的把握,我们只要紧盯着韩信,就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神农兴奋地说出了自己图谋已久的计划,却让纪空手大吃一惊。

“不行,登龙图固然重要,但朋友却不能失去!我绝不做有损朋友的事情!”纪空手断然否决。

这是纪空手做人的原则,他不想轻易放弃,神农先生知道这一点,只是淡淡笑道:“如果登龙图是韩信所要,你依计而行,当然是损害了朋友的利益;如果韩信是受人利用,是为了卫三公子、刘邦他们而谋夺登龙图,那么你不动手,只是便宜了问天楼。我之所以守诺十年而最终反悔,并非我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我只是不想受人利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为别人盘棋上的卒子。”

纪空手浑身一震,想到刘邦的无情,心中如刀绞般疼痛,豁然醒悟道:“可是这必然会伤害韩信。”

“韩信的武功心计绝不在你之下,他之所以受问天楼利用,无非是尚在蒙蔽当中,只要由你向他说明前因后果,相信他也会原谅你的举动。”神农胸有成竹地道:“如果你们两人联手,那么必将无敌于天下,倘若再有登龙图在手,我敢断定,三年之后,这天下必然改姓,非纪即韩!”

纪空手听得浑身一震,蓦然为神农所描绘的宏伟兰图而怦然心动。

“现在我们既然确定了行动的计划,当务之急,是要为韩信排忧解难。”纪空手说出了韩信的要求。

神农先生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理,只要方锐出现,就是他的死期到了。”他似乎很有把握,眼芒中陡现杀机,便是纪空手都陡然间感到了一丝寒意。

自从韩信见到了纪空手之后,他的心中顿时踏实起来,再也不为方锐的到来而忧心重重,他相信纪空手,就像相信自己一般,他坚信方锐再也不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他与赵岳山、格里一起玩得非常尽兴,醇酒美人,观戏赏舞,实在是逍遥自得,好生快活。赵岳山与格里虽然肩负监视之责,但只要韩信的身分一日不能确定,他们便不愿意将他当作敌人。

因为他们知道,做韩信的朋友,永远比做他的敌人要愉快得多。

但是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赵岳山从外面走来,一脸凝重之色,与格里相望一眼,这才对韩信说道:“赵相在九宫殿召见你!”

韩信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方锐已到,而纪空手竟然没有得手?”他的冷汗“嗖……”地一声冒出,几乎湿透了内衣内裤。

他这两天根本没有机会与纪空手见面,当然不知事情的进展如何。不过他内心虽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嘻嘻一笑道:“莫非是方锐到了?来了就好,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

“方锐没到。”赵岳山道:“但是他的飞鸽传书却到了。”

赵岳山的话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韩信的脑际,简直令他分不出东西南北。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叫苦:“怪不得纪空手那边毫无动静,原来地上没来人,却是从天上到了书信,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他此时的心乱如麻线,明知此行一去,必然露出破绽,但若不去,以赵岳山与格里的身手,亦可置己于死地,他百般无奈之下,只有紧随二人身后,走一步算一步了。

从寻芳楼到九宫殿,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但韩信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他至少想出十几个对策,细细推敲之下,却又无一有用,他只能深深呼吸,保持着心态的冷静。无论如何,不到最后一步,他绝不放弃。

他此时的心境,既盼纪空手能够知情,又盼纪空手千万别来。他盼望纪空手的出现,是想二人联手,杀出血路,逃得性命。但他心中明白,纵然是纪空手赶来,以赵高、赵岳山、格里三人的身手,已经足以让他们死上十次,何况相府高手如云,一旦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于事无补。

在格里、赵岳山的挟持下,韩信终于跨入了九宫殿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赵高瘦小却有力的背影,虽然置身于暗淡的光线中,却依然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静,整个殿堂依然静得吓人,给人予阴气沉沉的感觉。面对这如山压力,未知吉凶的韩信勉力支撑,才算没有软瘫在地。

赵高的双手背负于后,左手执一根寸长的铜管,右手拿着一张柳叶帛布,轻轻地晃悠着,让韩信的心也随之起伏不定。

毫无疑问,那帛布便是方锐送来的飞鸽传书,书中究竟写了些什么,韩信已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谎言马上就要被揭穿,等待他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他是凤五的弟子,而不是那位复姓钟离什么的弟子。钟离是他按照凤五事先的安排编造出来的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事实上在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有这样一位冥雪宗的高手。

方锐当然知道真相,所以无论如何,韩信这一次似乎都死定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空气中的压力也一点一点地增强,就在韩信决定放手一搏的刹那,赵高那尖细的声音适时响起:“坐,请坐!”

格里与赵岳山相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大气,因为他们追随赵高多年,知道他有一个习惯,如果他说话中带了“请”字,那么就表明他已把你当作了自己的亲信。他历来认为,如要自己的手下替你卖命,那么你就要给他最起码的尊重,把人当牛马使唤,绝非驭人之道。

他们几乎是扶着韩信坐在了椅子上,然后在赵高的目光示意下,退出了殿外。

赵高看了看手中的帛布,将它置于桌上,然后缓缓说道:“你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吗?”

韩信好不容易才压住自己剧烈的心跳,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不想知道,因为我从来不曾听家师说到过方锐的名字,因此我想我与他毫不相干!”

“你也许的确与他毫不相干,但是从今以后,你不仅应该记住他的名字,而且更要好好感谢他,因为是他让我最终信任了你。”赵高微微一笑,似乎也为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

韩信不动声色,心中却大感诧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方锐的飞鸽传书竟然证实了他的谎话,难道说在冥雪宗中确实有过钟离这么一号人物?

如果不是,那么问题就出在方锐身上,或许这飞鸽传书的内容并非方锐所书,而是有人代笔也说不定。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方锐本身就是卧底,是那位拥有另一半绿玉坠的神秘人物,这看上去虽然荒诞,却最有可能。

但韩信已经决定不再去想,既然危机已过,他更想知道取得赵高的信任之后,赵高派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敝师祖确曾收过一个关门弟子,复姓钟离,此人天资聪慧,悟性奇高,可惜他为人低调,少有人知。”赵高轻轻念叨,似乎正是方锐传来的鸽书。顿了一顿,又悠然接道:“以本相的眼光,方锐与凤五还不够资格成为你的师父。但关于钟离此人,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是以本相心生疑窦,不敢不去证实。现在既然查清确有此人,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入世阁的弟子。”

“多谢赵相提携!”韩信恭身谢道。

“你不必谢我,我用人的方式,讲究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你是一个有用之才,而此时又正值我用人之际,所以你能受到重用是必然之事。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在我门下,必须全力以赴,否则你很难出人头地。”赵高似乎很欣赏韩信,于是便多提醒了他几句。

“赵相的教诲时信一定铭记心间,绝对不敢辜负赵相厚望。”韩信答道。

“这就好!这些日子,你就留在府内,不要东走西跑,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等到时机一到,我就会派人通知于你。”赵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韩信告辞出来,格里与赵岳山无不拱手道贺,韩信想到入殿时的那一刻凶险,余悸未消。在赵岳山的安排之下,将寻芳楼作为他暂时的栖身居所。

“你既蒙赵相看重,只要努力,早晚必会出人头地,就安心地住下去。至于你带来的人马,我一定会好生照料,但请放心。”格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要告辞离去,他心系暗杀团的事务,不敢久留,向赵岳山叮嘱几句,这才匆匆而去。

赵岳山嘱咐韩信道:“相府重地,不可妄入,你这些天就在花园多多走动,切忌不要乱闯乱撞,否则被相爷知道,将会对你不利。”

“多谢总管。”韩信心中的大石已经落地,神色自然好了许多,他甚至想找几个舞姬放纵自己一下,但是一想到凤影,便再也不起这非分的念头。

“凤儿,你还好吗?”韩信凭窗望北,心中不免凭添几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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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下大势
更新时间:2008-3-25 14:47:20 字数:17401字
第二十章天下大势

六月二十七,距赵高五十寿辰愈发近了,相府的膳房之内,开始忙碌起来。

纪空手这些天来一直心绪不定,好不容易布置了一次刺杀计划,却因方锐的缺席而落空。直到与韩信见面,始知情况有变,他利用每日三餐送膳的时间,与韩信频频接触,渐渐弄清了韩信入京的来龙去脉,心中更对问天楼多了几分反感,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而问天楼的每一步棋都带着蒙蔽与欺骗,这让纪空手对问天楼更加反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真实的想法告诉韩信。每次当他见到韩信之时,虽然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温情,但他却发现在这亲切温情之后,仿佛已多了一线距离。

他为这一线距离而吃惊,同时认识到了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回复到以前那般亲密无间的关系。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向韩信说出自己心中的抱负时,他却听到了“凤影”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少女的芳名,这一点纪空手从韩信的表情中就已看了出来。每次当韩信向他说出这个女孩的时候,脸上都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和亢奋,这让纪空手感到莫名心惊。

他不得不为韩信有所担心,看着好朋友沉溺情网,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熟悉问天楼的手段,更觉得韩信与凤影的相识像是人为布下的一个局,但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他怕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会对韩信造成很大的伤害。

“成大事者,必须不拘小节。”纪空手想起了神农的一句话,的确有所感触,但他心里明白,在这个乱世的年代,在这个豪门当道的时代,他要空手搏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不仅需要智慧和勇气,有时候,更需要的是一种残忍,一种对自己以及自己拥有的感情上的残忍。

惟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强者。

他带着一丝内疚走出寻芳楼,刚回膳房,神农先生便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五音先生到了咸阳,就住在咸阳城的‘琴园’中。他此次携众而来,是应赵高之约,专赴寿宴助兴。”

“难道说知音亭与入世阁素有交往?否则五音先生何以会前来咸阳?”纪空手压下自己对红颜的那份关切,更多地是看到了这个问题。他隐隐觉得,自己此行必与赵高为敌,倘若知音亭卷裹进来,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你不必担心,五音先生前来赴宴,并不表示知音亭会与入世阁联手。在武林五大豪门之中,知音亭与听香榭置身事外,不问江湖纷争,因此与其余三大豪门的关系一直不错。据我估计,五音先生此行是碍于赵高的情面罢了,你不必担心。”神农先生显然看出了纪空手的心思,是以安慰道。

纪空手陷入沉思之中,这看似偶然的事情,却令他心生疑窦。经历了这一年多来的风风雨雨,使他对“江湖险恶”这句话的涵义又多了更深的体会。当今时逢乱世,豪门列强纷争,此际的咸阳,正值多事之秋,不闻世事的知音亭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漩涡的中心,这不得不让纪空手往深层次的实质去考虑。

据他所知,此时的咸阳至少有三股势力卷入了对登龙图的争夺之中,除了他自己之外,问天楼与入世阁都对登龙图有势在必得之心,再加上二世胡亥的势力,已经使这局面乱象纷呈,不管知音亭居心何在,五音先生在这个时候进入咸阳,都绝非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这不由得让纪空手担心起红颜的安危。如果知音亭一旦对登龙图有所图谋,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将使原本混乱的局势更加混乱。咸阳城内,必是步步杀机,在难分敌我的情况下,最终将会爆发出一场乱战。

但是他又隐隐觉得,在当今五大豪门之中,无论是卫三公子、项羽还是赵高、五音先生,这些人不仅武功绝世,而且都是具有大智慧的智者,以五音先生的阅世经验,他绝对不会看不到此时入京所冒的风险,但他对此依然置之不顾,这是否说明他对事件的发展有所把握?或者是有更大的利益值得他去冒这种风险?

纪空手决定不再平空揣度,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今夜进入琴园,一探虚实。为了今夜之行,他想出去听听风声,于是在神农先生的安排之下,他以采办料货的名义出了相府,径自向大街走去。

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市面极为繁荣,人置其中,根本就感觉不到这是乱世的中心,更感觉不到这繁华背后潜藏的重重危机。

纪空手行不多远,便发现了身后有相府中人跟蹑于后,暗中监视。他心中一惊,忖道:“看来赵高大摆寿宴确有用心,否则也不至于搞得草木皆兵,如临大敌一般。”

他跟了丁衡三年,对这种跟踪术了如指掌,所以没有费劲就很快甩掉了尾巴,径自向琴园而去。

他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决定了夜探琴园,他就必须先来踩点,以便摸清琴园的地形地貌,所以他瞅准了琴园附近的一家茶楼,登高而上。

他选了一个倚窗的座位坐下,临高俯瞰,琴园的景观十有五六收入眼底。他明知五音先生既然居于琴园,肯定对周围的高点有过了解,单凭在外面观望,显然是看不到什么东西的,他只是对琴园的进出路看了个大概,便要起身离去。

“人在园中,尚不觉得琴园之美,一旦登高而望,美景尽在眼前。”一个婉转动听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纪空手一怔之下,不由又惊又喜,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碰到红颜。

他刚要迎前招呼,忽闻一个媚力无穷的磁性嗓音附和道:“小公主所言极是,虽然是一句平常的话语,却蕴含了深奥的哲理,就像是堕入情网的少女,爱恨缠绵,尽在网中,不能自拔,等到她真正跳出网时,才会陡然发现,以前的山盟海誓是多么的幼稚,多么地可笑。”

“张军师是有感而发,还是另有所指?”红颜淡淡一笑,莲步轻移,已然上了楼来。

纪空手暗惊道:“张军师?难道来者竟是张盈?我身在相府之中,可不能让她认出我来。”当下无处回避,只得倚栏观景,背对楼面。

陪同红颜而来的正是张盈,她身为赵高门下的红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顺便也一探究竟,看看知音亭何以会用祝寿之名,尽出精英赶至咸阳的原因。

此时已是非常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大局,是以赵高绝不容许在自己的地盘上还遭人毁了自己的大计。张盈既然受命,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小公主何以会如此多心?莫非是我说中了小公主的心事?”张盈嘻嘻笑道,她的人一上楼来,顿时倾倒了楼上的所有男子。

她虽然年过不惑,但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另有秘方,此刻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其脸型极富美感,眉目如画,巧笑嫣然,嫩滑的肌肤白里淡红,仿如淡淡的云霞,端的诱人之极,可惜的是脸色中透出一丝苍白。

更让人迷醉的是她一举一动时随之而动的体态,仿如魔鬼般撩人,脸上露出的娇慵懒散神态配着那千娇百媚的风情,任何男人见之首先想到的,只有一个“性”字。

她与红颜并肩出现,顿时令整个茶楼增色不少,春兰秋菊,各有丰韵,难分轩轾,吸引了众多男人的目光。

红颜立在人前,依然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脸上微泛红晕,却不说话。

张盈的眼光是何等锐利,一瞥之下,已是明了红颜的女儿心态,微微一笑道:“小公主是何等高傲之人,想当日流云斋项羽屯兵十万,列队樊阴,只求博得美人一笑,尚且不得,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子有这等艳福,竟然悄悄地偷走了小公主的芳心?”

“张军师若是再耍贫嘴,我可不依。”红颜小脸微红,娇嗔道。

两人闲聊几句,在随从清理出两张茶桌后,坐到了茶楼的另一面窗前。纪空手缓松了一口大气,正要趁机溜走,却听得张盈又道:“我曾经听说,小公主此次江南之行,认识了一位姓纪的公子,怎么不见他陪你同行?”

纪空手一听张盈提到自己,倒也不急着溜了,他虽然深爱红颜,也知红颜有意自己,却从来不曾听到红颜对自己的看法,难得有此良机,他岂有错失之理?

红颜沉吟半晌,幽然一叹道:“人家的心思小女子又怎会明白?樊阴一别,又是数月,也不知他现在可好?”说话虽轻,却满怀牵挂之情,听在纪空手耳中,心中确有一股难言的滋味。

张盈与红颜的说话都是小声细气,似乎不想让人听到,加之茶楼上本是热闹场所,要想刻意偷听实在很难。只是此时的纪空手内力雄浑,一旦将体内的玄阳真气运行至极限,数十丈内的虫蚁爬行也难逃他的听力掌握,何况是人言之音?

张盈当然看出了红颜心中其实是爱煞了纪空手,否则以她的名门素养,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吐露心思,不由微微一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他烦忧,我才从东方折返,一路上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就不知小公主是否想听?”

自樊阴一别之后,红颜找寻纪空手未遂,即返蜀中与父亲会合,稍事休整,又赴咸阳之行。一路上来去匆匆,是以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纪空手的传闻,此时听得张盈说话,事关情郎,不由大是紧张道:“怎么不想听呢?还请张军师快说吧!”

张盈见她着急,不觉好笑道:“你这位纪空手不比常人,他身负玄铁龟武功,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你又何必替他着急?我倒听说他在樊阴之时受了项羽的流云道真气,以至心脉受创……”

“什么?项羽竟然如此卑鄙,怪不得纪公子会离我而去,原来他是害怕拖累了我。”红颜闻言,花容失色,顿时打断了张盈的话头,同时也感受到纪空手对自己的真情。

张盈笑道:“你可吓了我一跳,纵是情急,也不必如此嘛,你是否不想再听下去?”

红颜嗔了她一眼,道:“你快说吧。”脸上红晕又起,真是爱煞人也。

张盈虽是女子,但见红颜这等娇痴模样,亦是爱怜不已,赶忙道:“这位纪公子绝非简单之人,他虽然心脉受伤,一路逃亡,却害得流云斋两大长老疲于奔命,最终落得一个身亡、一个失踪的下场,气得项羽大怒之气,已经张榜天下,将你这位纪公子列为流云斋的头号大敌。”

她见红颜情不自禁地松了口大气,不由调笑道:“怪不得小公主竟然连流云斋的少主也不放在眼里,原来有这样一位多情多义、武功高强的公子相伴,换作是我,想必也是如此选择了。”

红颜对张盈的话并不敢恭维,只是情窦初开的女孩总是喜欢与别人谈起自己的爱人,总觉得纵然是嘴上说说,亦是了却了自己的一番相思之苦,是以竟然与张盈谈得十分投入,亲热得浑似姐妹一般。

她缓缓说道:“可是我见到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么好,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十分忧郁,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好让人心生喜欢。”她的声音虽轻,但语气中深藏的热情如火般燃烧,听得纪空手心中为之一荡,恨不得跳将出去相认。

“这也让我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张盈仿佛也被红颜的情绪所感染,悠悠一叹,勾起了记忆中珍藏的片断:“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最终却是一段理不清、剪不断的情孽。”

红颜吃惊地望着她,稍有不悦道:“军师是在咒我吗?”

张盈顿时感到了自己的失态,摇摇头道:“我怎会咒你呢?我为你欢喜还来不及哩,只是听了你的这段情,勾起了我心中的一段回忆。”

她的眼中不再有惑人心神的媚力,却多了一丝如雾如梦的幽怨。她似乎是想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盛夏季节,在一个清幽的湖边,第一次看到情郎时的场景。

红颜的心为之一软,眼中饱含同情。没想到在这个传闻中极度淫荡的女人,竟然有如此纯情的一面,“情到多时方是假”,多情之人本无情,也许在这位多情的女人身上真的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是我不好,勾起了军师的眼泪。”红颜掏出了一方香帕,轻轻地递将过去。

“是么?倒让小公主见笑了。”张盈飞快地拭去了眼角的那滴泪水,又还复了那副娇冶的神情,她似乎想刻意掩饰,却让红颜更生怜意。但红颜却不知张盈早已认得纪空手。

等到两人下得楼去,纪空手兀自为红颜的痴情而心动不已,长吁短叹间,忽然灵光一闪:“张盈的放浪不羁形象难道只是一个伪装,或者说是一种报复?她之所以如此,难道更多的只是掩藏她对某一个人的深深思念?如果我的猜测不错,那么这样一个可以让张盈牵挂多年的男人是谁?”

纪空手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完全值得自己花些时间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就在他寻思着用什么方法去寻找答案的时候,忽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步步而来,他根本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有三位实力不俗的高手正冲着自己走来。

他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坐姿不动,也没有回头。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采取绝对的主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随时可以跳楼而遁,根本不用费神与人纠缠。

“朋友,能跟我们走一趟吗?”来人的语气非常客套,完全是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纪空手倏然回头,他始终认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才是做人的本分。

“我想你们是否认错了人,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面。”纪空手微微一笑,似乎想提醒一下对方的记忆。

“可是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来人也投桃抱李地笑了一笑,他身后的两名健汉却似乎并不和善,只是瞪着眼睛,同时将各自的手腕骨节弄得“喀喀……”直响,识事务的茶客已经开始在悄悄溜了。

“好吧,我跟你们去。”纪空手忽然认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容他大出风头:在闹市的茶楼打架,想不出风头都难。

于是在这三人的挟裹之下,纪空手非常低调地上了一辆马车,沿着街市穿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家庭院之中。

庭院深深,极为静寂,纪空手抬头望向窗外,只见藤蔓修长,繁花若锦,假山流水,像是一户有钱人家的花园。

但是纪空手并没有沉醉于这美景之中,他决定出手,在最短的时间内逃出这三名不明身分的壮汉的掌握,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分。

于是马车一停,当第三个人跨出车厢的刹那,他的拳头便照准对方颈椎结合处狠狠地砸了过去。

他的拳头不仅快,而且准,只要出手,对方就惟有倒下。

但是这个人却没有倒下,而是料定了纪空手会在这个时候出击,所以他亡命地向前扑去,致使纪空手这势在必得的一拳竟然落空。

纪空手心中大骇,这才发现对方的武功远远超出自己的意料,不过他丝毫不显慌乱,而是当机立断,向车顶纵去。

“轰……”劲气如泉喷般冲泻,碎木横飞,锦缎散裂,纪空手状若天神般破车而出,人在空中,已经看清了这三人所站的各个方位。

他的心禁不住直往下沉……

这三人似乎都是随意而立,看似无心,其实占据了最有利于攻击的要害位置。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逃逸,都会遭到对方最强势的围杀。

他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之中,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的身分、武功,而且针对自己不敢暴露身分的心理,引得自己来到这僻静地实施杀戮。

“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历?何以会如此清楚自己的情况?”纪空手在刹那间想到了很多对手,却都断然否决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行踪保密程度极端自信,除了神风一党与韩信外,绝对没有人能够识得出他就是纪空手。

劲气如水漫城墙之势从三方逼压而来,根本不容纪空手心生迟疑,他仿佛人在龙卷风的漩涡中心,感受着强大气流如窒息般的冲击。

他陡然提劲,将心境处于一种至静的状态,放松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他的灵觉在捕捉着对方的气势锋端,用心感悟,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表面看上去都难逃一死的命运,只要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此时的纪空手人在半空,纵然是武功奇绝,亦无处借力,只能往下坠落,而对方的三道劲气正以迅猛之势自三方挤来,随时都有可能将他的身体挤裂压爆,即使他是一个铁人,最终也难逃厄运。

这是一个绝境,任何人置身其中,都惟有徒呼奈何,回天乏力。

但纪空手却没有这种感觉,就在他身形将要坠下的刹那,脸上竟然泛出了一丝笑意。

一丝微笑,淡淡的微笑,笑容的背后却蕴藏了强大的自信。他将全身劲力全部提聚,依然用心去感悟着对方逼迫而来的三道巨流。

无形却有质的气流如狂飙直进,宛如决堤的三道洪流,卷起惊涛骇浪,声势咄咄逼人,那浪头峰端仿如巨兽的大嘴,正向纪空手的身躯奔迫而来,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吞没。

纪空手算计着气流峰端的到来,算计着它的速度与接触自己的精确时间,当他感到劲气如长针侵入肌肤,引发丝丝痛感时,陡然大喝一声,无俦劲力自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迸发而出,汇成一道强烈的气环,迎向了对方势如狂风的洪流。

“呼……嗤……”气流一触间,竟然没有发生爆炸般的情况,反而产生出了一股非常迅猛的反弹力,而这正是纪空手所希望看到的。

他人在半空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围攻自己的三大高手都是内力雄浑之辈,三人联手,别说自己,便是五大豪门之主亲至,都不可能以强力抵挡。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想去如何化解对方的劲力,而是想到了童年时候在淮阴江畔常见的搏浪游戏。

每年的春分一过,在淮阴的江边,总有一群少年下水嬉戏,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的江水,才会经常出现他们盼望已久的浪潮,从而开始一种名叫“搏浪”的游戏。

搏浪,顾名思义,自然是在浪峰中搏击嬉戏,浪峰的巨力本不是人力可以征服的,所以最终的胜利者从来不靠自身的水性蛮力,而是顺着水势的流向,掌握浪峰的状态,随波逐流,从而永远行在浪峰的前端。

此时纪空手的处境形如搏浪,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发力而出,借着最终形成的反弹之势,人如狂风般破空而去。

他的身体飘逸若仙,更似一只大鸟腾云于九天之上,脚下的劲气如云涌动,他的人借着一纵之力已经飘飞到了数丈开外的假山上。

“数月不见,想不到纪公子的武功精进如斯,佩服佩服!”花丛之中一分为二,两人踱步而出,纪空手抬眼看去,心中一喜,因为来人竟是吹笛翁。

他顿时放下心来,跃下假山,拱手见礼道:“吹笛先生的玩笑开得大了,若不是我见机得快,恐怕惟有劳烦先生为我收尸了。”

他看了看适才联手攻击自己的三人,已是肃然而立,神情显得恭谦,丝毫看不出刚才那威若惊涛的一击竟是出自他们三人之手。

“纪公子说笑了,对于你的身手,我从来都不敢怀疑。只是有人不太相信,所以才请乐道三友出手相试。”吹笛翁身子一斜,将身后的那人让于身前。

纪空手心中一凛,不由又打量了刚才出手的三人一眼,惊道:“原来是乐道三友,怪不得,怪不得。”他素知乐道三友乃是五音先生门下的三大高手,其身分地位已在门派宗师之上,若非他们手下留情,自己未必就能逃过刚才那一劫。

他这才相信对方确无恶意,当下抱拳向乐道三友行礼道:“在下无礼,幸蒙前辈手下留情,多谢了!”

乐道三友微微一笑,同声道:“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的确如吹笛翁所言,乃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纪空手道:“这是吹笛先生抬举罢了,想我一介浪迹江湖的小子,有何德何能敢受前辈这等评价?”

“当得起,当得起。”乐道三友脸上无不露出欣赏之意,笑眯眯地道。

“年轻人恃才不傲,虚怀若谷,的确是一种美德,不过凡事不可过度,否则就成小家子气,难显强者风范。”那位站在吹笛翁身边的老者淡淡一笑,终于开口说话道。

“前辈教训甚是,晚辈铭记于心。”纪空手心中凛然,隐隐从其声中听出了一股王者霸气,令人心生仰慕之感。当下转头望去,只见此人身材颀长高大,有若峻岳崇山,相貌清奇,两眼深邃有神,闪动着智者的光芒,乍看一眼,有若仙道中人般飘逸,再看一眼,却又有几分相熟之感。

纪空手见得吹笛翁一脸欣然之色,蓦然灵光一现,俯头便拜:“淮阴纪空手拜见五音先生!”

那老者微微一笑,长袖轻扬,一股大力将他托起道:“请起。”

此人不是别人,竟然就是五大豪门之一知音亭的主人五音先生,而他们现在所站之地,当然就是琴园。

纪空手顿时醒悟,望向乐道三友道:“原来你们带着我兜了一个大圈子。”

乐道三友中的弄箫书生道:“这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毕竟咸阳乃是非之地,不可不小心为之。”

纪空手闻言点头,忽又有些纳闷地道:“可是你们又怎知我是纪空手?而且这么快就找上了我?”他自进茶楼,到出来时最多不过一二个时辰,自以为行事机密,却没料到最终还是被人识破行踪,倒想知道自己的破绽出在哪里。

吹笛翁笑道:“其实这很简单,那家茶楼一直是我们在咸阳的一个据点,像公子这般非凡人物,虽然作粗人打扮,却遮掩不了一脸的英气,自然受到我们的关注。后来小公主上楼一趟,见了你的背影已然生疑,所以就发出信号,让我们将你请至琴园。”

纪空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五音先生见他武功不差,头脑机灵,已有了三分喜欢。碍于爱女所请,细细观察,只觉此人眉间逸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气质,虽然面对豪阀人物,言谈却不卑不亢,无疑是一位智勇兼备的人才,不由暗暗称道爱女的超凡目力,微一沉吟道:“请随我来。”

他抛却随从,只领着纪空手一人当先步入十数丈外的一片竹林,林中有道,直通石亭,清风徐来,在这盛夏时节,倍感清爽。

两人各坐亭中,早有清茶置上,五音先生品茶一口,道:“你的内力的确古怪,武功却有路可寻,可见你的一身所学并非来自于玄铁龟上的记载。世人虽然以讹传讹,但老夫猜测,你的内力路数只怕与玄铁龟有关。”

纪空手没有想到五音先生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对自己的所学尽知端详,心中的惊讶实在是不可言状。当下大是佩服道:“前辈所言,无一不中,事实正是如此。”

于是,他将自己这一年来的奇遇一五一十地道出,听得五音先生啧啧称奇,心中暗道:“这莫非就是天意?倘若此子入我门中,执掌门户,何愁大事不兴?”

他身为知音亭豪阀,一生行走江湖,识得英雄无数,一眼就看出纪空手绝非常人,假若加以调教,日后必成大器。难得的是他一生只有一女,偏偏这女儿又眼高于顶,纵是项羽这等枭雄人物,亦是难入法眼,不想却偏偏机缘巧合,让她钟情于纪空手,这就像是上天安排一般,令五音先生怦然心动。

“你所说的神农先生,虽然以你为首,对你大加推崇,只怕此人的用心并不简单,你是否有过察觉?”五音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眼珠一转,立时看到了一线危机。

“正是如此,他无非是想利用我来引开赵高的视线,然后伺机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纪空手并不吃惊,反而胸有成竹地道。

“这么说来,你早知他用心不良?”五音先生没想到纪空手竟有如此城府,诧异地问道。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中当然有数,任凭他如何捧吹,我也不至于会认为他会毫无条件地全力辅佐我。试想一个可以将心中大志隐伏十年之人,若非有所图谋,必是有远大抱负,偏偏他在这个时候反叛问天楼,却要辅佐我来争霸天下,这自然是别有用心。我虽然看出了这一点,却好似浑然未觉,无非是想借他们之力,赶到咸阳相助一位朋友。”纪空手淡淡一笑,对五音先生毫不隐瞒心中所想,因为他已看出,五音先生是真正欣赏自己的人,就像相马的伯乐,对千里马天生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好。何况还有红颜在内,使得他终于可以毫无防范地面对眼前这位当世豪阀。

“也真是难为他了,毕竟十年光阴,若非心志坚定之人,哪来这般忍耐力?”五音先生说道。

纪空手微微一怔,道:“前辈莫非知晓他的目的与动机?”

五音先生眼芒一闪,道:“神农出现江湖之时,还在二十年前,风头强劲,是连五大豪门都不敢小视的大人物。谁知十年前,他却突然失踪,成为武林中公认的一段悬案。世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卫三公子的一个承诺而甘心退出江湖,但我却明白,神农归隐,却是大秦始皇专门对付赵高的一个安排!”

纪空手惊道:“始皇莫非早已预知赵高会有今日的飞黄腾达?”

五音先生冷冷一笑道:“不仅如此,他更看到了赵高争霸天下的野心。以始皇雄霸天下、征服诸侯的雄才大略,岂有看不出赵高的狼子野心之理?可惜那时的始皇身抱疾恙,又得平息天下战乱,已经无力对付赵高,否则赵高又怎能逍遥至今?”

纪空手眼中闪现出一丝疑惑之色,道:“先生何以对此事了如指掌?”

五音先生并不作答,而是反问一句:“你可知道我知音亭的真正背景?”

纪空手摇头道:“我只知道知音亭乃江湖五大豪门之一,淡泊明志,不问天下世事,犹如神仙逍遥。”

五音先生哑然失笑道:“难道世人竟是这般评价我知音亭?”随即收起笑容,肃然正色道:“算起来,我与始皇有姑表之亲,当时秦孝公之王后,正是先祖家姐。”

纪空手惊得几乎跳将起来道:“怎么会是这样?”只觉得是否是自己耳中听错。

“若非如此,我知音亭何以能雄立西蜀,屹立百年而不倒?若非如此,红颜又怎会有‘小公主’之称?其实这只因为知音亭系皇亲国戚的一支。”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当日先祖遗训,要我知音亭一脉誓死效命大秦国君,现在看来,却是错了。自始皇末年,到二世篡位,强施暴政,已失人心,如今大势已去,我此行北上咸阳,不过是略尽人事而已。”

“你当如何?”纪空手好不容易压下自己心中的惶惑,直言相问。

“我此行启程之前,已对赵高的计划有所察觉。他之所以大办五十寿宴,其实有一个天大的阴谋,那就是在寿宴之上,派人刺杀胡亥,然后趁机夺走登龙图,以绝后患,从此登上王位,问鼎天下!”五音先生一直冷笑而道,一字一句,犹如道道惊雷,直震得纪空手目瞪口呆,任他想象力如何丰富,也绝对想不到事情复杂如斯,可怕如斯。

“以赵高现在的势力,如日中天,只怕先生若要阻止,难如登天。”纪空手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事实上他对大秦殊无好感,更不要说出手相帮了。倘若五音先生出口相求,他必婉拒,然后溜之大吉。

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对大秦早已死心,若无先祖遗训,我才不来趟这浑水。这些年来,我虽然蜗居蜀中,看似清闲逍遥,其实一直关心着民生大计,每每见到百姓挣扎于水火之中,都令我感到羞愧无比,恨不得大旗一挥,抗击暴秦!只是这遗训缠身,令我不敢妄动,所以此行而来,只是略尽人事而已。”

“先生当如何作为?”纪空手肃然起敬道。

“按我的打算,原是欲趁赵高动手之前,将胡亥与登龙图一并带走。赵高野心虽大,但碍于有登龙图在,绝对不敢篡位夺权,这样便可让大秦继续维持下去,可是胡亥此人殊无才能,而且刚愎自用,竟然起心要与赵高周旋到底,真是不知死活,而我也乐得他去送死。但是对于登龙图,我是势在必得,惟有这样,才会令赵高有所顾忌,从而不敢取而代之,只能另立新君。”五音先生毫无保留地说出了心中的计划,因为他不仅相信纪空手,更要有所借用。

“先生对我如此信任,当不会让我听听这么简单吧?”纪空手已起心相帮。

“是的,我对你正有所倚重,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个难题压在我心中,始终未能解决。今日见到你时,我才觉得这仿佛是上天安排,助我成功。”五音先生点头道,眼中扫视着纪空手,隐含相求之意。

“先生请讲。”纪空手毫不犹豫地道。

“本来这不是个难题,但胡亥拒入西蜀,这登龙图便断然难以得到。因为登龙图事涉大秦至高机密,除了胡亥之外,再无第二人可知下落。”五音先生缓缓说道。

“这岂非难办得很?”纪空手不由诧异地道。

五音先生眼芒一闪,道:“但我却推算,登龙图既然如此重要,以胡亥的性格,他绝不会让登龙图远离其身边,所以当他前来相府赴宴之时,必然会将登龙图带在身上。”

纪空手笑了笑道:“想必赵高也是这般心思,所以才会安排这样一个计划。”

“正是如此。”五音先生道:“我们只有抢在赵高动手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登龙图夺到手中,这样才算对他有所掣肘。而要做到这一点,惟有靠你。”

纪空手道:“先生门下高手众多,为什么不派他们而要选中我?”

“不为别的,因为你是盗神丁衡的传人。”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你的见空步法乃丁衡独有,所以我相信你也学到了他的妙手三招。”

纪空手不由大是佩服,对五音先生的如神目力与超人见识很是叹服,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如果我一旦得手,将它交到谁的手中?”

“你可以交给我,也可以留给自己,但总之你要记住一点,绝对不能让赵高得到此图!而且你一旦得手,必须马上逃离咸阳城,否则赵高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五音先生慎重提醒道。

“那个时候,先生会在哪里?”纪空手问道。

“我就在相府,但却不能出手助你。我只能保持中立,惟有这样,才能保证我的人全身而退。”五音先生近乎无情地道,但纪空手却知道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知音亭的实力虽然不弱,但在高手如云的相府中,只能算得上是汪洋之中的一叶孤舟。

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道:“我还想问一句,神农门下的弟子是否知情?”

五音先生摇摇头道:“以神农的心计,他是不可能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任何人的,所以他门下的弟子,应该可以信任。”

“这我就放心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把他们当作我的朋友。”纪空手笑了笑道:“如果我侥幸得手,一定会前往西蜀亲手将图交到先生的手里。”

“我恭候你的大驾光临。”五音先生亦笑了,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慈爱之情,再三叮嘱道:“我们只是尽人事而已,切记不可勉力为之,大秦是否由此灭亡,上天自有安排,我希望你是毫发无损地前来见我。”

纪空手道:“到了这一刻,我才彻底相信你不是利用我,否则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五音先生凝视了他一眼,然后笑道:“幸好不是,否则的话,我也会令红颜伤心。你可以走了,我想你若再不走出去,待会一定会有人比我更急了。”

于是,纪空手走出竹林,第一眼看到的人儿,就是红颜那灿若桃花的笑靥。

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惟有将一切缠缠绵绵的情意,化作丝丝缕缕的柔丝,从眼波中泛出,缠绕着彼此的心灵。

“你终于来了。”红颜低着头,小脸儿早已抹上了一层娇羞,看得纪空手心神为之一荡。

“来了。”纪空手木讷地答上一句,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到了关键时刻,却说不出话来。

夕阳照在窗前,映射出一片金黄。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方竹几,淡淡的茶香缭绕着这间小屋。

“在茶楼中与你同行的人就是张盈?”纪空手突然想到了什么,讪笑而问道。

“你也知道她吗?那可是一个极富心计的女人,若不是她,我也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茶楼上。”红颜笑道,为差点错失了自己日夜思念的情郎而痴笑。只有在纪空手面前,她才会放下大家闺秀的架子,还复她的本性。

“哦?”纪空手心中一惊,眼光注射在红颜的脸上。

“她一上楼,其实就注意到了你,但不知你是谁,只是到下楼的时候才对我说:‘你看那人,如果不是瞎子,就是聋子,否则他绝不会不把目光放在我们的身上。’而我也是在那时才看见你腰边的如意,我也感到好奇,便向她问道:“为何别人不看我们就有问题!”她却非常自信地一笑:‘这就是女人的自信。’”红颜嫣然一笑,忽然觉得这有点自卖自夸之嫌,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纪空手却为张盈如此仔细的观察力感到吃惊,同时也庆幸张盈没看真正去注意他,但一个人连这点反常也能注意到,那么这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人物,更是任何一个卧底奸细的天敌。

纪空手不由替韩信的安危担起心来,谁又能保证张盈没有暗中监视过韩信呢?他决定一回到相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力劝韩信离开咸阳。

“你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看?”红颜见纪空手痴痴地望着自己,扑哧一笑,娇嗔道。

纪空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尴尬笑道:“所谓秀色可餐,美丽的东西总是会吸引人的目光,我想我也不会例外!”

红颜听到情郎称赞,心里十分甜美,柔声道:“你真的认为我美丽?”

纪空手轻轻地抚住她的柔荑,欲抽还迎间,却被纪空手的大手紧紧握住,道:“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美丽,但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美好的东西,只要与你在一起,我的心里就真的好欢喜好欢喜,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你替代。”这一直是深藏纪空手心底的话,也不知在梦中说过了多少回,当他此刻向红颜说出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费力,反而是亲切自然,十分流畅,仿佛这些话都是天经地义应向红颜表白的一般。

“我也是这般想法。”红颜心中好生感动,再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将自己的螓首斜靠在纪空手的肩膀上。

两人依偎一处,静观夕阳斜照,万千云霞灿烂夺目,亦比不上他们心中的无限喜悦。

“如果我们就这样坐上一生一世,相依相偎,该有多好!”红颜俏脸晕红,陷入情爱之中,如梦呓般喃喃道。

纪空手蓦然想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轻轻推开她道:“只要此间事了,我定会赴蜀与你相会,再不分离!”

红颜回眸凝视着他道:“这么说来,你又要走了?”

纪空手轻拍她的香肩,道:“我只是市井中的一个无赖,机缘巧合之下,涉足江湖,迄今算来亦有一年时间了,在这一年中,我虽然一事无成,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一世,你可以不去追求名垂青史,也可以不去追求轰轰烈烈,但你绝对不可以对不起自己!惟有此生无憾,才算不枉此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似有一种闪光的东西,而当他的背影隐没于夕阳之下时,红颜忽然发现他的背影恰如一头月色之下的苍狼,孤独而行,有一种悲凉与狂傲的风骨之美。

红颜的心猛然一跳,一种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只知自己的心好沉、好沉,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慢慢滋生……

“你看到了张盈?”神农的眼睛一阵痉挛性的紧缩,仿佛见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是的,但我可以保证,她绝对没有认出我。”纪空手知道神农何以会如此惶恐,是以又给他服下一颗定心丸。

神农顿时舒缓了一口气,道:“那可真是万幸,如果你的易容术让张盈看出了破绽,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只有放弃了,因为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

纪空手相信神农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他曾经经历过,但是为了进一步证实五音先生对神农的判断,他说出了自己夜探琴园的计划。

“你不可以去,也没有必要去。五音先生到了咸阳,对我们的计划并无大碍。”神农缓缓说道。

“先生何以如此肯定?”纪空手淡淡一笑,神农之所以要阻止他去冒险,自然知道五音先生是友非敌,绝对不是为了加害胡亥而来。

神农不动声色地道:“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听说有人请来五音先生,名为给赵高拜寿,实则是为了分散赵高的注意力,所以五音先生现身咸阳,对我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纪空手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沉吟片刻道:“我们既然是为登龙图而来,守在相府总不是办法,不如你找人给我绘一张皇宫地图,我潜入进去,将之盗来便是。”

神农凝视他一眼,这才摇头道:“其实登龙图已不在宫中,就在相府,这也是我们要来相府的原因。”

纪空手心知神农话已切入正题,故意吃惊地道:“怎么会这样呢?相府之中高手如云,所辖之地又广,若要寻找此图,岂不是大海捞针吗?”

“事实虽然如此,但我可以肯定,寿宴那天,登龙图一定就在赵高身上,我们只要将他刺杀,趁乱取图,自然可以马到成功。”神农说出了他心中的真正图谋,也吐露出了他之所以利用纪空手的目的,就是以登龙图为饵,让他行刺赵高。

纪空手的武功远在神风一党的其他人之上,纵是神农也未必是其对手,所以由纪空手出手,成功的机率明显增大。而且万一纪空手失手,也难以祸及他人,更牵涉不上胡亥,可谓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但是凭赵高的武功,纪空手绝对难以得手,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什么神农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为之呢?

纪空手提出了这个问题。

神农笑了,笑得非常自信:“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到了动手的那一刻,你会发现一头尖牙尖齿的猛虎竟然也有变成绵羊的时候!纵然这头绵羊会咬人,但最多不过是一头会咬人的绵羊。”

“你可以肯定?”纪空手的眼睛一亮,他突然猜到了神农的计划,也明白了胡亥为什么不选择逃走,而要与赵高一战到底的原因,因为这个计划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你应该相信我。”神农得意地一笑,心中却阴狠地暗道:“我还可以肯定,无论你行刺是否成功,这一次你都死定了。”

“那么我要睡了,等到七月初二的时候,你再来叫醒我。”纪空手似乎终于放下心来,打了个呵欠,倒头便睡。

等到神农的脚步声消失之后,纪空手坐了起来,面对窗外暗黑的夜,他首先想到的一个人,就是韩信。

赵高之所以对韩信如此器重,当然是让他去刺杀胡亥,只有这样,赵高既不必担心弑君之名,又能得到登龙图之利,真正是两全其美之事,而韩信无论是否成功,同样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无论是卫三公子,还是韩信,都绝对没有想到事态的发展竟然并非他们想象的如同一辙。问天楼穷十年心血,最终竟是为他人作嫁衣。

但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赵高与胡亥绝对没有想到,他们挑选出来的替罪羊羔其实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而是绝不屈从命运的两头野狼!野狼的求生本能在自然中从来都是一流,他们又怎会甘心任人摆布?

所以这两头狼终于坐到了一起,他们之间的话题,就是怎么吃掉把他们当作替罪羊羔的人。

“不管是赵高,还是胡亥,都把我们当作了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卫三公子与刘邦同样是为了登龙图而利用我们。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选别人,却偏偏都选中了我们?”纪空手拍了拍韩信的肩头,意味深长地道。

“这绝对不是机缘巧合!”韩信隐隐猜到了一些,却不敢说出来。

“是的,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我们具有利用的价值。”纪空手非常兴奋地道:“你要知道,我们已经不再是一年前混迹于市井街头的小混混了,我们是各大武林豪阀都不敢小视的一代高手,既然连这些人物都对我们如此看重,那我们自己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韩信眼芒一亮,道:“你的意思是……”

“两人联手,争霸天下!”纪空手意气风发地说出了八个字,他的口中每吐出一个字,整个人便多一份气势,说到最后,就连韩信也感到了一股迫人窒息的王者霸气缓缓压迫而来。

韩信怦然心动,却没有马上附和,因为他已不再是一年前的韩信,不再是纪空手后面的跟屁虫了,他已经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考虑问题。

在纪空手咄咄逼人的眼芒逼视之下,韩信还是摇了摇头道:“就凭我们两个人?”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有你,有我,再加上你的照月三十六骑和我的神风一党,以及那张登龙图,难道还不够吗?”

“登龙图?可是我们并未到手。”韩信纵然有丰富的想象力,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争霸天下。他的心神全被那地牢中的红白蚁战所笼罩,同时更相信天意,而不是人力。

“如果它到了我的手上,你是否答应与我争霸天下?”纪空手微笑道。

“你有把握?”韩信置疑地道。

“这是我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答不答应?”纪空手道。

韩信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只要你取得登龙图,我就答应你。”

纪空手大喜,拍拍他的肩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当即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争霸天下的第一步,当然是要拥有登龙图。只有拥有了它,我们才有争霸天下的本钱,所以对于登龙图,我是势在必得!”纪空手的眼神中流露出智慧的光芒,以一种无比自信的口吻缓缓说道。

“但是有入世阁与问天楼的参予,加之胡亥本身的实力,要夺得登龙图无异与虎谋皮。虽然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可是我仍然需要你的帮助。”纪空手深深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韩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韩信对他的信心不是很足,至少不像先前那般对自己近乎崇拜式的盲从。

韩信勉强地笑了笑道:“既然是我们联手,就不存在帮助的问题,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纪空手将韩信异常的反应归结为难于承受太大的压力,所以安慰道:“你应该相信我,更应该相信你我联手的潜力,为了证明我们有争霸天下的实力,我们必须要抢在入世阁与问天楼之前将登龙图占为己有。”

“登龙图在胡亥的手上,我们根本就进不了皇宫,又怎么能得到登龙图?”韩信曾经有过无数个计划,但最终他都必须要通过赵高来达到混入皇宫的目的,别无他法,所以此刻他很想知道纪空手准备用什么方式去接近胡亥。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既然进不了皇宫,那我们又何必想方设法混进宫去?据我所知,赵高的五十寿辰之际,胡亥是一定会出现在相府之内的,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最佳的下手机会!”

韩信一惊之下,怦然心动:“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么赵高之所以迟迟不让自己展露头角,肯定会与胡亥有关。”他将目光投射在纪空手的脸上,发出异样的光彩道:“我明白了,赵高对我如此器重,必定与行刺胡亥的计划有关。说不定,我还是他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主角。”

纪空手点头道:“是的,赵高的计划称得上是完美无缺。如果不是遇上了我们的话,按照大秦法典,凡是大王在场,任何人不能携带兵器,违者按忤逆大罪论处,这一点即使是在赵高的相府内也不例外。赵高当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就安排了一个龙虎会,名为招贤纳士,实则是变相将兵器带入到有胡亥存在的场合上。”

“照你这么推算,龙虎会其实只是一个幌子?”韩信似乎有些明白了赵高的用心。

“当然。龙虎会一旦决出了魁首,在那种场合下,赵高必然会宣他上殿面圣,而这个武者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剑上殿,于是这把剑便成了那个场合中惟一的一件兵器,只要赵高一声令下,它就随时可以插进胡亥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纪空手分析着赵高计划中的每一段精彩之处,说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由得唏嘘不已,大为叹服。

“而这个武者最有可能便是我。”韩信终于明白了赵高为什么会如此器重自己,不免心中有了几分得意。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不管这个人行刺是否成功,他都很难全身而退,因为赵高绝对不会将弑君大罪揽到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惟一要做的,必是杀人灭口!”纪空手冷笑一声,为赵高毒辣的手段感到齿寒。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身处险境?”韩信心惊之下,蓦然问道。不知为什么,只要他一遇上纪空手,就有一种像是条件反射般的依赖思想,让自己的思维在不知不觉中紧随纪空手而动。

“不过你既不能临阵脱逃,也不能不听命于赵高,否则你就真的死定了。”纪空手冷芒绽射,在夜空中隐现彗黠之光,断然道:“七月初二那天,你都任由赵高安排,无须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只是虚惊而已,我们绝对可以携着登龙图全身而退。”

韩信将信将疑道:“这里可是咸阳,不比淮阴,无论是赵高还是胡亥,都绝非是莫干可比!”

纪空手微笑道:“我还知道,这里还是他们的天地,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破绽。”

韩信愕然道:“我能知道吗?”

纪空手道:“不行,这是一个秘密,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我不想让你听了之后徒增压力,以至于在赵高和张盈面前露了马脚。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两强相争,得利的只是渔翁,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韩信点了点头,道:“那么这几天我该做些什么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联络你的照月三十六骑,让他们在七月初二子里到城东百里处的大王庄会合。”纪空手毫不犹豫地发出指令。

“然后呢?”韩信问道。

“然后你就静候佳音。”纪空手笑道:“一切有我!”说完这句话,他的整个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清风依然徐徐吹来,但窗前却只留下韩信枯坐的身影。

他坐了很久,很久,霜雾重上,水珠渐凝,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这才轻叹一声,眼中竟有两行热泪涌出,谁也不知道这泪水是为谁而流。

他忘了问一句:“纪少,你是否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命运一说?”他不明白纪空手会怎样回答,但他却相信,人的命运应该是由上天注定。

如果纪空手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可惜,他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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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烽火秦疆
更新时间:2008-3-25 14:47:39 字数:17147字
第二十一章烽火秦疆

二世皇帝三年,流云斋斋主项梁听居巢人范增之计,立楚怀王之孙“心”为怀王,建都盱台,项梁自封为武信君。

随后几个月,项梁率部与秦将章邯数度交战,大获全胜之下,渐生轻敌之心,最终在定陶一役战死身亡。

消息传出,怀王惊恐,从盱台来到彭城,作出了一系列的任命,重用了一批并非流云斋所属的人员,项羽不喜,此刻他已登上斋主之位,声势之大,一时无两,岂容他人与之争锋?遂在救援赵国的途中,设计杀了怀王任命的上将军宋义,怀王无奈,就让项羽做了上将军,大权在手,威震楚国,项羽之名,闻传诸侯。

自樊阴列兵会红颜之后,由项羽统领的楚国军队在诸侯中渐成一枝独秀,强大无比,他邀集十余路诸侯军队救援赵国,并在巨鹿一役大破秦军,从此天下群雄,惟他马首是瞻。

与此同时,刘邦率部西进,并与项羽约定:先攻入关中者,为关中王。

于是就在距赵高寿辰愈发临近的时日里,大秦王朝的形势已是岌岌可危,战局几乎到了行将崩溃的边缘。刘邦率部十万,强攻武关,此关乃关中门户,一旦突破,咸阳城将无凭可依,双方在此激战数日数夜,始终僵持不下。

而项羽一部屯兵漳河南岸,与章邯统率的四十万大秦军队相峙不下,双方互有攻防,大有毙敌于一役的决战态势,同时也为刘邦西进牵制了敌军大部主力。

军情严峻,战局又是如此紧张,但咸阳城中,却依旧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的景象,胡亥与赵高更是置朝廷安危于不顾,君臣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企图在七月初二的这一天里抖擞精神,一举压服对方。

咸阳城中,看似平静,却到了一战定生死的紧要关头。只要是明眼人,似乎都已经看到了大秦王朝的末日。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乃此刻咸阳的真实写照。

七月初二,卦书云:大吉,诸事皆宜。

今天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碧空万里,不见白云,但在寻芳楼中,却有一种异常沉闷的气氛压在韩信的心头,因为他已明白,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

自与纪空手分手之后,他就开始设法通知照月三十六骑离开咸阳。这看上去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在此时此地,由于相府内的戒备陡然森严起来,使得韩信只得借重格里的身分,寻了个借口才召来昌吉一见,等到这件事情办妥之后,他现在惟一可做的,便惟有等待。

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精神的苦差事,不过幸好这种等待并不漫长,日上三竿之后,赵岳山匆匆赶来,一脸肃然,带他走入了九宫殿中。

九宫殿依然一片阴沉,韩信每次跨入殿中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倍加压抑,仿佛有赵高的地方,这种压力就随时存在着。不过他的镇定功夫已远胜从前,单从外表来看,是难以堪破他内心情绪的紧张的。

大厅之上摆了两排暗红色的桌椅,除了格里、赵岳山、乐白等人之外,还有张盈等一干韩信未曾谋面的谋臣将领居坐其中,这些人面色严谨,神情肃穆,都将目光投在了中间那张铺着锦白虎皮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等候着赵高的来临。

殿中闲杂人等各自退去,韩信在赵岳山的示意下,坐到了格里的身边,同时感受到了乐白与张盈充满敌意的目光巡视。

殿中气氛紧张,却静寂异常,整个空间不闻人声,静至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从殿后传来,随着一个轻轻地脚步声,赵高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下。他的每一步踏出,轻盈中不失沉稳,循规蹈矩,脸上泛出一丝不经意的笑意,风采照人,目光若电,更有几分不可一世的王者傲气。

众人肃然起立,待得赵高坐定,这才纷纷重新入座。

赵高的眼芒扫视众人一圈,这才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来的自信与威风震慑全场,缓缓说道:“各位辛苦了。一大早将各位从热被窝里请来,想必各位也知晓了本相的意思。是的,没错,本相邀请各位,的确是为了今天晚上的这场大戏!”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到众人亢奋的神情,似乎甚为满意,大厅中顿时涌出无限战意和迫人的压力。

他看了韩信一眼,继续说道:“除了时信之外,在座的诸位跟随本相拼战多年,深知本相的为人作风,一定会在心中问起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何以本相会在如此大好形势之下,迟迟不对胡亥动手的原因!”

这个原因韩信曾经听格里说过,但赵高的话出,顿时让众人无不大惊:“这只因为胡亥本身便是一个武学高手,无论是明枪执仗,还是暗中行刺,都绝非易事,何况还有登龙图的下落始终不明,若无十足的把握,本相不敢妄动。”

赵高所言,绝非危言耸听,由不得众人不信。倒是张盈淡淡一笑道:“但是赵相既然有心要动,当然是有了十分的把握,还请赵相将计划一一道出,让属下们好着手准备。”

“本相忍耐多年,又岂会急于这一时的功夫?”赵高微笑道:“对于胡亥其人,本相曾经有过深入的研究,最初以为此人胸无大志,只是一个庸碌无为的酒色之徒,但是只要留心观察,便不难看出他心中暗藏杀机,伺机待动。据本相所知,他暗中培植的势力丝毫不弱,而且也准备在今天晚上与本相一决雌雄!”顿了一顿,随即沉声接道:“所以今夜一战,已是决战,不容有半点闪失!”

他的话中杀气隐现,更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当他的眼芒扫到赵岳山的身上时,赵岳山霍然站起。

“本相交待你办的事情是否办妥?”赵高在这个时候问起话来,未免突兀,但是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赵高必有用意。

赵岳山道:“事已办妥,凡是在座诸君的家眷亲属共一百二十七人,全被属下接到了一个安全隐秘的所在,保证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除韩信和张盈外,众皆失色,他们素知赵高的手段,对这种利用人质进行挟持的行事作风并不惊奇,惊奇的是赵岳山的办事效率:自己前脚一走,竟然后脚就接走了自己的家眷!可见赵岳山对此事早有布置,赵高此时说来,无非是让众人明白自己的处境,有进无退,誓死一拼。

赵高明白自己的话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微微一笑道:“各位不必惊慌,本相此举,只是为各位的家眷着想。试想一旦动起手来,以胡亥的为人,难免不会对各位的府上有所骚扰,惟有将各位的家眷集中一处,加以重兵保护,便可去了各位的后顾之忧。”

他笑了笑,接道:“当然,如果有人敢背叛本相,坏了本相的大计,那么本相说不得也要让他绝子绝孙,香火一脉从此不续!”

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透凉,仿佛人在千丈悬崖边缘,已无退路可言。不过,他们都对赵高具有无上的信心,倒也不以为意。

张盈道:“赵相过虑了,这些人都是追随赵相多年的属下,忠心可鉴,断无二心。”众人纷纷表示附和之意。

韩信看出赵高与张盈一唱一和,旨在提高士气,毕竟对手是大秦皇帝,权柄在手,赵高不得不有所忌惮。

格里首先站起身来道:“属下所辖三千暗杀团弟子,已经整装待命,只等赵相一声令下,必当誓死效忠!”

赵高微一点头,乐白等人一一站起,各自表明效忠之心。韩信一一听来,始知这帮人中,既有负责皇宫守卫的带兵尉阎乐,亦有负责城防事务的将军,势力之大,几乎涉及咸阳城的每个角落。

赵高挥手让众人坐下,这才站将起来,踱步来到了他们中间。他那形如竹竿却隐带风骨的身形傲立于众人之上,隐有鹤立鸡群的领袖风范,咳嗽一声,缓缓说道:“此时此刻,能坐到本相九宫殿中的人,都将是本相非常器重的人才,所以今晚一战是否成功,决定于各位是否能够坚定不移地执行本相发出的每一道指令,你们的忠心勿庸置疑,关键还要看你们临危处变的能力,本相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本相交给你们的每一个使命!”

他虽然细声慢气,但极有条理,首先将相府外围的一切防务一一交待,阎乐及一干将领纷纷领命而去。韩信听得如此周密的布置,不仅为赵高所拥有的压倒性优势而心惊,同时更为赵高缜密的心思而感到可怕。当他的目光每一次不期然地与赵高那犀利的眼芒相对时,他都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殿堂中除了赵高之外,就只剩下了张盈、乐白、格里、赵岳山以及韩信五人,人数虽然减少,但气氛却愈发紧张,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赵高接下来的安排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事情的成败与否,关键还在他们身上。

果不其然,赵高沉吟半晌,这才说道:“你们都是我最为器重的心腹,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就是用到你们的时候了。”他不再自称“本相”,而改用“我”字,言下自有笼络之意,众人无不抬头仰视,凝神屏气,生怕漏过赵高所言的一字一句。

“乐白的亲卫营,着重于整个相府外的警戒,在今晚酉时之前,任何人许进不许出。酉时之后,全面戒严,不许有任何人出入府内,敢有违者,杀无赦!”赵高拍了拍乐白的肩头,下手虽轻,却带出了一种无可匹御的杀气,令人根本不敢存有抗拒之心。

“是!”乐白领命而去。

赵高待乐白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之后,这才转头望向格里道:“你的任务,是带领你的战士进驻相府,或明或暗,必须牢牢控制住府内的整个局势。据我所知,在参加龙虎会的百名战者之中,其中不乏有胡亥派出的高手混迹藏身,你着重于他们身上,一旦信号传出,立时实施格杀,不得有误!”

格里接过赵高递出的一张名单,浏览一遍道:“何为信号?”

赵高毫不犹豫地道:“掷杯为号!”

格里应声而起。

赵高微微一笑,道:“虽然府内的一切局势有利于我,但真正凶险之处,却在登高厅。”

韩信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这时,他才低声发问道:“登高厅又在何处?”

赵高看了他一眼,道:“登高厅当然也在相府之内,不过在今天晚上,它却是我专门宴请胡亥的所在。为了不引起胡亥的疑心,今夜出入登高厅的人,不仅非富即贵,而且不能私带兵器入内。”

韩信心中暗惊:“纪少果然聪明,已经算到了赵高的心思。这么说来,赵高果真是想利用我来行刺胡亥。”他不动声色,静听赵高下文,孰料赵高话锋一转,面对赵岳山道:“至于登高厅的布置,相信岳山已安排好了?”

“是,一切尽按赵相吩咐,万事俱备。”赵岳山恭声道。

“很好!”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与张盈相视一笑,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总是不太踏实,只有有劳你去替我打理一下。”

他称张盈并不直呼其名,而是只用一个“你”字,可见二人的关系不同寻常,韩信看在眼中,微微一怔,却见张盈的俏脸微红,目光盯视赵高,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

“赵高与张盈难道是一对情人关系?如果不是,两人的神情何以会如此暧昧?如若是,以赵高的性情,他又怎容得下张盈风流淫荡的行事作风?”韩信不由大感惑然。

“赵相请讲。”张盈微微低头,避过赵高的眼芒道。

“我想请你替我监视一下后院厨房的那一帮人,神农厨艺,虽然传世十代,家世清白,但是他们终究是外人,俗话语:小心能驶万年船。我可不想在阴沟里面翻船。”赵高此言一出,吓得韩信顿冒冷汗,不由得为纪空手担起心来。

张盈领命道:“我一定照办,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我可以在酒菜上席之前,命其自尝一筷,以防他们在酒菜中做手脚。”

赵高笑道:“你果然心细如发,好!就照此办理,只要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毫无漏洞,明年的今天,必定是胡亥的祭日!”

赵岳山与张盈看了韩信一眼,这才在赵高的示意下匆匆离去。偌大一个殿堂中,转眼间便只剩下赵高与韩信二人相对,半晌无声,一时静寂。

在赵高的目光逼视下,韩信心中忐忑,整个人极不自然,好半天才听赵高相问一句:“你在想什么?”

韩信微惊,赶忙答道:“属下所想,只怕有污赵相之耳,是以不敢回答。”

赵高“哦”了一声,颇感兴趣地道:“但说无妨,我不怪罪于你便是。”

韩信这才答道:“属下心想,不知赵相与张军师是什么关系,何以你们二人的神情让属下一直看不分明?”

“哈哈哈……”赵高略怔一怔,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半晌之后才戛然而止,注视着韩信道:“我一生从不轻易信人,对你亦不例外。就在这之前,我还一直在是否对你加以重用表示怀疑,现在我却确信,你应该是一个可以让我信任的人。”

韩信似乎糊涂了,问道:“为什么?难道我心中的想法就能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吗?”

“是的。你心中所想正是你真实心境的写照,因为但凡心怀叵测之徒,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只会想到如何隐藏自己,如何伺机一击,而绝对不会想到与他无关的事情。你能看出我与张盈之间的关系,这不仅证明了你观察入微,同时也证明了你对我并无恶意。”赵高缓缓而道,眼中露出欣赏之意。当世之中,像韩信这般杰出的年轻后辈毕竟不多,赵高虽然阅人无数,但对韩信却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扶植之意。

韩信心中一惊,不由为赵高的推理感到钦服。事实上若非纪空手事先提醒,他或许在心情紧张之下,极有露出马脚的可能。

此刻,韩信等着赵高说出他与张盈之间的关系,平心而论,他的确对此抱有浓烈的兴趣,兴之所致,并非全是作伪,可是赵高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而是轻品一口香茗道:“你的流星剑式已经具有一定的火候,再辅之于雄浑的内力,当世之中,确实算得上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但是拥有这些尚且不足以让你名扬天下,一个真正的高手,他还需要具备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对胜利的渴望。现在正好有这样一个成名的机会,不知你是否勇于面对?”

他的话平平无奇,却给人振奋的精神,不知不觉地使听者有一种热血沸腾的亢奋。韩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沉声道:“我此次咸阳之行,不求财富,只求功名,能有成名之机,岂容错失?还请赵相吩咐!”

“好!我就喜欢年轻人的这股冲劲!”赵高眼中顿时闪射出异样的光彩,接道:“我要你在今晚的登高厅上,刺杀胡亥!”

韩信脸显震惊之色,他倒不是为赵高的话而震惊,而是对纪空手的判断能力感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害怕。如果让纪空手得知他此时心中的真正想法,不知纪空手脸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你怕了?”赵高的眼芒如电般射入到韩信的眼眸中,似乎想从中看穿一点不明的玄机。

“不!”韩信断然答道:“我早就在等着这样的机会。”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能如此想,说明你的确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也证明了我的识人目光并没有错。在我的门下,武功高过你的并非没有,但真正能够完成这次刺杀任务者,恐怕你是惟一的一个!”

韩信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以询问道:“为什么?对于赵相来说,我毕竟是一个外人。”

赵高摇头道:“以前是,但从这一刻起,你已是我的亲信。所谓用人不疑,我相信你对我的忠心。”顿了一顿,随即接道:“世人皆知,胡亥登上皇位,其功在我。但是正因如此,使我功高震主,所以胡亥一登上皇位,他最想除去的人,当然就是我。只是他一直碍于我的实力,迟迟不敢动手,但却暗中培植了不少力量,就等待机会给我致命的一击。”

韩信道:“我听人说,胡亥喜好酒色,从不节制,是一个庸碌无为的昏君,想不到他会有如此心计。”

赵高道:“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若非如此,我又岂能容他活到今日?不过所幸我终于发现了他的阴谋,今夜一战,犹是未晚。我要让他知道,我赵高既然可以立他,也可以废他,大秦的天下始终只能掌握在我赵高的手上!”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油然生出一股傲然之气,不失入世阁豪阀的王者风范与一代权相的气势。纵是韩信如此大胆之人,亦在这股威势之下黯然低头,不敢仰视。

良久之后,赵高方才又道:“不过我依然失算了一招,就是胡亥不仅从始皇身上学到了‘龙御斩’,而且功力之高,绝非是一般高手所能匹敌。只要他有剑在手,杀他并非易事。”

韩信问道:“今夜登高厅上,不是不可佩剑吗?”他一问之下,方知所问极为幼稚,不由脸上微红。

赵高看出了他极为不好意思,佯作不知道:“但是他是王者,岂有解剑之理?所以我千思万虑,终于想到了利用龙虎会来对付他!”

韩信已听过纪空手点评赵高阴谋,听到这里,已是全然明白,他有意掩饰自己适才的无知之谈,故作恍然大悟道:“赵相莫非是想让我在龙虎会上一举夺魁,然后借机召见,给我刺杀胡亥之机?”

赵高微一点头,道:“是的,惟有如此,你才能带剑进入登高厅,而且不会让胡亥有半点疑心。所以我说,只有你才能助我完成这次刺杀行动!”

韩信这才明白赵高器重自己的原因:一来是因为自己的剑法不错,以有心算无心,或许可以敌过胡亥的“龙御斩”;二来自己面相极生,胡亥不会对自己过分注意,这样无形中就增加了成功的机率。想通了这些事情之后,他这才知道赵高的心计之深,固然让人害怕,但纪空手料事如神,却又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他深信冥冥之中必有天理,或许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韩信收摄心神,很快进入了自己扮演的杀手角色,问道:“可是龙虎会上高手如云,纵然我能打败所有敌手,想必亦是力竭,又怎能与胡亥一拼?”

赵高微微一笑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对此事早有安排。我可以保证你出现在登高厅的时候完全拥有你应有的战斗力,而且还有同样的几个攻击手为你策应。”

韩信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胡亥一定是必死无疑了,我对自己的剑法通常都很有信心!”

赵高也笑了,而且是得意地一笑:“是么?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张盈与赵岳山并肩出了九宫殿,稍作安排一下,便带领一干手下往后院而来。

膳房不大,却隐于花园一侧的竹林之中,一点不显粗俗之气,惟有隐隐传来的刀剁砧板之声与随之而来的扑鼻香气,构成了厨房独有的氛围。

在赵岳山的布置下,膳房的安全戒备愈发森严,除了少有的几个人可以自由出入外,其他的人各就各位,一片忙碌。

负责膳房守卫的是带刀侍卫莫生,这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典型军人,凭着战功晋升官位,不善言辞,却是个有本事的人物,赵岳山派他负责此地,自然是看重他的实力。是以,他此刻见到赵岳山与张盈之后,恭声行礼,只说了一句话:“莫生给两位请安。”

赵岳山“嗯”了一声,并不还礼,而是一摆手道:“免了吧,你忙你的,我带张军师四处走走。”

他踏入膳房之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大大的躺椅,一张茶几,一杯香茗,然后才看到神农那张清癯的脸容。他总有一种错觉,认为神农既然是天下第一名厨,理所当然也是天下第一胖子才对,可是当他见过神农之后,才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谬论而已。

“神农先生,我可又来看你来了。”赵岳山素知名人都有自我清高的毛病,是以脸上带笑,举止有礼。

“赵总管不必客气,你一日总要来个数次,又何必在乎多来这一次呢?你能对赵相如此忠心,难怪赵相会对你如此看重呢!”神农起身相迎,见到张盈时,眼中陡然放光,装出一副好色之徒的模样。

张盈认识的男人无数,又岂会在乎这种目光?咯咯一笑道:“说得好,赵相看重的人,武功本事尚在其次,关键还要看这个人是否忠心。说到‘忠心’二字,放眼相府之内,惟有总管当居首席。”

赵岳山刚想谦逊几句,忽然醒悟张盈乃是借此讽刺自己,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问道:“神农先生的厨艺天下闻名,我也不想再加赞美了。只是今夜宴席之上,食客如云,高手无数,若是先生稍有大意,只怕难逃众人的非议。”

神农先生傲然道:“厨艺之道,乃我九世家传,平生不敢自吹,惟有于此道敢夸下海口,这一点但请总管放心。”

赵岳山拍掌笑道:“大师就是大师,所说之话句句与众不同。”他巡视了一眼膳房内的物什,接道:“一应所需是否都已齐备?从此刻起,相府之内已经封关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相府,你若欠缺一些材料,说给我听,待我替你跑上一趟吧。”

神农先生道:“不敢劳烦总管,诸事俱备,只等开席,我已经早就安排妥当了。”

张盈任由神农先生与赵岳山二人闲聊,一双俏目却在四处打量,巡察半天,始终不见异样,稍觉放下心来。当她来到一排锅灶之前,看着十几道背影背对自己忙个不停时,突然心神一跳,觉得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循其望去,发现那是一道背影,感觉有点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不由留心起来,对她来说,只要是曾经在其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轻易忘却。

这是一道厚实的背影,在运动的韵律中充满着动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可以看到里面蕴含着青春活力的肌肉。不知为什么,当张盈悄然走近时,她的心中竟然泛起情动的涟漪。

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在她的身上蓦然出现,这简直让她有些亢奋不已。自从她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最终遥遥无期后,她便对任何男人都失去了应有的兴趣,甚至不能激起她对情欲的正常需求。虽然她日夜有男人相伴而眠,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是情缘,更不用说付出感情了,她只将这种男人当作是一种戏弄的对象,玩弄别人,同时也玩弄自己,在醉生梦死中寻求心灵的慰藉。

但在这一刻,她面对这道背影时,竟然产生出一种对异性的渴求,甚至感到了自己身体正悄悄地发生异样的改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摄心神,终于在与那道背影相距五步时站定。

“我们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张盈冷然道,其语气冷得有些做作。

这道背影依然不停地翻动着炒勺,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锅中的菜肴,仿佛没有听到张盈的问话,倒是神农先生与赵岳山闻声走了过来。

“莫非张军师认得劣徒?”神农心中虽惊,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也许。”张盈一双美目凝视着这道背影,等到这道背影转过身来,她微微失望地“哦”了一声,却对此人产生了更浓烈的兴趣。

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如果见过,她就绝对不会放过!她从那张略带油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气质,似笑非笑,眼带忧郁,虽然算不上俊美,却有一种撩人心扉的男人魅力。隐约之中,她似乎又看到了昔日的恋人,目光在瞬间变得如雾般扑朔迷离。

是的,这人当然就是纪空手,也只有像纪空手这样被补天石异力改造过的男人,才能够吸引住张盈这等欲海娇娃的目光。

“我想这位夫人一定是认错人了。”纪空手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来者是张盈,但他却不知张盈对他的熟悉感是来自其体内的补天石异力。当日他在船上用补天石异力将张盈的天颜术破去,其补天石异力尚滞留于张盈体内,故此两气相吸,使张盈对他有种特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易容术很难被人识破,此刻与其在她的面前刻意掩饰,倒不如坦然相对,毕竟张盈阅人目力十分惊人,如果作伪,定难逃过她的视线。

张盈的俏脸一红,赵岳山故意怒斥道:“小子无礼,张军师虽然年纪不小,却仍是未嫁之身,你怎么可以‘夫人’相称?”

张盈眼中泛出一丝恨意,一闪即没,冷哼一声道:“不知者无罪,我可没有计较,又何必劳烦赵总管操心?喂!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她这后面的一句话显然是问纪空手,倒把赵岳山晾到了一边。

纪空手不慌不忙地道:“小人姓丁,名纪,师从神农先生已有数年时间了。”他以丁衡之姓为姓,以自己之姓为名,表示不忘丁衡提携之意。

张盈嘴上念叨了一遍,突然发问道:“你刚才炒的是一道什么菜?”

“油爆花生。”纪空手道。

“怎么寿宴之上会有这种菜?”张盈微一皱眉道。

“此菜虽然平常,亦是市井常见之物,但要将他做成一道上席菜肴,又岂是容易之事?油爆花生,讲究的是色泽金黄,香酥可口,清脆生香,口感适中。小小的一道菜肴,却有十九道工序,若非厨道中人,又怎知内中艰辛?”纪空手娓娓道来,丝毫不显呆滞,说话举止之中,隐现大厨风范,便是神农听了,亦是连连点头,暗自叹服纪空手的记忆力与悟性。

张盈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油爆花生会有十九道工序,何不说来听听?”她丝毫不觉厌烦,一一相询。

这是她一惯的行事作风。她总认为,一个奸细,往往都注意到一些大的枝节,却会忽略一些微不可察的细节,惟有从细节上入手,才能发现奸细的破绽。但若你从一些大事问起,这些问题几经奸细琢磨,已是天衣无缝,更能自圆其说,你是很难从中找出破绽的。

纪空手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第一道工序,在于选料。虽是一碟花生米,却必须是产自关中沙地的红皮花生,个大心圆,颗颗均匀,这样方能入菜;第二道工序,将选料出来的花生在深寒井水中浸泡一个时辰,然后滤水备用;第三道工序,则是选油……”他一一说来,谈到油温、控火、下锅时机等等事宜,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说到最后时,他才顿了顿,道:“翻炒时需用滚云勺,这样才能让花生受热均匀,炒至第三十七勺时,起锅离火,滤油装盘,不可有一点停顿时间,否则花生必然焦黑。但若提前起锅,花生便带一丝生味,算不上是炒货上品。”

张盈微微点头,似乎非常满意纪空手的回答,神农见状,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但是张盈正要转身之际,陡然眼芒生寒,厉声问道:“你刚才一口气说了三百六十九个字,却气息悠长,不见呆滞,可见内功不弱,以你这样的身手居然安心来做厨子,若无不良居心,又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赵岳山与神农俱都失色,张盈身后的一帮随从更是拔刀逼上,形势危急,刻不容缓,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张军师能看出小人的身手,眼力果然高明。不过神农门下,要想找出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实在太难,不信请问神农先生。”纪空手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答道。

神农先生赶忙道:“这是我家传的内功心法,凡我门下,入门必修,只是为了发扬厨艺,绝无与人争胜之心。”

张盈奇道:“内功心法难道还与厨艺有关?”

神农先生道:“厨艺一道,讲究繁多,若无内力,单是掌锅颠勺便极难掌握,又怎能谈得上厨艺高明呢?此事还请张军师与赵总管明鉴!”

张盈不再说话,所谓隔行如隔山,她对此道一无所知,也就不好乱加妄断,而且她对纪空手确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放过了他。

等到张盈与赵岳山离开膳房,纪空手这才缓松了一口大气,叫了声:“好险!”发现自己的内衣俱已湿透。

“纪少这招‘意形留神’真乃达到易容的最高境界,如此险中求胜,今夜盗取登龙图,我们必定成功!”神农笑了笑,拍了拍纪空手的肩头道。

“那我们可得好生计划一下才是,今夜的相府,无异于龙潭虎穴,只要我们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全军覆灭!”纪空手目光一闪,显然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

“你不必担心,今夜的行动我已经计划好了,赵岳山刚才通知了我,今夜凡是上到登高厅的每一道菜肴,必须要试菜之后方可上席,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摸清厅中的形势,再伺机下手。只要刺杀得了赵高,登龙图便不难到手。”神农看了看四周的动静,悄然说道。他的脸上沉稳无比,似乎对事态的发展已经胸有成竹。

纪空手脸上不见动静,心中却暗吃一惊,与神农敷衍几句,见到守卫前来,各自散开。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过去,随着夕阳西下,渐渐消失,暗沉的夜色终于降临。今夜虽无星月,但在相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处处笙歌响起,车水马龙,热闹一片,以一场寿宴为名的大决战终于徐徐拉开了帷幕。

七月初二,夜,咸阳城中赵高相府。

将近酉时,相府之外的广场上,车马列队而立,足有千驾之多,人声鼎沸,凡是咸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来,更有些人知道二世皇帝胡亥要亲来道贺,都想目睹帝君龙颜,无不趋之而来,整个气氛显得异常热闹。

相府内外点起了万盏大红灯笼,灯笼之上写有“寿”字,愈发突出了喜庆的氛围。过道园林都有千姿百态的各色灯饰,更加增添了不少辉煌的气派。

但是热闹之余,却不失有度,在乐白与格里的统领下,暗杀团武士与亲卫营的战士俱已到位,形成了非常严密的戒备态势。胆小之人见之,已是战战兢兢,有心人见之,不免在心中有所揣度,但更多的人却不以为意,认为相府守卫,自当如此,一切尽在情理之中。

由大门而入,宾客虽然鱼贯不绝,但一切接待均是井井有条,丝毫不显乱迹。来宾各按自己的身分,由专人引领,分别进入了一主二辅的三座大厅。

当中一厅面积最小,但设置最为豪华,与两边辅厅相距数十丈远,却高高在上,只可由上俯瞰,辅厅中的人却根本看不到主厅动静,厅上有匾,匾名“登高厅”。既有登高而望之意,又可作“登高一呼,四方响应”之解,由此可看出赵高的狼子野心。

登高厅所设宴席只有寥寥数桌,虽显空旷,但桌与桌之间的间距有度,显示着每一桌宾客身分地位的差别。若非是王侯将相一类的人物,只怕是没有资格居坐其中的。

沿登高厅向两边而建的,正是两座辅厅,辅厅面积极大,各设五百席,可容下数千宾客。三厅之间,有一块偌大的空场,搭置木台,成为了龙虎会的演武场。三方宾客俱可在喝酒作乐之余,欣赏到高手之间演绎而出的龙争虎斗。

韩信在台下的一方席上入坐,手抱一枝梅,闭目养神,丝毫不为外界动静所惊扰。他并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夺得魁首,登上登高厅。因为赵高既然有言在先,想必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倒是一心想看看纪空手何以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从胡亥的身上盗走登龙图。

他虽然对纪空手一向很有信心,但看到眼前这种场面,不由得为纪空手担起心来,毕竟这是在相府府内,稍有闪失,的确是无路可逃,无处遁迹。

格里瞅了个空暇时间,悄悄来到他的身边,道:“你不必紧张,此事虽然事关重大,但若赵相没有把握,他也绝对不会贸然动手。”

他与韩信极是投缘,料其新手上阵,难免紧张,是以特来嘱咐几句,韩信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多谢将军关心,时某心中有数。”

格里见他神态如常,顿时放下心来,拍拍他的肩道:“若想成名,成败在此一举,不动则已,一动必要义无反顾,永不言退。”

“是。”韩信心中一凛,肃然道,这是格里杀人的经验之谈,的确是刺杀精华,韩信怎敢不听?

格里巡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群,其中不乏有跃跃欲试的战士,陡然间看到东面角落处的一条人影,心中一惊,咦了一声道:“怎么此君也到了相府?”

韩信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衣打扮,身材健硕有力,怀抱一杆长枪,在夜色映衬下仿如一个幽灵般挺立于那角落中。虽然看不清其面目,但观其轮廓,已有一股袭人的寒意油然而生,令人不寒而栗。

韩信刚要发问,倏觉那人抬头望来,一道如电的寒芒透过虚空,竟与自己的目光在空中相对,虽是一触即分,但是韩信只觉胸口一闷,仿佛感到有一股大力击中胸膛一般。

“此人姓扶,名沧海,乃南海长枪世家的传人。南海长枪世家一向少有人在江湖走动,他今日前来,已经是与长枪世家往日的行事作风大大不同。”格里似乎对江湖轶闻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他莫非亦是胡亥的手下?”韩信悄声问道。

“不可能,胡亥安排的高手已全在我们掌握之中,他们也绝对不会来争这份名头,倒是这扶沧海的枪法不弱,若他有心夺魁,只怕对你不利。”格里不由担起心来。

“若是如此,倒也再好不过。”韩信豪气顿生,大有与扶沧海一决高低之意。

格里摇头道:“赵相对你早有安排,岂能再容节外生枝?何况今日相府之内戒备如此森严,此人竟能避过众多耳目,闯入府内,单凭这份胆色与勇气,已足以让人不可妄生小视之心!”

韩信正待说话,忽见扶沧海从人群中走出,大步行来,他的步伐坚定有力,眼芒透出,直逼韩信面门。随着他的人每向前移动一分,带出的压力便随之增强一分,韩信昂头而视,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到一座山岳缓缓移来,给人以咄咄逼人的压服之势。

扶沧海走到与韩信相距三尺处方才站定,脸如严霜,眼中神光若电,半晌才道:“我巡视全场武者,今夜的龙虎会上能与我一战者,惟君而已。”

他言下并无太大的恶意,反倒对韩信多了几分推崇的意思。韩信一怔之下,微微笑道:“不敢,扶兄英气勃发,未出手时已气势在先,这等威势,岂是时信所能比肩的?”

“时信?长街击杀乐五六的时信?”扶沧海的眼芒一闪,追问一句。

“侥幸得手,怎敢言胜?乐五六死在我的手下,全是轻敌所致,若非如此,只怕死的人就会是我了。”韩信淡然笑道。

扶沧海沉吟半晌方道:“乐五六的身手我早有所耳闻,你过谦了。如果我目力不差,纵是乐五六全力以赴,也未必是你的百招之敌。”他突然间傲然笑道:“幸会,幸会,有强手亲临,总算让扶某不虚此行。”

他说完此话,又悄然退回自己刚才所站的那个角落,来去突兀,潇洒至极,顿让韩信叹服不已。特别是他面对格里这等高手时犹似不见,这份傲气,实是狂得可以。

“看来你与扶沧海必有一战,他指名点你,只怕你难以回避。”格里脸上露出一丝忧郁之色,轻叹一声道。

“难得遇上如此英雄人物,我亦不想错失这个机会。”韩信眼眸中顿闪异彩,战意勃发下,整个人多出了一股必胜的气势。

格里欲劝又止,只得匆匆离去。虽说韩信与扶沧海之战胜负未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两人若是交手,终需百招之后方能罢休,到时即使韩信胜了,也必定已是强弩之末,又怎能再担负起刺杀胡亥的使命?

这种结局绝对不是赵高愿意看到的,所以格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扶沧海与韩信交手。而要扶沧海接受这个建议,通常的办法,只有格里亲自与扶沧海一战,迫他离开相府。

格里的行事作风就像是一阵风,只要主意拿定,立时实行。于是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他已约上了扶沧海,悄然离开人群,来到了花园之中。

扶沧海人到花园,便已看到了花园之中人影幢幢,潜藏了不少高手。他皱了皱眉,却丝毫不惧,缓缓地将长枪取在手中。

格里看出了扶沧海眼中的疑虑,轻笑一声道:“我绝没有以多欺少的意思,之所以约你一战,只是不想让你与时信在今夜交手。”随即打了个手势,竟然指挥属下全部退出了花园。殊不知,这个决定带给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为什么?”扶沧海没有料到格里会是如此自信,但他更想知道,格里为何要拦阻他与韩信在龙虎会上的争魁之战。

“如果你能胜得了我的霸王钹,过了今夜,你就自然会知道原因。但是现在,我却无可奉告。”格里笑了笑,南海长枪世家虽然名扬天下,但他却丝毫不惧,他完全有击败扶沧海的自信,否则也不会贸然挑战了。

“霸王钹,这是格里的兵器,莫非你就是入世阁中暗杀团统领格里?”扶沧海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惊,他绝对没有料到站在时信身边的将军竟是入世阁的三大高手之一。

“你现在知道,并不算迟,只要你答应离开相府,我留给你的还是一条生路。”格里很满意扶沧海的反应,更不愿贸然与南海长枪世家为敌,所以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不,你错了,你可知道,我来到相府是何目的吗?”扶沧海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格里道:“来参加龙虎会的人,都想夺魁,藉此争得一份功名,你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南海长枪世家屹立江湖数百年,你可曾听到过有一人身居官位?”扶沧海淡淡一笑,脸上仿佛多出了对功名利禄的厌倦。

“这倒不曾听过。”格里想了想道。

扶沧海道:“我来相府,一是欲会会天下英雄,二来则是为了帮朋友的一个忙。英雄可以不会,但忙却不能不帮,所以我不能走,咱们惟有一战!”

格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道:“你的朋友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扶沧海冷冷一笑,陡然间长枪一振,大声喝道:“就让我的长枪会一会你的霸王钹吧!”

他双腿错步,长枪已然破空,枪锋闪耀虚空,发出嗡嗡之音,一股慑人的杀气顿时弥漫空中。

他初时给格里的印象,虽然狂傲,却不失有礼,听到自己的名号,似有怯意,但这一刻却像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般,非常沉着冷静,眼芒射处,无一不是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突破口,根本没有半点轻敌或是怯阵的表现。

他的双手握住枪身,稳定如山,却意态轻闲,随意摆出的架式,如山梁般横亘,的确具有震撼人心的高手风范。

格里心中暗自喝彩一声,不敢大意,将手伸向背后,再伸出时,只见一只大如铁扇的钢钹跃然空中,钹边寒芒尽现,竟是一件可攻可守的杀人利器。

他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洞察着对方长枪逼迫而出的气势走向,而自己的霸王钹却一点一点地伸向虚空……

花园之中静若无声,清风徐来,到了他们相距的空间,仿佛撞上了一面墙,再也渗透不进。如此强横的气势,使得双方都不敢有半点疏忽,更不敢贸然出手。

幽暗的花香覆盖了整个园林,淡香袭人,沁人心脾,但是无论是格里,还是扶沧海,似乎都没有闻到这如处子体香般的幽香,扑鼻而入的,是那股沉沉的肃杀气息。

这是无声的对峙,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仿佛透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不动则已,一动必是石破天惊!

格里感受着对方迫来的如潮压力,不得不为自己的一时轻敌暗自叫苦。他根本没有想到扶沧海的内力会如此雄浑,一时大意,让对方在气势上压了自己一头,不过他毕竟身经百战,临场经验丰富,而且实力不弱,表面上丝毫看不出落于下风的迹象,却在暗中催逼劲力,企图在相峙中扳回劣势。

他的本意是想速战速决,心系龙虎会和韩信,使得他无心恋战。按他的实力,假若与扶沧海同时拔出兵器,在气势上不分轩轾,他就处于主动,但是到了此刻,他只能气度沉凝,严阵以待,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不由心中一急:“倘若扶沧海一直不动,我岂非便要陪他站上一夜?”

但是扶沧海绝对没有再等待下去的意思,他忽地身子向前微俯,如猎豹般陡然冲前。

人动,枪却未动,就仿佛长枪悬凝空中一般,等到他踏出两步时,劲力陡然从掌中爆发,长枪甫动,如恶龙般标射而出。

如此怪异的出枪手段,实乃格里生平仅见,但他却知道这样的出枪,借力强大的惯性可以使速度增加逾倍,间不容缓之际,他惟有架钹格挡。

“当……”地一声,枪钹一触即分,发出一声轻响,但两人同时感到手臂一麻,不由得重新估量对方的实力。

扶沧海回枪退步,枪势更烈,手腕一振之下,长枪化作漫天枪雨,如暴风骤雨般卷向格里的身体。

格里虽处守势,却丝毫不乱心神,指拨霸王钹,竟如风车般全力旋转,一时“砰砰……”之声不绝于耳,顿时化去扶沧海的如潮攻势。

“高手就是高手,临危不乱,不过你再接我这十七式沧海枪法试试!”扶沧海战意勃发,暴喝一声,人如狂飙直进。

他占得先机,欲一鼓作气挫败对方,何况面对的又是格里这等高手,一旦让对方转守为攻,自己便难以扳回胜势,是以他一招出手,招招不让,枪势如大江之水,连绵不绝,尽显长枪攻略的威力。

格里一见之下,心中再也不存侥幸,心知高手交战,只要一旦失势,惟有在严防之下等待对方出现破绽,倘若贸然攻击,往往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增败笔。

于是他全力退防,霸王钹飞旋如风,遮挡得滴水不漏,钹动风生,猎猎直响,卷起花草残枝,愈滚愈大,犹如滚雪球一般,任凭对方的长枪舞动穿越,竟然不散。

扶沧海看得心惊,久攻不下,不由怒喝:“第十七式,沧海怒潮!”话音一落,长枪速度陡然放缓,一点一点地透入虚空,劲力四溢,潮声隐起,犹如海潮怒啸而来。

格里心中一凛,顿觉一股强大无匹的劲气随着枪锋的挺进,成阶梯式的浪潮一级一级不断加强,由四面向自己围杀而来。触目之下,但觉扶沧海在精奥的步法配合下,正围绕着自己做出旋转式的攻击,处处俱是飞旋的人影。

他不由心中一紧,同时暗自窃喜,因为他看出了这是扶沧海竭尽平生所学的一招精华,只要自己能够挡住这绝妙的一杀,胜负已可立判。

他当然有化解此招的办法,事实上他在尽力防守的同时,已经作好了反攻的准备,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待机会。

而现在就是一个机会,以格里的眼力,当然不会放过,是以他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静,双目厉芒绽射,凝注着长枪在每段空间与每个时段里衍生的变化与进度。

“呼……”当扶沧海的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破他的劲气防线时,格里再不犹豫,一退之下,就在对方枪势欲尽未尽之时,陡然出手了。

“轰……”爆响惊起,格里提聚的功力蓦然沿着霸王钹飞旋爆射,向四方迸裂。一时间那凝聚的草球散裂开来,疾风袭卷,花草如漫天星雨般标射开来。

谁也想不到这飞旋的草球也是一种攻击的武器,花草疾射,形如暗器,仿佛形成了千百个攻击点。而最让扶沧海感到心惊的,还不是这些,就在草球爆裂的刹那,他感到在草球的中心有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飞袭而来。

杀气,刀的杀气,格里以霸王钹成名,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也会使刀,而且还是用刀的高手,这才是格里真正致命的一杀!

凛冽的杀气如针刺般直侵肌肤,眉毛倒竖,却不能使扶沧海的眼珠转动一下。他在瞬息之间感受着这突然的一变,并且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和相应的变化。

刀是弯刀,呈弧形而来,刀气更带着一股强大无匹的回旋之力,任何人面对此刀,都不可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扶沧海也不能,不过他幸好也留了一手,所以他并非毫无回旋的余地,因为他的沧海枪法虽然名为十七式,但真正的一式杀招,就隐藏在这第十七式之后。

南海长枪世家能够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这固然与它地处边疆有关,实则是因为每隔数年,这个世家中都会涌现出一位杰出的弟子,对祖传的枪法套路做出精心地改良或者重新设计。每经一人,其枪法的破绽便减少一分,渐渐达到攻守平衡的完美境地。到了上一代人的时候,长枪世家出了个扶三枪,为了检验这套枪法的实用性,竟然现身江湖,公然与当时最负盛名的剑客飞散人决战于吴楚故地。虽然最终无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但扶三枪回来之后,认定枪法攻势有余,防守不足,是以闭关七年,终于创出了这沧海枪法的最后一招——“意守沧海”!

只因这一招只守不攻,与沧海枪法十七式的全攻精髓格格不入,是以扶家子弟并没有将它纳入沧海枪法之列。但这一招一旦与之配套,攻守有度,浑然天成,又的确是这套枪法的后续之招。

此招创成数十年,今日方在扶沧海的手上展露出来,怪不得连格里这等行家高手都没有预知此事。

“轰……”枪锋破空,终于与弯刀碰撞一起,爆发出一股猛烈的狂风,草树连根拔起,向四方飞泻。

两条人影俱觉浑身一震,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飞。格里心惊之下,霸王钹陡然出手,发出了一记意想不到的攻招。

钹锋森寒,如圆盘飞旋,呜呜声响,慑人心魄。劲气随着霸王钹运行的轨迹向前罩射,顿时将扶沧海的整个人影笼罩。

扶沧海心惊这陡生的变化,再也无力作出应变之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格里的实力,根本就没有想到格里竟能在身体失控的情况下犹能施出这厉害的杀招。

高手之争,虚实变幻莫测,一切全靠预判能力来抢占先机。扶沧海没有算到格里的弯刀,但他有“意守沧海”应急;可是他又没有算到格里除了弯刀之外,真正的杀人兵器是霸王钹,这一次,他似乎死定了。

格里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身体向后跌飞,气血翻涌的同时,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相信扶沧海绝对逃不过自己这致命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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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下五豪
更新时间:2008-3-25 14:47:58 字数:17631字
第二十二章天下五豪

格里离去之后,韩信依然席地而坐,冷冷地注视着来来去去的人影。偶尔从人群中走过一群王族公卿家的贵妇艳女,传出阵阵娇笑,但他却是视若无睹。

他已无心注意这些美女的艳色,若换作一年前的他,怎么也要凑上去搭讪几句,或是挤入人群混水摸鱼,但时至今日,他已觉得这些举止都是无聊之人所做的无聊之事。因为此刻在他的心中,已有了凤影。

也许人生讲究“缘分”二字,他总觉得,能在茫茫人海中遇上凤影,这是上天的安排。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数日,但他已将凤影当作了自己的知己,今生今世,再也不愿与她分离。

这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第一次将一个女人牵挂心间,割舍不下。当他接受凤五的命令前来咸阳时,他不仅是为了蚁战中昭示的一线天机,更多的则是为了凤影。他想担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他而感到羞愧,是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轰轰烈烈地活上一回。

思及凤影,他的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意。当他将思绪重新放回到今夜的行动上时,却突然发现,扶沧海竟然不见了。

他心惊之下,蓦然想到了格里临走时的神情。毫无疑问,为了让他在进入登高厅之前保存实力,格里将会不择手段地阻止他与扶沧海交战,是以扶沧海的失踪必定与格里有关。

他喜欢扶沧海,更喜欢这个人的风骨与傲气,他觉得这个人像极了纪空手,而纪空手是他最可信赖的朋友。

所以他站了起来,想去找格里,让他放弃截杀扶沧海的行动。可是他的人刚走出两步,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门官以悠长而响亮的声音唱喏道:“知音亭五音先生驾到!”

韩信往大门处望去,首先入目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剑眉入鬓,英气勃发,带出一股不相适宜的恬淡。止步时长袍曳地,行动时衣袂飘飘,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无不透出落寂出尘的悠闲意态,偶然间寒芒一闪,才尽现王者风范。

“此人能够跻身五大豪阀之列,岂是侥幸所致?哎……此生若能如他这般活得潇洒,也就不枉来世一遭了。”韩信惊见之下,由衷地在心里赞叹道。关于五音先生与知音亭的传说,他已听了太多太多,在他的心中,早已将五音先生当作了世外高人,每每思及,感慨良多,想不到今日终于得见尊容,不由得也随着人流向前涌出几步。

五音先生固然对他有莫大的诱惑力,但韩信却是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期盼着红颜的出现。他真的想看一看能让纪空手钟情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更想知道在红颜与凤影之间,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不知为什么,每当他遇上纪空手时,心中已多出了比较的心理。他不得不承认,随着这一年来经过的太多事情,使得他在自信心方面已有了大大的增强,他已不再是一年前的韩信,更不是一味顺从的韩信,他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够与纪空手并驾齐驱,甚至超越对方,成为真正的强者!

这是一直横亘于韩信心中的一大心病,一个不能向外人道知的心病。纪空手的整个人就像一座大山般压迫着他,令韩信有一种郁郁不得其志的感觉,所以如何超越纪空手,便成了韩信最想解决的一个关键问题。

当他的眼芒越过五音先生厚实的背影,向其身后望去时,蓦觉心神一跳,因为就在这一瞥之中,绝色的红颜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他用如何挑剔的目光去看待红颜,红颜都是那种可以让人心醉的女人:雍容华贵而不失真趣,美丽惊艳却又随和可亲。虽然他深爱凤影,但他始终觉得,凤影之美未必就能盖过红颜,或许这两个女人的美丽本是不同类型,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是以,“各领风骚”一词更能恰如其分地说明她们身上所具有的美丽风情。

“连他所爱的女子都是这般出色,莫非上天注定他始终要压我一头?”韩信的头脑一热,莫名间对纪空手生出一丝难言的妒意。正当他为自己的心绪感到震惊时,登高厅门前,鼓乐声喧天而起,赵高已率门下一帮弟子,步下台阶,正按江湖规矩相迎五音先生。

这两人都是名动天下的江湖豪阀,在场的众人平素久仰得紧,却少有人识得这二人的真面。今日这二人竟然同时现身,顿时引起了满场的轰动,万千目光汇聚一处,使得赵高与五音先生顿处焦点的中心。

两人见得这等场面,不以为意,只是寒暄几句,把臂而行,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受人注目的场面。

“五音先生不问江湖世事已久,却为了赵某的寿辰而不远千里奔赴咸阳,这份情义实在让赵某感动不已。”赵高显然对知音亭的人也有所忌惮,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知道知音亭背景的人之一,是以不得不小心提防,出言相试。

“赵相所言,倒让五音惭愧不已,此次咸阳之行,五音固然有为赵相拜寿之意,实则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这才动了出游江湖的心思。”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

“哦?能让五音先生动心的事情,在这个世上已是不多,这倒让赵某有了好奇之心,倘若先生不吝赐教,赵某愿意洗耳恭听!”赵高故作惊讶,实则是想逼着五音先生表明立场。对他来说,今夜一战若有知音亭的人介入,自己虽然占有地利与人数上的优势,但胜负殊是难料,这不得不让他谨慎从事。五音先生岂有不知赵高心意之理?不过他的心中早有打算,根本不想介入到胡亥与赵高的权力之争,是以微笑道:“此事终是未成,不提也罢,所以今夜五音前来,是专为赵相拜寿而来,并无他意,对于这一点赵相大可放心。”

赵高闻言不禁大喜,他深知知音亭与大秦王室的关系,生怕值此非常时期,知音亭人介入此事,现在五音先生表明中立,作壁上观,顿时让赵高尽去忧虑。

他绝不担心五音先生会出尔反尔,自食其言,因为在江湖中,人人尽知五音先生一言九鼎,从不食言。当日江湖之上人人诵传玄铁龟上记载玄奇秘学之事,一经五音先生出言释疑,谣言即止,可见其信誉卓著,堪可信任。

两人分主宾入座,登高厅上,分三面开席,每面当前设有一席,席位豪华,红毯铺地,尽显尊崇地位。每席之后另设六席,则是次要人物安坐之地。

赵高与五音先生分坐主宾首席,余人皆对号入座,场面丝毫不乱。席间正对龙虎会擂台,台上动静,一目了然,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

赵高心病既去,心情顿时大好,望向五音先生身后的红颜道:“这一定是世侄女了,果然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

红颜微微一笑,上前见礼道:“世伯过誉了,红颜这厢见过世伯。”

赵高笑道:“可惜赵某并无子嗣,否则见得世侄女这般人才,又怎能让她错失赵家?真正是一大憾事。”

五音先生道:“这是赵相抬爱小女之言,岂能当真?何况赵相纵有子嗣,以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分地位,又岂是我等山野之人可以高攀的?”他借机喻志,表明自己两不相帮的立场。

赵高心道:“只要你不介入其中,我已是千谢万谢了,又岂会无事生非来惹上你?”他淡淡一笑,顺着五音先生的话题道:“先生说笑了,世侄女眼高于顶,听说连项羽这等人物尚不足以入她的法眼,也不知哪位俊彦有这样的齐天之福。”

五音先生道:“说到项羽,自项梁死后,流云斋一脉在他的统领之下,已成了楚国一支最重要的力量,时刻威胁着大秦王朝的存亡。以赵相的见识,怎能任由楚人如此猖狂,而不竭力将敌之气焰消于无形呢?”

他的口吻渐显尖锐,谈到时事,已经掩饰不住他对大秦王朝的那一丝眷恋之情,并对赵高不顾大局、争权夺利的做法感到由衷的憎厌。赵高微微一愕,沉吟半晌道:“先生所言甚是,的确让人深思不已,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有其二,造成今日之天下乱势并非是赵某不竭力殚思,或是居高位而不理政务,实在是因赵某有难言的苦衷,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有意无意间,将目光瞟在当中空着的首席之上,五音先生心领神会,知道他的苦衷在于胡亥,只是没有言明罢了。

“其实天下乱势,早在先王在世时已有征兆,只是到了此刻,矛盾激发,才使局面难以控制。”赵高察言观色,明白五音先生对胡亥已是失望之极,丝毫无襄助之心,不由如数家珍般数落起胡亥在位的种种不是:“皇上虽受我大力匡扶而登位,但是却小鸡肚肠,疑神疑鬼,不足以与之谋天下大事,而且优柔寡断,思前虑后,致使贻误战机,让陈胜于陈地称王,若非我力荐章邯东征,只怕大秦此刻已是易手他人了。”

“如此说来,平定陈胜匪患,功劳全在赵相一人身上了?”五音先生情知赵高所言属实,却忍受不了赵高的骄狂,是以话中带刺。

赵高顿时收敛了自己的嚣张气焰,肃容道:“不敢,赵某只是据实而说。数月前,章邯曾经大败项梁于定陶,倘若听我一计,乘胜追击,此刻哪还有楚国存世?又哪里轮得上项羽称雄?孰料皇上却想当然耳,急令章邯挥师北上,征剿余赵匪患,这才让楚军得以喘息,养息休整,形成如今这般声势。”

五音先生虽然身处巴蜀,却心忧天下,自然对近来的时事了若指掌。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战局真的按赵高预想的发展,的确可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而事实却令人大为失望,由此他也更对胡亥失去了信心,恨不得一走了之,甩袖不管。

只是思及先祖遗训,使得他不得不做出最后的努力,希望通过这一点努力,能使大秦王朝能够延续下去。虽然他也知道,这一切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抑或只是一场徒劳,但他已是义无反顾。

他默然无语,看出了今夜相府的肃杀氛围,他打定主意,一旦双方争杀起来,他意在登龙图,不在胡亥,自然做到两不相帮,互不侵害。只要他带走了登龙图,纵然赵高杀了胡亥,也不敢毫无顾忌地开国称王,必然会立始皇长子扶苏之子子婴为君,使得大秦王朝得以延续。

他对胡亥殊无好感,照他自己的想法,似这等暴君诛杀千次亦不解恨,倒不如废之而另立新君,或许还能解救万民于水火,只是碍于自己有先祖遗训,是以不能亲自动手。

赵高又怎知他是这副心思?只要让知音亭人作壁上观,他已是很满意了,当然也不再要求五音先生相助自己。事实上他作出了非常精心的准备,纵然是知音亭人相帮胡亥,他也完全能够控制整个局面,只是所冒风险太大,倒不如现在这般稳操胜券。

五音先生半晌方道:“据我所知,这章邯乃是赵相门人,又是入世阁弟子,他怎敢置赵相的手令而不顾,却听令于皇上的旨意?”

赵高苦笑一声,道:“赵某虽在万人之上,毕竟还居一人之下,又怎敢越俎代庖,替皇上指挥?何况章邯虽然出自我门下,却深受皇上的恩宠,翅膀硬了,也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说到最后,眼中寒芒陡现,竟生杀意。

五音先生微微一笑,明白其中利害关系,道:“原来如此,外人不知,还以为赵相一人把持朝政,风光得紧,孰料内中还有这般艰辛。”

“这点艰辛倒也算不了什么,赵某官居相位,最感棘手的还在于君臣猜忌,一旦种下此祸,政务不通,军令不行,最是祸国殃民。赵某有时想起,也欲归山退隐,不为这些俗务烦心,但每每念及先王对己的恩宠,惶惶之余,怎敢不鞠躬尽瘁?唉,看来做人真难!”他的眉间不停地颤动,显然触及真情,情不自抑,完全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神态。

“那按赵相所见,此时天下已呈乱局,该当如何应付才是?”五音先生眼露睿光,虽是讨教的口吻,其实旨在印证自己的见解而已。

赵高身体微震道:“假若皇上恩准,由我指挥大军,我将挥师攻楚,搏其一地,可安天下。须知天下匪患无数,皆以楚马首是瞻,擒贼先擒王,讲的便是这个道理。”

他见五音先生微微点头,显是同意自己的观点,不由得谈兴大发:“所谓楚国军队,其实主要是项梁、项羽统领的流云斋子弟。这些人虽然武艺不错,但缺乏最基本的作战知识,假若三军应命,可以一击溃之。”

“可是自匪乱以来,项羽一师,从来没败,这又作何解释?”五音先生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项羽此人,只是匹夫之勇,不足为惧,虽然作战屡次不败,也许只是运气使然,用不着夸大其辞,大惊小怪。”赵高一脸不屑之色,缓缓而道。

五音先生表面不动声色,却知赵高虽然贵为五大豪阀,可统一门一派之势力,却远不是能指挥十万大军作战的帅才。他所看到的东西往往是事物的表面,流于形式,却根本就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因为一个人能够交战数十次而从来不败,这绝不是“运气使然”可以涵括的。赵高如此敷衍了事,显然对此毫无见识,比及他争权夺利的手腕本事,真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话不投机,半句嫌多,五音先生话锋一转道:“赵相阅人无数,可识得刘邦此人?”

赵高沉吟半晌,才说道:“据说此人来自于泗水沛县,以一名亭长之职,在沛县起事,被乱民视为赤帝转世,使其不到一年时间,便拥兵十万,已是楚国中惟一可以与项羽抗衡的人物。他此次兵至武关,虽说己成大气候,但老夫认为他对大秦的威胁还不及项羽。”

“你休要小看这小小亭长,他能在众多诸侯中出人头地,必有其过人之处,纵是项羽亦不敢小视于他。还有其背景十分神秘。也正是如此,不由得让我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五音先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兴奋的色彩,似乎预见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却又不敢确定地道。

赵高看看天色,已近酉时,可是胡亥依然未至,不由心下着急,递了个眼色,让张盈出外巡视一下,然后才静下心来听着五音先生慢慢分析:“能在乱世之中出人头地的,除了要有过人的本领与超凡的智慧外,必须还要倚仗一定的势力才能立足于群雄之间,进而争霸天下。项羽便是这样的一类人物,可刘邦出身低微,只凭着七帮会盟的一点实力,如今却能与项羽并驾齐驱,这不得不让我心生好奇。于是在我经过了周密的调查之后,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就是每当刘邦遇到了不可化解的凶兆时,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会适时出现,替他逢凶化吉,而且不是杀人灭口,便是不着痕迹。这说明了在他的背后同样有一股很大的势力在支持着他,而这股势力之大,当属武林五大豪门之一。”

五音先生的话仿如一颗石子,击破了一潭静水,顿让赵高感到有一种可怕无形的力量正向自己一步一步紧迫而来。

“依先生之见,刘邦背后当会是哪股势力?”赵高惊问道。

“我也不知。”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反正不会是我知音亭。”

赵高霍然醒悟道:“在问天楼与听香榭中,二者必居其一,倘若它与项羽的流云斋联手,只怕其意不仅是争霸天下,更有一统武林之嫌!”

格里的确有这个自信,因为他给这一招取了个名字,就叫“有去无回”。

飞旋的钹体,森寒的钹锋,无边无际的杀气,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图画,可以让任何人为之胆寒。

扶沧海显然为对方这一杀招感到心惊,他漏算了敌人的招式,当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而这种代价,往往就会是自己的生命!

“呼……”眼见霸王钹仅距扶沧海只有七尺距离时,突然从这段虚空中流星般划出一柄飞刀。

飞刀七寸,疾若流星,灿若焰火,准确无比地截住飞钹。

格里大吃一惊,而便在此时,他只觉一缕寒意狂袭至,在他几乎来不及反应之时已袭入三尺之中,仓促之中,格里横移。他快,但身后袭来的刀更快,在其横移五尺之时,只觉腰间一凉,一般沉沉的痛感袭遍了全身。

“呀……”疼痛传遍全身之时,格里禁不住发出一声沉沉的惨嚎。也便是在此刻,他看到了身后偷袭的凶手。但他死也想不到身后偷袭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具体地说应该是一个面容打扮与自己一摸一样的人,两人对立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直至此刻,格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忘了扶沧海一眼,又望了望与自己面对的偷袭者,眼里闪出绝望而恐惧的光明,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偷袭者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淡漠地吸了口气,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纪空手。”

格里眼里闪过一丝惨淡而无奈的神彩,嘴角边竟泛起了一丝凄凉的笑容,英雄末路的笑,而后,魁伟的身体如山般倒下……

赵高所言的如果都是事实的话,那么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以五大豪阀的实力,只要有任何两门联手,都足以翻云覆雨,改变江湖的历史。

听香榭与知音亭一样,数十年来少有人走动江湖,是以名声虽在,却如传说中的故事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被人淡忘。

如果当今五大豪门中有一大势力与流云斋联手,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卫三公子的问天楼,但是卫、楚乃世仇宿敌,其深仇大恨不易消弥,纵然在利益之上暂时苟合,只怕亦非长久之计。

赵高沉吟半晌,终是没有确切的答案,只能将目光投注在五音先生的脸上。

“依我看来,无论是听香榭,还是问天楼,都不可能与项羽的流云斋联手争霸天下。”五音先生缓缓分析道:“如果五大豪门之间真的能够相互兼容,江湖早已一统,又何来这四分五裂?”

赵高顿时释然,松了一口大气道:“可是如果刘邦背后确有五大豪阀的人支持,那岂非与流云斋联手无异?”

“非也!”五音先生淡淡笑道:“我可以断定,项羽绝对不知道刘邦的真实背景,而刘邦依附在项羽军中,也只是权宜之计,时势一到,自然会翻脸成敌!”

“这么说来,刘邦在暗,项羽在明,这刘邦岂非更为可怕?”赵高似有所悟地道。

“行军打仗,项羽远胜刘邦,但说到知人善任,礼贤下士,深谋远虑,谋略算人,项羽似又差了一节。据我所知,刘邦自起兵以来,借七帮势力,门下已有众多奇能异士,又收各方谋士,吸纳各路英豪为己用,比之项羽,他虽只拥兵十万,但各个都是精兵良将,以一挡十,其勇锐不可挡。是以赵相对于武关一战,千万不要轻敌。”五音先生出于对大秦王朝的存亡着想,不由又委婉地劝谏赵高,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放弃个人恩怨问题。

赵高沉吟半晌,轻叹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想立时带兵东进,拒敌于武关之外?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五音先生闻言,知道赵高心意已决,只得不再说话。从内心来说,无论是赵高占到上风,还是胡亥把握局势,都对他没有利害关系,他只希望双方在动手之前,纪空手能够成功盗得登龙图,令赵高有所忌惮,这样一来他也就算对得起先祖遗训了,只要自己这方不插手双方之争,相信任谁也不敢与之公然为敌。

他的目光在厅中众人的脸上搜寻良久,却始终看不出何人才是纪空手所扮。他已算定,纪空手惟一能接近胡亥的地方,只有登高厅。以他的眼力,只要纪空手在,他就不会看不出来。

易容术自西周以来,已经开始流传于江湖,到春秋战国时期,已盛行一时,在制作工艺与化装技巧上有了质的提高。丁衡既有盗神之名,那对易容术当然也就了解得非常透彻,是以他所拥有的易容绝技,已经具有了非常高深的水平。

但无论是多么精湛的易容术,它所能产生的效果最多只能是仿真逼真,而绝对不能达到完美无缺的地步。再说以五音先生这等行家,只要用心,是不可能被纪空手蒙蔽过去的。

“我能看出来,赵高必定也能看出破绽,纪空手肯定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这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五音先生寻思着纪空手的心思,差点哑然失笑,不经意地看了看身边的红颜,却见她的脸上虽是笑意盈盈,却还是掩饰不了她对纪空手的牵挂之情。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五音先生微微一笑,在心中念叨着。他中年丧妻,未再续弦,把红颜当作掌上明珠般抚养成人,算是了却自己对爱妻的一番相思之情。他之所以多年绝足江湖,固然与他淡泊的心性有关,但更多的却是为了思妻育女的赎罪心态。

他少年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敢作敢为,博得了响亮的名声,并娶得当时武林第一美人——南海长枪世家的扶海棠为妻,次年即得一女。面对美满姻缘,又是英雄美人的绝配,按理说五音先生应该知足,可是他抱着争霸江湖的雄心壮志,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依然不懈拼搏。直到终有一日爱妻病故,他痛心之余,方才醒悟自己亏欠爱妻实在太多,面壁七日之后,遂将雄心收敛,归隐林泉,把自己对亡妻的一腔挚爱全部倾注在爱女的身上,再也不问江湖俗事。

此次咸阳之行,若非碍于先祖遗训,五音先生绝不会出川半步。后来又得知纪空手人在咸阳路上,心系半子之情,也想见识一下,遂率众北上。照理说他未说动胡亥随他入川,已是尽了心力,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他既要纪空手出手盗图,倘若有失,必生祸患,于是他不得不前来为纪空手保驾护航。这样一来,纵然纪空手失手,大不了他与赵高、胡亥扯破脸皮,也可拼个全身而退。

想到纪空手,他不由自主地在嘴角处泛出了一丝笑意,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自己。这是一位武学奇才,机缘巧合已是一奇,见识机断亦是不凡,难得的是他重情重义,真正具有男儿本色,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知音亭的小公主。

就在此时,门官悠长响亮的唱喏又起:“接驾!”

赵相府内鼓乐声喧天而起,满场之人纷纷下跪迎驾!赵高与五音先生率众迎出,但见在数百名御前卫士的开道下,红毯铺地,香花遍散,大秦二世皇帝胡亥在一帮高手环卫之下步入相府大门。

韩信人在高处,虽俯跪却不碍视线,只见昂首阔步而来的胡亥年约三旬,身材适度,并无酒色淘空之虚态,皮肤白皙,脸容苍白,看似软弱无力,但眼芒神光慑人,自有一股不凡气概。

“王者就是王者。”韩信心中惊道,他只看了一眼,已为胡亥身上透发出来的傲视天下的霸气所震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九五之尊的君王,难免在心中有些惊慌。

不过这种惊慌一闪即没,终于看到了一个事实:胡亥真的是一个高手,一个绝不弱于五大豪阀的超级高手。赵高并非不想将他取而代之,而是面对胡亥,赵高实在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只有这样,才是合理的解释,才能说明赵高何以会花费如此气力来布下这么一个宏大的杀局。思及此处,夜风虽凉,但韩信的脊梁处已有冷汗渗出。

“如果纪空手出手,无论是明是暗,都绝对逃不过胡亥的眼睛,那么是不是这就意味着他一动手,就必然死定?”韩信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作为生死与共的朋友,他不由自主地为纪空手担心,但更要命的是,他明知纪空手出手必死,却根本找不到他的人来通知他。

胡亥在众人簇拥之下入厅坐定后,众人才纷纷依次依序入座,辅厅两边虽然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但音量明显小了许多。

一阵肃静之后,胡亥按例向赵高颂扬了一番吹功颂德的套话,在赵高连连谢恩之下,寿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平静而正常的氛围中开始了。

与此同时,广场木台上两名武者直面相对,拉开了龙虎会夺魁之战的帷幕。

纪空手与扶沧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花园。花园外的一些属从见了大是诧异,刚才明明看见格里与扶沧海剑拔弩张,转眼又见两人毫发无损地走出来,都在心中暗叫奇哉怪也。

他们一入广场,便见擂台之上已有人厮斗一处,杀声响起,随着四周阵阵喝彩声,使得场上的气氛愈发浓烈。纪空手微一皱眉,已经感受到了金戈交击带出的肃杀之意。

擂台上厮斗的两人都是年轻人,一时气盛,不避锋芒,是以抢在最先出场。不过这两人既然敢来赴会,手底下也真还有几手硬功夫,一来一往,杀气四溢。

扶沧海与他相距七尺,不敢太过靠近,只能收敛气息,束气传音道:“这两人都是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剑客,功当相当,只怕有好一阵厮杀,你趁这空暇寻到韩信后,咱们按计划行事。”

纪空手微一点头,抬头望去,却见韩信亦抬眼向这边望来,见得扶沧海竟然无事,脸上不免生出疑惑。

纪空手双手背负,绕场而行,一路碰到数人,神色都是极为恭敬。他明白这些人都是格里布下的暗杀团战士,亦不理会,走得几步,却见赵岳山迎面而来。

“将军刚才去了何处?可让我一阵好找。”赵岳山神色颇为紧张,靠过头来低声道。

纪空手对格里的声音早已练得很熟,倒也不显破绽,压低嗓门道:“莫非情况有变?”

“赵相吩咐,为了争取时间,夺魁之战必须尽早结束,否则皇上一旦临时变卦,提前辞行,于大计有所不利。”赵岳山脸色一沉道。

“这恐怕是赵相多疑罢了,皇上既然有心一战,怎会临阵而逃?”纪空手装得极是老练地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只管听命就是,用不着说三道四。”赵岳山叮嘱几句,径自去了,行色匆匆,似乎事务繁忙。

纪空手寻思道:“时间提前,正合我意。只是这数十人中无一不是想在龙虎会上大出风头的高手,怎么才能让他们不下场一争高下呢?”他却不知在这数十人中,既有胡亥安插的人,亦有赵高相应派出的高手,各怀鬼胎,无意夺魁,真正有心一试身手者,不过寥寥十余人而已。

他灵机一动,挥手叫来几名属下,将命令传达下去。他既然想不出妙法,于是干脆不想,将事情交给属下,甩手不管,这倒也不失为不是办法的办法。

等到他靠到韩信身边时,韩信已经恢复常态,淡淡笑道:“适才怎么不见将军?”

纪空手道:“我既有心让你夺魁,怎能容你的对手活命?当然是诱杀扶沧海,为你去一大敌。”

“扶沧海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吗?”韩信似有不解地道。

“他还活着,那么我岂能还站在这里?”纪空手嘻嘻一笑,还复原本嗓音道:“因为我不是将军,真正的将军此刻只怕已在黄泉路上了。”

韩信大吃一惊,根本就没有想到眼前的“格里”竟是纪空手所扮,更没有想到纪、扶二人联手,竟然敢在相府之内斩杀格里。此招虽然凶险,却也着实精妙,纪空手装扮成格里混入登高厅,不仅胆大,而且确是神来之笔。

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微微笑道:“纪少就是纪少,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这就是你的风格。”

“所以我们三人联手,一定可以稳操胜券。”纪空手充满自信地一笑道。

“我可以相信他吗?”韩信看了扶沧海一眼。自他从凤舞山庄出来之后,便已养成了从不轻易信人的习惯,而对纪空手则是一个例外。

“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去信任他,因为我把你们都当成了兄弟。”纪空手眼中一亮,眸子里已是一片温情。

韩信笑了笑,不再说话,转头望向场中,第一对武者已分出胜负,败者下场,胜者则昂头接受众人的欢呼。不过随着另一名武者的上场,一番厮杀重新拉开帷幕。

“我应该怎么做?”韩信将视线重新落到了纪空手的脸上。

“你将在最后的时候出场,对手就是扶沧海。你们最终的结果应该是势均力敌,打成平手,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保证三人同时进入登高厅!”纪空手觉得韩信的目光有些怪异,却没有放在心上,他将这种怪异理解为大战之前的紧张,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计划。

“然后呢?”韩信问道。

“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一场真正的大戏。”纪空手笑了,笑得很灿烂,韩信虽然看不到纪空手那张被人皮罩住的脸,却还是感觉到了这股笑意。

而此刻与他们相距不远的登高厅外,已设三层重兵防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空前紧张。这些侍卫既有相府亲卫,亦有胡亥带来的御卫,人人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他们同时接到了一条命令:未经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厅一步,违者杀无赦!是以在登高厅外的十丈距离内,根本不见一个游动的人影。

厅外的形势如此紧张,厅内的气氛却热闹得很,一副君臣言欢的场面,不知情的人还道是今夜咸阳歌舞狂欢,谁又能料到在这背后潜藏的是暗流涌动的杀机?

大厅之内,三副首席各成犄角之势,由胡亥、赵高、五音先生三人落座,各方随从沿着各自主人居于后席,笼统算来,不过四五十人,但无疑都是各方精英。

赵高携张盈、赵岳山以及府中一帮高手坐于主席,而五音先生亲率知音亭精英位列下首席位,坐在上首的则是胡亥,在他的身后,除了内廷十八铁卫之外,还有御卫统领郎子车与三名不知名的剑手列队而立。三方实力雄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在一番照例庆酒贺寿之后,胡亥轻咳一声,转头望向五音先生道:“先生此番前来咸阳,距上次入宫,已有十余载了,按理本王当亲自设宴款待,只是苦于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安排,今日正好在此相遇,本王借花献佛,权当作为先生接风洗尘。”

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不敢有劳大王。”

胡亥意在拉拢,兼或混淆赵高视听,是以一脸亲切地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算来你亦是皇亲国戚,用不着如此生分。”

五音先生道:“这既是做臣子应有的本分,也是五音恬淡的心性所致。就好像此次咸阳之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非本意,是以勉强不得,不如归去。今夜为赵相祝寿之后,亦是五音离开咸阳之时。”

胡亥微一皱眉,听出了五音先生话中的幽怨,心中暗暗生气:“你这般小看于我,莫非认定我斗不过赵高?真是岂有此理!若非看你是诚心为我着想,单凭你对我这轻侮之罪,非得重重办你不可!”

他请五音先生前来,原是希望借祝寿之名,得一强援,然后合二人之力扳倒赵高,谁知五音先生审时度势,认为赵高此时权势太大,不可硬撼,反而力劝胡亥激流勇退,两人话不投机,联手之事只能作罢。

但胡亥并没有因为五音先生的袖手旁观而动摇扳倒赵高的决心,反而利用五音先生的影响,吸引了赵高的注意力,加快了自己行动的步伐。他始终认为,自己毕竟是一国之君,一旦在寿宴之上将赵高制服,相府群龙无首,余党不足为虑,自己完全可以利用“大王”的权势与手腕控制整个局势。

他之所以对五音先生百般容忍,以亲情关系大示笼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企图用知音亭来压服赵高的入世阁。他虽然急切想扳倒赵高,但并非有勇无谋,早已看出赵高的可怕之处绝非因其乃大秦相国,而是因为赵高乃武林五大豪阀之一,门下高手如云,一旦对抗交锋,自己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自己能在寿宴之上挑起知音亭与入世阁的争雄之心,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己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全局。

这实在是一个如意的算盘,因为他看穿世情,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五音先生心性再怎么淡泊,也不可能甘心让知音亭位列入世阁之下,是以这更是为声名而战,容不得两方有半点谦让。

“先生何必要急着走呢?本王近日一直寻思:近一年来,天下大乱,匪患无数,其根源究竟在何处?是因为政律不严,还是吏治不清?抑或是捐税苛刻、行赋太重?”胡亥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事涉民生大计,令人深思,便是五音先生与赵高也将目光凝视在胡亥的脸上,以为其人已有解决之道。

“非也。”胡亥摇了摇头道:“这些也许是问题的所在,却绝非问题的根本。行军打仗,讲究一个‘武’字,武风盛行,却又不能自律,是导致乱民匪患四起的基本原因。本王虽在内宫,却熟知朝野,自始皇之前,天下武林已有五阀之分,整个江湖一分为五,各自霸据一方,致使江湖不能一统,形成乱世格局。所谓‘江湖乱,天下乱’,江湖不能一统,天下便永无宁日。”

他的话虽然有失偏颇,但听在五音先生与赵高耳中,却是新鲜刺激。他们都是五大豪阀之一,在内心深处,无不有一统江湖的梦想,是以胡亥之言,确能打动他们的心扉。

五音先生与赵高相视一眼,同声问道:“那又当如何?”

胡亥微微一笑道:“要想天下不乱,当然只有先定江湖,而江湖要定,必须首先结束五阀之分的格局,形成一统的江湖!”

五音先生闻其音,知其意,已明胡亥用心,淡然一笑,沉默不语。

赵高道:“五阀之分,由来已久,岂能说合就合?就算五音先生的知音亭与我联手,先不说其它三阀是否答应,便是两门之中,推谁为首,就是天大的难题。更何况纵是赵某有心承让,只怕门下弟子也未必答应。”他对这些事情显然思来已久,是以一经说起,便口若悬河,并非是他丝毫不察胡亥的离间之情,只是他对武林霸主之位渴望已久,但有一线机会,便欲争取得之。

“本王却有了一个主意,既不伤和气,又可立时实行,不知二位是否有这个兴趣?”胡亥笑道。

赵高看了一眼五音先生道:“请大王赐教!”

胡亥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道:“本王之意,是想设立一个封号,为‘天下第一高手’,能得此号者,可以在大秦国土之上征调兵马、粮草,所有郡县官吏,皆任其调度,以成全其一统江湖之志,并檄令天下,留名青史!”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胡亥此举的确可谓前无古人,乃独创之举。众人无不心血沸腾,不可自抑,纵是如赵高、五音先生,亦是怦然心动。

如果事情真如胡亥所言,那么这“天下第一高手”无异于是除大秦国君之外的又一个皇帝,不仅可以一统江湖,而且权势之大,前所未有,端的诱人至极。

赵高语带颤音道:“此话当真?”

“本王乃一国之君,岂有戏言?”胡亥眼见赵高堕入计中,心中暗笑,脸上却佯怒道。

“微臣一时失言,真是该死!”赵高连忙说道:“只是要想获此称号者,不知是哪几位?”

胡亥微微一笑道:“当然惟有五大豪阀,方有资格一争高低。若是如外面擂台上的那班角色,只怕给这天下第一高手提鞋也不配。”

“哈哈哈……”赵高陡然间大笑三声,脸色一沉道:“大王无非是想让臣与五音先生较量一场,两虎相争,岂有不伤之理?而大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他脸现嘲弄之色,刚才的那番表情显然是戏弄胡亥而来,胡亥勃然大怒,正要拍案而起,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道:“赵相莫非认为本王所言有什么不妥吗?”

赵高已存鱼死网破之心,当下再不掩饰自己的狂态,投以冷笑道:“大王太过聪明了,所以总是看低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你也不仔细想想,若是臣与五音先生真的信了你的话,又怎能名列五大豪阀,可笑!真是可笑!”

胡亥脸色未变,反而息气屏声道:“这么说来,赵相是想藉武林豪阀之名,欲与本王较量一番啰?”

大厅中顿时寂然无声,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高,似乎皆在等待着他的回答,空气紧张得仿佛在这一刻间凝固。

目光聚集的中心,是赵高那一张瘦削嶙峋的脸,没有一丝的表情,就像是挺立于悬崖之上的孤石,夷然无惧地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来临。

只有那冷如寒芒的眼光,一点一点地在大厅的虚空中移动,眸子如深海无底,深邃而广阔,让人无法捉摸。

动静之间,肃然生出一股猎猎杀气,使得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撼,就连呼吸都在这一刻中停止。

“呼……”就在这时,一阵如雷般的掌声与叫好声从大厅之外轰然响起,顿时转移了众人的目光。五音先生抬头一看,原来是扶沧海已经胜了一场。

他心中暗道:“龙虎会总算接近尾声了,而登高厅中的决战却刚刚开始!”

扶沧海是倒数第三个走上擂台的,在他的身后,一个是雪域剑客阿方卓,另一个才是韩信。

对于阿方卓此人,扶沧海只闻其名,从未谋面,是以当一个冷如饿狼的少年站到他的面前时,他颇显几分诧异。

狼是自然界中一种凶猛的兽类,生性好斗,善于忍耐,冷血无情。一个人如果被人认为是一头狼的话,通常不是说他的相貌,而是暗指他的气质,是以阿方卓的出场让扶沧海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而更让扶沧海心惊的是阿方卓那小小的眼睛,小得眯成了一条缝似的,却在这缝中暴闪出一道冷冷的寒芒,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无常,夜半三更站到你的床前死盯着你一般,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但是扶沧海绝对没有想到,阿方卓对他刚才一战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更是心惊。当他站到扶沧海面前两丈之距时,他必须收摄心神,全神贯注,才不至于被扶沧海的气势所乘。

谁拥有了扶沧海这样的敌人,想必都不会觉得轻松,至少阿方卓是这样认为的。

是以他紧了紧手中的剑,缓缓地道:“南海长枪世家在武林中一向大大有名,沧海十七式更是枪中一绝,我早有心见识,只恨路途太远,今日幸会,还望不吝赐教。”

他很少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据说他与人对话,能用三个字表达意思的,从来不用第四个字,但是此刻却不然,他始终觉得,有时候面对值得尊敬的对手或是比较可怕的对手,说话也是一种调节心理的方式。

“希望我不会令你失望。”扶沧海微微一笑,他的话不多,却爱笑。越是遭遇强敌,他越是笑的开心,因为他也需要以笑来放松自己的神经。

这绝对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虽然枪剑未动,但两者相峙的空间已然涌出太重的杀气,令人有一种如临大敌般的紧张。

“你太客气了,希望不会让人失望的应该是我。我原以为自己的剑法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一听到这龙虎会的消息,便从关外不远千里赶来,一心想夺得魁首大出一番风头,孰料竟然遇到了你,我就知道今日只怕难遂心愿。”阿方卓依然冷冷地道。

“彼此彼此吧,对我来说,有你这样的对手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扶沧海还是在笑,但他的心里却毫不轻松。

四周酒席上的宾客中不知是谁叫骂了一句,显是等得不耐烦了。扶沧海目若冷电,转头而望,就在这时,他蓦地感到了身后的空气正急剧地流动……

杀气,只有真正的杀气才能打破这僵持之局。扶沧海心惊之下,这才知道阿方卓的人不仅冷,而且其手中的剑更冷,用近乎偷袭的方式企图抢得先机。

扶沧海转念之间,不由为阿方卓出剑的速度感到震撼。他明明看到阿方卓的剑锋还在鞘内,只偏个头的功夫,其剑不仅已经出鞘,而且剑锋划过两丈虚空,竟然危及自己的肋部。

全场一阵惊呼,扶沧海却心静如水,冷漠得可怕,用周身的感官去触及剑锋在空气中运行的轨迹。

这才是高手的风范,临危不惧,不乱阵脚,许多人说起容易,但要做到这等境界,谈何容易?而扶沧海却做到了。

阿方卓心中一凛,望着扶沧海不动如山的身形,他不由得为扶沧海的镇定功夫感到惊服,同时也正是因为扶沧海的不动,使得他蓦生一种恐惧的感觉。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这一线往往是指气势的先机。扶沧海人既不动,当然无迹可寻,阿方卓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破绽的背影。

“呼……”他陡然加力,劲气从剑锋中逼出,标射出一道尺许长的青芒,吞吐跳跃,力罩四方。他既已出手,便无退路,惟有毫不犹豫地全力出击。

眼见剑芒逼至扶沧海身体的三尺处,扶沧海这才动了,身形未动长枪先动,枪锋闪跃,蓦地跳向虚空,如恶龙般笼罩剑芒。

“轰……”一声爆炸性的巨响,震彻全场,强大的气劲向四方飞泻,空气为之一窒。

扶沧海的身子借力倒射,落在七尺之外,由于他处于守势,在气势上并不凶狠,是以在阿方卓的全力一击下,只能顺势而退,但是阿方卓人如饿狼,手中的剑锋更如饿狼的利牙,凶狠无比,招招进逼。

“呼……”扶沧海来不及细想,让过剑锋,枪身一横,改枪为棍,势如千军万马般横扫一片,阿方卓惟有退却,一跳已在丈外。

“你的应变能力果真不差!”阿方卓由衷地赞了一句,丝毫不为自己偷袭的行为感到羞耻。在他看来,战就是搏命,只要打倒对方,可以不择手段,若是非要讲究出手光明正大,就是迂腐之谈,虽然这是武道中人所不耻的行为,但他却认为这是愚蠢,至少可笑。

扶沧海笑了笑道:“若是差了一点,只怕我已无法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并未指责对方的暗袭。在他看来,能够制敌的手段,才是有用的手段,有时候暗袭也是一种好方法,就像纪空手的飞刀一般。

阿方卓诧异地看了扶沧海一眼,为他的毫不动气而感到一丝惊惧。他原以为对手遭受了自己的暗袭后必然心生怒意,伺机反攻,但扶沧海依然不动,神情悠闲得仿如闲庭信步。

“你这般自信,是否已有了必胜的把握?”阿方卓本想问上一句,但最终却没有开口,他忽然觉得这种问话太幼稚了些,与其相问,倒不如一试,是以他剑身一横,重新出手。

剑已出手,横亘虚空,看似不动,其实却是以常人不易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划向虚空。他的剑式虽然缓慢,就像是天边缓缓蠕动的乌云,但每向虚空伸出一寸,剑锋溢出的压力便增强一分,气势如虹。

扶沧海脸色一变,终于在心中感到了一丝可怕的压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这么可怕的剑法,在动静对比之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事实上阿方卓的剑身一出,他就感到了一股慑人的寒意,很冷很冷,冷的就像是面对一座庞大兀立的雪峰。他仿佛听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声音,有些像雪崩之前的裂动,当他用自己的气机去感受这种心兆时,甚至有一种人在雪峰之前的感觉。

这就是阿方卓剑式中的“大雪崩定式”,也是他剑式中的精华所在。他生于雪域,目睹过无数气势恢宏的雪崩奇景,用之于剑,已有了这种自然界奇观的神韵。

当剑锋完全延伸至虚空的极限时,随着剑身而绕的气旋突然急剧地转动,先是发出嗡嗡之声,如采花的蜂虫,不过半晌功夫,竟然发出了隆隆声音,仿若雨前的隐雷。

满场之人无不讶异,便是登高厅中的一帮人物,也为这一剑之威而吸引,浑然忘却了紧张的形势。

纪空手心下一沉,与韩信对视一眼,脸上隐现担忧之色,情不自禁地向台前迈了一步。

惟有扶沧海,依然如故,手握丈二长枪,一动不动。

他无法先行启动,面对对方如此强悍的气势,他仿佛陷入到了一个无底的漩涡,身不由己,只能以静制动,这是他此刻惟一可做的事情。

然后他的目光讯速地将这势如雪崩的剑锋笼罩,追寻着剑势将要爆发的瞬间。他无法抵挡阿方卓这惊人的一剑,是以也就根本没有要挡的动机。他忽然记起了人在雪崩之下犹能逃生的技巧,不由心下一动。

在不可抗拒的大雪崩前,人惟一能够生存下去的办法,不是去努力挣扎,亦不是去拼命对抗,而是毫不犹豫地逃跑,有多远逃多远,有多快逃多快,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出现一线生机。扶沧海不准备逃,却要闪避,闪避那如大雪崩般的气势锋端,这无疑是可行之策。

就在这一刻间,阿方卓的剑势突然无声,如暴风雨之前的死寂,就在众人都为这静态所迷惑时,“轰……”地一响,剑锋一振,幻化万千剑影,如雪块冰凌般飞奔而来。

剑如崩溃的流雪,剑如急卷的狂风……

但在扶沧海的眼中,剑依然是剑,一把杀气飞泻的有芒之剑。

有芒就有气势的锋端,而扶沧海要避的,就是这锋端处的剑芒。是以他不得不动,他只觉得自己此刻有些无奈的心态,但正是这种无奈的心态,却激发了他胸中奔涌不息的豪情,使得他的神经与战意迅速绷至极限。

他人在动,心却静如止水,将感官的机能尽数逼发出来,去感受这股如洪袭卷的剑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身形起落,总是穿越于剑势的空隙,虚空中的任何异动,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夜空无星,亦无月,却有缓缓漂移的暗云,还有那缓缓流过的清风,动与静结合一处,其实都在扶沧海的心中。

终于等到对方稍缓的一刻,虽然短暂,却已足够,扶沧海没有放过,手腕一振,长枪标射而出。

他似乎已经完全不能驾驭自己的枪锋,一切都是跟着灵异的感觉在走。他枪一出,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这是一招如何具有爆炸力的枪锋,抑或这根本不是枪,而是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足可将冰山熔化。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枪的速度,就像没有人可以形容阿方卓的那一剑一样,两件兵器都在这苍茫虚空中进入了速度的极限,然后便听到一声惊天巨响,剑与枪终于交击在一处。

“轰……”劲风飞扬,吹得众人无不皱眉,更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扶沧海却笑了,如释重负般地笑了,他几乎是在生死悬于一线间寻到了“大雪崩定式”的破绽,奋力一搏,竟然一锤定音。

他没有想到,阿方卓的“大雪崩定式”只有一招,并无后招,所以他赢了;阿方卓却没有想到扶沧海竟然破去了自己引为自傲的绝招,是以,他输了,而且是黯然退场。

望着傲立于场上的扶沧海,纪空手不由得微微一笑,他相信扶沧海的实力,所以让扶沧海与韩信在最终的决战中会师,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这两人再经历一场精心动魄的表演赛,那么他们三人同时登上登高厅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思及此处,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韩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他自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韩信这个人了,无论是个性,还是行事作风,都无一不知,但在此刻韩信的脸上,他却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也许他是太紧张了!”纪空手心中想道,轻轻地拍了一下韩信的肩,笑道:“该轮到你出场了。”

韩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看纪空手一眼,而是大步向前,朝擂台走去。

观看了扶沧海与阿方卓惊人的一战,韩信不由得对扶沧海又多了一层认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需要决出胜负的话,在我和他之间,究竟谁会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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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君诡臣诈
更新时间:2008-3-25 14:48:15 字数:17078字
第二十三章君诡臣诈

赵高终于说话了。

“臣不敢,想来是大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以才会有此发问。”他沉吟半晌,见韩信还未出场,觉得还是应该按计划行事,只得松一口气,选择了暂时退让。

他此言一出,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一空,便是胡亥也在心中松了一口大气。他也不想与赵高太早翻脸,因为他也在等一个人,一个可以决定今夜胜负之人。

他能利用赵高从兄长扶苏手中夺得皇位,就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能在赵高的余威之下坐稳王位,等到今日,这就更能说明他的城府之深,已非常人能及。是以,他闻言微微一笑,佯装糊涂道:“本王为想出这个主意,费了不少心血,想不到赵相竟然持反对意见,这可出乎本王意料,不过既是赵相反对,本王就不再坚持了,此事从此作罢吧!”

赵高心中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胡亥纵然退避,其口气也绝不会如此软弱。何况他们之间决战在即,气势为先,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影响到双方的士气,胡亥绝对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合理的解释就是胡亥一定还有非同小可的杀手锏,这才会显得如此自信。只有有所倚凭,他才可以拥有这般闲适自若的风度。

这让赵高感到了一丝惊惧,一种渡河之人未知河水深浅的那种恐惧。他千算万算,深谋远虑,自认为自己的每一个计划都已是算无遗漏,那么胡亥的自信又会从何而来?

目前敌我力量的对比,至少是以三搏一,而且以赵高的目力,已经看出了胡亥所携的高手并非太多,除了跟随他身后的几位侍卫有放手一搏的实力之外,其他的人根本微不足道,不是他手下这班训练有素的入世阁弟子的对手。

即使这样,为了防患于未然,赵高甚至还严令在登高厅十丈之外严禁闲人出入,除了送菜的厨子之外,便是如格里这般亲信,未经宣召,亦是不敢妄入,是以赵高才会对胡亥表现出来的自信感到一种莫名的困惑。

想到这里,赵高的心中一动,扫视了一眼站在厅门处的那名厨子,那名厨子正是神农门下后生无。他双手肃立,在几名入世阁弟子的看护下,正在品尝一道入席的菜肴。

赵高为了防范胡亥派人在酒菜中做手脚,是以借保护皇上安全之名,特意要膳房中的每一个厨子都跟菜上厅,持银筷以试毒性。后生无上的这道大菜名为“八仙过海”,乃是取八种海鲜精心烹制的一道汤菜,汤未至而香气淡淡袭来,使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口中生津,大起食欲,可见厨艺之精,颇具功底。

“臣听闻大王要光临舍下,特意从上庸请来名厨神农,专门烹调今夜的膳食。这还是微臣数次与大王聊天之时听大王谈及,谨记于心,藉今日微臣寿宴一偿心愿。”赵高笑了笑道,为了让胡亥光临相府,他的确是煞费苦心,只是此举不是为了表白自己的忠心,更像是圈套中的诱饵。

胡亥道:“赵相如此有心,可见是本王少有的忠直之臣,难得有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本王要好生奖赏于你。”

“微臣不敢。为大王尽忠竭力,乃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分,只要大王大开尊口,吃得尽兴,便是对微臣最大的赏赐。”赵高之所以这般说话,是因为胡亥自开席以来,尚未动筷开食,虽然每道菜肴都有神农弟子亲口试菜,可是仍不足以尽去赵高的疑心。“好,本王便依赵相所言。各位宾客,请端起酒杯,让我们共贺赵相一杯!”他心中暗自一笑,毫不犹豫地端杯便饮,众人纷纷仿效,大厅之上顿时一片热闹。

赵高这才放宽心来,看了看张盈与席后的几名随从,见他们浅尝即止,更是一笑。当下下得席来,接受宾客的道贺。

五音先生见得君臣之间化干戈为玉帛,稍稍放下心来。他也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真正的决战迟早会在这种平静之后彻底爆发。可是纪空手迟迟还未出现,这让他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对于纪空手来说,盗图的机会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决战爆发的那一刻!只有在那个时候,赵高的心神才会完全受战事的干扰,而不在登龙图上;也只有在纪空手得手之后,他才能寻机名正言顺地率众离去,跳出这场君臣相争的是非圈中。

红颜悄然贴近五音先生的席间,低声问道:“爹,你看纪大哥这时候还不现身,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心系情郎的安危,是以眉间见愁,始终不展。

“我想不会,以纪空手的功夫和见识,都是一流的境界,你应该相信他,完全用不着为他担心。”五音先生心中虽然也有一丝疑惑,却不动声色,好言劝慰道。

“可是他虽然身手不错,毕竟身在相府这等龙潭虎穴般的险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只怕也不想活了。”她语带幽怨,话出虽不经意,却透露了她对纪空手的一番真情,等到觉得不妥时,可惜已是迟了。一抹红晕飞上俏脸,女儿羞态,煞是好看。

五音先生岂有不知女儿的心思之理?思及此事的确风险太大,不免有了几分后悔。但是要让他一点不顾大秦王朝的安危,甩袖而去,他又不能做到。而盗取登龙图一事,除了纪空手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这不免让他为难得很。

“你大可放心,爹阅人无数,如果连这一点也看不清楚,岂不是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我相信纪空手迟迟不出,自然有他的道理。”五音先生斜眼看了看擂台上的扶沧海,此刻扶沧海正与阿方卓战得激烈。他既已现身,那么纪空手必然就在左近,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是以五音先生不再烦心。

“但愿如此。”红颜轻叹一声,坐回原地,只是心儿早已不在登高厅中。

五音先生看了看远在三丈外的胡亥,见他一脸微笑,专情于眼前的美食佳酿,不觉心中一动:“看他这般悠闲的神态,莫非他真有必胜的把握?”当下端酒一杯,下得席来。

他人到七尺之外,胡亥似乎才有所察觉,微微一愕,抬起头来,五音先生心中更惊:“看他模样,竟然对厅中形势视而不见,心不在蔫,一副心有所属之态,难道说他对赵高的决战并不是安排在登高厅中,抑或他还有另外对付赵高的杀手锏不成?”

他近前之后,行了君臣之礼,这才站到胡亥席前,用一种只有两人才可听到的声调说道:“大王今夜前来,势必是想与赵高摊牌了?”

“是的,还有那句老话,如果本王能得先生相助,实是感激不尽。”胡亥微微一笑,眸子中充满期盼之情。无论他胸中是否有数,毕竟有五音先生的知音亭相助,胜过于任何杀手锏的效力。没有人敢轻视这支敢与当今四家豪阀争霸江湖的庞大势力,纵是胡亥与赵高亦不例外。

“五音绝不想参入这种君臣之争的漩涡,是以只能说声抱歉。五音此来,原想是劝双方罢手,不管谁胜谁负,最终都会使我大秦王朝大伤元气,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事情。只有在你们双方都觉得此战已是不可避免的时候,我才会死了这条心,自行离去。”五音先生话语虽轻,但目光坚定,眉间显得有几分焦虑。

“先生认为,此战可以避免吗?”胡亥笑了,似有几分调侃的神情。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虽然是愚夫所为,但也正是大丈夫的行事作风。”五音先生对胡亥的表情丝毫不以为意,昂然说道。

“可惜,实在可惜。”胡亥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为没有得到知音亭的强助而惋惜,还是为五音先生的豪气而感叹息。他的眼芒缓缓从人群中划过,目光中带出一种亢奋的激情,似乎预见到这一战的激烈与残酷。

“大王因何而叹息?是为了五音,还是赵相,抑或是大王自己?”五音先生目视胡亥形如儿戏的态度,心中不由有些气愤。他之所以不想插手此事,无非是因为胡亥的行事作风与昏君无异,纵有先祖遗训,他也不想助纣为虐。

“先生生气了?”胡亥诧异地看了一眼五音先生道:“如果先生认为本王刚才的那一番话是意在挑起知音亭与入世阁两大豪阀之争的话,那就错了,证明先生对本王的了解还不够深刻。本王绝无利用先生之意,只是借机想让赵高低估于我,本王才有可乘之机。”

“我相信大王对我知音亭殊无恶意。”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以大王的心机,绝不会如此太着痕迹地挑起我与赵相之间的矛盾,你策划扳倒赵相已非数月数日,若是真的有心如此,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说来,所以我根本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是你若认为这样做可以让赵相小视于你,将注意力有所转移,那么大王才真的错了,至少说明你对赵高其人还未研究透彻。”

“哦,这倒让本王来了兴趣,依你之言,莫非赵高竟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胡亥又笑了,他自问这几年来对赵高的研究十分仔细,凡是有关赵高的任何消息,他都派人四下搜集,然后加以研究,从中找寻对付赵高确切的办法。若非如此,他也不敢今夜前来相府与赵高为权力而战。

“他也许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但对任何一个敌人来说,他就像是一座永远不倒的大山。不仅高不可攀,而且深不可测,否则他也不能立足于这五阀争霸的乱世,更不可能走上他今日登顶的权势巅峰。”五音先生觉得自己还有最后一点义务要尽,至于胡亥能否听得进去,他已并不在乎,只求对得住自己的心便行,是以一字一句地道:“昔日始皇登基,若无赵高,只怕难以从吕不韦手中夺回皇权;回想大王登位之时,若无赵高,只怕大王也难以登上这万人觊觎的宝座。如果一个人可以将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可怕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求能引起胡亥的重视,收起决战之心,只要胡亥答应与他出走,以图东山再起,相信凭他的实力,赵高未必敢轻举妄动,而且赵高也不敢自立为王,惟有另立新君,使得大秦王朝的血统得以延续。

可是他失望了,对他来说,这绝对是此时此刻可以采取的上上之选,可是他还是错了,错就错在他还不了解一个人对权势的疯狂追求达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身为一国之君的胡亥,已经尝到了一呼百应、万人之上的甜头,他又怎会轻言放弃?就算他能放弃自己得到的荣华富贵,他的心也不可能放弃自己曾经得到的满足与荣耀。

井底之蛙的故事,已经流传了很久,它的寓意相信很多人都已知道,但是它还有另外的一层寓意,只怕所知的人就未必多了,五音先生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把井底之蛙这个寓言形象地比作一个热衷于权势之人。说的是一个人在没有得到权势之前,他就好比是这只井底之蛙,所见所闻,只有方寸之大,自然满足于眼前的平淡,可是当他跳过了这方寸之地,得到了权势之后,他宁可死在井外,也不愿活着回到井里。这只因为他已看到了井外的诱惑,其心态再也不能回复到过去的平淡。

而胡亥无疑就是这一类人,是以他根本就没有理会五音先生的这番好意,而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五音先生既然不助自己,反而喋喋不休地打击着自己的信心,真是可恶之极。当下冷哼一声道:“赵高也许可怕,但本王却无惧于他,今夜一战,我已势在必得,先生请回吧!”

五音先生眼见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只得轻叹一声道:“你一定会为今夜的决定而后悔的!”说罢径自回席。

而赵高人在厅中穿梭,眼光却始终不离二人的动作与表情。直到五音先生黯然离开胡亥,他才松了一口气,想到堂堂的一国之君最终如同瓮中之鳖任由自己摆布,得意之下,不由得呵呵笑出声来。

在这一刻间,无疑是他最得意的时刻。他出身于市井之中,凭一人之力,苦心学艺,终成正果,年方三十便登上武林五大豪阀之位,后出于对政治高度的敏锐与对天下大势的分析,步入政界,与权相吕不韦敌对数年,终于襄助始皇嬴政夺回大权,成为大秦王朝一统天下之后的第一权臣。随后他更在胡亥与扶苏的王位之争中显示出了他惊人的智慧与过人的手段,让本无登位之名的胡亥坐上了二世皇帝的宝座。

当这一切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他手中一一变成事实之后,基于个人的私欲,使得他对权势的追求愈发膨胀,渐渐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感到不满足。在他的心中,更希望自己能够在目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上更进一层,成为君临天下的赵氏皇帝。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他开始策划起今夜将要进行的一场决斗。

这绝对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决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就昭示的一个不变的真理,赵高绝对不会忘记,是以他用尽了一切的脑汁与力量,就为了今夜的这场决战。

也许五音先生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在赵高的眼中,这既是势在必行的一战,那么纵是前面横亘着一座大山,他也必须要逾越它,绝不容许有任何东西阻挡他前进的步伐!何况五音先生既已答应了他保持中立的承诺,他没有理由再去为此而感到烦心。

是以这一刻的赵高的确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已经看到了人生的目标,距此也就一步之遥,他甚至相信大秦的天下将在一夜之间有所改变,变成他赵氏之天下!

他变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心里不免有几分埋怨:“格里在干什么?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把事情搞定?只要时信一入登高厅,那么这场决战就可以爆发了。”

他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就像是洞房中等待郎君归来的新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时刻!

无论韩信还是扶沧海,他们的相貌也许并不出众,放在人海之中,或许并不能吸引别人的眼球,可是当他们走上擂台的那一刹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就像是一块美玉,只要给它一点光芒,这就会无比灿烂。

纪空手人在台下,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两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那种独具一格的气质,他丝毫不起一丝嫉妒之心,反而为朋友的这种表现感到高兴。他始终认为,朋友就是朋友,它的重要性也许远胜自己的本身,朋友有这种照人的风采,他也没有理由会不高兴。

是以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理性去看待两人的战前对峙,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这股气势。韩信与扶沧海无疑都是高手,气度沉凝,不动声色,隐隐然已有大师风范。

两人对峙了不过半盏热茶的功夫,扶沧海忽地微微向前一个俯冲,脚步移动之下,仿如一头寻到猎物弱点的猎豹,双目神光大射,长枪振出。

他必须主动出击,这也许是无奈之下做出的一个决定,却是势在必行。因为他已看出韩信的站位极佳,人也非常冷静,就像是一座有不动的冰山,随时随地张放着它的压力,渐渐地控制了整个场上的局势。

这虽属无奈之举,但枪自扶沧海的手心而出,寒芒毕现,风声顿起,幻化枪影无数,笼罩了八方范围。

虚空为之一暗,枪却如跃空而起的苍龙,看似速度奇缓,实则快逾电芒,这一动一静之间产生出对比的效果,奇妙之极,若非人在局中,确是难以言喻。

韩信心中一惊,始知扶沧海的长枪凌厉无匹,远非自己所见的那般平和。只有当他面对面地与之相峙时,这才真正懂得了南海长枪世家得以久享盛名的原因。

扶沧海的枪法沉稳中不失轻灵,动中有静,气势更是独具一格。枪锋一出,风雷隐起,他的整个出手干净利落,几乎毫无破绽可寻。纵是有些微弱点,但在他的神速之下,却能掩饰。

韩信依然不动,但屏气凝神,整个身心已经悉数投入,关注着这一枪运行的轨迹。

长枪漫空,在空中变化了不止四次,然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向了韩信握剑的手。

纪空手由衷地暗赞一声,他已看出扶沧海枪势中的每一个变化,不但可以迷惑敌人的判断,而且随着自身的变化而急剧加速,使得自己的气势在不断变化中渐臻完美的一刻,从而发挥出数以倍计的功效。

他不由在欣喜之余,多了一分担心,他担心韩信是否能对抗这惊人的一枪!

他感觉到了这一年来韩信在气质上的变化,也感觉到了韩信在性格上的一点改变,但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韩信的剑法,虽然他相信以赵高的眼力,绝不会有看错人的事情发生,不过任谁见到扶沧海这风雷隐起的一枪,都不由得会为韩信捏上一把冷汗。

他之所以这么担心,还在于扶沧海的这一枪的厉害之处,是旨在韩信握剑的手腕。看来,扶沧海并不想让韩信从容拔剑来对付自己。

这无疑是极富战略性的打法,只凭这一枪,扶沧海已足可跻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

同时全场的人都觉得韩信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托大,面对扶沧海的枪锋,谁若不动,无异送死!

但纪空手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韩信之所以选择不动,实是冷静的表现。因为扶沧海的枪锋所向变化之快,变化之多,都是有的放矢,只有等到他的变化穷尽之时,这才是韩信出手的最佳时机。

“锵……”金属之音蓦然响起,就在枪锋逼近三尺之距时,韩信脚步一滑,身形向后急退,腰间奇异般的扭动数下,一枝梅的寒芒脱鞘而出。

一团耀人眼目的异芒闪射虚空,就像是雨过天晴之后天边的那道亮丽彩虹。

扶沧海顿感手中的枪异常沉重,一股慑人的压力逼至,如缓缓移动的山岳,几乎让人窒息。

但这并没有让扶沧海停步不前,反而激发了他心中的战意,虽然耳边响起纪空手的嘱咐,心中也明白这只是一场掩人耳目的表演,但面对韩信这般强手,他实在忍受不了对武道的痴爱,依然全力以赴。

韩信亦有同感,也想知道自己的流星剑式在高手相争中是否有用,是以剑锋既出,攻势顿时如潮而涌。

“当……”剑枪交击一处,惊人的爆响震彻全场,引得众人的耳膜发出嗡嗡之响。两人一合即分,速度之快,若非余音犹在,还道是二人尚未交手。

但就只一个回合,顿让二人手臂发麻,心中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他们同时都意识到了对手对武道的领悟有着非凡的造诣,而且在攻防之道的心得几近大师级的水平,是以心中都不敢小视对方。

韩信一分之后,迅即踏前一步,剑锋一绞,带着一股回旋之力裹住枪锋,企图锁住长枪的来路。

全场众人无不动容,如此反应,如此剑法,确是世所罕有,而更惊人的是,剑锋带出的气旋不仅有声,更似有形,虽然不现,但每一个人似乎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以这种方式当然锁不死扶沧海神鬼莫测的长枪,但已足可减缓对方愈来愈烈的气势。双方的速度都是奇快,兼而用上了妙至毫巅的技巧,外行人看得花俏,明眼人更是喝彩声起,大声叫好。

登高厅中的众人无不纷纷隔窗而望,目光全部被场中的较量所吸引。大家都有一个同感:龙虎会之名,直到此刻,方才名符其实,这一战压轴大戏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龙争虎斗。

“那人是谁?”赵高微一皱眉,问道,他入阁拜相多年,涉及官场,对江湖中人已是生疏不少,是以才有此问。

“这两人会是谁?何以本王从来不曾听人说起?”胡亥也在同时发问。为了对付赵高,他曾经搜罗了不少高手,但在此刻,看到韩信与扶沧海时,他顿有失之交臂的惋惜之感。

厅中各人无不心惊,能博得胡亥与赵高同时关注的人物,这本身就是不同寻常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二人的确有非凡的实力。

但问声才起,场中两人已在瞬息之间攻守了十余招,扶沧海的夺命枪如苍龙出海,枪出声起,好似掀起阵阵涛声,与韩信的一枝梅带出的有若幻象的光华交织一起,确有五彩缤纷之感。

“能将长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者,除了南海长枪世家之人外,还会有谁?”五音先生淡淡一笑,转头看了赵高一眼,最后才将目光锁定在胡亥略显诧异的脸上:“至于这使剑之人,其名虽不得知,但从他的剑法来看,当属冥雪宗。”

“这两人莫非是赵相专门为龙虎会请来的高手?”胡亥心中有心笼络二人,却又疑是赵高事先安排的人手,淡然一笑,有心相试。

“非也。”赵高心中有鬼,忙道:“微臣之所以召开龙虎会,意在追寻天下真正的精英,并非事先有知。在微臣看来,真正的武道高手,永远是可遇而不可求,一切尽在随缘。”

“说得是。”五音先生拍手道:“若是赵相事先得知有如此精英现身,只怕就不会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试身手,显露形迹,而是尽心结纳,收归己用了。”他有心为赵高圆谎,是因为他也希望胡亥能出言相召,让这二人同上登高厅来。

“知我者先生也。”赵高哈哈一笑,虽然他不知五音先生何以会相帮自己,但只要韩信能上得厅来,其余都可不计。

“既是如此,本王有心赏赐他们,便让他们上厅一叙。”胡亥迟疑片刻,在赵高的这一笑中尽去疑心,终于发出了宣召的旨意。

赵高心中一喜,脸上却丝毫不露形色,望向张盈道:“大王有令,张军师可去办理!”

张盈应喏一声,站到门口,双手一摆道:“二位停手,大王传下令来,着时信与扶沧海入厅晋见!”

此声一出,全场轰动,许多人都以艳羡之色投视场中二人,纪空手更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的情绪。

他明白,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这虽是一条通往成功之路,但更是一条密布荆棘的生死之路,步步临渊,危机重重,稍有一步走失,便是全军尽灭的不归路。

纪空手领着韩信与扶沧海终于站到了登高厅的门口。

在经历了一番口舌之后,在五音先生与赵高的鼓动下,胡亥下旨,让韩信与扶沧海携带兵器上厅,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两人的武功是否值得他许下荣华富贵来收归己用。

纪空手的心思却并没有放在这上面,他心中清楚,武功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后,有无兵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种平和的心态,而且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些十丈之外的守卫上,因为他知道,由这些人构筑的十丈空间是否固若金汤才是自己整个计划的关键。

在登高厅中的人,无论是胡亥,还是赵高,他们都明白一点,就是他们之间的君臣之战最好是在小范围内进行,让战事局限于登高厅中,一旦战事蔓延出这个范围,局势一乱,任何一方都很难控制局面。而咸阳之外,刘邦的义军若是得到消息,趁乱而入,极易形成“鹬蚌相斗,渔翁得利”的格局。对于这一点,胡亥和赵高显然达到了共识,是以他们同时命令手下,要将登高厅与全场隔离,构成真空地带,以防厅中有任何消息走漏。

而纪空手也希望看到这一点,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盗图之后,寻机全身而退。所以当他巡视一番,确定这条防线毫无疏漏时,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臣格里携时信、扶沧海求见!”纪空手与韩信、扶沧海相视一笑,做了个轻松的手势,这才学做格里的嗓音大声道。

“进来吧!”厅中传来一个声音,纪空手让韩信、扶沧海二人先入,自己略低下头,紧跟在二人之后,鱼贯而入。

行至厅中,三人跪伏见礼,得到胡亥准许,这才退坐在靠门处的一张空席上。

纪空手人在韩信与扶沧海之后,偷眼一瞥,已将厅中形势一眼看尽。他的目光在红颜的俏脸上停留片刻,见得佳人眉间带愁,知其心系自己,不免情动,再看五音先生,却见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显然识穿了自己的行迹。

纪空手不由在心中暗道:“这可奇了,我杀格里取而代之,这事惟有扶沧海与韩信得知,五音先生又是怎么看出破绽的?”他自问自己的易容绝技有了一定的火候,百思之下,却想不出五音先生何以能认出格里竟是自己假冒的。

他却不知,五音先生之所以能认出他来,是因为五音先生入厅之后,已经细察一遍,发现纪空手未在厅中,便对每一个随后入厅的人多加留意。他识人的法宝,其实是观察此人的眼神,当纪空手看到红颜之时,虽然不动声色,但眼中自有一丝柔情淡淡而出,以五音先生的敏锐目力,岂会错过?是以自然便认出了纪空手。

随着三人同入,登高厅中的气氛刹那间又热闹紧张起来,胡亥赐坐赐酒,好言嘉将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望向赵高道:“今夜乃赵相寿辰之日,单是饮酒聊天,岂不单调?以赵相的作风,应该还有节目以娱嘉宾吧?”

赵高笑道:“大王真是猜透了微臣的心思。”当下站起身来宣告道:“传令下去,歌舞表演现在开始!”

他话音一落,笙歌声起,乐声悠悠,刚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擂台上,早已是红毯铺地,花香四溢,上百位妖艳歌姬身着轻衫,媚骨尽露,随着靡靡之音的节拍,载歌载舞起来,顿时吸引了众多男人的目光,便是身为女子,看到这等勾魂的艳舞,呼吸亦是急促了许多。

纪空手心中一动:“赵高果真是老谋深算,以歌舞之声来掩盖厅中动静,纵然待会儿有厮杀声传来,厅外之人亦难听分明。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这是艳舞表演,但凡是正常的男人,很难不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其上,自然就对歌舞之外的事情少有留心了。”

但胡亥显然意不在此,对场中艳舞视若无睹,确实与传闻中的他有大相径庭之处。他望向赵高道:“这歌舞固然是好,却不足以让人尽兴,而眼前就有两位年轻才俊,本王倒想看看今日的武林中对于武道境界的追求是否更进了一步。”

赵高一听,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寻死路!”当下却装着糊涂道:“大王之意,莫非是想在这大厅里看看时信与扶沧海的比武?”

“正是此意!”胡亥微微一笑道:“不过两位侠士势均力敌,胜负难分,再行比斗已是不妥,倒不如由你我君臣各出一人,分别与之一战,博个彩头,不知意下如何?”

赵高心中盘算,若是以韩信一人行刺胡亥,未必能够奏效,此刻听得胡亥之言,心中顿时一喜,只要己方再出一人,与韩信假装厮斗,一旦瞅准机会,两人联手,同时发难,必可置胡亥于死地。思及此处,当下应诺答应。

“昔日齐威王在世,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齐相田忌马力不及,屡次败于威王。后采纳孙膑之计,以千金一棚之赌赢了齐威王,更为齐国赢得了孙膑这等军事大家,传诵一时,引为佳话。”胡亥引经据典,说起数百年前的历史,令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却自顾接道:“今日本王有心仿效,不如与赵相各出千金,以作彩头,但凡胜者,不仅可以博得千金,而且本王还会封他为内廷带兵卫,另赏良田百顷。”

他有心结纳韩信与扶沧海,是以出手大方,引得众人无不色变。无论是入世阁弟子还是胡亥带来的贴身近卫,更是蠢蠢欲动,无不垂涎这莫大的富贵。

赵高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岂在乎这区区千金?他心中算计着以何人与韩信联手为最佳,思及再三,觉得惟有张盈出马,才能有更大的把握。

但胡亥似乎看穿了赵高的心思,转头望向五音先生道:“既然这是赌局,当然要分出胜负,而评定胜负之人,惟有先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想必先生不会推辞吧?”

“既蒙大王看重,五音惟有勉为其难了。”五音先生答得极为干脆,事实上胡亥此举亦正中他下怀,岂有不应之理?

张盈在赵高的暗示下站将起来,扇柄轻摇,嫣然一笑道:“难得今日是赵相的喜寿之日,小女子无以为报,学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倒想向这位时世兄讨教。”

她的人妩媚至极,语声软糯,绵意多情,似有不容他人抗拒之力,偏偏五音先生另有用心,淡淡一笑道:“张军师的美人扇自是武林一绝,倘若真心赐教,确实能让这位时兄弟受益匪浅。不过我来咸阳虽是未久,却听说了关于张军师的一些传闻,是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请张军师与这位扶兄弟过招吧。”

“这难道会有区别吗?”张盈咯咯一笑,目光如水般掠过五音先生的脸颊,似乎想寻找到问题的答案。

“如果这是一场生死之战,当然没有区别,但若只是一场娱人耳目的赌局,却又另当别论。”五音先生毫不理会张盈火辣的目光,站将起来道:“我既蒙大王看重,忝居公证人,当然希望这场赌局能公平竞争下去,却不想看到有人借机寻仇,败了大家的兴致。”

“这可奇了,我与这位时兄弟有何仇怨?先生何以会如此看我?”张盈笑意犹在,脸上的肌肉却僵硬了不少,赵高亦有莫名其妙之感,但他更关心张盈能不能与韩信对阵而联手,寻机刺杀胡亥,是以不想让五音先生节外生枝,刚要说话圆场,却听五音先生道:“我听闻时兄弟曾经当街杀了乐五六,想必张军师不会不知吧?”

此言一出,无论是张盈还是赵高俱皆色变,赵高的心中顿生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张盈的脸上更是一寒,若非说话之人乃五音先生,只怕她会当场发作。

她与乐白的关系,知者不少,以她的淫荡之名,加上一个乐白,亦无非是她上百位入幕之宾的其中一个,根本不值得她为此事动气。但她暗恋赵高已久,淫荡之举,亦是报复赵高对己无动于衷的一种手段,此刻五音先生当着赵高提及此事,岂有不让她恼怒之理?

而令她更着恼的是,她与乐白无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五音先生所指,竟说她乃是想为情郎之侄报仇,以挑战为名寻机杀掉韩信。事实上她之所以出战,的确是为了杀人,不过并非韩信,而是胡亥。

五音先生当然洞察其中阴谋,是以绝不能让韩信卷入到这场君臣相争的漩涡之中,这也是纪空手事先再三嘱咐的。他以退为进,确实收到了立竿见影之效。

“五音先生也许有些误会了,但一时半会却又难以说清,既然这样,张军师不妨就向南海长枪世家的扶兄弟请教吧。”赵高不敢得罪五音先生,却又不愿在张盈的艳史上多加纠缠,是以大手一挥,示意张盈狠下杀手。

对他来说,如果能够趁机杀了扶沧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扶沧海实力太强,又来得突然,在其身分不明的情况下,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这历来是赵高的行事风格,何况韩信若能与胡亥带来的高手对阵,趁机下手杀之,至少可以除掉对方的一员生力军。算来算去,赵高认为这亦算是一个不坏的结局。

张盈还复了自己的万种风情,向扶沧海横斜一眼,款款笑道:“南海长枪世家历来是武林望族,能蒙扶公子赐教,小女子荣幸得很。”说毕纤腰一扭,人如凌波虚渡般站到厅中,只距扶沧海一丈之距,美人扇摇,香风沁人,满厅之中竟然不见一丝杀气。

她这一动,但凡是习武之人,无不骇然,其速之快,确如一阵香风,先闻其香,再见其人,裙裾未见翩扬,人已凌空而至,可见其轻功之高,已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她能以区区一个红粉之躯跻身于入世阁三大高手之列,且素有“军师”之称,这本事就说明了她的实力。扶沧海一愕之下,终于看清了她那不老的芳容。

如果不是事先得知张盈的年龄已是年轻不再,恐怕扶沧海还真会以为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位初识闺房之乐的少妇。她的那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传情,如梦如幻,确能勾魂摄魄,娇艳的俏脸上泛出胭脂般的红晕,恰如桃花艳丽,如丝的细眉似弯月斜挂,一笑一颦,发出迫人的光彩,道不尽万千风情。

扶沧海心头一震,暗道:“听说武林中有一种‘香销红唇’的媚术,在不知不觉中蚀人心智,让人莫名之下黯然销魂,莫非张盈擅长此术不成?”当下屏气凝神,不敢大意,人在场中,手已紧握长枪,眼芒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张盈媚眼如丝,将扶沧海的一切举止尽收眼底。对她来说,只有在男人面前,她才能充分地展示出身为女人的自信。她是至美的,美中带有成熟女人固有的风韵。当她将“香销红唇”的媚术发挥至极致时,她相信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了她来自于媚骨的柔情。

柔情亦能杀人,如丝如缕,将你缠绕至死,但熟知张盈的人都知道,柔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手中的那把折扇——绣有美女图案的美人扇。

扇柄轻摇,随着雪白柔荑的摆动,恰如那翻飞的蝴蝶,给人以绝美的动感。但在扶沧海的眼中,却丝毫没有半刻的轻松,反而在扇面的幅度摇摆下,感到了一股淡若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在销魂之中杀人,这种情形,确是惊人。纪空手人在局外,却依然感受到张盈眉间隐藏的杀气,他蓦然在心中跳出四个字来:红颜杀手!这词用在张盈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扶沧海已有冷汗冒出,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以往的必胜信心,只觉得自己的心好沉好沉,沉得连脚步也难以移动。他不得不承认,张盈的确是他今生所遇的最强对手。

他几疑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因为他忽然感到了这大厅之上竟然有风,不是扇舞而动的清风,而是风起云涌的猎猎之风。

也许这不是风,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杀气,如风的杀气!当张盈每一次摆动扇面之时,这股杀气便增强一分,是以这风起,只因这扇舞。折扇能有杀气溢出,只因为这是张盈的美人扇。

但张盈的厉害之处绝不仅仅如此,就在扶沧海全神抗衡着她缓缓迫来的杀气之时,张盈却开口了。

“扶公子不愧是世家子弟,家教严谨,讲究非礼勿视,但正是如此,你不觉得这般做人太辛苦了吗?”张盈的声音本来就带有一种惑人的磁性,一旦贯注媚术,更添魔性,仿如来自于云天之外的靡靡之音,让人昏昏然几欲睡去。

扶沧海强抑心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张军师的‘香销红唇’确是非同小可,扶某自问定力不够,只有得罪了!”他已经看到如果自己仍然与之对峙下去,失败只是迟早的事情,是以再不犹豫,突然退后半步,长枪振出。

纪空手顿时松了口气,他人在局外,明白破解张盈媚术之道,就在于抢先出手,惟有如此,才可使自身浑然与武道相融,不受媚术诱惑。

这虽然是一个明眼人都可知道的道理,但要在张盈的动人风情下做出出枪的决定,却需要莫大的勇气,至少不能有怜香惜玉之心。

但扶沧海做到了这一点,是以他的长枪终于艰难地振出虚空。

枪,一杆丈二长枪,破空而出,仿如天边那道亮丽的彩虹,虚空之中似乎有了些微的波动,当这波动的幅度愈来愈大时,于是随枪锋而来的,是那肃杀无限的风。

或许这不是风,而是枪锋逼出的气势锋端,因为纵是冬至那一日的风,亦比不上这风的凄寒。

随风而来的,是枪影,万千枪影密如网眼,从四面八方向张盈罩来,疯涨的气势逼得众人无不后退数步。

扶沧海的长枪极快,快得如电芒闪耀,但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只快一线,却已足够,这人当然就是张盈。

当扶沧海的长枪杀到半空时,张盈的美人扇突然一收,“锵……”地一声,卖弄风情的折扇竟然发出了金属般的脆音。

扇是铜扇,一收之后,变作打穴点穴的判官笔之类的兵器,这才是美人扇的真正面目。

扇如流云而来,快若惊电残虹,一收一点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诗意,但是扶沧海却心中一惊,认出了这是张盈的“逍遥八式”。

以张盈曼妙的身形,确似神仙般飘逸,慑人心神的是她的扇路变化之快,变化之多,更是神出鬼没。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有夺命的可能,但在每个人的眼中,你看不到杀气,只能领略到那种生机盎然的春意,甚至于有一种对美的陶醉。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境,更是一种莫名其中的心境,谈笑间已是杀心生起,或许这更能说明张盈此刻的形迹。

“叮……”一声脆响,扶沧海的长枪终于与张盈的扇柄交击一起。

流云散去,杀气四溢,这一切闲适的幻象尽灭,虚空中还复长枪与美人扇交击的真迹。

张盈骤然而退,退而又进,进退之间仿如弄潮的高手,人在浪峰之上,却不为浪峰淹没。她的举止轻松而优雅,攻守之间,犹如信手拈花,柔中带有极强的韧性,步伐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若行云流水般流畅至极,给人以美的享受。

扶沧海的眉间一紧,脸上却露出少有的惊骇。

让人惊骇的是张盈开合有度的美人扇,实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轻功步法竟会如此神奇,一旦与“逍遥八式”结合,产生出沛然不可御之的奇效。可是扶沧海并不畏惧,反之他遇强愈强,这更加激起了他心中潜藏已久的战意。

数招交击之后,扶沧海的杀意更浓,浓得如一坛烈酒。在他的眼中,不再有美女,只有敌人!他惟一要做的,就是毫不留情地将之击败,甚至毁灭!

枪然一闪,划过一道美丽而生动的弧迹,没有风啸,没有声吟,只有扶沧海的脚步轻踏之声,配合着长枪前标的速度,充盈着一股无法宣泄的生机。

张盈却突然止步,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神更亮,也更锋锐,洞察着长枪运行虚空的每一道轨迹。她似乎胸有成竹,又像是伺机而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扶沧海的长枪进入到她的三尺范围……

这确是险极的一招,亦是必然的一招。枪乃百兵之长,攻防范围几达数丈,张盈若欲用一尺折扇取胜,不出险招近身相搏似不可能,所谓艺高人胆大,张盈瞅准时机,决定行险一试。

一动一静之间,场上的局势真可谓凶险到了极处,任何人的心都不由往下一沉,似乎看到了即将分出胜负的一刻!

全场静若落针可闻,呼吸俱无,只有长枪破空之声如风雷般隐隐传来,气势之强,足可让人窒息。

扶沧海的枪一出手,已是义无反顾,他相信自己的枪法,是以枪既出手,从不回头,但是这一次,他显然有些自信过头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张盈竟会以静制动,而且冷静的就像一座不动的冰山,给人以压迫之感。

等到枪锋挤入张盈布下的气劲中时,他的心一下子揪得好紧好紧,紧得如紧绷的弓弦,已经达到了伸缩的极限。

他的长枪出手,从来例无虚发,他甚至感到了自己的枪锋已经逼入了张盈的衣裳与肌肤,却万万没有想到,枪锋尽处,竟是一片虚无。

足以夺命的一枪落空,这让扶沧海不敢相信,却又无法不相信,因为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张盈就是张盈,她的目力惊人,是以将扶沧海长枪的轨迹掌握得十分清楚,同时也看到了惟一可以利用的一处空隙。当枪锋挤入时,她以曼妙绝伦的步法微微一错,让枪锋从自己的腋下穿过。

惟有如此,她才可以制约住长枪的威力,同时发挥出短扇的攻击力。她的步法极快,手上更是不慢,短扇一合,柄点扶沧海的手腕要穴。

扶沧海的长枪击空,心中一凛,便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道透过虚空逼射而来,他已无法变招,甚至于无法再握长枪。无论是谁面对张盈的这惊人一击,似乎都只有弃枪一途。

“呼……”扶沧海也不例外,惟有弃枪,不过他的反应极快,手上一沉一抬,竟是先弃后取,就在短扇击来的刹那,让过短扇,却又重新接过枪身,双手互旋,反向短扇急压而去。

“哗啦啦……”张盈没有想到扶沧海还有如此一招,脚步一错,已然退开,同时短扇一开,如孔雀展翅般划下几道气劲,企图缓阻长枪的跟进。

这依然是不胜不败之局,两人相隔一丈,再度相峙,但在双方的心中,都不由得重新估量起自己的对手。

赵高看在眼中,心里不免诧异。在他看来,张盈既然出马,扶沧海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根本不足为虑,但到了此刻,他却为张盈担起心来,甚至有了让张盈罢手的冲动。

他一生未娶,孤独一人数十年,行事之怪引起世人无数猜度,甚至是亲如张盈者,也对他丝毫不能理解。但他却知道,无论张盈是多么地淫荡,在他的心中,她还是那位纯情的小师妹,还是他一生中惟一的至爱,他之所以不敢娶她,只因为他有难言的苦衷。

这似乎是一种变态的心理,却是赵高心中的真实写照。他相信张盈也是深爱着他的,只是因为得不到他的爱,才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心理,成为人尽可夫的荡妇。

这是一个爱情悲剧,一个可笑的悲剧,相爱的人儿不能结合一起,又何必当初相识相爱?看来人生的苦难的确是无法预料的。

但赵高并没有让张盈罢手,也不能让她放弃这场决战。在此时此刻,任何一种退缩都是不允许的,这既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就不允许有任何仁慈的表现存在。

静,实在是静,全场之内一片沉寂,但如风起云涌般的压力充斥着整个登高厅,大厅内每一寸空间仿佛都透散着死亡的气息。

无论是胡亥、五音先生、赵高这等武学名家,还是纪空手、韩信这等江湖新人,都感心中十分沉重,似乎皆预测到了一种可怕的先兆。在他们的眼中,这种平静并非是一种平和,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平静过后,必将是惊天动地的爆发。

美人扇依旧轻摇,长枪却仿佛悬凝空中,动与不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杀人的凶器,不仅戾气重重,而且气机张扬,甚至于张盈的长袖无风自动,不断鼓涌。

扶沧海的眼中有一丝诧异,似乎为张盈这无匹的劲气而心惊,但他却夷然不惧。对他来说,张盈也许是一个神话,一旦将这个神话打破,她也就不再是一个传奇。

他静立如孤崖之上的苍松,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之气,目光如炬,寒芒笼罩四方,使得它的本身就如同是悬凝空中的长枪,朴实无华,却有着慑人心魄的锋锐。

张盈感到扶沧海的目光终于迎向了自己的眼芒,心惊之下,已然懂得“香销红唇”魅力不再,根本不能在战意昂扬的扶沧海身上起到任何作用。她无奈之下,收起了自己这套媚术,而是一心贯注于自己本身的修为,真正地凭实力去抗衡扶沧海即将出手的这惊天一枪。

她收起了小视之心,也就收起了必胜的自信,脸上依然笑靥如花,一副悠然闲散的慵懒,但她的心中却如弓弦紧绷,劲气贯注,耳目充盈,感受着空气中如云涌般的气势锋端。

“真是后生可畏!十年不入江湖,便已不知江湖是非,老了,真的老了!”张盈似乎有些伤感,又似乎是在叹息,仿佛在这一刻间,她真的老了十岁。

“你未曾败,何必叹息?”扶沧海淡然一笑,话语中多了一份同情。

“想当年小女子孤身一人,面对吕相门下五大高手合围,扇舞轻摇,谈笑杀人,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威风?想不到今日却奈何不了你这样一个江湖后辈,真是不知是我老了,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太厉害了些。”张盈笑得极为苦涩,再不复先前的那般妩媚。

“我不知道,也许是张军师体恤晚辈,是以不忍下手,手下留情吧。”扶沧海劝慰道,他心中很是诧异,不明白张盈的态度何以会转变得如此之快,这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是么?”张盈轻叹一声,低下头去。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决战无法进行下去之时,蓦地机括一响,数枚钢针陡然从扇柄处标射而出,带着凌厉的呼啸,袭杀向丈外的扶沧海。

这才是张盈真正的杀招,而且是非常有效的一招!这一招不仅突然有力,而且更充分显示了张盈的心计以及她对人性深刻的理解。是以在如此短暂的距离之内,扶沧海似乎是难以活命了。

在别人的眼中,张盈除了“香销红唇”,就只有“逍遥八式”,谁也没有想到在美人扇的扇柄处还设有发射暗器的机关。但饶是如此,倘若是与高手对敌,她的这一手未必就能偷袭得手,是以她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故意示弱,显出女儿家软弱的一面,不仅博得扶沧海的同情,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趁其不备之下,骤然发难。

“呀……”场上众人无一不惊,甚至有人惊叫起来,纪空手更是上前一步,正要出手救援。

“呼……”就在这紧要关头,张盈的目光突然被一道枪影所笼罩。

这是一道似乎充满异力的枪影,只是一道枪影,却没有人可以形容它的速度,就像是穿越苍穹的流星,看到了它在虚空中飞行的轨迹,却不知道它的刀锋最终将落向何处。

张盈心惊,更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扶沧海竟是枪中套枪。

双影枪出,带出一道巨大的吸力和“滋滋”直响的电流,突然横向虚空,钢针去势更快,却无一不失去准头,向磁杆枪身飞扑而去。

张盈眼见不妙,惟有向后飞退。她的反应不谓不快,但扶沧海将磁枪射出的同时早已将手中的长枪与其接上,直向张盈逼去。

“呀……”一声惨呼,没有妩媚,只有惊惧,却如一把利刃,割入了赵高的心窝。他第一时间向外射出,看着张盈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飞的娇躯,他的心已碎,双手一揽,已将张盈搂入怀中。

“小师妹。”赵高大吼一声,声音凄厉而悲凉,仿如一只受伤的野狼在嗥叫,任何人都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惶恐与关切,更听出了他对张盈发自内心的那番情意。

一个是人尽可夫的荡妇,一个是武林大派的豪阀,在他们的身上,难道竟会有一段缠绵绯恻的故事?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但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见在赵高那枯瘦的脸上竟有一滴泪水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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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意守沧海
更新时间:2008-3-25 14:48:37 字数:18232字
第二十四章意守沧海

张盈的俏脸已是苍白无力,一缕赫然醒目的血丝渗出,仿若雪中的梅花,在这一刻间,她的脸上好生纯情,就像是山谷中的兰花。一双无力的眼神痴痴地望着赵高终于激动的脸,喃喃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你……这么叫……叫我了。”

“只要你愿意听,我以后一直都这样叫你,小师妹。”赵高的眼中湿润如潮,声音却轻柔之极,就像是安慰着渐入梦乡的女孩,谁也想不到,冷若冰霜的赵高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他本是武学大行家,一眼就看出张盈伤在心脉,这是一处无可救治的伤痛,是以他才会如此悲痛欲绝。

“我……我……好欢喜,好欢喜,只要……能死在……你……你的怀中,我……也……也可以……瞑目了。”张盈努力地说着心中的每一句话,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却似两人相对的情话,赵高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牙齿紧咬嘴唇,血丝渗出,可见其忍受了何等巨大的悲痛。

“你……你……不怪……怪我任性吧?我……本……不……想……如……此,可是……我……恨你……你的……无……情……”张盈喘了一口大气,突然挣扎了一下,大声吼道:“我……好……恨!”

“你应该恨我的,但是我绝非无情,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小师妹,我最可爱的小师妹!”赵高凄然一笑,笑中似有几分无奈。

张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头突然一低,张嘴咬住了赵高的手指。

众人大惊之下,却见赵高丝毫不动,任由张盈咬得“喀喀”直响,他的眉头都未皱一下,因为他的心已麻木,整个人已麻木,看着张盈如此痛苦的表情,他的心直的好沉好痛。

张盈终于气喘咻咻地松开了嘴,道:“我……恨……你!”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上终于流出了两行热泪。

赵高一直未动,良久才俯下头,贴住张盈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张盈陡然一惊,抓住赵高的手道:“是、是、是……真……的……吗?!”

“不错!”赵高毫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他怀中的张盈闻言回头望向扶沧海,露出凄惨的笑脸道:“你是如何破去我的天颜术的?”

扶沧海目无表情地望着张盈道:“也许,张小姐的天颜术对天下所有男儿都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但惟独对我南海世家的‘沧海心法’毫无作用。当年,家祖为创一招守式——‘意守沧海’,尽将家族中的心法加以篡改,故此我南海世家的子弟只要将‘沧海心法’练到五成,便可达到像一代圣僧般古井不波的无上禅境。”

扶沧海语音刚落,大厅之上蓦然传出张盈的一阵大笑,这笑中既有悲愤,亦有安慰,带着十分复杂的心绪,感染了场中的每一个人,只是这笑声渐去渐远,终至无声。突然间张盈的头往下一沉,一代妖媚,就此辞世。

看着赵高如山岩不动的背影,无论是五音先生、韩信,还是纪空手、扶沧海,他们都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预兆,相信悲愤之下的赵高一旦出手,必定疯狂,便是强悍如扶沧海者,都禁不住后退了一大步,以防赵高暴怒之下的突袭。

就在赵高接住张盈的刹那,胡亥有过出手的冲动,但不知为什么,面对赵高的背影,他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冲动的人,所以他也不想冒险,更何况他对今夜的一战已有必胜的信心,是以他不在乎让赵高多活上一个时辰。

他同时认为,赵高既然能够名列五大豪阀,其身手自然不弱,虽然他对自己的“龙御斩”颇有信心,但面对赵高这等强手,实是没有多大把握。

大厅中顿时肃然,在赵高席后的入世阁弟子已是紧握剑柄,随时准备出击,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笼罩全场,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赵高抱着张盈的尸体终于缓缓站起,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扶沧海,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赢了这场赌局。”然后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席间。

众人无不惊诧于赵高的冷静,经历了这种莫大的悲痛之后,竟然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常态,可见赵高的心理素质稳定得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就连胡亥也在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趁机下手,否则鹿死谁手,真的尚是未知之数。

“高手相争,难免有意外发生,还望赵相能够节哀顺变。”五音先生没有料到赵高对张盈的情感如斯深厚,想到自己亡故的爱妻,心中一痛,不免劝慰了一句。

“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事。”赵高笑了笑,虽然掩饰不了他眉间的悲痛,但眼芒如电,冷峻无比:“张盈虽然输了一局,但我与大王之间的赌约似乎还没有结束,便请先生宣布下一场赌战的开始吧!”

在他原有的计划中,他是希望由张盈与韩信双双出马,大获全场,这样一来,既打击了对手的士气,也鼓舞了自己的军心,可以说未战已占据了主动。但张盈的死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同时他更希望以下一场胜利来掩饰自己的悲痛之情。

他绝对是一个很有大局观的人,理智对待每一件事情,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感情的冲动而误了大计,这一点从他扳倒权相吕不韦的事件中就可见一斑。

当时的吕不韦,比之今日的赵高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声势一时无两,可谓是大秦王朝中最著名的一代权相。赵高虽是入世阁豪阀,但毫无政治地位,更无权势,只是受始皇嬴政之托,忍辱负重,苦心经营,历时九年才终将吕不韦扳倒。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有超乎常人的惊人忍耐力。

拥有如此惊人忍耐力的枭雄,当然不会因为至爱的失去而引起他方寸大乱,否则他就不是赵高了。他只会将自己的伤感全部深埋心底,然后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今夜这场关键之战上。

也许在他的心里,他甚至并非如外人想象的那么悲伤。有时候他在想,或许张盈的死,也是一种解脱,更是他们之间至真感情的一种升华。只要她活着,他与她之间都只有饱受这份毫无结果的感情煎熬,彼此痛苦,与其如此,倒不如人鬼两世,殊途同归,这至少也是一种凄美的结局。

胡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赵高,然后回头指了指立在身后的一名剑手。这名剑手名为阳子峰,乃是胡亥近来搜罗的精英,其剑术之高,已可列入大家一流。胡亥今次之所以带他前来,就是想在厅上比武时灭灭群雄的威风。

阳子峰年已三十五六,成名较早,极为自负,早有争霸江湖之心,只因势单力薄,不能遂愿,这才投入胡亥门下,希望有所作为。这时见胡亥点名要自己出战,当下大踏几步,如山岳般稳立厅中。

阳子峰已经长时间地注视着韩信这个对手。打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将与此人对决,是以关注着这位对手的一举一动。不可否认,当韩信出现在他的眼中时,面对这个整整小了自己一代的年轻人,他丝毫不敢有任何小视之心。

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韩信的冷静,对于一个老江湖来说,多年的飘泊生涯让他结识了太多的人,其中不乏有少年老成者,但要找出像韩信这般冷静的人物,实在是凤毛麟角,更是一种奢望。

韩信的冷静,就像是一潭沉积千年的深渊,不直一丝波澜,又像是一窖寒冰,冷得让人心寒。他的身形配合着他的表情,不动一丝声色,根本就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更不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对手,阳子峰的直觉就是如此,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事实上当韩信与他面对面相峙时,他才真正领略到韩信的厉害之处。

无风的大厅上,突然起风,风来自于韩信的身上。他的人往前一站,杀气溢出,顿时打破了虚空的平静,渐成了风。

风冷,渐疾,韩信只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步,阳子峰便感到了一股如山压力迫来,使得呼吸都几乎不畅,心也为之绷紧,他的脸色不由有了几分难看。显然,他的气势无法与韩信抗衡,初时不显败绩,时间一长,他根本没有胜机。

他只有起动步伐,利用移动来增强自己的气势。这虽然在明眼人的眼中他似输了一筹,但总比一败涂地被人击溃要好受得多。

这是一种耻辱,一种深重却无奈的耻辱,但阳子峰不得不强行忍受。

阳子峰久历江湖,深知暂时的受挫并不可怕,关键是在最后的一击中占到上风。只有这样,才能成为胜者;也只有这样,才能一雪别人强加给你的耻辱。

是以他的步伐连续移动,在移动中将手近在了自己的剑柄上。要想突破对方如此冷寒的气势,他惟有抢先出手,在运动中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无疑是用剑的高手,脚步一滑之下,剑势已迅速充盈至极限,“锵……”他以最快捷的方式拔剑,剑出虚空,就像是初一的上弦之月,光芒四射,隐带弧迹。

韩信的脸部表情坚毅而刚烈,眼神深邃而坚决,对方剑出的刹那,他的眼中寒芒一闪,就像是那遥不可及的星空。

阳子峰没有想到韩信在自己拔剑之后犹能从容自如,看着对方悠然而不变的表情,他的心禁不住为之震撼、感动,甚至多了一丝恐怖,因为他还读懂了韩信眼中涌动着膨胀的杀气与肃杀无限的生机。

韩信依然屹立着,静静地站在阳子峰的面前,像是一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大山,有着连绵不绝、不可逾越的气势,真正做到了“不动如山”的武道玄境。

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应到了这一点,都在渴望看到韩信惊人的出手。没有人会不相信,韩信的出手不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此季已是夏天,一个盛夏的夜晚,放在往日,虽然有风,却掩不去热浪的肆虐,但在今夜的登高厅中,没有一丝炎热,只有那无尽的寒凉。

韩信的一枝梅终于出手了,就在阳子峰出剑的刹那出手了,他的剑路简单而平凡,但若非身在局中,谁又能知道这一剑真正的精妙之处?

阳子峰此刻就在剑锋之下,他当然看到了对方这一剑的威力所在。韩信的这一剑本就是化繁为简,劲力扩张,以一种扇形的平面来控制着他们相对的空间。

没有人可以感受到这种怪异的感觉,而阳子峰却体会深刻。他自问自己的剑一向不慢,剑锋一出,他的人迅速跟进,可是他却感到虚空中多了数十层阻力极大的气墙,正一点一点地消蚀着他的剑速。

他惊骇之下,陡然发力,剑锋再进数寸,便听得“叮……”地一声,韩信的一枝梅从一个玄奥莫测的角度而来,从平面处的裂缝中标出,正好对上了他的剑锋。

风起若狂,气劲飞泻,场中的人顿有窒息之感。双剑竟然在万分之一的机率下一触即分,如电光石火般撞出绚烂的火花。

阳子峰只觉手臂一麻,倒退了数步,韩信并没有低估对手,一分之下,攻势滞住片刻,迅即重组,流星剑式如惊涛骇浪般重重掩杀而出。

他绝不想给阳子峰任何喘息的机会,不为赵高,只为自己。他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待敌人,就要如冬日冰雪般的肃杀无情。

胡亥丝毫不为阳子峰的险境而担心,他始终认为,技不如人,就该死!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倒是对韩信生出浓厚的兴趣,因为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韩信的脸上出现过任何表情。

即使是在阳子峰发出惊人的反击之后,面对汹涌如潮的攻势,韩信依然不畏不惧,反而更显从容自若地挥洒剑意,仿如拈花般优雅,剑意盎然,让人心醉。

阳子峰心中的惊骇已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终于发现,韩信的剑法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快,亦不在于猛、烈,而是控制对方的剑势:他总是能够在间不容缓之际挤入自己剑势的缝隙之中,使得自己本是如行云流水般的攻势变得断断续续。

这就好比是一个弹琴的高手,兴致所至,本是如痴如醉,偏偏遇上一个捣蛋的小孩,总在身边乱打乱敲,引得琴音也跟着跑调。阳子峰此刻的心境,并不比这位琴道高手好得了多少,一股压抑之情无法宣泄,难受之极,无法言表。

就在此刻,韩信的一枝梅又在万分之一的机率中寻准了阳子峰的剑芒中心,一触即分,两人相互错位。

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在高手相争中,灵活的步伐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步伐的频繁移动中,身位的互换亦是再平常不过,但阳子峰却觉得有些诧异,不为别的,只因为韩信的这一次移形换位并非纯出自然,而似刻意为之。

有意与无意之间,是很难区分的,这更多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判断,也许韩信要的就是阳子峰去判断这种感觉的真伪,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神略分。

是以就在两人身形错位的刹那,刀风便已将阳子峰的整个身形笼罩。

韩信本用剑,怎会有刀?可是他若无刀,那么他的手上拿着的又是什么?

他的手上当然多了一把刀,一把长七寸,宽如指的飞刀,这种飞刀来自于樊哙。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他们都从樊哙的手中学得了这套飞刀绝技,是以在他们的身上都有这种飞刀。

韩信的这一刀出现得极为突然,不仅如此,更是决定生死的一刀,是以他不遗余力,劲力提聚,陡然之间手腕一振,飞刀以最快之速飙射而出!

阳子峰吃了一惊,却已不能用剑做任何形式的格挡。原来,当他身形一错间,握剑的右手已在身体的另一侧,而飞刀射来的方向却是左侧,他左手空空如也,除非以空手格挡,或是空手夺白刃,否则他很难逃过韩信这一刀的袭杀。

“叮……”但阳子峰并不慌乱,反而屈指一弹,正对刀锋的去处。他的指力确实惊人,不仅破去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身形借势一纵,去势更快。

“呼……”韩信绝对不会让阳子峰就此逃逸,他飞刀不中,身体顺势一旋,一枝梅竟幻化为万千剑影,紧紧地锁住阳子峰的身形。

韩信的这一连串攻击,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爆炸性的力道,显示了非常高超的水平,看得全场众人无不心旌神摇。但阳子峰并非弱手,虽然处于下风,可是谈到胜负,只怕还早。

阳子峰退开之后,“刷刷刷……”三声剑啸,在自己身后连布三道气墙,缓解了对方咄咄逼人的如潮压力,然后他转过身来,劈出了竭尽全力的一剑。

剑如刀劈,这的确是有违武学常理,但经阳子峰施展而出,不仅有剑的灵巧,亦有刀的沉稳有力,更有刀那夜战八方的豪气。

韩信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不得不为阳子峰独特的剑法而感到惊惧。一招之中,有攻有守,这已是很难得的事了,竟然用剑刺改为刀劈,这就更令人有不可思议之感。韩信几乎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剑中那一往无回、霸烈之极的气势,双剑终于撞击一处。

“轰……”强烈的劲气撞击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四方扩散,两条人影乍合又分,手腕振动,数丈之内尽是森森寒芒。

阳子峰的剑快,便连赵高、五音先生这等江湖豪阀也非常欣赏这种不失刀道的快剑。俗语有云:欲速则不达。但这用在阳子峰的剑上,却全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剑一旦攻势形成,即如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向韩信掩杀而至。

“嘶……”韩信的剑势一顿,劲力爆发,以快制快,面对阳子峰如山洪般迸发的攻击,他没有选择退避,也没有全力防守,而是针锋相对。

他之所以采用这样的战术,乃是源自他对流星剑式的自信,更是对自己体内雄浑无匹的玄阴之气的一种肯定。他相信自己已经具备了一流高手的实力,是以逾越每一道横亘于眼前的障碍,已经成为了他步入顶尖高手行列之前的必修课,他需要这种与高手实战的经验。

“叮叮叮……”阳子峰这才真正领略到韩信剑术的可怕,虽然每一次他都能以极快的速度挡开韩信的剑,但是他的气血都因每一次的格挡而翻涌,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缓缓地包围着自己,控制着自己的行动范围。

胡亥的眉头微皱,似乎预见到了未来。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沉闷之感,并不是为了阳子峰,而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竟然寻不到韩信剑法中的一些规律。

赵高亦有同感。他们都看出韩信的剑术来自于流星剑式,但它的内涵却因此而延伸,不仅突破了流星剑式原有的套路,而且有所超越,加入了韩信本身对武道的领悟。这种突破与超越,难能可贵,纵然在赵高、胡亥这等武学大家的眼中,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韩信的每一剑划出,都带有一定的随意性与不可预见性,似乎是任意挥洒,犹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但他的剑锋每每会出现在最具威胁性的角度,给人予最强烈的震撼,这使得他的每一剑都带有超强的侵略性,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纪空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又惊又喜。韩信的武功的确大有精进,对武道的领悟也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给人以脱胎换骨的感觉。他不仅拥有天下无双的补天石异力,更有名传江湖的流星剑式在手,使得他体内的潜能本身就有浑厚的底蕴,一旦爆发,纵是如纪空手者也看出了韩信的潜力无限。

“接我这一剑试试!”韩信虽然占到上风,但要想在顷刻之间奠定胜局,殊为不易。是以轻叱一声,剑锋一变,犹如一条在雨泥中奋起的灵蛇,标射而出,更在虚空中扭曲变化成一种怪异的幻痕。

“叮叮……当当……”阳子峰大惊之下,一连用了数剑方才挡开韩信这玄奥精妙的一击,同时整个人后退了三步。

“嗤……”韩信的剑尖一弹,震出嗡嗡之音,颤出千百道剑锋,沿着阳子峰的剑身滑下,刺向其握剑的手腕。

阳子峰惊骇之下,面临着两种选择:一种是弃剑,然后退回认输。这种方式虽然狼狈,却不失为活命的方法;另外一种就是再行险着,利用自己雄浑的指力再度弹开剑锋。这种方式不仅需要自信,更需要勇气,毕竟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不是人人都十分精通,况且对手还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对阳子峰来说,其实答案早在心中。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行险一搏!一个剑客的声名与荣誉,远比他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韩信进,阳子峰退,一进一退,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完成。

当韩信的剑然如电芒闪至时,阳子峰只感到一股极大的威力从剑身上传来,仿如电流穿越般震得手臂发麻。他的心中却不惊不惧,而是将全身劲力运聚于另外一只手的指尖,伺机而发,并用自己锋锐般的目光紧紧地锁住韩信的剑锋,洞察着它在虚空中随时可能出现的破绽。

“呀……”韩信对阳子峰如此冷静的表现感到了一丝惊讶,低吼一声,剑锋滑下之时,竟发出风雷之声。剑身与剑身磨擦发出的怪音,更让全场众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一枝梅强行滑下,速度之快,令人心寒!阳子峰眼看着剑锋就要触及自己的手腕,握剑的手陡然回缩,同时指力弹出,迎向剑锋。

勿庸置疑,阳子峰的目力与判断力的确有其惊人之处,单是这运指一弹的时机,便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分则剑锋未至,指剑不能相触;迟一分则有断腕之虞。关键之处在于他陡然回收劲力,强压于己剑之上的一枝梅纵然收势及时,亦会随着惯性作必然的缓冲,以至于出现一个瞬息间的失控,而这个时机,就是阳子峰克敌制胜的最佳机会。

他的指力一出,空气竟似乎在这刹那间如炸开的山石般四分五裂,气流乱涌,向四周扩散……仿佛这天地间涌动的不是使万物复苏的生机,而是足以毁天灭地的肃杀之气。

韩信惊骇,却并没慌乱,他或许没有想到阳子峰会有如此反败为胜的一招,或许也没有想到阳子峰会有这般厉害,当其手指划破虚空带出的万千劲流如针芒冲击着自己的肌肤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已成强弩之末的阳子峰所为。虽然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可是他并不慌乱,因为他手上除了有剑之外,还有刀,那一把例无虚发的飞刀!

“呼……”飞刀绝不是用来握在手上的,既是飞刀,当然会飞,而且是快如电芒般地脱手而出,无比准确地对准了那暴涌劲力的手指。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就像没有人可以真正说出流星的来去行踪一般。

但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刀飞行虚空的辉煌,一种令人心生悸动的辉煌,包括阳子峰。

阳子峰看到这一刀的时候,他没有想,也不敢想,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收指疾退。他不敢不退,却没有想到在这一刀的攻击之下,任何退避只是一种徒劳的行为。他只感到手指一寒,然后便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血腥,最后才感到自己的心中一阵冰凉。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飞刀一出的时候,韩信的一枝梅竟然借着惯性俯冲,配合着飞刀攻出了一记绝杀。飞刀削断了他的手指,一枝梅的剑芒却透入了他的心窝,刀与剑之间,似乎都充满着无处不在的杀机。

“你的表现实在不错,可惜,你遇上的对手是我。”韩信的人缓缓移到了三尺之外,刀已不在,剑已入鞘,他的整个人又回复了先前的冰冷。

阳子峰苦涩地笑了笑,已是无话可说,也再也无法开口,他只觉得心中的痛已渐渐远去,思维中的故事也渐渐消没。当他最初踏入江湖之时,在每次搏杀之后,总在心中问着自己:“我将会以何种方式死去?”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那就是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

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答案,人在江湖之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物竟天择,适者生存,惟有强者,最终才能引领风骚。

阳子峰用生命来得到这个答案,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这依然是一个未分胜负的赌局。”赵高看了一眼胡亥,冷然一笑道。

“是的,对你我来说,的确如此。”胡亥没有因为阳子峰的死而感到一丝不快,而是以非常欣赏的目光凝视着已经退下的韩信与扶沧海,笑眯眯地道:“但对他们来说,却是这场赌局的胜者,他们完全可以得到属于他们的一切。”

赵高的眼芒一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端起了席上的酒杯……

他的动作非常悠然雅致,有一种淡淡的闲适之意,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入世阁弟子以及韩信,他们的心都同时一紧。

他们之所以感到紧张,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赵高此举并非是无意识做出的一个饮酒的姿势,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动手的信号。

也许赵高还想再等下去,但是张盈的死显然激发了他心中的战意,令他的杀机大涨,达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张盈的意外之死虽然是因扶沧海而造成的,但赵高却将这一切归罪于胡亥的头上,他必须要让胡亥付出应有的代价。

当他端起酒杯的刹那,任何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慑人杀气,大厅中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有一种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哈哈哈……”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响起,打破了这厅中的沉寂。胡亥看了看桌间的菜肴,突然发问:“神农厨艺,天下一绝,不知赵相这是第几次尝试高人的手艺?”

赵高微微一怔,他想不到胡亥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么一个无聊的话题,淡淡一笑道:“微臣对厨艺一道并不十分喜好,神农其人,亦是听大王说起,这才慕名相请,是以对他的厨艺尚是头一遭品尝。”

“怪不得,怪不得。”胡亥故作恍然大悟状,道:“本王是说今夜的席间似乎少了一道名菜,何况今夜既有龙虎会,此菜更是少不得!想必这压轴大菜还未端上来,赵相何不派人催上一催?”

赵高缓缓地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正要派人去请,蓦地厅外有人沉声答道:“小人神农已恭候多时,未蒙宣召,不敢进来。”

他的话一响起,厅中众人无不吃惊,赵高更是骇然。厅外重兵防范,神农借上菜之名靠近登高厅,似还不算太难,但厅中高手如云,竟然没有一人感觉到他的存在,这至少说明这神农本身就已是大师级高手了。

这不得不让赵高心生疑窦,甚至相信胡亥的话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他缓缓地看了身后的入世阁弟子一眼,示意他们小心提防,同时暗暗提气,准备一搏。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赵高微一提气,却发现自己的内力竟然空空如也,整个人竟在这一刻间浑然无力。

一丝冷汗顿时从赵高的鼻翼两侧渗出,他千算万算,终于还是没有算到胡亥竟会处心积虑地利用神农在酒菜中下毒。

他的头脑迅速转动,很快便明白了胡亥的整个用心所在。

——神农是胡亥手中一颗重要的棋子。胡亥相信以自己的实力,绝不可能在赵高的对抗中占到上风,是以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用武力来扳倒赵高,而是采取下毒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虽然是上上之策,但要让赵高相信一个外人,实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于是胡亥总是在赵高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神农。赵高为了在自己的寿宴之上诱来胡亥,不得已之下也只好将神农请来作整个寿宴的主厨。

——但是要想在不知不觉中让在座的高手们中毒后不能立时发现,就必须采用一种毒性极慢且具有实效的毒药,而这种毒药又不会马上发作,是以胡亥一直故意拖延时间,甚至用几场精彩的决斗来分散众人的注意力。

这个计划实在精彩,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赵高想到了这一点,却最终还是落入了圈套之中。

他不仅安排了每一道菜上席之前必须试菜这道工序,而且一直注意到胡亥是否品尝酒菜这个环节,现在想来,神农手下的那些弟子并不知情,所以就成了神农下毒的替死鬼。相比之下,若能兵不见血刃地击杀一大劲敌,死掉几个手下又算得了什么?

赵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力求保持自己心态的稳定。他不能慌,也不能自乱阵脚,在这种生死关头,任何一点失态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败局。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这登高厅中,除了自己这一方人之外,知音亭的人是否中毒?胡亥一方的人是否也中了毒?这厅中是否有人并未中毒?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因为他知道,现在惟一的生机,就在厅内的人,而为了严锁厅中的消息,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靠近登高厅的。

此刻他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但他已没有时间后悔,当他的眼芒缓缓向众人的脸上扫过时,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已告诉了他,包括胡亥在内,厅中的每一个人都无一幸免,遭受了这种不明毒药的困扰。

而为了不让他起疑,胡亥竟然不惜以“苦肉计”来迷惑他,其心思之缜密,的确使整个计划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大厅的门轻轻被推开,然后便传出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清癯的老者稳稳当当地端了一盘大菜走进厅来,人未至而香气已至,只是再也勾不起众人半点食欲。

每一个人都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是以无不将目光投注在此人的身上。因为大家的心里都十分有数,来人必是神农!而神农无疑是下毒的元凶,许多人甚至在心中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是什么毒?为何它只会废掉功力却对身体毫无大碍?”他们更清楚一点:武功既废,他们只能任人摆布,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甚至是自取其辱!

“小人神农,叩见大王、赵相。”神农终于在厅中站定,缓缓地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恭恭敬敬地道。

他的言语毕恭毕敬,但脸上丝毫不见恭敬的表情,更没有一点跪拜的意思。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得意的笑意,仿佛很满意自己眼前的这盘大菜一般。

“免礼吧!”胡亥也忍不住笑了。他不得不笑,眼看着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就要搬去,他的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本王曾经吃过你亲手烹制的一道大菜,食之如逢甘霖,始终念念不忘,今日赵相的五十寿宴之上,怎么竟然不见了呢?”胡亥并不急着要神农解自己所中之毒,而是与神农对起话来。看到横行一世的赵高终于落进了自己的圈套,他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小人当然不敢忘记,其实这道大菜已在小人手上。”神农笑了笑道。

“那你就献给赵相品尝一下吧,顺便告诉他这道菜的名称,本王觉得用在今夜的寿宴之上,倒是极为贴切。”胡亥看了一眼赵高不动声色的表情,倒是非常佩服赵高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端的有豪阀风范。

神农道:“谨遵大王旨意。”他将大菜上到赵高的席上,微微一笑道:“此菜名叫‘龙虎斗’,乃大王专为赵相寿宴钦点,请赵相品尝。”

“多谢!”赵高淡淡一笑,反而伸出筷来尝试一口,赞道:“味道鲜美,端的是名不虚传。”

他的表现如此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一般,胡亥与神农对视一眼,心中都觉得有几分诧异。

“赵相可知这道菜名何以会称之为‘龙虎斗’吗?”胡亥笑道。

“微臣不知,正想请教。”赵高试着运了几次真力,丝毫不见动静,心下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想拖延时间,静观其变。

“其实这菜原名不叫龙虎斗,而是‘风华绝代’,只是因为今日乃你我君臣相斗,是以才改名如此,不过是应景贴题而已。”胡亥觉得自己的心情实在是好,忍不住继续道:“本王之所以在五音先生力劝之下坚持不离咸阳,并非是本王不识好歹,而是本王早有安排,必能稳操胜券。只是害得五音先生亦受中毒之苦,本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待本王与赵相的恩怨一了,必当奉上解药,得罪莫怪。”

“不必客气。”五音先生淡淡笑道:“五音自问久历江湖,又懂药理,却在不知不觉中中了神农之毒,倒想请教神农先生,你所用何药?何以会有如此隐密的药性?”

神农看了胡亥一眼,得到后者默许,这才微笑道:“神农既以‘神农’为姓,当然对药理亦有研究,只是雕虫小技,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是以先生不曾听闻。这药配制简单,不说也罢,倒是这药理有些与众不同,恐怕先生才会因此而奇怪了。”

“这药理有何不同,倒想请教。”五音先生知他在卖关子,是以追问一句。

“这药无色无味,入喉之后,须有两个时辰的发作时间。等到时辰一到,它可以化解人的功力,渗入经脉之后,任是武功多强的高手,也与常人无异。若要将此症状尽除,非得用我秘制的独门解药‘百味七草’才行,是以先生不必担心。”神农矜持地一笑道。

“可是这位时兄弟与扶兄弟他们都是后入大厅的,虽然也尝了一些酒菜,可并未有两个时辰,何以他们也有中毒之兆?”五音先生似有不解地道。

“这只因为我在后面的几道菜中加重了药效。以我的药入菜,先淡后重,原是只想隐瞒先生与赵相这等武学大高手的,凭他们几人的功力,无异于牛嚼牡丹,又怎识得出菜中有药?”神农不慌不忙地道,他的神态从容,眉间渐生骄狂之气,入厅已久,竟似忘了为胡亥解毒。

胡亥皱了皱眉道:“神农,你是否忘了一件事情?”他不得不出言提醒。

“小人可不敢忘,解药在此,这便奉上。”神农赶紧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双手捧上道:“请大王服用。”

胡亥微微一笑,不疑有它,一口吞服道:“今日一战,你当立首功,本王一定会重重赏赐于你。”他的话一完,整个人已经霍然站立,双袖一拂,确有王者霸气。

他自登基以来,一直受赵高挟持,不能扬眉吐气,直至今日,他才算真正享受到了帝王那傲视天下的豪情。

这两年来,他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不问政事,不出内廷,沉缅于美人红唇之中,其实暗中一直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企图有朝一日,将赵高扳倒,成为真正的王中之王。此刻眼见抱负就要实现,不由大声狂笑宣泄。

大厅之中,尽是他毫不掩饰的笑声,其中充满了骄横、霸气,以及势不可挡的自信,众人无不将目光注视于他,凝视着他近乎疯狂的表情。

半晌之后,胡亥才恢复常态,却听得有人冷笑一声:“大王高兴得实在太早了,难道你就不想想,大王服下的未必就是解药,也许是一种更毒的药物也不一定啊?”

此声一出,全场皆惊,胡亥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这说话之人。

说话者当然是神农,全场之人,似乎惟他才有这种资格说这样的话。

如此惊人的一变,便是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绝对想不到神农竟会背叛胡亥,但赵高心中一喜,因为他知道,转机来了。

胡亥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从大喜到大悲的愕然表情,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精心设下的一枚棋子竟然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反戈一击,也不相信父皇多年前给他的一根救命稻草竟是一条反噬的毒蛇,是以他不得不问一句,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萍一般。

“大王没听清吗?那么实在不好意思,对于大逆不道的一些话,我只想说一遍。”神农淡淡一笑,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胡亥放在眼中。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胡亥突然间像是没了底气一般,颓然坐下,嘴上喃喃道,他真的没有心理准备来承受这种直上直下的气势落差。

“不为什么,我只想对我自己这十年来浪费的光阴作一个补偿。”神农似有所思,仿佛又记起了这十年来承受的太多寂寞,他觉得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但是——回忆虽然痛苦,却值得,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那就是权力!

“你想补偿什么,我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封侯拜相,我可以给你一生的荣华富贵,我还可以给你……”胡亥显得气息急促,他不想让本已到手的胜利就这样白白流失,更不想让自己的命运受人摆布,他急切地说着一些诱人的承诺,却似乎忘记了一点:这一切都已迟了!从神农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已迟了,此刻神农脸上的表情明显地说明了这一点。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给我,你只是把我当作一条狗,一条替你卖命的忠实的猎狗,你能恩赐给我的,只有一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狗骨头。”神农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淡淡一笑道:“十年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求天求地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我得到你手中的登龙图,何愁这天下不姓神农?”

他缓缓地在厅中踱步,双手背负,昂头以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多出了一丝霸气,望着大厅之上的这些人,在他们中间,既有贵为帝王的胡亥,又有名动江湖的豪阀,而此刻他们的命运却全部都在他一人掌握之中,真是让他感到快意至极,简直让他几疑南柯一梦。

胡亥这才相信神农是真的背叛了自己,悲愤之下,他的心态已很难平静。他相信神农让他吞服的一定是剧毒之药,因为在这一刻间,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闷得厉害,更有一股钻心的绞痛在折磨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咳……”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一捂,摊开来竟是一口血痰。他的脸色是那么地苍白,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拭干净,然后扔在地上,平静地道:“你很想得到登龙图吗?”

“是的,对它我是势在必得!”神农狰狞地一笑道:“只要有了它,称霸天下便指日可待,相信在座的诸位与我一定都有同样的兴趣。”

“可是你错了。”胡亥几乎是挣扎着说了一句:“你绝对得不到它,我来之前,已将它藏在了一个非常隐密的地方,面对今夜如此严峻的形势,我不得不留一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胡亥说的最后一句话,由不得神农不信。他大惊之下,飞身纵步过去,却已迟了,堂堂的大秦二世皇帝竟然头颈一低,就此而去,这是无人可以猜到的结局。

神农几乎疯狂,将胡亥的身体遍寻,甚至于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有找到登龙图,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之所以背叛胡亥,胆敢背负弑君之罪,就是为了这天下至宝登龙图。如果得不到它,那么他的十年努力便都是白费了。

他已经算定了以胡亥多疑的性格,绝对会将登龙图携带身上。正因如此,他才敢牺牲自己精心培植的门下弟子,才敢背叛胡亥,作此最后一搏。一旦登龙图下落不明,那么他多年的梦想顿成泡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的,不会的……”当神农仔细地在胡亥身上搜寻了第三遍时,他的整个人近乎绝望了。他千算万算,自以为已是万无一失,想不到最终还是棋差一着,遭到了胡亥无情的戏弄。

他缓缓地站将起来,眼中射出疯狂的杀意,这种失落感造成了他本已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根本接受不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沉重打击。

他本可以在得到登龙图之后再加害胡亥的,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太迫不及待了,最终他却作茧自缚,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报应”?

“哪里走?”神农突然暴喝一声,人已飞起,如大鸟般向门口扑落。他抬头间,正好看到了一名入世阁弟子悄悄离座,欲向门口逃去。

那人一见行踪暴露,加快脚步。他本是入世阁中难得的好手,只是此刻内力尽废,根本跑不过神农的轻功。

却见神农人在半空之中,拳劲已出。他的五味拳本属霸烈一道,此刻盛怒之下,更是威力十足,一拳下去,击中那人脑部,顿时头骨俱裂,血浆横流,大厅之中一片惨然。

“谁敢擅离席间,此人便是榜样!”神农嗥叫一声,整个人变得几近丧心病狂,犹如一头乱咬人的疯狗一般。

谁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是这般一波三折,如此地充满戏剧化的色彩,但是厅中的每个人都觉得事态倘若照此发展下去,必将是人人自危的局面,因为谁也猜不出疯狂的神农将会如何对待他们。

“你冷静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想出办法来帮你找到登龙图。”五音先生望着来回在大厅中踱步的神农,看他一脸怒容的表情,极是躁动不安,是以出言稳定住他的情绪。

“先生何以教我?”神农大喜道,人已疾步上前,满脸尽是乞求之色,他希望五首先生可以告诉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想听吗?”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

“当然。”神农凑近一步,颇显急切。

就在此刻,神农近乎疯狂的神经突然一紧,竟似多了一种感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心中陡然被一座大山压伏,沉闷得骇人,便是空气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便感到了一种无匹的压力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迫而至,这种感觉和压力的产生,其实只因为虚空中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只有一只手,却充满了力感,充满了幻象,当它出现在虚空中时,神农只感觉到它由小变大,几乎塞满了自己所有的视线。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奇迹般地发生了,神农着实吃了一惊,也使他昏沉的头脑猛地打了个机伶,似乎清醒了不少。

神农既然下药施毒,那么大厅之上的人就应该是无一幸免,怎么五音先生还能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一掌?难道其内力压根儿就没有遭废?

他惟有退,而是飞退,当他正以为自己已经脱出五音先生掌势控制的范围时,他却感到自己的背上一寒,一记沉重的敲击击在自己背部要穴之上,顿时让他动弹不得。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杀机竟然来自于自己的身后,除了五音先生没有中毒之外,这大厅之中竟然还有人没有中毒。

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其实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别人早已设计好的杀局之中,而他竟浑然未觉。

神农无奈地望了一眼五音先生,却更想看看身后的这个人,只是苦于全身不能动弹,是以他只能凭空猜度。

“神农先生,实在抱歉,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一个沉浑的声音在神农的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他一直想利用的纪空手。当纪空手开口说话的时候,除了五音先生、韩信与扶沧海三人之外,其他的人心中莫名之下,无不震惊,谁也没有料到这人竟不是格里,而是另有其人。

红颜更是惊喜地跳了起来,丝毫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一头扑在纪空手的怀中,笑嗔道:“纪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纪空手轻拍了一下她的香肩,然后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瞒得过赵相与神农先生呢?”

他站到了神农面前,摇了摇头道:“先生是厨艺高手,亦是武学大家,而且还能制毒配毒,多才多艺,的确让晚辈由衷佩服。其实在你我之间,本无恩怨,你即使利用了我,也是无可厚非,但遗憾的是,你我殊途同归,都想得到那张登龙图,这就让你我之间不得不相争一番。”

神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晕沉的头脑冷静下来,沉吟半晌,方才问道:“你怎么会没有中毒?”这是他心中的一个谜,不问清楚,他简直死不瞑目,因为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使他一时大意,从控制全局之人变成了受人摆布的角色。

“这个问题很简单,只因为我的手上正好有几颗解毒的丹药。”纪空手微笑道,手掌摊开,上面赫然多出了一颗“百味七草”。

“不可能的,只有我才可以制得出‘百味七草’,你是从何得来的?”神农几乎是尖叫着质问纪空手,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配出“百味七草”。

“没错,普天之下,能配出‘百味七草’之人,惟你而已。”纪空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神农的观点,但他的手突然在空中一扬,再摊开时,那颗“百味七草”已经消失无踪,手法之快,犹如魔术:“可是对我来说,要想从一个人的身上拿走一点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是盗神丁衡惟一亲传的朋友。”

神农惊道:“盗神丁衡?”

“是的,盗神丁衡,一个可以名动江湖的传奇人物,也是我在无意中结识的朋友。”纪空手缓缓说道,虽然他与丁衡并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是以他对丁衡的感情,总是带着一股不可自抑的敬意。

“这莫非就是天意?”神农神色颓废,喃喃道。

“这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因为你太自信了,才致使你功亏一篑。当你向我提出要刺杀赵高时,我当时问了一句:‘这里既是相府,而赵高又是武林豪阀之主,要我行刺于他,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你却说:‘当你真要动手的时候,老虎虽然还是老虎,却是没有牙齿的老虎。’就是这一句话,使我猜到了你的真正动机。”纪空手缓缓看了一眼赵高,此时这名入世阁豪阀虽然稳坐席间,但神情中隐现无奈,的确就像是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威风犹在,杀气却荡然无存:“以赵高的身手,要让他在危急时刻不能还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他已没有了还手的机会!而通常出现这种情况的,就只有用毒,这无疑是一种安全可靠的做法,所以我就一直留心于你,甚至看到了你下毒的整个过程,当然还顺手牵羊地从你的身上取走了几颗‘百草七味’。”

“我甚至预见到了你会背叛胡亥。”纪空手拍了拍神农无法动弹的肩,接道:“你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从盛名之下退隐江湖,这本身就让人值得怀疑:所谓十年磨一剑,你肯定会有更大的抱负,这样才能使你甘于平淡,为你的二度出山做好充分的准备,而登龙图无疑就是你最大的目标。”

“你难道不是为它而来?”神农惨然一笑,神情中多了一丝嘲弄,反问道。

“不错,今日来到登高厅中的,除了五音先生之外,只怕大家都是冲着登龙图而来。登龙图蕴藏有天下最大财富和权势的秘密,谁若得之,等同于得到天下,试问谁又不是对此觊觎已久,垂涎三尺?”纪空手的眼芒一闪,从神农的脸上缓缓划过,又落到了赵高的脸上:“若非如此,赵相又怎会费尽心计,置眼前的荣华富贵于不顾,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弑君之实?”

“弑君之罪,非赵某所为,这乃是不争的事实!你是何人?竟敢如此信口开河,诬蔑本相!”赵高皱了皱眉头,他眼见胡亥已死,登龙图又形踪不见,不由得另有图谋,当然不愿替人背这个天大的黑锅。

“胡亥虽非你亲手所杀,却与你亲手杀人又有何区别?若今夜神农不出,难道你还会放过胡亥吗?”纪空手冷笑道:“至于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仰仗的时公子,恰好正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相信赵相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应该是无话辩驳了。”

赵高浑身一震,目光如利芒般扫到韩信的脸上道:“你是谁?莫非你不是宁秦时信?”

“是的,在下乃淮阴韩信,冒名入京,亦是意欲染指登龙图。”韩信的脸上毫无表情,依旧是冷冷地道。

“你是韩信,那么他就一定是那让张盈破了天颜内劲的纪空手啰?”赵高的脸上似乎多出了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

韩信不再说话,形同默认。

等到赵高的目光再次移来,纪空手寒芒一扫,两人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相接……

“在赵相的眼中,无论是你自己,还是神农,包括在下在内,我们三人既然目标相同,那么各尽手段,应该是无可厚非。但我之所以想得登龙图,却不是与两位的想法相同,完全有大相径庭之分,所以我能成为最终的胜者,这是天意。”纪空手面对赵高咄咄逼人的寒芒,丝毫不惧,整个人昂头挺立,大义凛然,多出了一股震慑八方的正气。

“得登龙图者得天下,难道你不是为了争霸天下?”赵高笑了。

“得天下这无可非议,关键在于你是为己一人而得天下,还是为了千万苍生百姓而得天下。这两者具有本质的区别,切不可混为一谈。”纪空手一脸正色道,他的话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听得五音先生、扶沧海等人无不点头,纵是韩信,眼中也扑朔迷离,似有心动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纪公子今日的一切所为,乃是为了天下苍生,佩服佩服!可笑可笑!”赵高苦于自己受制于人,气极而怒,言下大有讥讽之意,似乎不屑于纪空手这一套漂亮的说辞。

纪空手平静如水,丝毫不怒,淡然一笑道:“小人者,当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虽非君子,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终有一日苍天可鉴我心,何必在今夜与赵相一争口舌之快呢?”

赵高冷哼一声道:“可惜得很,到头来你也还是两手空空,登龙图自胡亥死后,从此不现。”

他的话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像三只猴子为了井中之月而争斗不休一样,好不容易分出了胜者,这才发现井中之月竟是虚幻之物,而真正的月亮却还是高高地挂在天边。

大厅中人顿时一阵沉默。

只有五音先生不以为意,他今夜前来,只是不想让赵高谋夺登龙图,至于登龙图的下落他根本不想过问,因为他知道,赵高只要一日不得登龙图,就一日不敢夺权篡位,大秦王朝也就能得以延续,他也算谨遵了先祖遗训。

“得也好,不得也罢,今夜一过,这天下究竟姓谁,谁也不能知道。舍却这世间烦扰,此事已了,不如归去。”五音先生轻轻地念叨几句,缓缓站起,他已准备跳出这烦人的是非圈中。

纪空手似有感触,轻叹一声,站到胡亥身前,道:“不过我却知道,明日的天下已经不再属于他。”他蹲下身去,抬手轻扬,拂上了胡亥死不瞑目的眼睛,等到他站起身来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被胡亥随手扔弃的锦帕竟然不见了。

他缓缓退回原位,从神农的怀中取出“百味七草”,道:“这是解毒之药,本想双手奉上,只是此刻的咸阳与相府之内戒备森严,常人要想出入,无异难如登天。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赵相随我们走上一趟,一出城门,此药必定交到赵相手上。”

赵高眼见形势如此,只得点头。当下纪空手将“百味七草”分发己方的每一个人,尽去其毒,这才准备出厅而去。

“你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神农脸上色变,看到厅中余人怨毒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道。

“我本该带你走,但是你却做错了一件事,所以你实在该死!”纪空手摇摇头道:“你的门下弟子个个对你忠心耿耿,誓死效命,你却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们的生命于不顾,这等禽兽不如之人,有活在这个世间的必要吗?”

神农脸上顿时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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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天地之刀
更新时间:2008-3-25 14:48:54 字数:18799字
第二十五章天地之刀

登高厅门开,在赵高的陪同下,纪空手、五音先生、韩信、扶沧海以及一干知音亭高手,还有神风一党人物悉数而出。在识破了神农的险恶用心之后,神农门下的弟子终于死心塌地地为纪空手效命,神风一党从此刻起,成为了纪空手争霸天下的第一支力量。

歌舞依旧,一切如常,既有赵高相陪,一切都变得简单,这一行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城门之外,而早在城门外等候的照月三十六骑赶来会合。

在他们的身后,乐白率领十余骑人远远跟随,因顾忌赵高而不敢动作,一旦纪空手的这队人马停下,他们只能相距甚远,驻足观望。

“有劳赵相远送,实在不好意思,这是‘百味七草’,悉数奉上。”纪空手人在马上,微笑着道。

赵高接过,淡淡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见得纪公子的手段,倒叫我生出了一争雌雄之心,他日有缘,你我必当好生较量一番。”

“赵相吩咐,岂敢不遵?但有所请,一定奉陪到底。”纪空手昂首答道,眼中丝毫不惧。

赵高哼了一声,随即看了看五音先生,欲言又罢,终于转头而去。

他一生叱咤江湖,混迹官场,扶摇直上,要风有风,要雨得雨,何曾栽过像今夜这般大的跟斗?他虽对纪空手等人心怀恨意,但追本溯源,罪魁祸首还是神农。是以他回到相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怒斩神农,同时派出入世阁弟子四下追踪,企图阻杀纪空手这队人马返回巴蜀。

他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胡亥既死,他却不敢称帝,只能立扶苏之子子婴登位,但大秦王朝经此一役,更是元气大伤,风雨飘摇,天下局势已是岌岌可危。

纪空手一行人到大王庄时,天色微明,鸡鸣渐起,此地乃是一条交通重镇,由此分路,一处可达武关,一处可通巴蜀,纪空手此刻也面临着两种抉择:是进而争霸天下,还是退而归隐山林?

“也许我们注定了不是乱世的英雄。”韩信的脸上现出一丝落寞之态,经历了这数月的风风雨雨后,他已是成熟了不少,想到自己最终还是与登龙图无缘,心里好生失落,直到此刻,他才由衷感慨地道。

“此话说来,只怕尚早。”纪空手微微笑道。

“你永远都是那么自信,永远都是那么富有激情,我始终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注定敌对,你将是我的一个最可怕的对手。”韩信勉强一笑道。

“哈哈哈……”纪空手不由大笑起来:“你似乎变了不少,就是想法也这般古怪。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敌对的一天,难道不是吗?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他从马上一斜,拍了拍韩信的肩,接道:“你变得心事重重,愈发爱胡思乱想了,这可不是我心中那个韩信的行事作风,想当初你利之所在,义无反顾的豪勇风格,这才让人欣赏哩。”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淮阴市井的那段日子,心中顿时涌动着至诚的暖流。

“那时候真的是苦啊,现在想来,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韩信有感而发,在他的心里,他只希望这是一个永久的记忆,假若时光倒转,让他再活回去,他宁愿死。

“所以我们才会苦中作乐。”纪空手却笑道,他就像是一缕阳光,永远都只有灿烂,而且充满希望。

韩信看了看纪空手,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等到你婚期之日,我一定赶来看你。”

“你说什么?谁说我们就要分别?”纪空手脸现诧异地道。

“我当然是回凤舞山庄,而你难道不去巴蜀了吗?”韩信淡淡一笑,笑中有些失意,更有惆怅。

“当然不去,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兄弟联手,争霸天下!”纪空手兴致勃勃地道。

韩信深深地看了一眼纪空手,苦笑道:“没有了登龙图,你我凭什么去争霸天下?”

“谁说没有?”纪空手微微一笑道,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带血的锦帕,雪白的锦缎上,一瘫血迹赫然在目,浑似一朵雪中的梅花,正是取自于登高厅中那一方被胡亥随手丢弃的锦帕。

“你又在说笑了。”韩信认出了这是胡亥咳血之后扔掉的那方锦帕。他入厅之后,一直就留心着胡亥的一举一动,却根本就不在意这锦帕的下落。

“我没有说笑,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这锦帕之中,必然另有玄机,而且就是登龙图所在。”纪空手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道。

韩信将信将疑,从纪空手的手上接过锦帕,细细地端详起来,一点都不因锦帕的血秽而恶心。他很少看到纪空手的表情如此郑重其事,既然纪空手这么说,他就没有理由不信。

这是宫廷中常见的锦帕,质地精致,图案华美,确实是花红针线中的极品,但韩信显然对此不感兴趣,他所专注的,是锦帕四边织就的针线纹路。

如果说这锦帕另有玄机,那么玄机就必定在锦帕之内。韩信静下心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中陡然一动,终于发现在锦帕的一边有一排针孔要略大于其它三边的针孔。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差别,通常要出现这种情况,只有拆线之后再度缝合才有可能形成这种的差别。韩信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惊喜,抬起头来看了纪空手一眼。

“我说过,我的预感通常都非常准确。”纪空手笑着递上了七寸飞刀。韩信以刀挑开针线,轻撕之下,便见锦帕之中果然飘出一张薄如轻纱的绸纸,捧在手中一看,只见其上绘制了不少山川河流,正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

他从凤舞山庄不远千里来到咸阳,经历九死一生,做梦都想得到的,就是这张象征着权势与财富的登龙图。照理说他应该狂喜才对,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好沉好沉,有一种沉闷至极的感觉。

他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正因为他心里清楚,才感到恐怖。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搏激于苦海的一叶小舟,拼命地挣扎着,却始终不知自己的彼岸会在何方。

韩信的反应显然出乎纪空手的意料之外,但他把这种意外当作是老朋友喜极而呆的表现,意气风发地道:“有了它,你还怕什么?只要我们踏出这一步,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你真的这么自信?”韩信似乎有点底气不足地问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何等豪迈的一句话呀!陈胜王不仅这么说了,而且也做到了,他难道不是我们的榜样吗?”纪空手眼神坚定,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可是他最终失败了,甚至连性命也不再,这是否是一种天意?上天注定了要让他失败?”韩信的眼神却飘渺不定,望向深邃的苍穹,似乎欲读懂上天写就的文字。

“我从不信命,只有失败者,才将失败的命运归于天意;而我只信自己,只要付出十分的努力,天意也会因我而改变命运!”纪空手大声说道,话中自有一股万丈豪气,更有傲视天下的王者霸气。

韩信沉默不语,只是牵马缓行。此时天已放明,他们这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大王庄上以青石铺就的街道。

街上已有稀少的几个行人,但沿街的大多数店铺已然开门,那些为了养家糊口的百姓似乎习惯了这种早起晚睡的忙碌,一切都充满着关中小镇的风情。

在这个小镇上,很少出现一大早便有这么一大帮人经过的情景,因此纪空手一行人很快吸引了镇上每一个人的目光。这是一条不长的街道,街道的尽头,便是一个三岔路口,纪空手似乎在等待着韩信的决断。

五音先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看到意气风发的纪空手,他仿佛又想到了自己充满激情的少年时代。那个时候,自己策马江湖,丹心侠骨,是何等地踌躇壮志,至今思来,犹感热血沸腾,是以他始终不言不语,任由这些年轻人来决定他们自己的命运。

“路还很长,值得你们慢慢考虑,老夫就不打扰了,先行一步,在前面的路口静候二位。”五音先生说了一句很富哲理的话,留给他们慢慢思考,自己大手一挥,却带着知音亭众人先行而去。

纪空手眼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难得他能如此体谅自己,这不由得不让他对五音先生表现出来的洒脱感到由衷地感激。一旦他选择了与韩信共打天下,那么他对不起的人就是红颜,至少他再也不能如他想象般地与她朝夕相处。

一面是柔情,一面是铁血,在柔情铁血之间,任何人都会心生踌躇。

但韩信似乎比他更难作出决断,就这么默默地走过小街,却始终没有将目光再向纪空手望去。当纪空手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锁定在街头处的一杆酒旗上,上面写有“问天楼”三个大字。

“这会不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巧合?”纪空手觉得气氛过于沉闷,所以看到这个招牌,由不得他不笑上一笑。

韩信的脸色变了一变,转头看了一眼纪空手,当他发现后者只是在开玩笑时,这才勉强笑道:“你既然觉得有趣,我们不妨进去。”

“好啊,为了我们兄弟联手,去痛饮三杯,以示庆贺!”纪空手拉着韩信的手,大步跨入了问天楼。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酒铺,兼或卖些小吃点心。铺中只有四五张桌子,稀稀拉拉地坐了五六个人,当纪空手二人进去时,照月三十六骑与神风一党为了避人耳目,只在远远地街口驻足观望。

虽然铺中只有五六个人,但留下的空桌只有一张,正好就在这些桌子的中间。铺中除了一个伙计之外,还有一个老板模样的老者背对着店门,正不停地忙碌着。

纪空手并没有留意这些非常平常的小事,他将注意力全放在了韩信身上,总觉得眼前的韩信已不似当初那位生死与共的韩信,更让他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叫来两碟小菜,一壶冷酒,纪空手又想起了往事,微微一笑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那时在凤舞集的酒楼里,为了逃命,我们的样子好生狼狈。”

“记得,现在想来,好似昨天,我又怎会忘记?”韩信笑得极是温情,斟上酒,两人对饮了一杯。

“一年不见,你我再也不为酒烈而呛得喉咙冒烟了,这是不是证明了我们已不再是当初那两个无知的少年,而是真正的成熟男人?”纪空手放下酒杯,重新为两人斟上了酒。

“我不知道我是否变化了很多,但我却知道你变了,变得几乎让我都不敢相信你竟会是一年前为了几十两银子而大骗特骗的纪空手。回想昨夜一战,你谈笑自若,面对帝王与豪阀犹能从容应对,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等干云豪气,有谁可比?”韩信的眼神中由衷地露出钦佩之感。在他的心中,纪空手就像是一座大山,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厉害,而是与他们相比,我多了几位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这才是我们最终获得成功的因素。”纪空手真诚地道。

“纪少,你变了,至少变得谦虚起来,以往遇事时的当仁不让,已在你的身上不复存在了。”韩信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怀旧的表情,其中无时无刻不隐现出一股淡淡的离愁。

“任谁经历了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改变,也许这种变,就是一种成熟标志。”纪空手感慨地道。

韩信微微一笑,双手摊开那张登龙图,然后凝视着纪空手道:“这种变还体现了在你目力的毒辣,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一件小事,你却能读懂其中的玄机,这才是你最可怕之处。”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只是你们都没有留心罢了。”纪空手淡淡一笑,毫不争功地道:“一个人临死的时候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于这一点,很多人未必知道,但我却经历过,所以我非常了解。我当时只是奇怪胡亥在明知自己已经中毒的情况下,却依然还要努力地取出锦帕来揩拭自己嘴角的血迹,这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反常。需知在那种情况下,生命是否还能存在已是一个问号,谁又会刻意去注意自己的仪容外表呢?”

“于是你就断定胡亥此举大有用意,可是你又如何能肯定他这一举动一定会与登龙图有关呢?”韩信似有不解,当纪空手将锦帕递给他的时候,这方锦帕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纪空手又何以会如此肯定其中暗藏玄机?这似乎是一个谜!

“也许这只是我的直觉!也许是丁衡教我的学问!”纪空手笑了笑道:“但准确的直觉是建立在合理的推理与大胆的判断之上的。神农、赵高之所以都敢在登高厅上孤注一掷,这就说明他们算准了胡亥最大的性格弱点:多疑。一个多疑的人,如果要珍藏一件东西,他往往都会认为只有藏在自己的身上才会是最安全的,胡亥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胡亥也不是一个心计简单的人,他也懂得越是显眼的地方有时其实就是越隐蔽的地方,而且这一招用来对付赵高、神农这等城府极深的人往往会收到奇效。”

“你的意思是说,赵高与神农都是以他们的角度来看问题,这就容易将简单的东西复杂化?”韩信是一个聪明的人,一经点拨,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是的,正因为这块锦帕扔弃在地上,所以他们谁也没有去注意它的存在。但我却知道任何有悖常理的东西,都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纪空手笑了笑,突然大手一指,对着自己左边一桌的一个人道:“就像是他一样。”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震得全店的人都停止了动作,虽然只有一瞬的时间,但空间中陡然生出一股紧张的气氛,沉闷之极,就像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纪空手所指的那人,其实只是一个背影,自他们入店以来,这人就一直闷头吃着东西,一身装扮都是市井汉子的模样,普通得让人不起一丝疑心。

可是纪空手说的偏偏是他,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韩信的脸色变了一变,笑道:“其实你的疑心病也不小,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你莫非还担心会有敌人出现吗?”

“我不是多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刚刚还在咸阳城中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小镇上的店铺中吃早点?”纪空手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动作,只是将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道背影上。

韩信的脸色不觉又变了一变,只是纪空手的脸已转了过去,是以并没看到。

那人似乎并不惊讶,背影亦是一动不动,只是将手中的最后一点点心塞入嘴里,这才拍了拍掌,站起身来道:“纪公子能在这小店之中看穿本人的身分,单以这份眼力,已足可笑傲江湖。”

他的话说得很轻很慢,当他转过头来时,就连韩信也吃了一惊,因为此人竟是乐白!

乐白是入世阁的三大高手之一,又是威震京师的亲卫营统领,他人既到,想必其亲卫营人马也来到了大王庄,但韩信却并没有发现有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

乐白与韩信本有杀侄之仇,可是此刻他对韩信似乎并不感兴趣,而是与纪空手的眼芒一触之下,紧紧相对。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本身就需要勇气,因为此刻的纪空手不仅仅只是一个人,其身边还有韩信,还有神风一党与照月三十六骑,更有武林五大豪阀之一的五音先生及其麾下的知音亭精英。这些人放在平时,只要有那么一个就足以让他头痛,可是当他真的面对群豪时,竟显得无比冷静。

如此冷静,当然是有所依凭,乐白又是凭什么这般自信?难道他已算准了纪空手注定毫无作为?

纪空手只要一声命令,神风一党与照月三十六骑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铺子团团包围,密不透风,但奇怪的是,纪空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此时正坐在一个杀局的中心,任何妄动都有可能遭致无情的毁灭。

他一动不动,目光紧锁,以咄咄逼人的态势强压向乐白,同时余光一扫,将整个小店的环境悉数看入眼中,思索着自己必须采取的应对之策。

这个小店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乐白的同伙,包括那名老板与那名伙计,更让纪空手心惊的却是方锐赫然也在其中,他们看似无心的站位,却极为精妙,恰恰利用整个空间的长度与宽度占据了最佳的攻防位置。而他们刻意留下的那张空桌,正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之地。

此刻的纪空手与韩信就在这个位置上,他们纹丝不动,静观其变,但都感觉到了这漫舞虚空的肃杀之气。

如此精妙的杀局,绝非是一个巧合可以说清的。这让纪空手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只因这个想法太过可怕,甚至使他不敢往深处去想。

此刻纪空手的心境的确是可以用“大喜大悲”来概括,他从登高厅出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便一直就处于亢奋之中,一想到有了登龙图,他和韩信便可以联手争霸天下,这无疑让他生出超然的自信和傲视天下的豪情,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应有的警觉和对外界事物的敏感。在加上韩信一直模棱两可,未曾表明的态度,促使他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放在韩信的身上,以至于一时不察,陷入危局。

不过纪空手就是纪空手,他人在危局之中,依然镇定自若,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微笑,宁静如深海,让人不可捉摸。

此时此刻,在乐白的眼中,纪空手出现什么表情都是正常的,惟独不应该微笑。微笑是一种心境恬淡的表现,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他怎么还能保持恬淡的心情呢?

乐白和方锐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良久不动,虽然他的气势已然充斥了整个空间,他的同伴也已作好了攻击的准备,但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虚,像是面对着一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高山,不可逾越,甚至不敢攀援,丝毫寻不到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攻击点。

是以,他不敢动,只能如一棵朽木般静立。虽然他处于绝对的优势,但事实上他反而不如纪空手表现的那么轻松。纪空手在登高厅上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块震慑人心的招牌,从一开始,乐白的心神就完全受到纪空手微笑的影响,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或许,是由于纪空手表现得胸有成竹了;或许,是因为纪空手的身上本就存在着那种让人无法捉摸而又真实存在的气势。

那是一种霸气,更是一种自然而生的王者之气,透自骨子里的坦荡与洒脱使得这种气质更为实在,更具如山般的压力,而这也许就是乐白迟迟不敢动手的原因。而方锐,却受韩信气势所逼,竟也不敢抢先出手。

这是一个实力悬殊的局面,但是纪空手人在劣势之中,却丝毫不显弱者的怯懦,反而在气势上先声夺人,这便是一种经验,一种对敌的经验。按理说乐白临场的经验应该非常丰富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纪空手在对敌的时候总是潇洒自如,绝对没有一丝的惊惧和恐慌,这让乐白感到了太沉的压力。

但是对乐白来说,时间无疑是宝贵的,拖延一分,形势只会对纪空手愈发有利。他所谓的优势仅限于小店这点空间,一旦出了店外,形势逆转,胜负立判,是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纪空手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突然笑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乐统领此次行动,只怕不是赵相安排的吧?”

乐白的脸色一变,虽说一闪即逝,却被纪空手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也更坚定了纪空手心中的想法。他一直奇怪,店中的其他几个敌人虽然不言不语,静守不动,但他们的目光并非注意乐白,而是那位店铺老板的背影,这就说明,这次行动的首领另有其人,而非乐白。

“此人究竟是谁?”纪空手已经看出了这位老板的功力远在这些人之上,乐白尚且听命于他,可见此人的身分地位之高,可以与五大豪阀媲美。

“不管是何人安排,今天你都很难走出这扇店门。相信你也是一个聪明人,只要你乖乖交出登龙图,我们就立时走人!”乐白看了一眼那位老板的背影,缓缓说道。

纪空手笑了笑,道:“登龙图不是在胡亥身上吗?乐统领只怕找错人了。”

“你这么说就太无趣了。你也不想一想,若是我们没有确切的消息,又怎会甘冒偌大的风险找上门来?”乐白脸现不屑地道。

“哦?”纪空手的眼睛眯了一眯,微微一笑道:“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们,既然如此,便请乐统领过来拿吧。”

他的手缓缓地伸入怀中,却始终没有再伸出来。从乐白现身之时起,他就保持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乐白迟疑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最终还是一步一步地踏前。纪空手心中一紧,知道大战在即,已经无法拖延时间。

对于韩信的剑法,纪空手已有了充分的了解,对付方锐应该不成问题。而且只要他们能够支撑到最多十息的时间,无论是外面的照月三十六骑和神风一党,还是五音先生所领的知音亭精英就会出现,到那个时候,他们便可稳操胜券。

他已无心细想,就在这时,乐白已然拔剑,一道森然的寒气直插虚空,配着其前进的步伐,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迫来。

乐白的内力与剑法都已臻上流,实力本就不在纪空手之下。他之所以对纪空手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原就不是因为气势上的不如,而是因为纪空手的智计多变,如流水一般毫无常势可言,总是可以在看似绝境的情况之下觅得一线生机。这种人也许算不上可以一锤定音的武道强手,但却能无时无刻地让敌人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

面对这种敌人,乐白当然不敢大意。事实上他的每一步踏出,都在积蓄着自己的全部能量,随时可以发出雷霆般迅猛的一击。

尽管如此,纪空手的整个身心依然没有放在乐白身上,这本是高手临场的大忌,但他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种无奈之举。他清楚地认识到,乐白的剑法虽然可怕,但远远不比这个小店中另外一个人,此人迄今为止虽然身形一直未动,但纪空手却明白,此人若动,就将是一场恶梦的开始,也是一场战斗的结束。

是谁具有如此霸烈的决定性的影响力?此人就是那位平平无奇、充满市侩气的老板,他虽然衣着普通,浑身上下透发出一股浓浓的油烟味,但不可否认,他纵然不动,其存在对任何人都是一种窒息般的威胁。相比之下,便是方锐的气势也不算什么。

纪空手也许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也许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他绝对明白,此人一旦出手,自己的命运很可能就在那一瞬间因此而决定。

不过乐白的逼近已不容他再有分心,左手依然深藏怀中,可他的右手就在乐白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终于落在了离别刀的刀柄上。

刀未出鞘,但只须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足以将纪空手心中的战意演绎而出,杀气如浓烈的醇酒,如开瓶时的瞬间将这种气息悉数释放于空间,构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压力。

乐白毫不犹豫地出手,手腕一振,手中的剑锋犹如深渊的潜龙,突然标射空中,直奔纪空手的面门而来,其速之快,恰似那肆虐海上的龙卷风。

他出手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显示了他洞悉整个决战进程的能力十分高超。他看准了这个时候的纪空手人在座中,刀未出鞘,无论是攻是守,都处于一种非常不利的状态下,是以一剑刺出,威胁极大。

纪空手眼神中掠出一丝惊诧,不过他的心境丝毫不乱,整个人便像是迎风的竹影,微微一晃,便让乐白这森然的剑芒刺入一片虚影,而他的人已经离座、拔刀,堪与乐白擦肩而过。

“嗤……”乐白的剑及时回收,重新在虚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迹,照准纪空手的身影斜掠而下,这一收一放之间,速度极快,他不相信纪空手的每一个动作都能保持惊人的高效和从容的节奏。

“呼……”乐白的剑锋掠下之时,只觉得轻裳飘动,劲风直吹,手腕一震,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劲力由上而下地渗入。他心中一惊,明白这是纪空手的刀以一种超过自己的速度抢先出手,志在拦截自己的变招。不仅如此,当纪空手的刀锋杀出时,配之以精妙的见空步,更给人一种神出鬼没般奇快的感觉。

乐白骇然而退,剑锋顺势回拖,企图摆脱对方的刀锋控制范围。纪空手的灵活和速度以及整个动作的协调性明显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他也没有想到纪空手的离别刀更有一种玄奇式的通灵,劲力到处,刀背泛出鲜血般的深红,让人在视觉上产生莫名的震撼。

“想走?没那么容易!”纪空手轻哼一声,刀影晃空之后,左手陡然伸出怀中,一把七寸飞刀已然夹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十分地稳定,稳定得就如一道横亘于天地间的山峰。

没有人看清这把飞刀是怎么出现在这片虚空之中的,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它的来历,这就像是一道闪电过后,谁都知道伴之而来的将是一串惊雷,但是这串惊雷的来势如何,声量或大或小,却像一个未解的谜,让人的心中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期待。

飞刀的来势如此突然,确实超出了乐白的想象之外。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把飞刀的真实存在,但他无法想象这把飞刀一现,竟然封住了他全部的可退之路。

无路可退,乐白就只有不退。他若是在这个时候退却,只能遭至不可挽回的灭顶之灾,是以他的脚步立止,整个人骤然处于静止的状态中。

他的人静如止水,但他的剑却丝毫没有停顿,反而更加快了它在空中变幻的弧迹。一动一静之间,演绎出他对攻守之道深刻的理解,便是人在局中的纪空手,也有一种由衷地佩服,深深地为对手的应变能力而感到折服。

但是纪空手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出手的决心,事实上飞刀一出,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惟有全力以赴!

小店内的空气已经沉闷到了极点,刀声剑声的暴响,打破了小镇固有的宁静,神风一党的人马显然还在为这突起的惊变而犹豫,但照月三十六骑却已开始了行动。

纪空手没有看到店外的任何动静,却听到了马嘶的长鸣。他没有为此而心动,而是凝神屏气,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点之上。这一点,便是七寸飞刀刀芒极致的一点!

惟有一点,却充满了无限的杀机,也体现了毁灭的力量。当乐白的眼神与之相对时,他闪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诧,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

“刃现无情!”乐白的心中在惊怒中叫出了一个让人心惊的名字。因为在这一年来,真正能够在江湖上崛起的兵器已不多见,而纪空手的离别刀与这七寸飞刀恰恰是这少数中的其中之一。很多人看到纪空手这七寸飞刀出手的气势时,都情不自禁地替它取了一个十分贴切的名字,就叫无情刀。

无情锋现,谁与争锋?

至少乐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刀芒最耀眼的一点,随时准备作出最迅捷的反应,然后他便看到了一种夺人魂魄的移动。

“嗤……”无情刀终于脱出,恰似夜幕中的那一颗灿烂的流星,将无数光芒尽现于虚空。乐白惊怒之下,随着飞刀的态势而翻飞斜避,展示了他对速度一词最深刻的领悟。

“轰……”无情刀没有射中乐白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因为乐白的动作实在太快,但它的攻击并不因此而结束,它似乎还具有一种锁定目标的魔力。

无情刀擦着乐白的肩头而过,射向身后的虚空,但却没有一闪即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每一个人都以为它要飞出视线之外时,它却在空中陡然回旋,更带出一股惊人的厉啸再向乐白的背影逼去。

乐白一声轻啸,身形如大鸟般横移,硬生生地撞裂一张木桌,木屑横飞,他的人在碎木之中躲过了无情刀惊人的反噬。

飞刀重新落到了纪空手的手中,却并不表示纪空手停止了攻击。事实证明了飞刀出击只是他攻击中的一个前奏,真正凌厉的攻势还在于那闪凛空中的离别刀。

纪空手的刀好快,这固然是他引以为豪的一面,却还不能说明他刀中的真正精义。刀行偏锋,真正可以称霸世间的刀法自有一股不可名状的邪气,这种邪气不仅邪得出奇,更在于邪得自然,邪得充满了灵性与玄奇,无邪不足以表现刀的这种秉性。

纪空手无疑是天生的玩刀者,他的性格、心性,以及他身上具有的补天石异力,无不包含着一种让人浑然心动的邪力之美。他的邪还在于他那如魔鬼般诱人的微笑,正是这种微笑,使他成功地征服了美人红颜那一颗高傲的心,而当乐白面对这种微笑时,他却体会不到其中的魅力,内中的温情,只感到一种极具震撼的惊惧。

五音先生意态悠闲地双手背负,站立在这三岔路口之上。在他的身后,不仅有俏丽的爱女红颜,亦有手下的数十名精英,再远处,便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枫林,枫叶如火,在这样美丽宁静的清晨之中,恰似一幅高人笔下的画卷。

他注意红颜已经很久了,看着自己的爱女重新回复靓丽可人的娇态,他的心里不由暗自惊叹爱情的魔力,同时以一种欣赏之态审视着女儿脸上微泛的红晕,仿佛又忆起了自己甜美的过去。

对于过去,他永难忘记,甚至于对过去的一点一滴,都清晰如新,仿佛只是发生在昨日之事,脸上在不经意间泛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他笑,只因为他想到了已逝的爱人,佳人虽已离他而去,但在他的心中,却如一株绽放的鲜花般存在,珍藏于他的记忆深处。

那是一个多雾的季节,那时的五音,年方十八,却是意气风发,只因为他是知音亭的少主人。

他策马郊外,在原野中领略着大自然的清新。心情如此之好,恰如怀春的少男,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着美好向往。纵然眼前雾气茫茫,他却感到了这雾有如女人般多变,思及此处,他禁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他一笑的瞬间,他真看到了一个女人,正静静地闲坐在一个古亭之中,亭中有雅琴一架,虽不闻有琴声而起,但在五音的眼中,这情景已可入画,更可入梦,因为它本身就像是一支静止的音乐,在无声无息之中禅释着极致的美。

他几乎醉了,就在这一天,他认识了这个女孩,女孩名如丝。雾如丝,情如丝,将一腔如丝的柔情,紧紧地缠绕五音,让他真切地沉醉于男女真趣之中。

醉了,如淡淡的酒入喉,缓缓侵入人的神经。那一段日子,五音只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因为在他的眼中,如丝便是他的世界,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扯着他的情感,为她而痴,为她而狂,天地仿佛都为她痴狂。

直到有一天,他们成婚了,在一个重大的节日里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婚礼。当他掀开红盖头,看到如丝那盈盈一笑的刹那,他就在心头暗暗地对自己发誓:“从此刻起,今生今世我必定与你相偕,让你我彼此间再也体会不到孤独!”

然而新婚三月之后,他却食言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不仅是新婚燕尔的新郎,还是知音亭的传人,在他的肩上,担负着武林一大豪门的兴盛衰亡。于是在一个冷冷的雨夜,他告别爱妻,踏上了争霸天下的征途。

经历了不知多少生死之后,当他终于携着不世的声名与赫赫战功荣归故里时,他没有寻到那撩人心魂的眼波,却看到了后花园中的那座新坟。佳人已逝,留下的不仅是无尽的思念与哀思,还有那一个新生婴儿红扑扑的笑脸。

在那一刻里,五音几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勇气,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红颜!他失信于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再也不想失信于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他将用自己的一生来兑现这个承诺,直到女儿长大成人,带着幸福离开自己……

此时,他痴痴地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庞,忽心中一动:“她的神情,她的姿态,多像她的娘亲啊,她的娘亲若是还活着,只怕也会为女儿的长大而欣慰。”

红颜痴想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父亲投来的充满慈爱的关注目光,微微一笑道:“爹,又在思念娘亲了,是不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在她的心中,她的娘亲是这个天下最美丽、最慈祥的娘亲,每当她看到父亲那多情的眼神时,她就明白在父亲的眼中,娘亲永远是最美的,美得让他可以用一生一世凭着记忆去欣赏她的每一个片段。

“你怎么知道?”五音先生笑了。

“你的眼神已经透露了你心里的秘密。”红颜轻靠在五音先生的肩头,如小鸟依人般,用一种女儿的娇态来抚平父亲伤感的情怀。

“看来这是一种遗传,我是如此,你又何尝不是?知女莫若父呀。”五音先生伸出自己的手来,形如梳状,轻抚红颜那一头漆黑的柔发,舐犊之情溢于脸上。

“父亲又在取笑女儿了,我可不依。”红颜轻嘟着嘴,娇嗔地道。她在享受父爱的同时,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傲意,五音先生知道,她是因为有纪空手这般的情人而骄傲。

五音先生轻叹了一声,眉间多出了一丝伤感。想到纪空手,他又想到了少年的自己,他与纪空手本是属于同一类人,不甘寂寞、不甘屈人之下,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他们应有的英雄本色。当他决定让纪空手去盗取登龙图时,就预感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以纪空手的性格,只要让他得到了登龙图,就绝不会再安于现状,就像当年自己踏上征途一般,纪空手也会走上争霸天下的坎坷之路,这是心性使然,也是一种必然的趋势。

他的心中处于一种矛盾之中,从武林豪阀的角度来看,他当然希望纪空手能够争霸天下,从而让知音亭的名声远超其他四阀,成为这江湖乱世的最终统治者;但从红颜父亲的这个角度而论,他却不愿纪空手重蹈自己的覆辙。因为任何成功都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而这代价也许是红颜所不能接受的。

“爹在想什么?是在担心纪大哥吗?”红颜以女儿家敏锐的触觉洞察到了五音先生的心思,微笑道。

“对于你这个纪大哥,我倒不是很担心,但是我对这个韩信,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未免阴沉过度,似有太深的城府。”五音先生脸现忧色,因为他知道纪空手重情重义,而且他还懂得,真正能令强者受到伤害的,并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朋友,一旦朋友背信弃义,后果是非常可怕的。

“父亲久历江湖,也许是过虑了,我曾听纪大哥说起过韩信,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是可以信赖的朋友。虽说这一次重逢他发现韩信有所改变,但他从不怀疑韩信会不利于他。”红颜相信纪空手,当然也相信纪空手的感觉。爱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包容,甚至包容对方的一切,红颜如此所想,便如此去做,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

“也许是人老疑心重吧,但是韩信既是从凤舞山庄出来,他的背后就一定有卫三公子在支持。对于卫三公子这个人,我与他交往数十年,实在是再了不解不过。”

五音先生一脸肃然,似乎想到了关于卫三公子的种种传闻,缓缓接道:“此人虽然身为武林豪阀,却是卫国王室后裔,在他的心中,不仅是要称霸江湖,更有一统天下的雄心。是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忍耐,更知道等待时机的重要性。这数十年来,他一直韬光养晦,极少有他在江湖上走动的消息,世人都道他是复国无望,是以归隐山林,但我却知道这只是他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其实他只是将自己的一切谋划转入地下,暗中进行,如今好不容易让他等到了这个乱世,他又怎会再甘受寂寞?自然是要跳将出来,大干一场。而韩信此次咸阳之行,无疑已经证明了他已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以韩信的实力,如果有了登龙图,他若与纪大哥联手,相信问鼎天下并非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他何以会放弃这种一展身手的机会,而去甘心居于人下,这未免不合情理吧?”红颜不解地问道,她深知高手都有相当的自信,更有不甘人下的倔傲不驯,莫非韩信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甘心受卫三公子的驱使?

五音先生摇了摇头,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难解的谜。不过,他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误揣度,事实上纪、韩联手,已经完全具备与各路豪阀抗衡的实力,假以时日,只要他们苦心经营,必将在这个乱世中出人头地,是以他觉得韩信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纪空手的邀请。

一阵清风吹过,让人倍觉舒爽,五音先生回首望去,只见大王庄上炊烟袅袅,一片宁静,十足的一派乡村风情,可入诗入画,端的是一幅美景。

“如果天下皆是这般祥和宁静,那该是多么令人向往啊!”五音先生心有感慨,触景生情。从争霸天下到归隐山林,从追求轰轰烈烈的传奇到甘于寂寞,这是一个转折,更是心态的转变,从此可看出五音先生悲悯天下苍生的情怀,以及他伟大的人格魅力。

“这是一条三岔路口,在人生之中,同样要经历这种选择,希望你的纪大哥能够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与你走完这今生一世。”五音先生望着女儿笑了笑,似是一句祝福,更是一种期望。

“我相信他!”红颜妩媚一笑,笑中自有一股坚定:“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五音先生不再说话,只是沉醉于这山水之间,寻求一种诗的意境。听着枫林中传来各式各样的鸟的鸣唱,他仿佛在听着一首儿时的童谣,心中不乏有追忆中的童趣。

就在他沉醉于这大自然的声乐之中时,他陡然间皱了皱眉,因为他从这鸟声之中,隐隐听到了一股杀伐之声。

“不好。”五音先生心中一惊,身形已动,当先一人掠出。

他听出这是刀剑交击之声,竟是传自于宁静的大王庄中,这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心中蓦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呼……”刀光漫过虚空产生出来的弧迹,如一道天外飘来的流云,漫不经意中,尽透一股令人心惊的杀机。

乐白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惊惧,别无选择地拔剑相迎。他的剑不仅快,而且准,以一种精确无比的角度刺击在纪空手的刀锋之上。

“叮……”一声脆响,刀剑一触即分,但是乐白似乎有些力弱,竟然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方站稳身形。

快、准,以及轻灵,这是剑术中历来讲求的三大要素,剑术练到最高境界,剑尖上会生出丈许青芒,吞吐自如,闪耀不定,谓为“剑芒”。它的可怕之处在于攻击长度的不确定性,你若与之对敌,根本就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像剑刃一般刺入你的肌肤。

乐白无疑是一代剑术高手,是以他的剑上有芒,不仅有,而且剑芒自带三分杀势,已有不怒自威的神韵。

可惜他遇上了纪空手,纪空手用的是刀,而且是刀中至尊的离别刀。刀,乃百兵之祖,以灵活多变见长,攻如水银泻地,守能夜战八方。刀身分为“天、地、君、亲、师”五个部分,刀刃为天,刀背为地,护柄为君,柄中为亲,柄后为师,无处不可攻守。上乘的刀法,不仅“天地”可以破敌,“君亲师”亦有出神入化的妙用,攻守之全面,犹胜枪剑,刀芒一出,覆盖四方,气势已可夺人。

在力道方面,乐白其实并不比纪空手逊色,他错在不该以剑之短去与刀之长相对。剑之长在于走位飘忽,锋走轻灵,如果一味硬抗,无疑是莽夫之举。

乐白当然明白自己的破绽所在,却无法改变自己斯时的境地。小店狭窄,根本就没有太多供他腾挪的空间,他空有一套诡异飘忽的步法,却无法与剑式相配合。

这本不该出现的事情却发生了,纪空手心下诧异,却明白乐白的真正用意。

乐白进行的这个杀局讲求速战速决,由于有着时间的局限,已迫使他必须在十息的时间决出胜负,以完成整个刺杀的行动。是以他不能退,也不敢避,只能在小店的空间里发挥,一旦让纪空手出了店门,勿论援兵,单是他那神奇玄奥的见空步,已足以让他逃出包围。

乐白只能强撑下去。

“嘶……嘶……”纪空手的刀势一顿,疾若旋风漫空而出,幻化出千百道刀影,绝不给乐白任何喘息之机。

“叮……当……叮……当……”乐白这才真正领略到纪空手刀法的可怕,虽然每一次他都能在至险处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化险为夷,逃过纪空手这一串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击,却不可避免地在刀势反弹中节节败退。一进一退之间,只距店门不过七尺之距,而这一刻,照月三十六骑动了,神风一党也动了,他们终于看到了这惊人的突变,以一种最快的速度向小店合围而来。

与此同时,店中的其他几位食客纷纷亮出了他们桌下的兵器,以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把持了店门进出的关键位置,处于一种前可御敌、后可阻隔的有利状态。

纪空手看在眼中,心中暗惊。这些人不动如山,动若脱兔,功力自都不凡,显示出他们惊人的造诣。以他们的身手,行走江湖,无疑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手,但他们却甘居人下,配合默契,可见其幕后操纵者的实力。

但他虽然明知这一战的凶险,却夷然不惧。在他认为,未战而怯,永远是失败者的行为,他有自信,更有非凡的勇气,是以他始终将自己保持在一种沉稳应对的状态下,让自己的刀法尽情地发挥到极至,演绎出惟美的意境。

他的每一刀杀出,似乎都是任意为之,兴之所致,仿若天马行空,让人无迹可寻,但是他的刀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出现于对敌最具威胁的地方,给人以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震撼。

纪空手的鼻间轻哼一声,只顾抢攻,并不顾忌自己的背后,他相信有了韩信的殿后,他完全可以放心地利用兵器与空间的优势,暂时取得主动。

之所以这只是暂时的局面,是因为这其中还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那位神秘人的背影依然不动,却给了纪空手最大的威胁。

纪空手的武功精进不少,已经具备了江湖中较高级数的高手实力,比之韩信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这一点,韩信深信不疑,这不仅是因为纪空手有丁衡暗中为他打下的三年基础,更是因为纪空手在洞殿的领悟对他的武学之道不无裨益,甚至取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些日子以来,他斗狄仁,战申子龙,无一不是恶战,无一不是在生死之间徘徊,与众多一流高手的周旋,更是激发了他体内的潜能,从而进入到全新的武道之境。是以,乐白很难作为纪空手势均力敌的对手,穷以应付亦就成了一种必然。

这不仅有些出乎乐白的意料之外,同时也让韩信吃了一惊,那位神秘人虽然没有转身,但从他微微颤动的肩胛来看,显然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这证明了纪空手的确是潜力无限。

这位神秘人的确是有几分诧异,似乎没有想到乐白竟然不是纪空手的对手。虽然他背对着整个战局,但双耳却极有节奏地如蝉翼般轻轻颤动,这种以耳代目的观察方式,实在是骇人听闻,若非是纪空手这等擅于观察的名家,绝不能得出如斯推论。

不过就算乐白已呈败象,但一切进程依然还在这位神秘人的掌握之中,是以他似乎并不着急,而是企图对纪空手这种别具一格的武功有所了解,从而找到简单有效的破解之法,但是他很快失望了,因为纪空手的刀法根本就没有规律可寻。

乐白终究还是乐白,他绝不会轻易对一个年轻人俯首称臣。他能名列入世阁三大高手之一,当然有其可以称道之处,是以就在他又退一步时,剑势陡然生变。

“嗤……”剑锋突然一振,避过纪空手沛然不可御之的内力,幻化成一条如腾于雨雾的苍龙,穿越虚空,向纪空手的面门标射而去。

“叮……叮……”纪空手吃了一惊,没想到乐白在如此劣势之下犹能反击,不得已之下,两刀硬击,他退了三步。

“啸……”乐白招式不得不变,这一变却穷尽了他一身之力,恰似那强弩之末。但虽是困兽,却仍要挣扎到底,这最后的拼杀尤为可怕,刷刷数剑之后,竟然将纪空手那犹如长江大河般一气呵成的攻击迅速瓦解,尽化无形。

纪空手感到了一丝意外,发现乐白的剑路变得实在太快,而且改刺为劈,劲力惊人,似是浑若换了一个人般。他现在惟一可做的,惟有退,等到乐白这一路剑势消竭时,他就可以乘势反击,一锤定音。

可是事情绝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当纪空手再退数步时,乐白的手腕大力振出,剑如升空的礼花,突然爆绽出无数道慑人的光芒,如盖天的大网般向纪空手全身笼罩而至。

乐白惊人的表现让纪空手感到惊讶,面对如此狠辣至极的剑法,纪空手感到空气中的压力强大无匹,几乎让人窒息。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在这绚烂的光芒之后,必定有夺人魂魄的杀招。

这才是足以让人感到心悸的一招,而且也一定是乐白的最后一招,只要纪空手能够挺过这慑人的剑锋,那么就可稳操胜券。

可问题是纪空手能否避过乐白这隐藏于光芒之后的一剑?

“呀……”纪空手一声低吼,劲力在陡然之间在掌心爆发,一道森然的寒芒封住了店内每一寸空间,然后便听到了一片沉浑的闷响。

“轰……”劲气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四方横溢,桌椅俱散,锅碗碎裂,屋顶上的瓦砾如浪掀开,声势十分骇人。

众人俱避,乐白与纪空手只觉浑身一震,身子若断线的风筝般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飞,但是纪空手身体内的补天石异力在此刻发挥了它独特的神奇功效,丝毫不衰,反而在气血翻涌间急剧凝结,随时应变突发事件。

他的人虽然在空中疾飞,但其心态却极为平静,将自己的听力视觉发挥至极限,把四周的一切动静悉数掌握。

空气中被狂猛的劲气所充斥,如水银狂泻,极为骇人。纪空手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注意一个人,就是那装扮成老板模样的神秘人。乐白既退,下一个出手的人绝对是他,因为十息的时间已过,他们已经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但在这一刻,纪空手的心陡然一沉,他看到在气旋翻飞中飘出一件精美却是残缺的饰物,这是一个颜色鲜艳的绿玉坠,只有一半,而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这一半玉坠来自于乐白的身上,劲气撕裂了他的衣衫,才使它现出真身。纪空手看到它时,就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但是一时半会,他却想不到它的出处。

这只是他的一种直觉,而真正让他的视觉受到强烈刺激的,却是一条人影。这影子来得好快,犹如地狱中的幽灵,无声无息间,仿佛就已到了纪空手的身前。

纪空手并非没有见过阵仗的人,但当他看到这道如鬼魅般的影子时,绝对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武功与身法。

他的整个人尚在空中,身形完全不受心意的控制,对方在这个时候出手,无疑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更让纪空手心惊的,是这影子的每一步移动都发出了千百道奇怪的力量,似是有一种分裂之力,扯动着他的四肢向四方伸展,仿佛坠入了一种近乎无法抗拒的漩涡之中。

不过纪空手事先有所防备,是以警兆一生,立时反应。

“杀……”他陡然暴喝一声,手中的七寸飞刀终于脱手而出,如一张硬弓发出的箭矢,向影子袭去,这之间的速度绝对超出了任何人想象的范围。

“影子”正是那神秘人,一惊之下,他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竟能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射出如此惊人的飞刀,而且飞刀所挟带的杀势正好封锁了他前进的线路。

这把飞刀的能量的确令任何人都不敢小视,神秘人自然不愿意为了击杀纪空手而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是以他的身形又变,侧身一退,然后再行逼进。

就这一瞬间的耽搁,纪空手人已落地,他以最快的方式调整了一下气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出刀。

纪空手还是生平第一次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他惟一能做的,就只有全力以赴。

刀既出,缓慢得犹如蜗牛爬行,一点一点地向虚空延伸。空气中似乎在刹那间竖起了堵堵气墙,一层紧接一层地向来敌逼去。气旋涌动,碎木横飞,尘土飞卷……仿佛这天地之间涌动的不是刀,而是奔行千里、直流而下的重重浪涛……

神秘人的眼中不仅有欣赏之意,同时也多出了一丝惊惧。纪空手的这一刀似乎没有规律,亦不着痕迹,仿佛天外飞来的神来之笔,确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天威,它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这一刀在不经意间杀出,却出现在了对方最具威胁的地方,至少可以同时控制九段空间,倘若有人胆敢冒进,将会遭至毁灭性的致命一击,更要承受九重不同力道的强压冲击,让每一寸肌肤都在这种分裂之力的撕扯下粉碎成灰。

神秘人非常欣赏纪空手这一刀的玄奇,当然也识得这一刀的霸烈,是以他根本就停止了一切动作,陡然兀立于刀锋带出的气势锋端之前,从容应对。因为他已看出,只要自己不动,刀势也仅此而止,这一刀本就是为了控制自己的行动而发出的。

这将会是一场沉闷而长久的对峙,两个人都将在不进不退之间较量着自己的耐力与心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显然对纪空手有利。

但神秘人却一点不急,就在这一刻中,他却露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意。

这一笑实在古怪,至少对纪空手来说是如此。他还没有明白这神秘人因何而笑时,却感到自己的背上有一道蚀人的寒芒迫来,其速之快,根本不容他作出任何反应,几大要穴顿时遭受剑气封杀,再也不能有半分动弹。

纪空手做梦也没有想到,神秘人的武功虽高,却不是威胁的真正来源,真正的杀机竟然是来自自己的身后。

纪空手口中吐出一声悲啸,啸声未落,他的心陡然一沉,就如一块千斤巨石从山峰之巅滚落,直坠无底的深渊……

心只有心痛的感觉,虽然背上的几处要穴已被冰寒的剑气刺伤,但纪空手没有感到肉体的痛,只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没有回头去看,也不想回头去看,对他来说,看与不看已不再重要,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情愿一个人躲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就像一匹孤狼一样,用舌头去舔抚自己心灵的创伤。

来自背后的人,惟有韩信;能在瞬息之间准确点击对方几处要穴的剑法,似乎也只有韩信的流星剑式。

纪空手终于明白了神秘人何以发笑的答案,因为这位神秘人显然与韩信早有串通,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登龙图。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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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图现义绝
更新时间:2008-3-25 14:57:07 字数:18296字

如果是栽在别人的手中,纪空手毫无怨言,甚至自承技不如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伤害自己的,竟然是他一直视为兄弟般的朋友,这让他的心在片刻间绞成碎片,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苦痛。

他相信韩信,就像相信自己一样,因为他们不仅是共过患难的朋友,而且生死与共,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厚感情。他自问自己对待韩信可以问心无愧,可是韩信何以会如此对他?难道就仅仅是为了一张象征权势与财富的登龙图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纪空手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无力,仿佛在质问着自己。他怀疑这是自己所做的恶梦,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

“对不起!”韩信人在纪空手身后,根本不敢去面对,只能满怀歉意地道:“纪少,我也是情非得已。”

纪空手心中一酸,脸上却淡淡一笑道:“你还知道叫我纪少?你还有脸叫我纪少吗?亏我待你亲如兄弟,我可以不信天下人,但绝对信任你,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种危急时刻,在我背后下黑手的人竟然是你!”他的心中已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除了悲愤,还是悲愤,脸上惟一可以表达的表情,就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冷笑。

“这一切也许就是上天注定。”韩信面对纪空手严厉的指责,心态反而渐渐平静,恢复了他先前的自信。

“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纪空手蓦然间转过头来,眼中的寒芒如冰棱般冻住了整个虚空,直逼向韩信的眼眸。韩信一惊之下,迟疑片刻,终于将目光与之相对。

“这不是借口,而是事实。凭你我之力去争霸天下,这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我又何尝不想呢?但是我却在无意中窥破了天机,明白在这个世上真正能够得到天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韩信的眼中丝毫不见愧疚,似乎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奉天行事而已。

“哦,那会是谁?莫非是我身后的这位先生吗?”纪空手语带嘲讽,虽然受制于人,却夷然不惧。就在此刻,门外刀枪声起,神风一党闻到纪空手发出的信号,各自向四周突围而去。

这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布局,照月三十六骑担负起隔断纪空手与神风一党之间联系的任务,不让他得到援助,加上神秘人带来的几名高手,在这小店之外形成了一段有效的防护范围。

“我不能确定,但却知道刘大哥也许是其中之一。无论如何,我都要搏一搏!”韩信对店外的战局视若无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酷,冷冷地道:“我生来贫贱,受人欺凌,是以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出人头地!人生便像是一场豪赌,只是我再也输不起了。”

纪空手皱了皱眉,摇头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我不怪你。你既已下手,便把我杀了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自韩信出剑的刹那起,他们的这份兄弟之情便算彻底破裂。对纪空手来说,仇大莫过于杀父,恨深莫过于夺妻,背叛友情无异于杀父夺妻,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韩信的心中陡然一寒,如果说在这个世上最了解纪空手性格的人,应该就数他了,他当然不会不知道纪空手的本性,惊惧之余,他的心中已起了杀心。

看着韩信眼中的那一丝凶光,纪空手微微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他无惧无恨,只是后悔自己认错了人,以至于会有如此悲凉的结局。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乐白既有那一半绿玉坠,当然是问天楼在入世阁中的卧底,只是他此刻才想到这些,未免迟了。

他不由得为卫三公子的计划而叫绝,更为卫三公子用人之狠感到一种对人性近乎绝望的悲哀。乐白能在入世阁中深得赵高的信任,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做到的,而且他甘于做张盈的入幕之宾,这份牺牲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甚至于韩信杀了乐五六,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以此来给人造成韩信与乐白势不两立的错觉,使得韩信最终能在相府站稳脚跟。

一个对自己的属下尚且如此绝情之人,他又怎会放过一个有可能成为他最大强敌的人呢?卫三公子的计划中肯定对纪空手有“杀无赦”的决定,何况韩信也绝对不会让纪空手再有生还的可能。

纪空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已经不去奢求什么,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立于自己面前的神秘人,突然问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阁下应是卫三公子了。”

神秘人的脸上丝毫不见任何表情,纪空手却一眼看出他是带着非常精致的人皮面具。事实上他之所以如此认定,是因为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确达到了武林豪阀这等的级数,除去卫三公子外,又会有谁?

“你觉得你有知道答案的必要吗?”神秘人冷笑一声,看了看纪空手身后的韩信,正要缓缓地点头。

“他当然不必知道,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卫三!”一个雄浑的声音从十数丈外传来,由远及近,仿如一串奔雷。此声一出,全场皆惊,一切争斗俱皆息灭。

衣袂飘动中,店门口赫然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长者,他的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的风雅与悠然,眉间虽夹杂着一层隐忧,却掩盖不住他勃发的英气。能有如此翩翩风度者,当世之中,除了五音先生,还会有谁?

乐白人在门口,仗剑而立,本是担负防范的使命,见得来人如此迅捷,毫不犹豫地挺剑而刺。剑路玄奇,剑速极快,但五音先生空手在虚空一拍,竟将乐白逼退了三大步。

一掌之威,竟能将号称入世阁三大高手的乐白逼退,这种功夫,确实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观之无不动容,纵是那神秘人,他的眉间也微微一皱,显然对五音先生有所忌惮。

“一别数年,卫兄别来无恙啊?”五音先生缓缓地踏出一步,正好站到了门槛之内。在他的身后,除了红颜之外,还有吹笛翁与乐道三友等知音亭的精英。他们的出现震慑了照月三十六骑与神秘人所带属众,使他们停止了对神风一党的攻击,店外的街道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两人相距虽有三丈之远,但神秘人还是感到了自五音先生身上透发而出的淡若无形的压力,轻笑一声,他终于缓缓地揭下了自己头上的面具。

此人高瘦笔挺,相貌堂堂,双目精芒闪电,有种不怒而威的神韵,不过生了一个鹰钩鼻,使他的神情变得阴鸷深沉,予人以非常自负、倔傲不驯之感,又使人对他生出一种自私无情的印象。

他的两鬓灰白,额上隐现横纹,像刻画着过去艰苦的岁月,暗示着人世的沧桑。若非五音先生先行点破,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贵为卫国王室的后裔,身为问天楼阀主的卫三公子。

“啊……”首先感到惊奇的,竟是韩信!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眼前的卫三公子竟然就是凤舞山庄地牢中替自己送饭的聋哑老人。

其实在韩信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那就是卫三公子穷十年之力布下的计划,怎么会如此放心地交到他的手里,让他来成为整个行动的终结者?现在想来,原来是卫三公子亲自在暗中对他进行了详尽的考察,以其阅人无数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

事实也证明了卫三公子的决断是正确的,无论这事态如何发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登龙图的最终归属者必定是他,这已勿庸置疑。

“承蒙音兄的牵挂,卫某一向还好。”卫三公子淡淡一笑,并未回头,而是眼芒一闪,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了看韩信。他的这一眼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涵义,除了他自己之外,别人无法透视清晰。

韩信的心中一颤,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握剑的手却异常稳定,正好触及纪空手背上的要穴处,只要微一用力,纪空手就将成为一具尸体。

卫三公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两大阀主的眼芒终于在虚空中悍然交触。

这两位无疑都是当世中最杰出的人物,他们不仅享有尊崇的名望,而且都是一代武学宗师。门下弟子无数,在江湖上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更是千万年轻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在他们的一生当中,有无数个令人闻之而振奋的传奇。拒绝平淡,是他们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之一。

他们只在少年的时候相见一次,而且这仅有的一次见面,最终成为了近百年来十大江湖决战中的范例。从此之后,他们各据一方,在自己的地域为各自的荣誉而战,奠定了自己在江湖之上的基础,成为了这个武林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

一别数年,故人依旧,两鬓见白,方知一代新人成旧人,岁月最是催人老。惟有在这一刻,以对方为镜,他们才真的发现自己老了。

“五音自上次与卫兄骊山一别,迄今算来,已是三十余载,想起卫兄风采,心中嗟嘘,常期盼能有再见之日。只是卫兄高人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虽有此心却无缘得见,引为平生憾事。却没有料到在斯时斯地,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实在是深感造化弄人。”五音先生淡淡笑道,眼芒掠过卫三公子的头顶,望向韩信剑下的纪空手。他的第一个感觉,只是吃惊,似乎没有料到纪空手在经历了如此惊变之后,还能保持这等冷静的心态。

“音兄所言极是,卫某深有同感。忆及当年,你我英姿勃发,谈笑间争霸天下,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潇洒?而今贤侄女都已长大成人,貌美如花,风华绝代,也就难怪我们会老了。”卫三公子嘴上应付着,目光却始终注目着红颜。他岂会不知红颜对纪空手的痴情?事实上他未动先谋,早已想好了用纪空手作要挟,成为他们全身而退的法码。

按目前双方的实力对比,无论是功力的高深,还是人数的多寡,问天楼似乎都略处下风。卫三公子行事之前,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但他似乎算准了只要将纪空手制于己手,五音先生就不敢妄动,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这一算计十分精准。

“也许在我们之间,从年龄来看,确实老了,但卫兄的心态却始终不老,三十年过去,这争霸天下的雄心可是一丝都没有改变。”五音先生笑了笑,神情间隐含讥讽,似乎是为卫三公子的偷袭作风感到不屑。

以卫三公子的身分地位,他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新近崛起的江湖后辈,这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是以他的脸色也微微一红,道:“音兄过奖了,但卫某肩负复国重任,自有不为外人所道的苦衷,因此这三十年来,无论悲喜,从来不敢妄自菲薄,更是不敢有过半点松懈。此次前来,对登龙图亦是势在必得,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想出人头地,行事难免有所偏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音兄多多包涵。”

“卫兄如此坦诚,可见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行事作风依然不失大师风范,五音实在佩服,只是今日事情既然出了,终须有个了断之法,卫兄不妨谈谈高见,免得你我干戈相见,伤了和气。”五音先生看了看一脸紧张的红颜,心痛女儿,便迅速提出了解决之道。对他来说,登龙图只是身外之物,得与不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纪空手不能因此而受到伤害,因为他牵系到自己爱女一生的幸福。

“音兄果然爽快。”卫三公子有一种狡计得逞的快感,只是不露形色,淡淡地道:“其实是真小人也好,是伪君子也罢,卫某并不看重这些。一个人的行事善恶,孰是孰非,百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卫某既然承音兄看得起,将我归于真小人一类,我也就不客气了,只想向音兄讨得一句话。”

五音先生微微诧异地道:“请讲。”

卫三公子道:“我听说这位纪公子乃是贤侄女的心上人,武功超群,精于谋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不敢过分得罪。何况我此行前来,志在登龙图,所以若非情不得已,绝对不敢与音兄为敌,这一点还请音兄放心。只是古语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虽有心放归纪公子,却又恐他一时翻脸,与我为难,是以想请音兄一个承诺,可以让卫某携门下弟子全身而退。”

五音先生情知这是最佳的选择,双方一旦动手,就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根本不能保证纪空手的性命,但他还是迟疑了半晌方道:“难道卫兄不怕我出尔反尔吗?”

“音兄乃何等人也,岂如卫某这等真小人?是以你的一句话,胜得过别人的万句盟誓。”卫三公子刻意贬低自己,抬高五音先生,这等行径确有小人之风,却丝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无须顾及脸面身分,更要不择手段,这种心态放之于乱世,的确是不错的生存之道。

五音先生看了看纪空手,又看了看红颜,沉吟半晌,正要答应,却听得纪空手缓缓说道:“这位卫先生不愧为一代枭雄,能屈能伸,让人佩服,只是你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虽非君子,但今日之辱肯定要报,希望卫先生不要后悔才是。”

卫三公子眼现一丝诧异,道:“你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不过承蒙你提醒,我却还是想冒一冒险。因为我和音兄心里只怕都有数,如果此事不能和平解决,一旦双方动起手来,只怕难有了期。我更记得这么一句古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以,我不当鹬,亦不是蚌,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与音兄大干一战了。”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回过头来,看了看韩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笑中自带三分寒气,韩信一见,惟有心惊,他似乎读懂了纪空手这笑中蕴含的无限恨意。

卫三公子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对纪空手的动静了如指掌,淡然道:“你不必怪他,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就像我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在考虑放你的利弊。对任何人来说,多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大敌,都将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情,可是此时此刻,我已别无选择,纵是放虎归山,我亦无怨无悔。”

“不过你终是胜者,因为你终于得到了登龙图。”纪空手笑得很是苦涩。对他来说,这个跟斗实在栽得太大,甚至粉碎了他一生的梦想。

“你说这种话,只能证明你还年轻,将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须知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又何必斤斤计较于眼前呢?”卫三公子摇了摇头,一副老气横秋之态。

五音先生轻拍一掌道:“说得好!就为了你这句话,我答应你,只要你放过他,我保证你们全身而退!”

卫三公子如释重负般笑了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他踱步过去,轻弹韩信的剑尖,然后拍打几下,解去了纪空手被封的穴道,顺手取过登龙图,揣在怀中,一挥手道:“我们走吧!”

“且慢!”纪空手突然叫道。

卫三公子顿时色变,小店中的气氛刹那间紧张起来。

纪空手微微笑道:“各位不用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这位韩兄说上一会,如果卫先生不介意的话,不妨在店外稍等片刻。”

韩信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将目光望向卫三公子,却听得卫三公子淡淡笑道:“你且听他说上一会,我在门外等候。”

卫三公子带上乐白等人大步而出,路过五音先生身边时,说了一句:“得罪!”竟然毫无戒心地从知音亭众多精英身前踱步而过。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只因为他相信五音先生。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一言九鼎,那就非五音先生莫属,否则他也不会逼着五音先生表态了。

小店内顿时变得一片宁静,五音先生亦带着众人退出了门外,就只剩下纪空手与韩信在店内无言相对,两个本是情同手足的朋友,只因一念之差,最终却落得个分手下场,这无疑是人性中的一大悲哀。

对于纪空手来说,这更是他做人的悲哀。他实在想不通韩信何以会背叛自己,难道说在这个乱世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真的没有真情可言了吗?

他想了很多很多,从淮阴的市井,到沛县的日子,又从沛县,想到了他们一起流浪的日子,一幕幕兄弟情深的场面,一幕幕生死与共的情景,都让他深藏记忆,不能忘却。他记得自己为了韩信,远行千里,不顾自身的安危,历经千辛万苦,却没有想到最终换来的却是韩信在背后伸出的这只黑手。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九死一生得到的登龙图,竟然是韩信背叛自己的真正原因。

纪空手轻叹了一声,淡淡地道:“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你知道吗?”

韩信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头,眼中有愧却无悔,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但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韩信的回答如一根针刺般直插入纪空手的心间,引起他一阵绞痛:“你难道就真的这样恨我?我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我不恨你,而且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我有权力选择自己今后的道路。”韩信低了低头,再抬头时,眼中已绽放着对未来的期盼。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彻底死心了,苦涩一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再也不是朋友,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今日之辱,我绝不敢忘,只能留待日后加倍奉还!”

韩信的心陡然一寒,他明白纪空手既如此说,那么他们往日的友情就真的到此为止了。从今日起,在他韩信的强敌中,又要加上一个纪空手的名字。

“无论你怎么做,都不为过,我只能恭候。”韩信也笑了笑道:“话已至此,我便先行一步,他日相逢之时,你我便是对手!”

“如此甚好!”纪空手一摆手,让过韩信,当韩信的背影走出他的视线之外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仿佛多了一种沉沉的失落。

马嘶声起,蹄声渐远,小镇又还复了先前的宁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来到了纪空手的身后,清风徐来,芳香沁人。

“纪大哥,你很难受,是不是?”红颜轻轻地挽住他的手,柔声问道,她看到纪空手这付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好生难受。

“我不知道。”纪空手喃喃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冷,好孤独,就像是一匹受伤的野狼,独行于一条没有尽头的荒芜道路上。”

“你不会孤独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完今生今世!”红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显女儿做作之态,一切纯出自然,显是真情流露。

纪空手将她一把拥入怀中,语带哽咽地道:“你对我这般好,这可让我怎么消受得起?”

他一生孤苦,所以才会将韩信当作自己的兄弟一般看待,一听韩信有难,纵然自己心脉之伤才愈,亦是不辞劳苦,赶来千里之外的咸阳。眼看登龙图得手,兄弟联手,足可争霸天下之时,想不到韩信竟然舍弃自己,这种苦痛,的确是笔墨难以描述的,极富悲情。此刻听到红颜如此对己,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感激,只觉得当世之中,惟有红颜是一番真情。

两人相拥无语,过了半晌,才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两人一触而分,回过头来,却是五音先生缓缓踱步而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有置身其中,方能体会人心的险恶。今天之事,实在平常之极,你应该早有这种心理准备。”五音先生见得纪空手在红颜安慰之下冷静了许多,这才语重心长地道。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实在不能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纪空手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我看来,登龙图倒像一个祸根,谁若得之,只怕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五音先生眼芒一闪,意味深长地道。

纪空手似有所悟,低头不语,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多蒙先生开导,我似乎有些懂了。”

五音先生道:“你真的懂了吗?”

纪空手道:“先生的用心之妙,的确可以杀人无形。以先生在江湖上的声望,只要你说出登龙图的下落,卫三公子自然便成了天下公敌,到了那个时候,他便是想不头痛也是不行。”

五音先生笑道:“真乃孺子可教也,所以这一战我们看似输了,其实已是稳操胜券。”

纪空手的心情顿时大好起来,笑声刚起,蓦觉自己背上一阵剧痛,不由“哎哟……”一声,幸亏红颜出手得快,才不至于跌坐地上。

五音先生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手已搭住纪空手的右腕,查看脉象,半晌之后,方才惊怒道:“这韩信何以如此心狠?”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红颜惊道:“父亲何出此言?莫非纪大哥的伤势极重?”

纪空手只觉背部要穴处有一股寒流开始缓缓蠕动,随着气血的运行正一点一点地向心脉渗透。他一惊之下,心中彻寒,已经明白韩信以剑制穴之时,竟然暗中将玄阴真气灌注于自己经脉之中,初时不觉,只需过得一二个时辰,当这道寒气侵入心脉时,纵是神仙也难保自己的性命。

“他竟真的是要置我于死地?!”纪空手悲怒交加,似乎根本没有想到韩信下手之狠,一狠至斯。

五音先生沉声道:“他当然要将你置于死地,既然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帮刘邦,相助问天楼,那么你无疑就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以你的才能,若要与之为敌,他们绝对没有对付你的把握。与其如此,倒不如斩草除根,趁这个机会将你毁去!”

纪空手情不自禁地惊呼道:“我有何罪?老天竟会如此待我!只要我能逃过此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的心中蓦生惊惧,只是紧紧地抓住红颜温腻的小手,生怕松开之后,从此分离。

五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定会助你逃过此劫,你不必担心,因为我练就的‘无妄咒’正有涤清浊气、疗养内伤的功效,多则三月,快则月半,这些许小伤自然会痊愈。”

“先生大恩大德,我何以为报?”纪空手不由心生感激地道。

“你无须谢我,实在要谢,就谢红颜吧,谁叫她是我的女儿呢?”五音先生哈哈大笑,看着满脸娇羞的红颜,再也不想打扰这对年轻人的绮梦,径自去了。

三个月后,已是深秋的十月,距咸阳城一百五十里外的霸上,军营遍布,旌旗猎猎,沛公刘邦的军队突破武关之后,先于各路诸侯进驻于此,并且数度大败秦军,声势一时无两。

由于刘邦军纪严明,大军驻扎小城之外,并不入城扰民,使得霸上虽处战事之中,却能偏安一时,不仅市面不见萧条,反而比战前更多了几分热闹。

城西有一家“得胜”茶楼,开店已有百年历史,一向是霸上人家最爱光顾的地方之一。这一天天刚放亮,店中的伙计刚刚开门,便撞进四五个人来。

这四五人并非熟客,听口音,像是江南一带的人氏,身上携带兵器,口气甚是粗豪,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店中的伙计招惹不起,只得赔着笑脸,献着殷勤,将他们招呼到楼上靠窗的位置坐下,又上茶,又端点心,生怕有招呼不周的地方。

过不了一会,又从门外撞进一拨人来,虽然衣装儒雅,但腰间甚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带着家伙。店中的伙计将他们安顿好后,心中不由嘀咕起来:“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怎么竟遇上这等主顾。”

等到日上三竿,又来了不少江湖中人,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两结伴,很快就将这“得胜”茶楼的二三十张茶桌挤得满满当当的,生意之好,实属罕见,只是茶楼老板却不见喜色,倒是在心中求神拜佛,只盼不要出事才好。

作为茶楼的老主顾,又是霸上最有名气的剑手,饶空今天的心情实在不错,先是一大早起来便接到了尹政的拜帖,然后又在茶楼中遇到了计伏。他们三人号称“关西三剑”,平时各居一地,极少相聚,难得大家有这么一个见面的日子,是以坐上楼头,叫了一桌茶水点心,大伙细品慢嚼,尽情闲谈起时下大事起来。

“尹兄、计兄,你我三人虽然齐名,却一向难得相聚,今日既然如此有缘,小弟一定尽好东道之谊,还望两位兄台不必客气。”饶空热情地招呼着。他在霸上一向极有名望,刚才上楼之时,老板伙计尽心结纳,给足了他的面子,是以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好,毕竟这种能在同伙面前出风头的美事不多,他无论如何都得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快意。

“我们若是与饶兄客气,就不会前来相扰饶兄了。”尹政笑了笑,以一种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计伏,心中暗道:“这可巧了,计伏为人一向低调,深居简出,怎么今天也来了霸上?难道说他与我一样,也是受了那人之约,跑来淌这一趟浑水?”

计伏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腔,倒是一门心思放在楼上的客人上。他是老江湖了,茶楼内各式人等的一举一动,丝毫不能逃过他的耳目,这其中不乏有沉凝的武道高手,他虽然叫不上名号,却知道这些人的武功远在他们“关西三剑”之上,今日居然聚到一处,绝非碰巧,必然有其一定的原因。

但饶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哈哈大笑起来,颇显张扬地道:“说得是,这里毕竟是小弟的地盘,说句大话,两位兄台既然来了,只管尽兴,我敢说在这霸上还没有人敢不买兄弟我这张薄面!”

他的话显然引起了一些客人的注意,便是计伏也皱了皱眉,压低声量道:“饶兄的威风我们见识过了,这番盛情也已心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收敛一些为好,省得又惹是非。”

饶空听在耳中,甚是刺耳,只是他对计伏一向有所忌惮,不好发作,只得赔着笑脸道:“计兄说得是。”待看到楼中座上有几道神光电闪而来,他心中一慑之下,倒也敛去不少锋芒。

尹政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今日这茶楼之上,似乎有一些古怪,计兄难道不觉得吗?”

计伏肃然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如今乱世之中,你我还是饮茶为妙,免得祸从口出,徒惹是非。”

“这可不是计兄的一惯作风了。”尹政不免多了几分诧异地道:“在小弟的记忆中,计兄不仅剑法出众,而其胆色最令小弟佩服,何以今日倒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计伏苦笑着摇摇头道:“匹夫之勇,提它做甚?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计伏若非遇上高人,只怕还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一旦与人动起手来,方知武学之道,确实是博大精深,我这点微末功夫,比起人家来又何止差了十里百里?根本就难望其项背。”

饶空似有不信地道:“计兄未免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吧?以我们‘关西三剑’的名头,纵然不能跻身一流,只怕差距也不会如此之大吧?”计伏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倒是尹政心中一动,压低嗓音道:“计兄所言,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计伏愕然道:“莫非尹兄弟也遇上了那位高人?”

尹政向四处观望片刻,这才悄声道:“我行走江湖也算有些年头,自问识人无数,阅历不浅,但是上月中旬,我有事赶赴咸阳。走到途中,忽然遇上了一队车马,也是活该有事,当我与那辆大车擦肩而过时,正巧遇上了一阵风来,掀起了车窗锦帘。我抬头一看,竟然瞧见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坐在其中,我自问识得美人无数,定力不差,但偏偏在那一刻竟不能自抑,起了亲近之心,哎……”说到这里,尹政不禁轻叹一声,自顾摇头。

“所谓英雄配佳人,尹兄有此雅好,这也难怪。”饶空插言道。

“饶兄弟所言极是,像我们这些常年在刀尖上混的,对于‘酒色’二字,向来不忌,也难怪我会遭此一劫。待我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轻薄之话时,突然从窗中伸出一只手来,‘啪啪啪……’地连掴了我十几个耳光……”尹政似乎心有余悸,双目无神,仿佛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那是怎样的一回事。

“尹兄只怕言过其实吧?凭你的身手,怎会被人掌了十几下嘴巴却无还手之力?就算它是闪电手,霹雳拳,也总该有迹可寻吧?”饶空忍不住又插嘴道。

尹政脸色微变,似有怒意,却一闪即没,道:“难怪饶兄弟有此疑惑,说实在的,当时我心中亦是这么想的,可是说来也怪,我明明看到那只手要向我打来,却偏偏就闪躲不了。被打之后,我还半天回不过神来,兀自在想: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确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凭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手是还不了了,还是逃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尹兄能够当机立断,仍不失一条好汉。”饶空有意替尹政遮羞,是以讨好道。

“我可没有得罪饶兄,何以处处讥讽于我?与我作对?”尹政脸色一沉,大有发作之势。

饶空愕然道:“我没有丝毫讽刺尹兄的意思啊!”大有莫名其妙之感。

“你还说没有讽刺于我,那我问你:有我这样一心只想逃跑的英雄好汉吗?”尹政怒道。

“哎呀,我这可是一时失言,尹兄莫怪。”饶空恍然大悟,连连赔着不是。

计伏一心只想听尹政的故事下文,暗怪饶空老是半途插嘴,不由微怒道:“你若少说些话,甚至闭嘴,岂不就无失言之罪了吗?”

饶空眼见势头不对,忙道:“两位兄台说得极是,小弟再不多嘴了,还请尹兄继续往下说吧。”

尹政这才息了怒气,继续说道:“谁料我纵是有心想逃,亦非易事。就在我拍马挥鞭的刹那,陡然间只觉得浑身一震,再也动弹不得,我心中暗道:‘完了,老子今天竟然栽到一个娘们手中,这个脸算是丢大了!’其实那时我的心里害怕极了,武功高绝的人我并非没有见识过,但这人的手法之快,绝对算得上神出鬼没,根本就不容我有半点抗拒之心。”

计伏的脸色变了一变,眼神变得极为古怪,甚是关切地问道:“后来呢?”

尹政苦笑一声道:“然后他就让我服下了一颗药丸,要我在今日赶到这里,等待他的解药。”他的目光巡视了楼上一圈,见并无自己所期待的目标出现,脸上除了忐忑不安的表情外,还有一丝失落。

计伏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的遭遇似乎并不比尹兄好多少。你是人在路途之中遭此劫难,我却是一个人好端端地坐在家中遇此横祸。算来也是上月下旬的时候,我在家中等候一个道上的朋友,我这朋友在关中颇有名气,经营了十几家妓寨赌馆,有钱有势,也算得上一号人物,谁知让我等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见到人影。”

尹政与饶空相视一眼,问道:“你这位朋友莫非是香粉帮的帮主小小凤?”小小凤正是关中经营这类特色生意的第一号人物,帮中势力遍及黑白两道,与官府中人素有来往,想不到却是计伏的朋友。

“正是此人。”计伏在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多了一丝怨恨,道:“我家乃是关西望族大户,与香粉帮有些生意上的往来。那一天正是我们月底结账之日,孰料我久候不至,却在门上发现了小小凤的人头,人头旁边还写了一行字:‘此乃作恶多端的下场,但有恶行,与此同例。’我见了大吃一惊,急忙令人严防戒备,同时还派人邀请同城帮手,准备与那神秘凶手作生死一拼。而令我更吃惊的是,当我回到屋中之时,却发现屋中竟然有一个人正端着我新泡的香茗悠然细品,虽然我一眼便看出他的脸上戴了一张非常精致的人皮面具,但此人的自信与冷静无不从他雅致的举止中透发出来,让人心中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俯首称臣的畏惧之心。”说到这里,计伏的眼中依然还有一丝惊惧,似乎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一般。

尹政听来,只觉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虽然他没有见到那位高人的真面目,但他对计伏的遭遇感同身受,至少在当时的心境是一般无异的。

“我没有作无谓的挣扎,也没有试着逃跑,因为我知道,面对这么一位高手,我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计伏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种明智的选择,事后想来,这也许是他至今还能活在这个世上的惟一原因:“我答应他将自己家财的一半之数散还于民,同时接管香粉帮的一切事务,并且保证妓寨赌馆的一切按照公平自愿的原则,不再有任何强卖强买的事情发生,他这才答应放我一马,喂了我一颗药丸,约我今日在霸上相见。”

“这么说来,你我碰上的岂不是同一个人?”尹政惊道。

“照我看,今日来到这得胜茶楼的人,除了饶兄之外,只怕人人与他有关。”计伏看了看四周,放眼望去,人人脸现忧色,显然是与他们服下的那种不知名的药丸而担心。

饶空听得此言,只觉心中一阵失落,觉得自己虽无中毒之忧,却并非侥幸,而是没有吞服这毒丸的资格。想到自己名列“关西三剑”,但比之尹政、计伏的确差了许多,再也没有先前的那般张扬。

眼看时至正午,丝毫不见有人来的动静,楼上的这些江湖豪客渐渐烦躁起来,只是碍于那神秘人的武功太强,是以无人骂出口来,但脸上尽露愤愤不平之色,更有一种受人摆布的无奈。

计伏的功力不弱,他在讲述自己的遭遇的同时,不由对隔座的一个豪客留意了几眼。此人面窗而坐,身材高大,衣着虽不贵重却裁剪有度,穿在身上极为合体,整个人气度沉凝,显是不凡之士。计伏特别留意到,当他讲到那个来去如风的神秘人之时,此君浑身一震,显然与他们有相同的际遇。

计伏心中一动:“此人的武功远胜于我,尚且在那神秘人的面前毫无抗拒之力,可见那神秘人的武功的确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只是那人的武功既然达到了如此境界,又何苦要与我们这等人为难?难道这之中另有阴谋不成?”他心惊之下,只觉全身毛骨悚然,想到那神秘人将他们这么一大帮人约到得胜茶楼,绝对不会是喝茶、聊天如此简单,但真要叫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又说不明白。

正在这时,隔座那人站将起来,来到他们这一桌前,拱手笑道:“在下邢无月,久仰‘关西三剑’之名,幸会幸会!”

计伏等人一听,无不心惊,知道邢无月乃江湖黑道中有名的七杀手之一,为人凶悍,最是难缠,凭藉一套“霸杀锏”驰名天下,在江湖上恶名卓著。他一自报名号,楼上的许多人都侧目而视,无不在心中暗道:“原来是他!”直到此刻方才认得其人。

计伏与尹政相视一眼,心中皆道:“莫非邢无月也吞服了那神秘人的药丸?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却没想到,其实在别人的眼中,他们也应列入恶人的名单,只是人大多有远视的习惯,看得到别人的短处,却极少自省其身,如此而已。

三人尽皆起立,计伏拱手道:“不敢,邢兄若是不嫌我等冒昧,还请入席一叙。”

“如此便叨扰了。”邢无月当仁不让,入席坐下道:“刚才邢某闲坐隔席,听得计兄与尹兄的遭遇,可见你我际遇相同,今日赶到霸上,似乎是拜同一个人所赐。”

“原来邢兄亦是受了药丸之困。”计伏苦笑道,其实心中明白,今日在得胜茶楼坐谈的人,只怕十有八九与此有关。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若是有人出头,大伙儿团结一起,共同商量,齐心协力,未尝不可与那神秘人一拼。只是那神秘人武功实在太高,谋略亦不输于他人,在场众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以首先在心中怯了三分,无人敢出来做这个主儿。

“比之计兄、尹兄,我似乎又惨了三分。”邢无月脸上尽是苦涩之笑,摇头叹道:“说起来实在丢人,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行事诡秘,不露形迹’,但比之那个人来,我才知道自己在这八个字上差了太远,一有比较,始知天外有天,自己这前半生的见识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他的整个人都显得心灰意冷,看来是受那神秘人的影响,以至于对自己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计伏心道:“看这模样,这邢无月所受折磨似乎远胜于我,难道那神秘人是对症下药,看人行事,讲究的是奖罚有度?”想到邢无月定然遭受了极大的屈辱,自己的心里平衡不少,也就生了欲听下文的兴趣。

在“关西三剑”的注目下,邢无月轻叹了一声,道:“这还是本月初的事情……”

计伏若有所思,突然插嘴道:“这倒有些蹊跷,怎么你我所遇的事情大多都是发生在近段时间,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也全在关中一带?难道说此人亦是才到关中的么?若是如此,凭他一人之力,又何以如此了解你我的底细?”

他这么一说,引得众人皆是心中一动:“照这楼上的人头来数,就算每人摊上一回,那神秘人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二三十件事情,也未免太难!莫非那神秘客并不是人,而是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恶鬼,专门来寻我们的晦气?”

思及此处,众人的脸上无不色变,眼中顿现一股惊惧。

“计兄所言极是,此人行事的确不可以常理度之。”邢无月点头苦笑道:“我受人之托,前去骊山办一件买卖,此事原本机密得很,除了两三人知道之外,再无他人知情。谁料待我到了目的地后,突然接到一张暗帖,帖上只有‘助纣为虐者,惟有自取其辱’十一字,帖上没有署名,是趁我熟睡之时搁在我床头上的。我见之不由大吃一惊,凭我的身手与警觉,一般的人若想靠近,实在是千难万难,可此人却能在我的身边从容放帖,这份功力,绝非是我等可以望其项背的,若是他想取我人头,只怕亦是易如反掌。但是那一刻我却糊涂了,又极是自负,倒没有想到这一层来,而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邢兄接的这笔买卖只怕利润可观吧?否则以你的见识,岂有看不到这其中利害关系之理?”计伏想起“无利不起早”这句老话,微微一笑道。

“谁说不是呢?若是当时我不是被利欲冲昏了头脑,只怕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邢无月苦笑道:“我当时心存侥幸,依然按计而行,谁料刚一出手,忽然便感到有人在我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我心惊之下,急忙回头来望,却哪里有什么人影?那时正是风高月黑之夜,伸手出去,难见五指,我几乎疑心这是自己的错觉,所以转身又走,只是存了戒心,刻意留心身后的动静。谁知才走十数步远,‘啪’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这一下顿时将我吓得魂飞魄散,直在心中惊叫:‘撞到鬼了,撞到鬼了,今夜流年不利,撞上了一个来寻开心的冤鬼。’我这么一说,各位一定以为我胆小多疑,是自己在吓自己罢了。但我却清楚自己一生胆大,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实是因为当时所遇之事太过蹊跷,是以才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说到撞鬼,我倒想起了一件趣事。”饶空笑了笑,不合时宜地插起嘴来:“我家中有个管家,有一日回来晚了,一个人走夜路,每走一步,便听得脚后跟处‘啪’地一响,似乎有人紧跟其后。他吓得连连回头,却又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只道是自己撞见了鬼,便一路小跑,然后就听到脚后跟处‘啪啪……’之声连响,等到他回到家里,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皮靴后面开了一条大口子,哈哈哈……”他笑声刚起,却突然戛然而止,却见邢无月瞪眼看他,眉间怒气隐生,大有发作之态。

计伏忙道:“邢兄无须与他一般见识,我们可还等着静听下文呢。”

邢无月这才息了息气道:“我之所以如此疑神疑鬼,是因为凭我的耳目,一旦用心,相信三五丈内的动静难有疏漏,但是我的确是没有感觉到身后有半点异动,自己的肩上便遭人击打了一记,这不得不让我心生莫大的惊惧,情不自禁地叫了声:‘谁?’这时便听到在我的后方一丈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答道:‘是我!’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来看,却见一道影子融入夜色之中,无声无息,恰似幽灵一般。我只得壮着胆子喝问:‘你是谁?何以要捉弄于我?’那人冷笑一声道:‘我乃索命无常’……”

“啊……”饶空惊叫一声,刚想说话,却又咽下,心中叫道:“原来他果真撞见鬼了。”

邢无月横了他一眼,接道:“我的心里害怕极了,只道自己真的遇上鬼了,想起自己干的便是杀人的买卖,这一生中少说也犯下了数十条人命,必是有个冤鬼偷偷溜出了地府,专程来寻我报仇……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我忽然听得此人的气息虽然细微,但一呼一吸确实是人的痕迹,也许这并不是鬼,而是一个人而已。可是我又一想,这道影子若真是一个人,岂非比鬼还要可怕?单是这一身轻功步法,就足以让我学上一辈子了。我自问极难逃出他的手掌心,打又不敢打,逃又逃不掉,只得束手认栽,道:‘不管你是无常,还是人,总之你高我一筹,就是我的大爷,我认栽便是。但是你我素昧平生,却这般对我,总是该有个理由吧?’那人冷哼道:‘你杀人时,只管认钱,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不过看你比较爽性,我就饶你一命吧。’他说着便要我吞服了一颗药丸,约我今日在此相见。”

邢无月说完自己的遭遇,似乎还沉浸在故事之中,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仿如一切还在梦中。

计伏冥思苦想,良久方道:“以这人的身手,已可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但行事作风却诡秘异常,放眼江湖,像他这种性格之人端的少见,难道说此人只是新近才崛起江湖的高手,是以无人知道他的底细?”

“这也很难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更是人才辈出。就拿三月前的龙虎会来说,不是听说有三大年轻一辈的高手横空出世么?据说那一夜不仅是二世皇帝、赵相等人俱都认栽,而且二世胡亥便是死在那夜的寿宴之上。”邢无月说起这名动天下的大事件来,神色飞扬,脸上生出向往之色。

这事显然已经闹得世人皆知了,是以邢无月提及,众人无不大为兴奋,一时间竟忘了自身尚有毒丸之虞,议论起这时下最热门的事件来。

“据说那一夜发生在登高厅里的事情,一波三折,极富戏剧性。一切争端都是源自于那登龙图,可是到了最后,登龙图却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下落。”计伏说道,他对此事纯系道途听说,是以所知有限,仅限于此。

但邢无月常在江湖中走动,而且凭着杀手天生的敏锐,对一切小道消息都有着丰富的掌握。他缓缓摇头道:“关于登龙图的故事,其实还有下文。据我所知,相府寿宴之后,有人便放出风声来,说登龙图已被问天楼的卫三公子所得,至于卫三公子从何得来,虽然不明,但江湖中人无不相信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说出这话的人,便是有‘一言九鼎’美誉的知音亭主人五音先生!”

尹政道:“既是五音先生所言,那么有关登龙图的消息一定就是真的了。传闻得登龙图者得天下,如此一来,只怕这天下便要归属问天楼了。”

邢无月淡淡一笑道:“这只是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要得天下,谈何容易?何况这消息一出,只怕卫三公子已是寸步难行,但凡是稍有实力与之一争者,谁不觊觎?这才是五音先生透露这个消息的真正用意。”他对江湖上新近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是以渐成了整个谈话的中心。楼上不乏有知情的江湖中人,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对照,倒也极有兴趣。

“不过敢与问天楼一争高下者,始终不过是武林五大豪阀,换作他人,只怕是螳臂挡车,自取其辱。”尹政略一迟疑道。

“尹兄所言极是,但利之所在,谁也难保自己不生非份之想,而且就算只有五大豪阀相争,只怕卫三公子也是头痛得紧。”邢无月道。

尹政点头道:“五大豪阀之争已历百年,势均力敌,相互制衡,的确是难分高下。但据我所知,知音亭虽然近段时间现身江湖,却一向淡泊明志,避祸而行,它应该不在竞争之列。而听香榭数十年来无人在江湖上走动,是兴是衰,是存是亡,尚是一个未知之谜,似乎也可忽略不计。如此算来,能与卫三公子争这登龙图者,只怕就惟有入世阁与流云斋了。”

邢无月轻品一口香茗,举止之优雅,恰如他杀人时的模样,轻摇其头道:“尹兄的时势分析大致不差,能与问天楼一争长短者,的确只有两家豪阀,流云斋固然是其中之一,但另外一家是否是入世阁,却值得考虑。”

“赵高乃一国之相,势力之大,已隐在其它四阀之上,这是勿庸置疑的。”尹政颇有些固执己见地道。

“尹兄此话不错,但这指的是龙虎会前的入世阁,却非现今的入世阁。众所周知,入世阁除了赵高一人之外,还有三大高手为其支撑门面,但就在龙虎会的那一夜,张盈死于扶沧海的枪下,格里也被击杀于后花园中,剩下一个乐白,却是下落不明。虽然赵高人在相位之上,但胡亥一死,子婴登位,形势已大不如前,是以此刻的入世阁,自保犹难,岂有能力争霸天下?倒是五音先生的知音亭露出争霸之心,大有与问天楼决而战之的势头。”邢无月娓娓道来,有理有据,众人听得无不点头。

尹政似有不服地道:“五音先生一向归隐山林,若说他有心争夺登龙图,我却不信。”

“我也不信。”邢无月道:“但这是事实,你只要仔细想一想,五音先生如若真对登龙图毫无兴趣,他又怎会传出风声,向天下人道明登龙图的下落?所谓乱中取胜,乱中取势,这是非常高明的一招,五音先生自是深谙此道,他就等天下人与问天楼争个你死我活之后,然后出来收拾残局,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利益。”

他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明白五音先生传话的深意,心中无不赞道:“有此心机者,方能位列五大豪阀之主,可见名士多无虚。”始知能够位极人臣者,绝无侥幸。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邢无月忽地一声冷笑,缓缓接道:“虽然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但若论真正可以争霸天下者,知音亭比之问天楼与流云斋,却又差了一筹。人人尽知项羽乃流云斋阀主,此刻拥兵百万,位列诸侯之首,可以说是最有实力逐鹿天下,敢与他争锋者,恐怕只有驻军此城之外的刘邦了。只有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世人才知沛公刘邦与问天楼大有渊源,关系密切,他能异军突起,并非偶然。”他所言之事显然是新近才在江湖上流传的秘事之一,众人闻听,倒有十之八九是头回听说,不由大增兴趣,想到刘邦以一名亭长的身分成为争霸天下的豪雄,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奇迹,所以无人不信邢无月的解释,都认为只有这样才算合理,也是天经地义的。

饶空人在霸上,目睹了这些日子来沛公刘邦的军队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的作风,不由有所感慨地道:“刘邦此人我虽然不曾见过,但单看他手下的士兵,就已有王者之师的风范,我想只有拥有这样的战士的统帅,才有争霸天下的实力!”

这是他自上得楼来说的第一句稍具水准的话,是以话一出口,立时令人刮目相看。他得意之下,不免忘形,又道:“不过我听说项羽的军队号称百万,正浩浩荡荡地从函谷关而入,快要抵达此地了,刘邦若想以少敌寡,只怕很难,就算赢了,这天下依然是非刘即项的争霸格局。”

“饶兄这句话无异于废话,到了这个时候,谁也能看出这是刘、项争霸之局,不过水无常势,事无常例,谁也说不清是否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如果有,我看好淮阴纪空手。”邢无月眼神一亮,他听过关于纪空手的种种传奇,对其极为推崇。在他看来,一个人方才出道,就敢与项羽、胡亥、赵高这等权势人物叫板,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具有别人不可估量的实力。

此时的江湖之士,声名最隆者莫过于纪空手与韩信,纵是南海长枪世家的扶沧海与之相比,也要稍逊一筹,可见人们对这两个市井浪子一跃而成为武林大豪的传奇经历实在是惊羡不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自相府一战后,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中,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暂避一时,韬光养晦,还是让敌锋芒,蓄势待发。关于他们的传说,江湖上至少流传着上百个不同的版本。

是以邢无月的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众人共鸣,更有人想:若是这二人联手争霸天下,无论对刘邦还是项羽而言,肯定是多了一个最棘手的大敌。虽然纪、韩二人无兵无权,但看他们这一年来发展的势头,拥兵只是小事一桩。

“即使真有第三个人出现,我敢以十博一,此人绝对不会是纪空手。”这时从靠门处的一桌上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邢无月有心想看看是谁与自己抬杠,转头望去,脸上霍然变色。

只见此人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一身老农打扮,精瘦短小,貌不出众,但双目炯然,有一股精光暗闪。邢无月认得此人,知道他姓汪名别离,是披风刀法的嫡系传人。而邢无月之所以见他心惊,并不是惧怕他的刀法,而是听说他与问天楼一向有些来往,或许他是问天楼的人也说不定,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问天楼的是非,无异是自己替自己闯了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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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勇者无惧
更新时间:2008-3-25 14:57:23 字数:12526字
第二章勇者无惧

邢无月只求汪别离一时耳聋,没有听到自己的说话,想想却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只得低头不语,心中先怯了三分。这时有人问道:“你既有如此把握,定有内幕消息,反正此刻也是闲着没事,何不透露一点让大伙儿长些见识呢?”

汪别离似乎并不在意邢无月刚才的妄谈,淡淡一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内幕消息,只是老夫适逢其会,正好撞见了纪空手被人斩杀的一幕。”

众人皆惊,更有人叫道:“有谁具备这样的本事,竟然杀得了纪空手?”言下之意,自是不信汪别离的话。

“你爱信不信,而且老夫还知道,杀他的人,正是他一向视作兄弟的韩信韩公子。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可以与刘、项二人一争天下的话,依老夫看,这韩公子倒不失是一个最佳的人选。”汪别离正是三月前卫三公子带到大王庄的人手之一,可是不知他怎地没有跟着卫三公子,反而被那神秘人喂了毒丸弄到这霸上小城来。他虽与韩信只有一面之缘,却对韩信冷酷无情的行事作风极为推崇,是以有此一说。

计伏道:“何以见得?”

汪别离道:“论武,韩公子在登高厅上与阳子峰一战而胜之,一套流星剑式舞出,迄今未逢对手;论智,他受命卫三公子卧底于相府,将一代豪阀戏弄于股掌之间。这两者尚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人看重的,是他大丈夫的无情,自古有训:成大事者莫拘小节。他为了一张登龙图,竟然刺杀了最亲近的朋友,单凭这一点,已足以让他一争天下,成为一代枭雄。”

“这是什么屁话,如此无情无义的小人,也敢称作英雄?”饶空拍桌而起,愤然骂道。他虽然武功平常,却有江湖男儿的血性,尽管不受人看重,却在关键时刻还是不失一条汉子。邢无月心中敬重饶空的敢作敢为,同时也在心中叫糟,知道以汪别离的手段,肯定不会让饶空轻松过关。

果不其然,汪别离冷笑一声道:“你敢骂我?”目光暴闪,射出一道慑人寒芒,全场顿时一片肃然。

饶空本是仗着一腔热血而起,待话一出口,始觉不妥。可是一切已迟,只得硬着头皮道:“骂便骂了,你想怎样?”口气却软了三分。

“那你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汪别离脸色一沉,手腕一振,手中的茶碗脱手而出,形同一道暗器标射虚空。

“呼……”声如风雷,空中蓦生一股迫人的压力,向四方飞泻,在场任何人都看出汪别离的这一手不仅突然,而且毫不留情,竟是一招置人于死地的必杀。

饶空发现时,已是迟了,再要拔剑,更是徒劳。旁人慑于汪别离的淫威,哪敢援手?便是尹政、计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饶空付出“祸从口出”的代价。

为一句话而付出生命,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突从虚空的另一端倏然传来“嗤……”地一声,来势之快,更胜空中的茶碗,然后便听到“叮……”地一声轻响,那茶碗一旋之下,竟然改变方向,照准窗外疾去。

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令楼上诸君无不惊诧莫名,没有人看清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识得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茶碗的方向,但这一手改变了茶碗的用力方向却又使茶碗毫无损坏的功夫,的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楼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极不情愿却又有些期盼地道:“神秘人终于来了。”

这看上去很像那神秘人的手段,人未现而声先至,大有先声夺人的气势。可是众人在一片静寂之中等待了半晌,却再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神秘人并未出现,而是另有其人?

汪别离心惊之下,眼光迅速扫视全场,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他转头再看饶空,却见他依然昂头站立,脸上虽无血色,却并无太多的怯懦。

他此刻身受毒丸之害,处于一种受人摆布的角色中,是以不敢太过嚣张,只是脸上一沉,道:“今日算你走运,既然有高手相助,老夫就放你一马。”

饶空轻吁了一口气,不敢多言,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手心却捏了一把冷汗。

众人见得汪别离亮了这手,心中都诧异至极:“以他的身手,已可跻身一流,何以也会与自己等人一样遭受了相同的命运?”

汪别离面对众人诧异的眼神,苦笑一声,并没有说话,但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的确是问天楼的人,甚至是问天楼核心组织问天战士的一员。这个组织总共只有三十六名战士,人数虽少,却无疑是问天楼精英中的精英,以汪别离的身分地位,排名尚且在二十名之外,可见这些人中确实不乏一流好手。

问天战士是直接隶属于卫三公子亲自管辖的一个组织,不仅独立,而且神秘,不要说问天楼中的大多数人不识他们的真面目,就是问天战士相互之间也极少来往,只在每次行动之前,卫三公子才会有所选择地将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纠集起来,共同去完成某项任务。

汪别离之所以被卫三公子选入参加大王庄的行动,并不是因为他的披风剑法,而是因为他的相貌与气质。卫三公子需要的是那种置身人海毫不显眼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隐蔽自己的身分,成为这次行动的执行者。

他是在行动之前的第三天才得到卫三公子的征召号令,并在行动的前一天到达了大王庄,按照卫三公子的要求进行了实战前的演练与布置,然后成功地完成了整个行动。当他们全身而退之后,在卫三公子的命令之下,各自分散开来藏匿形迹,而卫三公子却带着韩信消失于夜幕之中,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汪别离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揣着卫三公子分发的赏银,到了咸阳。他本是卫国流民,被卫三公子所赏识,誓死为之效命,每日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有时他也会放纵自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入城,踏入了这座纸醉金迷、夜夜销魂的亡国之都。

他很快就与城中的一位名妓打得火热,沉醉于温柔乡中,不知人间何世,只知醉生梦死。等到这位名妓的脸若秋后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的时候,他摸摸口袋,才知囊中羞涩,钱财如流水般去势极猛。

他并不因此而恼火,反而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名妓也是妓,既然叫做卖身,当然是一种纯商业的买卖,就像自己的轻功不错,倘若不干点没本钱的买卖殊为可惜一般。他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干上一票,至少足够让他再回这销金窟中逍遥一回。

于是他踩好了点,看准了目标,试了试自己的刀锋是否如往昔般锋利,这才紧了紧一身玄黑衣装,往一家偌大的宅院蹑足而去。

他干这种买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有比较丰富的经验,一入院墙,他只是打量片刻,便朝一处亮着灯火的小楼扑去。

他之所以这样决定,是根据这家主人安排的防务疏严来分析的,越是戒备森严的地方,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就越是水肥,随便捞上一把,都可以挥霍一时。

但是等他的整个人靠近小楼时,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这倒不是因为这里的戒备森严,而是静寂的环境让人有一种静得可怕的感觉。

他轻吸了一口气,正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放弃这次行动时,还没有等他拿定主意,忽然看到了小楼的楼顶上,孤傲地立着一条人影,衣袂随着清风飘动,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飘逸。

他大吃一惊,有一种莫名的惊惧。他记得自己还在远处时就对小楼的动静浏览了一番,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但此刻看这条人影极是悠然的模样,仿佛对方早就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般。

他顿时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恼怒,却压制了心中的怒火,还是准备尽早离开此地。可是就在他念头刚起时,那人影似乎觉察到他的心理,竟然身形蓦动,“呼……”地一声,仿如大鸟般翩然而下,封死了他的退路。

汪别离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反而更加冷静。他已经看出了来人的功力极高,至少这套轻身功夫已可傲视江湖,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完全没有机会。披风剑法的要诀就在于进攻,在突然间发起凌厉的攻势,这种打法虽然无耻,却有效,他以这套剑法至少杀过三个比自己武功强的高手。是以,他没有动,而是选择出手的最佳时机。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选择是一种错误,相峙之间,他不仅感受到对方透过虚空传来的连绵不断的压力,更惊奇地发现对方随意地一站,竟然无懈可击,达到了一种防御的至极境界。无奈之下,他已没有太多的考虑,只能拔剑,出手!

剑已在手,自信油然而生,在这一刻间,汪别离的思想中已没有了任何的恐惧,他只想以自己的剑法迅速将对方击杀,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呼……”剑生风雷,破空而出,犹如一道雨夜中的闪电,照准那条人影的心口直刺过去。

如风飘逸的剑法,却如冬日的寒风般无情,这就是披风剑法剑诀中的精髓,由汪别离手中演绎而出,的确可以震慑人心。

那条人影没有接招,口中“咦……”了一声,突然间向后滑退数步,冷笑道:“你是谁?使的是什么剑法?我怎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汪别离一听之下,不由一怔,其实在他出手之前,也觉得自己似在何处见过此人,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罢了。

“你既然见识过,那就不妨再温习一遍。”汪别离眼见对方退却,心中不由又增自信,脚下不作停顿,如疾风般再扑上前。

他的人一挤入对方布下的杀气中,便感到了对方的杀机已经渗入了这阴冷森寒的秋风中,秋风轻吹,秋虫呢喃,但他没有丝毫悠闲的情趣,只感到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自抑的沉闷与躁动的情绪——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一种不知生于何处,生于何时的压力,让人无法摆脱,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股压力极为实在,虽无形却有质,无孔不入地渗透于虚空之中。

汪别离的手腕骨骼一阵暴响,剑尖轻颤,幻化出一片剑芒,他感觉到一股浓烈如醇酒般的杀机随着这淡淡的秋风在虚空中酝酿、疯涨,完全可以想象出这杀机之后的血腥杀戮,但他已别无选择,只有抢先攻击。

在完全没有占到先机的情况下抢先出手,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必然,谁叫汪别离出现了可怕的判断失误呢?有了失误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一个经过实践的真理。

“啪……”一声脆响,汪别离便见一条手臂伸出,看似极慢,却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帘。他心中一喜:“还没有人敢如此托大,用一条手臂来格挡披风剑法!”念头一转,以最快的反应将剑锋回旋,大有绞碎对方手臂之势。但是他没有看到血肉横飞的场景,反而感到自己的手臂一阵酸麻,一股大力如电流般透过剑身直击向他的身体。

“蹬蹬蹬……”汪别离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却见眼前的人影终于动了,似一道巨大的山岳移动,每一步踏出,那声音都如催人奋进的战鼓,不仅压制住对手的战意,更生出了一股沛然不可御之的气势,使得空中压力更大。

这道人影的气势凝重,而他的每一个举止却充满了一种恬淡的闲适,这种不协调的情景出现,只能让汪别离感到一股惊惧。

“呀……”汪别离只得再次出手,因为他无法想象,如果等到对方的气势蓄积到巅峰一刻时再行爆发,会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现象,与其如此,倒不如就在此时放手一搏。

那道人影没有任何的表情,惟一在动的,是他的眼眸!眸子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冷酷无情。

汪别离这一剑出手,竟是十三剑招连成一气,剑锋划过虚空,似乎带起一阵裂帛穿云般的惊啸,又似是江岸边掀起的阵阵惊涛,声势慑人,震慑人心,但剑锋所指,在刹那间后竟然是一片虚空。

汪别离心中的震骇,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连削带刺,有一种对对方的制约,可是他却还是击空了。

这只因为,就在他出手的刹那,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他攻击的范围之内。

没有人看见这人影是如何动作的,他就像是一道从地狱中窜出的魅影,化作一幕虚幻的影像逸出了汪别离的视线之外,来到了其视野的死角处,也就是所谓的人的盲点。

然后虚空中便出现了一只拳头,不是很大,却很有力度,异常清晰地奔向汪别离的面门。

汪别离大惊,惟一可做的,只有格挡,将剑气化作一道道气墙,在两者之间的虚空中布下数道防线。

等到他退出两步之后,却忽然发现这拳头竟然不见了,似乎雨过天晴的天空,显得宁静而清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连那一直充斥于虚空中的沉闷压力也在同时之间消失,消失得那么彻底,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但汪别离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惊讶,蓦然感到一股锋锐慑人的刀气直接迫向了自己的喉部。

那是一把刀,一把七寸飞刀,寒芒四闪、巧若天然的一把飞刀。汪别离对这飞刀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甚至可以断定,自己至少见过一次这样的飞刀。

那次大王庄一役,纪空手就用过这样的飞刀!

汪别离的心里蓦然往下直沉,近乎绝望的沉沦,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巧遇,而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杀局,纪空手显然是要报仇,要将他置于死地!

真正的杀机不是那陡然而现的拳头,而是拳头之后的七寸飞刀,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同时也印下了纪空手行事的鲜明痕迹。

望着喉头处森凉的刀锋,汪别离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冷到了极处,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他连出于本能的挣扎都没有,而是静候生命的结束。因为他知道,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只会加快自己生命消失的速度。

是的,这人影的确就是纪空手,他身受韩信玄阴之气的困扰,能在数十天内复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的创造,当然离不开五音先生高明的医术以及惊人的内力,加上纪空手身上的玄阳之气与韩信体内的玄阴之气同出一脉,都是来自于神奇的补天石,有了这种种因素,纪空手便是想不痊愈都难。

治伤期间,他就在心中制订了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的重点,就是复仇,并且一图争霸天下!

复仇?向谁复仇?在纪空手的心中,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韩信,而是卫三公子。

这不能怪他,他一生孤苦,缺少亲情的滋润,是以一直以来,他都将韩信视作自己的兄弟。他可以容忍敌人对他的残忍,也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无情,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兄弟对自己作出的背叛,更何况这个兄弟竟想置自己于死地!

纪空手一生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中庸之道,更信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以牙还牙的做法。他自问自己这一生对人可以无愧于心,若是有人将他视为敌人,他只想说:“喂!别惹我,我的全身上下可都是要命的刺!”

这就是纪空手的性格,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你伤害了他,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敢爱敢恨,这才是他最为真实的一面,同时也是他最为可怕的一面。

是以他悄然复出,悄然地进行着他的复仇计划。有了知音亭精英与神风一党的鼎力襄助,他的整个计划正按着预期的方向顺利发展,而汪别离的意外出现,无疑使得他对自己的计划更多了几分把握。

静寂的夜空仿佛无风,至少在这一刻中没有风,汪别离不仅感到了空气中沉闷的气息,更闻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死亡气息。在这一刻,生死之间的一线分隔,也许就在纪空手的一念之间。

纪空手的大手悬凝空中,紧握飞刀,没有一丝的颤动,就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横亘于这个位置,生根发芽。他的眼芒很冷,冷得如千年寒冰,凝视着汪别离那无神的双眸。

“你知道我是谁?”纪空手终于在一阵沉闷之后开口说话了。

“知道,你的飞刀一出,我就认出了你。”汪别离只得回答,在纪空手凌厉的目光逼压下,任何抗拒都是苍白无力,即使他已抱着必死的决心!

“大王庄一役中,你是小店里的食客之一,我本来没有认出你,但你的剑法暴露了你的身分。”纪空手道。他在说谎,事实上他早已知道了汪别离的身分,这才安排了这场杀局。而他之所以如此说,其实另有深意。

汪别离并没有起疑,也没有心思去发现纪空手话中的破绽,这不能怪他,任何人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只会关心自己的生命是否还能继续,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其它的问题?不过他听了纪空手的说话之后,心情轻松了少许,他认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我只是一个剑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王庄的事情完全是出于无奈。何况我只是负责隔断你与属下之间的联系,并没有真正参予对你的刺杀行动。”汪别离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分,他认为只有这样,或许纪空手才会放他一马,如果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卫三公子手下最忠心的问天战士中的一员,纪空手绝对不会放过他。

纪空手“哦”了一声,眼神缓和了一些,似乎有些相信他的说法了,问道:“你知道我与韩信的恩怨吗?”

“知道一些,但不是十分清楚。”汪别离迟疑了片刻才答道。

“这就足够了!我想问你,如果你自小要好的朋友在那种情况下背叛了你,还要将你置于死地,你会选择怎样做?”纪空手问道。

汪别离看了他一眼,缓缓地道:“没有选择,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会以牙还牙,用他的鲜血与生命来作为背叛我的代价!”

纪空手终于笑了,隔着一层人皮面具而笑,汪别离虽然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但心中却依然忐忑不安,不过纪空手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他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

“我与你的看法一致,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在纪空手说出这一句话之前,无论汪别离有多么丰富的想像力,也绝对想不到纪空手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他虽然想不到,但却知道,自己的性命总算保住了。因为没有人会杀一个可以对自己有所帮助的人,纪空手既然需要他,当然会让他好好活着,一具尸体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帮助他人的。

于是他看到了纪空手握刀的手开始在一点一点地回缩,当这只手刚刚脱离了可以控制汪别离的范围时,纪空手伸出了另一只手,手上握着的,是一只满满的钱袋。

“这是一百两黄金,卫三公子既然可以请你,我也照样能够做到,只要你答应替我去办一件事情,这黄金就是你的了。”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汪别离道:“这只怕有些不妥吧?”他很想一口答应,却又怕纪空手疑心,是以故意婉拒。

“你可以选择。”纪空手同时亮起了两只手道。

汪别离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以犹豫了一下,近乎谄媚地一笑道:“我不傻,所以我已有了决定,不过我想问的是,你准备让我去办什么事?我可不想为了活命而又去丢了这条命。”

“你很聪明,这一点我从你的决定中就看出来了。我要你去办的事情不算难,却也并不容易,你去找到卫三公子,顺便给我带一句话。”纪空手道。

“这已经很难了。因为外人谁也不知道卫三公子的下落,我也不例外。”汪别离犹豫了片刻道,其实他与卫三公子有一种独特的联络方式,要找到卫三公子当然并不难,他之所以如此说,只是不想让纪空手感觉到他与卫三公子真正的关系。

“我不管!”纪空手非常直接而且武断地道:“你必须要找到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那我试试看。”汪别离道。

纪空手手上忽然多出了一颗药丸,带着一种强迫的方式逼着汪别离吞下,然后道:“这是一颗来自知音亭的‘月圆之夜’,每月都有十五,十五月儿必圆,是以这药丸总是要在一个月之后才会毒性发作。只要你将那句话带到,就可以得到它的解药,否则你必死无疑!”

汪别离心中一凉,道:“那是一句什么话?”

纪空手笑了笑道:“‘十月十五,纪空手必将出现在霸上的得胜茶楼。’这十九个字,就决定了你的生死,所以你要一字不漏地记住它。”

汪别离重复了两遍道:“这句话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有,当然有它的意义。这说明了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于那个地点,卫三公子既然想置我于死地,到了那一天,他当然也会出现在那个地点。”纪空手微微一笑道,似乎非常满意自己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你也不想一想,万一我背叛了你,你有可能不仅钓不到鱼,甚至有被鱼儿吞下的危险,难道你就这么相信一个人吗?”汪别离故意提醒道,他深知对付一个聪明人的决窍,只有这么说,才可以得到纪空手的真正信任。

“我不相信你,也不敢相信你,自从韩信在我的背后刺出一剑之后,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纪空手冷冷地道:“但我相信‘月圆之夜’的药效,如果你不想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话,那么你最好不要与我开这种玩笑。”

他说的这一句话也许并不是真理,却一定有效,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生命当作是一个玩笑。当然,汪别离是一个例外。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问天战士,为了问天楼,为了卫三公子,他随时都可以献出他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也是卫国的流民之一。

在这个世上,本来就存在着这样的一种人,他们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一种信仰而活,这种信仰也许是建立在个人之上,也许是建立在国家之上,但不论是个人还是国家,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为了他们心中的这种信仰,他们随时都可以献出自己珍视的生命。

纪空手没有这种经历,没有这种信仰,是以他不可能理解汪别离的这种感情。正是因为如此,他精心布下的杀局,会不会又将成为反噬的毒蛇,让自己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呢?

他不知道,汪别离也不知道,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永远存在变数,没有人可以预料……

汪别离坐在得胜茶楼上,惟一可做的,就是等待。他已经巡视了好几回茶楼中的客人,似乎想从中寻找出纪空手安排在茶楼中的人手,可是他只有失望,因为这些人看上去绝对不像是真正的高手,“关西三剑”虽然有一定的名气,却远没达到可以一击致命的实力,这让他心生疑惑,对纪空手的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纪空手既然想引蛇出洞,当然会在得胜茶楼里作出精心的布置,而且对手既然是卫三公子,他没有理由不派出知音亭的精英来完成这项任务。否则的话,纵然卫三公子如他所愿,来到了得胜茶楼,纪空手又能奈何其哉?

但汪别离根本看不出有任何针对性的布置,他甚至以老江湖的目光审视了茶楼上几个重要的位置,都没有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人物出现。

这茶楼的面积不小,可以容纳二十张四人座的桌椅,楼梯口应该是最重要的,但汪别离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老体弱的老者和两个十五六岁半大的孩子,老年人的唠叨与孩子天性中的好动在他们身上都得到了体现,而汪别离惟独没有看到那种高手应有的气质。

“纪空手绝对不会将这重要的位置交给这一老二少,惟一的解释,也许是他的人手还没有进入这茶楼吧。”汪别离这么想着,同时将目光移向了几个靠窗的座位。

这几个地方同样具有攻防的战略意义,一旦占据,就完全可以进退自如,攻防有序,但汪别离看到的只是五六名一脸忧色的江湖汉子,虽然腰间携有兵器,却与他想象中的高手形象相距甚远,他甚至还认出其中的一人是“花蝴蝶”花云。此人肤色白净,脸显媚态,半男不女的,正合他采花贼的形象,纪空手若要布置,绝对不会让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人物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

“难道纪空手压根儿就没有在这茶楼上布置,而是另有图谋?”思及此处,汪别离突然间冷汗涔出。

他之所以感到一种恐慌般的心虚,是因为他知道卫三公子今天一定会来得胜茶楼。为了对付纪空手,卫三公子几乎调动了所有的问天楼战士,大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就在汪别离进楼的时候,他看到了入门的一根门柱上用刀刻着的一个三角记号,这是他与卫三公子事先的约定,表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对于卫三公子来说,纪空手的存在无疑是他的最大威胁。自大王庄一役之后,他带着韩信躲入了一家民居,蛰伏了数十余天,根本就不敢露出行踪。他心里清楚,登龙图是一张人人觊觎的宝图,同时也是惹事的祸根,以五音先生与纪空手的头脑,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是以暂避锋芒,是他可以采取的最佳选择。

同时他也意识到,在得到登龙图之前,这张图曾是纪空手的怀中瑰宝,他现在不能确定纪空手到底对登龙图所绘的东西还有多少记忆,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纪空手消失在这个世界,也就可以让他一劳永逸。

是以他一接到汪别离传递来的消息时,就动了杀机,而且他敢于冒险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纪空手将刺杀自己的地点定在了霸上,这无疑有让他多了几分必胜的把握。

此刻的霸上城外,驻扎着刘邦的十几万大军,军中除了良将谋臣之外,还有问天楼众多的精英高手,随时都可以对他实施增援,就算纪空手智计出众,武功超群,加上拥有知音亭与神风一党的精英,只怕也很难在他的手上占到任何便宜。

更何况,卫三公子在暗处,纪空手在明处,以有心算无心,纪空手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但是如果纪空手没有出现,或者这只是声东击西之计,而他另有图谋,那么卫三公子如此煞费苦心,必成江湖笑柄,只怕盛怒之下,自己未必有好的结局。”思及此处,汪别离心中大惊,神色惶惶,望向楼外的门口,只希望纪空手能够尽早地出现。

其实此刻的纪空手就在楼茶的对面,这里是一家有数十年历史的绸缎铺,铺中的老板姓万。他向人介绍自己时,总爱笑着道:“敝人姓万,家财万贯的万。”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也许没有万贯的家财,但所差无几,算起来也是一方豪富。但其实没有人想到,他竟是知音亭布置在霸上的眼线,也是五音先生忠实的家奴。像知音亭这种江湖豪门,历经百年而始终不倒,似万老板这类人的功劳其实一点都不小,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默默奉献,才有了知音亭这颗大树的兴盛,方能傲立江湖而不倒。

“纪少,快到时辰了。”万老板肃手而立,收起了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毕恭毕敬地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纪空手皱了皱眉,看了看大街的动静。

“一切都已按纪少的吩咐准备妥当,只要你一声令下,立即就可行动!”万老板答道,言语中似有几分得意,毕竟这个计划太大,牵涉的人员又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完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纪空手“哦”了一声,却不再说话,他在等待卫三公子与韩信的出现。五音先生临行之前,将手下的精英交付给他时,曾经再三叮咛道:“这些人都是我门下精英,跟随我多年,早盼着能有一天重出江湖,出人头地,让他们跟随着你,也算是各得其所。以你的才干与实力,争霸天下,未尝不可,但你一定要谨记,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善待属下,善待百姓,你才能在这乱世中与刘、项二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纪空手相信这是五音先生的肺腑之言,也是一个智者对天下大势的一种大胆的预测。他闻言之后诚惶诚恐,方知自己肩上所系,已不再是个人的荣辱,它还包含着红颜的幸福,知音亭的名声,数千精英的生命以及一个共同的理想。他将复出的第一战对准了问天楼,这不仅体现了他过人的胆识与卓尔不凡的气魄,更体现了他身上的那种概莫能敌的勇气。他希望经此一役,确立他在江湖上不可动摇的地位,从而开始争霸天下的征途。

可是卫三公子与韩信真的会如他所愿,来到这得胜茶楼吗?

纪空手极具自信地笑了笑,在他看来,仇敌之间的思念,远比情人之间的想念更来得迫切,他相信韩信对他的恨应该比他对韩信的恨更为强烈,至少不分彼此。

在韩信的眼中,纪空手无疑是他走向成功的绊脚石,只有将之除去,才可以实现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梦想。是以,无论是韩信,还是卫三公子,都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更何况他们还有刘邦!

纪空手一想到刘邦,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难受。在他的心中,一直将刘邦当作是自己敬重的兄长,虽然刘邦曾经利用过他,但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乱世之中,这并不是一种罪过,甚至还体现了你的价值,因为至少你还可以被人利用,这就说明了你并非无用,比之那些在默默无闻中生老病死的庸人来说,你不是一个俗人。

但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注定,无论是刘邦、韩信,还是纪空手,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更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不甘人下是他们的性格,出人头地是他们的梦想,寂寞与他们无缘,只有辉煌才可以与他们同在。漫天星辰之中,他们都不是万千繁星中的一颗,更像是那天边划过的流星,宁可毁灭,宁可瞬息即逝,他们也要追求刹那间的耀眼光芒。

所以他们即使不是敌人,也注定了不会是朋友。如果他们注定是今生的敌人,那么他们留下的就是一段轰轰烈烈的传奇,纪空手坚信这一点。

他现在只想知道,卫三公子为什么会倾问天楼之力全力襄助刘邦?他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也许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但纪空手始终相信,有因就有果,有果必有因,他迟早会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已至午时,这是事先约定的时间,纪空手终于出现在了得胜茶楼前的这段热闹繁华的街市上。

这条街市在霸上一向有名,商业繁华,摊贩遍及,是以颇有人气。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着几辆马车,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巧笑嫣然,往往是众多目光聚集的焦点。

但是纪空手的出现,无疑使得自己赢得了众多少女的目光,他的衣衫也许并不华贵,他的长相也许算不上英俊,可是他的整个人往人前一站,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在不经意间陶醉。

纪空手信步而来,脸上泛起一丝不经意的笑意,如春天的清风,暖人心扉。步伐轻踏中带出惬意,似乎不是去赴一场生死决战,而似漫不在乎地去赶邻家姑娘的约会。

他的目光始终在人们的脸上留连,很快就让他发现了一种有趣的现象:其实人的脸就是心灵的写照,无论你怎样刻意地去掩饰,只要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一个人真正的心情。

他之所以有这种心得,是因为茶楼前来回叫卖的十几个摊贩,他们提篮叫卖,向人出售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小吃,按理说忙了大半天了,他们的脸上应该是一种疲累的表情,但纪空手没有看到这一点,反而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紧张与亢奋。

一个常年奔波于市井的人,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兴奋与紧张呢?就算多卖了几个铜钱,少找了别人的铜钱,也犯不着出现这种表情!

纪空手微微一笑,在心里自问自答。他从来都喜欢研究这种反常的东西,因为只有反常的东西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他已看出了这些人无疑都是卫三公子用来对付自己的伏兵。

但卫三公子深谙纪空手的厉害,绝对不会只用这十几人来刺杀纪空手,当然还有更厉害的杀招。只是,纪空手能看出来吗?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因为纪空手的神情依然显得悠然而轻闲,缓缓地走在人流之中,似乎根本就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肃杀之意。

他一定要给卫三公子造成这样的感觉,就是他的杀局只是布置在茶楼之内,根本就没有派人在茶楼之外设伏,他要让卫三公子有一种“大功告成”的错觉,惟有如此,他才有真正的机会。

因为卫三公子就是卫三公子,他的武功之高,除了几大阀主之外,放眼天下,至多不过还有十人可以与之比肩,似这等第一流的大高手,假若与之硬抗,未必是明智之举。

那么纪空手的伏兵又在哪里呢?

纪空手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关心的是,卫三公子与韩信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出现?这个问题不仅实际,而且有趣,纪空手就喜欢这样的问题。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一个悬念,不到该出手的时刻,卫三公子与韩信绝对不会出现。所以与其漫无目的的胡乱猜疑,倒不如抱着欣赏的姿态看一下眼前的美女。

这的确是一位美至极致的少女,年方二八,风华绝代,肤若凝脂,容光照人,几疑是天仙下凡,在七八个俏婢的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袅袅婷婷地移步而至,出现在这人头攒动的小城街头,秋波顾盼间,满街之人无不看得神为之夺,魂飞天外。

她的头上青丝斜垂,随意而不失雅致,配合着修长曼妙的身段,举手投足间,尽显万种风情。一双眸子又深又黑,盈盈一瞥,满场之人无不感觉到她看向的竟是自己,不仅传神,而且让人陶醉。

也许只有纪空手是一个例外,因为在他的心中,已有了真爱,已有了红颜,他并不避讳自己的目光,更愿意以一种欣赏的角度去审视这世间的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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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色倾红尘
更新时间:2008-3-25 14:57:46 字数:19495字

两人相距至少十丈,但他们无疑都是别人目光聚焦的中心,这美女似乎感受到了纪空手与人有异的目光,微抬头来,盈盈一笑,眼中仿佛多出了千万条媚丝,意欲将他缠绕。

纪空手投以微笑,忽心中一动:“这是谁家的女子?却在闹市之中招摇,美则美矣,只是在内涵上却输了红颜三分,可惜,可惜,真是可惜!”他却不知,刘邦驻军霸上,临城门而不入,其实就是为了这位虞姬。

当时的天下士子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天下美色,尽在西南,红颜纯美,虞姬妩媚,春兰秋菊,各有所长”,说得正是“红颜”与“虞姬”。刘邦虽有好色之名,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意欲藉此掩盖自己争霸天下的雄心。此刻他虽然拥兵十万,破武关,入关中,进兵咸阳指日可待,但他人到霸上,迅即按兵不动,凡是所破州县,一律造册登记吏民,封存库府,不敢取丝毫的利益,原因只是为了取悦项羽。

他与项羽虽然都是借楚国之名取势造反,但两者起步不同,是以势力极为悬殊,虽然刘邦抢先入关,但项羽携四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已经逼近霸上,屯驻于新丰鸿门,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令他权衡利弊之下,采取了“忍”的战术。

“忍”之一术,博大精深,忍到极处,可以视妻女遭人蹂躏而不愤,可以见父母遭人击杀而不怒,可以跪行千里,可以叩首万众。愈是心中有远大抱负之人,就愈是能忍,只因忍得这一时之气,终就能成人上之人。刘邦无疑深谙此道,根据项羽的性格为人,决定献出虞姬,以消这眼前之祸。

谁说男儿不解风情?在刘邦第一眼看到虞姬时,他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已随着这个女人而去,面对如此妩媚的女子,又有哪个男儿不动心呢?但是刘邦之所以是刘邦,就在于他有常人没有的克制与忍耐,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抛弃个人私欲,从而在乱局之中寻到最佳的克敌之道。

对他来说,眼前最大的敌人,就是项羽,如何才能做到完全取信于他,这实在是一个难题,但刘邦想到了项羽拥兵十万迎红颜的往事,也就看到了项羽的弱点。

项羽好色,只不过他的这种好色却与众不同,他喜好的,是一种世间少有的绝色,惟红颜或是虞姬,才打得动他的英雄情怀。是以刘邦屯兵霸上,只是为了保护虞姬,然后等候项羽的到来。

可是纪空手面对虞姬这嫣然一笑,并没有动心的感觉,他更多的思绪,却放在虞姬这突然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倒让他生出了一丝戒心。

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来破坏他的计划,纵使这女子乃是天下至美的尤物,只要她站在与自己敌对的位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毁灭。

在他的眼中,此刻的形势已不容他有怜香惜玉的想法,是以他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开始等待。

他的人就站在街市的中心,略带忧郁的目光,随着佳人的每一步前移而闪烁不定。香风随风而来,纪空手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

“嗤……”虞姬莲步轻迈,心头禁不住如小鹿般乱撞。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而并非毫无见识的小家碧玉,在她的眼中,不知见过多少出色的男儿,可是当她第一眼看到纪空手时,芳心顿起涟漪,竟有几分意乱情迷起来。

这个男人并非有那种一眼就让人倾心的英俊,也没有那种一举一动尽显雅致的潇洒,但不知为什么,虞姬心中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女儿家的羞涩,渐渐溢于娇靥,构成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是谁呀?”虞姬禁不住在心里悄然地问着自己,等到她省悟到这不是淑女的行为时,其脸蛋更红,忍不住又朝纪空手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接,一触即分。纪空手微微一笑,心中却惊道:“这女子何以是这副神态?一颦一笑,无不带出女儿娇痴之气,假若她真是卫三公子请到的杀手,那么单是这一份表演,已足可让人拍手叫绝了。”

他依然不动,只是静候着佳人与自己擦肩而过。等到她的步伐刚刚越过自己的身位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甜糯而温柔的声音悄然在自己耳边响起:“喂,你叫什么名字?”

纪空手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小姐是在问我吗?”

虞姬小脸一红,道:“你说呢?”她不答反问,娇羞中多了一丝调皮,由不得纪空手一阵眩晕,只觉女人魅力让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下淮阴纪空手。”纪空手笑了笑道:“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他的话甫一出口,陡然便觉事态不对。他此刻正对着虞姬,却见虞姬的脸上蓦起一丝惊讶之色,俏眼中更带出了一股莫名的惊惧。

他已不用回头去看,便已感觉到了身后至少有三道杀气迫来,其势之快,角度之精,显然是久经训练的好手所为。

长街之上,顿时肃杀无限,不知情的行人依然在左顾右盼,只有靠的近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对方显然都是精于刺杀的好手,善于把握出手的时机,如果说纪空手自现身以来露出的惟一破绽,只有此刻。

而且这些杀手的实战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虽然只有三个人是针对纪空手的,但这三人无疑都是这群人中的精英,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的杀手迅速将纪空手与人流隔离开来。

虞姬退了数步,直到这时,她才惊呼起来,显然不能接受自己欣赏的男人即将死于剑下的惨剧,同时闭上了美眸。

可是她没有听到惨呼声,也没有闻到血腥气息,甚至没有感到一点混乱的迹象,等到她惊讶地睁开俏目时,却几乎吓了一跳,纪空手那充满男人味的脸竟然就在眼前。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就要窒息的感觉,脸儿涨得通红,几欲晕倒。她从来没有与一个男子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相对,她还闻到了那股让人神迷的男人气息……

“不要怕,一切有我!”纪空手的语气平静得让虞姬感到吃惊,她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承诺,一个让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承诺。

事实上就在虞姬闭眼的刹那,纪空手就已动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而是陡然直退。他的整个人如一把利刃般挤入对方的剑气之中,拔刀、格挡、运劲……整个动作不仅快,而且一气呵成,只挥出一刀,便震退了这三大杀手,然后收刀回鞘,纵到了虞姬的身前。

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完成,就像是一道闪电。而街上的人流恰似闪电劈过的水纹,迅速向两边而分,谁也不想卷入这突然降临的是非圈中。

而这群杀手并不因此而放弃,而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合围,以纪空手与虞姬为中心,用刀剑构筑了一道浓烈的杀机。

无论纪空手有多么的自信,面对这群武功高强而且亡命的杀手,都绝对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他的脸色丝毫不显凝重,反而悠然地一笑,轻柔地问道:“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吃惊,谁也没有料到大战在即,他竟然还有如此闲情。

虞姬的眼眸中仿佛起了一层雾丝,就这一句话,竟让她的心扉为此而开。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自信的男子,神态之从容,仿如吟诗作画,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像这等男子,又怎叫他不心生爱慕呢?

“我姓虞,别人都称我虞姬。”虞姬俏脸一红,低下头来,以一种细如蚊蚁的声音柔声道:“能认识纪大哥,我心中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其时先秦尚武,男女之间并不讲究,在这个时代的女子,遇上自己所喜爱的男人时,直接而不矫情,虽然还带有女儿家明显的羞涩,却能以眉目传情,以言语表心,世人并不以为轻浮。虞姬此话一出,纵然纪空手意不在此,亦是心头一荡,一股温情漫涌而出。

“也许你只是看到了我柔情的一面。”纪空手淡淡一笑道:“不过,你马上就可以欣赏到我的无情。”

他的声量不大,仿佛是两人间的谈心,但传入那群杀手耳中,无不感到有些震惊,因为就在纪空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们都感觉到了纪空手身上暴涌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冰寒凄冷的杀气仿如淡霜轻雾般渗入空中,以纪空手的本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好霸烈的气势!”他们都在心里惊呼着,握剑的手握得更紧。

纪空手缓缓转身,在转身的同时,一点一点地拔刀,他的拔刀方式极为古怪,拔三寸出来,退两寸回去,但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他的劲力渐向掌心凝聚。

在虞姬的眼中,纪空手这缓缓移动的身躯就像是一道插入云天深处的孤崖,无人识得其高,无人识得其险,乍眼看去,总有置身其中、渴望了解的冲动。但这高并非是高不可攀的高,这险亦不是不可亲近的险,这只是一种感觉,至少在她的心里,还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温情。

长街寂静,静若落针可闻,刚才还是车水马龙般的热闹,竟然说消就消,所有的路人都走避干净,长街的两端也不再有人进入。

这种不正常的现象,透着诡异,更有一种人为的迹象。

纪空手心中蓦然一动:“刘邦终于插手了!”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要完全封锁这条长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截断交通,更非易事,至少需要万人之力与训练有素的高手才能做到这一点。而在这霸上小城拥有这等实力的,此时此刻,惟有刘邦。

但纪空手的心中丝毫不乱,反而比刚才更加冷静。

静,是纪空手的表现,亦是一种自信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临崖无底的深渊,无法窥望那永不知深的底,又像是云天之外的那一方苍穹,深邃难测,让人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空洞与自由——这是纪空手给人的感觉,也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境界。

在缓缓的移动之中显出静态的纪空手,正不断地收敛着自己张扬的杀气,收与放之间,只是一种相对,收至极限处,就是爆发的开始。这是武道中人极为深谙的常识,但是没有人可以看出纪空手的杀气何时才是收敛到了极致,何时又才是爆发的开始,正因为无可揣摩,是以每一个对手都有一种无从下手的失落。

这是一种怪异而实在的感觉,它的内涵进入了对心道的求索,只要是对纪空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发觉,他对武道的理解,已经在这几个月中达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有过的高度。

这令他的对手感到了震惊!

在一群人当中,武功最高者,通常就是这群人中的首领,这是放之乱世而通行的法则,因为只有乱世,才是强者的天下。

刚才出手的三人,无疑是这群杀手的头领,也是这次刺杀真正的先锋。作为问天战士中排名靠前的司氏兄弟,根本就没有想到纪空手的武功之高,竟能在一招之间将他们震退。

据说他们都是故燕的遗民,成名早在十年以前,他们的“七步斩”剑法高明得很,曾经得到过大侠荆轲的亲自点拨。

关于荆轲的故事一直流传于民间,为世人所传颂,“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等冲天的豪气也一直被江湖中人所称道,他“图穷匕现”而刺秦,从容面对无数高手而色不变,这固然是因为他具有为了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同时他更拥有剑术高手那种傲视天下的自信。能得到这种人点拨的剑法,想来司氏兄弟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且他们都是问天战士,卫三公子的眼界之高,世人皆知,能被他看上的人,当然是绝对的高手。

高手的定义,不仅仅只指武功,其实还包含了眼力,所以当司氏兄弟面对纪空手时,神色数变,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无不为纪空手表现出来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之势,正好将纪空手夹裹其中。双方距离很近,不超过三尺,但他们根本找不到纪空手的任何破绽,也感觉不到纪空手似有若无的杀气。只有当他们凝神静气的那一刻,才觉察到在纪空手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真力,犹如八爪鱼伸出的无数触角,充斥着这长街的每一寸空间,紧紧地将他们包围其中。

没有感到杀机,却并不等于没有杀机,只是司氏兄弟不知道纪空手的杀机要收敛到何时,要在哪一个时刻才会爆发,但是他们却知道,只要纪空手一动,就绝对是犹如狂风暴雨般的雷霆一击。

得胜茶楼中的客人显然都听到了楼外的异变,可奇怪的是,除了靠窗的几个人外,其他的人根本就没有离座观望,只是各自低头,细品香茗,但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掩饰的惊奇。

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迹象,当一个人的生命被另一个人所掌握时,他对这个人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种敬畏。是以他们都不希望纪空手就此死去,但想到自己所受的折磨,心中又期盼最好让纪空手挂些彩,这样的话自己心头也许会平衡一些。

这只是局外的话题,就当众人都在惊惧这令人心悸的宁静时,“呼……”一声厉啸,响彻长街的上空。

纪空手出手了,刀锋闪出鞘外,蓦然划破虚空!他的刀速算不上快,但准确而有力,以一种玄之又玄的弧迹,刺入了司氏兄弟用剑气布下的防线,强行突破。

司氏兄弟陡然吃惊,吃惊于纪空手出手的时机,任何出手都应有出手的征兆,也应有迹可寻,但纪空手却迥然有异,他的出手就像是平空而来,全凭兴致,但刀锋所向,乃敌必救之处!

司氏兄弟暴喝一声,同时出剑,三剑齐发,互补缺陷,虽简洁却实用,没有半点花巧可言,可是在他们出剑的同时,依然被纪空手强猛的刀风逼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但一进一退,气势的消长形成了差距,使得纪空手的这一刀竟有势不可挡的气势。

刀乃百兵之胆,立马横刀,讲究霸气十足,纪空手的这一刀无疑将刀中霸气演绎到了极致,劲风狂扫间,容不得对手不退。

“当,当,当……”三声刀剑交击的脆响,仿如一声同出,司氏兄弟的剑锋终于在退守的同时寻到了刀芒的轨迹,然而这一触实在短暂,等到司氏兄弟刚生感觉之时,纪空手的离别刀已经幻出数变,又以一道极为优雅而玄奇的弧迹刺向了司氏兄弟身边的空间。

纪空手的这一刀挥出,对于局外的旁观者而言,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这一刀针对的根本就不在于人,而在于虚空,但司氏兄弟的脸色却变了,身在局中,他们才可以领略到这一刀真正的精妙。

纪空手所刺的方位,如果说是单纯的一刀,那么这一刀实在平庸之极,或许只有初学刀法者的水平,但这一刀与先前的一刀配合起来,却有一种神来之笔的感觉,因为他出刀的轨迹,恰恰是司氏兄弟后退时的必经之路。

对于司氏兄弟来说,他们同样明白自己的破绽所在,所以他们退步挡击的时候,下意识地改变了一下自己剑锋的角度,企图用变化来弥补这个致命的破绽。但是纪空手的刀实在太快,而且直接,根本不让他们有任何还手的机会,是以他们心惊之下,惟有再退。

以他们三兄弟的剑法,纵然算不到一流,但一经配合,绝对具有十分强悍的杀伤力。可是他们与纪空手交手了三个回合,居然三次被迫退,甚至没有还手之力,这实在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无可奈何。

在远处的一个暗角,有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睛正默然关注着这个正在进行的战局。他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惊奇,一种诧异,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的刀法竟然达到了如此精妙的地步,几有心道武学的神韵,这简直让他不敢想象。他原以为大王庄一役,纪空手纵是不死,也已不足为惧,谁料数月不见,其武功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纪空手的刀势既出,气势立时如大江之水奔涌不息,使得长街之上的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犹如暴风雨将临的前兆,给人以几乎窒息的压力。

司氏兄弟没有想到纪空手如此年轻,而其举手投足间竟然拥有大侠荆轲的剑法中的神韵,那种飘逸自如,那种放浪不羁,虽无章法却已深谙武道真谛。虽然一个使剑,一个用刀,但两者之间有极强的可比性,显示了他们在武道中各自领悟的成就,几达“异途同归”之境。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惟一可能取胜的地方应在哪里。他们本不该让纪空手先发制人的,即便如此,当纪空手的刀锋杀来时,他们压根就不该退,以至于使得纪空手的刀势一气呵成,如滔滔江水奔涌千里,根本不容外力阻挡。对付纪空手这样的对手,一个失误已是太多,何况还不止一个?这就注定了司氏兄弟要接受失败!

在问天战士的眼中,没有失败,只有死亡!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奋斗不休。然而司氏兄弟显然没有一拼到底的意思,也许卫三公子早已看出了他们绝对不是纪空手的对手,是以没有要求他们为自己的尊严而战。

“撤!”司氏兄弟终于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这个选择无疑是明智的,也是势在必行的,可惜他们都小视了纪空手的实力。试问纪空手既然起了杀心,又岂容他们抽身而退?

“想走?只怕太迟了!”纪空手暴喝一声,全身的劲力蓦然在掌中爆发,刀锋带出刚猛无俦的劲气,横断虚空……

虚空是空,永无边际,一把刀的距离,只是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又怎能将虚空从中截断?

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看到纪空手的这一刀漫过虚空时,谁都感觉到它的的确确如一道山梁般横亘于虚空之中。

这感觉实在是玄之又玄,更让人感到一种悸动之美。长街之上,寒风骤起,肃杀无限,深秋的黄叶,如蝴蝶般在风中不停地翻飞起舞,让人的心灵随之产生一种莫名的震颤。

“呼……”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离体升空。

“呼……”又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离体升空。

“呼……”当第三颗血淋淋的头颅飞旋着离体时,却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追上了前面的头颅,悍然相撞,“轰……”地一声,空中脑浆横飞,血肉标泻,空气里顿时充满了血腥,每一个人的心中都生出恐怖。

只用了一刀,司氏兄弟便头体分家,面目全非。只有在这一刻,虞姬这才真正感受到了纪空手无情的一面。

血雨随风而下,染红了长街,几颗血珠洒在了纪空手的脸上,他却久久不动,仿如一尊雕像,依然保持着挥刀一斩的姿势。

其他的十余名杀手眼见不对,撒退就跑,就像空中的枯叶,风乍起,已无踪迹。

纪空手没有动,更不想追,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这场大戏的配角,只有当他们撤离后,主角才会出场。

“这也许不是你所说的无情,而是一个男人的铁血,铁血柔情,才能铸就一个真正的英雄!”虞姬悄悄地站到纪空手的身后,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爱慕,柔声道。

纪空手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面对这么一个爱慕自己的美女,谁又舍得忍心拒绝呢?他纵然接受了这美女的爱意,在这个时代里,也无可厚非,可是他不能,他总觉得,他不能辜负了红颜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更何况他踏入江湖,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此刻生死未卜,他又怎能忍心让如此美女为自己牵肠挂肚呢?

是以他淡淡笑了一下,道:“虞小姐也许是太喜欢一些江湖故事,所以才会将江湖想得如此凄美。什么是江湖,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黄土,四海漂泊的剑士将它称之为大陆,壮士登高称其为九州,只有英雄落难才称它为江湖。而有的时候,人心就是江湖,人心险恶,江湖又何尝不是?一经踏入,永无退出,所以江湖没有美丽,它只有血腥、暴力、争斗,更没有所谓的爱,一旦有爱,这江湖就不再是江湖了。”

他似乎是有感而发,又似是总结着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语气伤感,还带着几分惆怅,轻叹一声,“锵……”地回刀入鞘,毫不犹豫地向前而行。

虞姬竟似痴了,呆立良久,眼中又生出一股迷雾般的媚丝,丝丝缕缕,牵缠着那道伟岸的背影,然后幽然叹道:“你错了,对我来说,一旦有爱,你就是我永不退出的江湖!”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中除了这个男人,不会再有爱了。因为这一次相遇,“他”已被珍藏到了她的心间,再也不能容下第二个男人。

看着那一去不回的背影,虞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不知道自己的这份爱是对还是错,但她知道,无论是对是错,她已无悔,毕竟她爱了这么一回。

得胜茶楼的气氛空前沉闷,很多人都看到了刚才那惊人的一幕,残酷无情,冷血之极,这也许是他们在心中给纪空手的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感到了忐忑不安,因为他们生死未卜,不知纪空手将会怎样发落他们。可是他们却不知,纪空手此刻的心根本就没有放在他们的身上,他一跨入门槛,便被楼下的一桌人吸引了目光。

经过了刚才的激战,楼下的茶客大都跑了个精光,这些人都是霸上小城的老街坊,在看热闹与生命之间选择,当然还是觉得自己的生命重要,所以他们一见势头不对,纷纷逃走,使得这空旷的楼下只是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个人。

引起纪空手注意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不大,只有二十四五,但气度不凡,举止儒雅,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书卷气,显得博学多才。纪空手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生出了一丝好感,认为能在乱世中见到这等文士,也算难得。

那人抬起头来,与纪空手的目光相对,微微笑道:“在下张良,得见公子神刀奇技,佩服之余,未免有些遗憾。”

纪空手“哦”了一声,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有趣,只见得一面,便点评起自己的刀法来,倒像是与自己相交多年的朋友。何况看他一身儒衫打扮,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原来张公子也是武道中人,幸会幸会!在下乃淮阴纪空手,倒想聆听公子高见。”纪空手缓缓走到他的身前,拱手道。

“我不懂武道,是以无从点评公子的刀技,但是我却看出公子一刀三命,杀气太重。”张良缓缓地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我的原则。一个人行走江湖,若没有杀气,没有杀心,就惟有遭人杀戮,我不想死,就只有杀人。”纪空手觉得这张良岂止不懂武道,更不懂江湖,但他需要时间来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于是极为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胜人者力,自胜者强,武之一道,虽由搏击发展而出,但真正的武者,看重的却是对自身的超越。”张良听出了纪空手言语中的嘲讽,并不介怀,淡淡笑之,然后悠然而道。

纪空手浑身一震,深深地凝望了张良一眼,只见他的脸上恬淡宁静,似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却道出了武道中追求心道的最高境界,话虽不同,但意则合洞殿中的那十八个大字。

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却能说出武道中极致境界的真谛,这确实让人不可思议。也许天下万事万物,虽有万象不同,但它们最终的根本却是相通的,这让纪空手的心境陡然开阔,仿佛心胸之大,可以海纳百川。

纪空手的脸上蓦然闪现出一种惊喜,似乎像是求道中的彻悟,整个人陡然变了一变,感觉到自己的气质就在这刹那间有了“质”的提升。他悠然一笑,缓缓道:“公子之言,正是金玉良言,令纪某有茅塞顿开之感。我之所悟,也许浅薄,但不吐不快,还请公子赐教。”

“不敢,‘赐教’二字,且莫再提,我只是从儒教中生义,不想误打误撞,暗合了武道至理,岂敢以教授自居?”张良摆了摆手,谦逊地道。

纪空手道:“就算碰巧,亦证明了你我有缘,公子何必过谦?在我看来,武学一道,可为个性之表,有杀人之心,便为技击;有自由之心,便为艺术;有进退之心,便为智慧;有人格力量蕴于其中,便为不屈之精神。正如前人所谓以心使臂,以臂驭心。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心’才是最重要的,是为心道。”他侃侃而谈,一气呵成,听得张良眼睛一亮,站将起来,两人拍掌而笑,竟有一种得道般的愉悦。

纪空手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无意当中,在如此一个弹丸之地遇上这样的一个人物。看这张良的谈吐,博学而别有新意,不拘泥于条文规矩,信手拈来,总是道理,无疑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另类。他二人虽只一面之缘,却已在心中互推对方为知己。

“纪公子不愧是江湖上最热门的人物,以你的悟性和天赋,假以时日,这个江湖必定是你的江湖!”张良由衷赞道,言下丝毫不吝赞美之辞。

“纪某岂有如此大志?公子此言,愧不敢当。倒是公子乃是人中龙凤,日后成就必定辉煌。”纪空手已经看出张良绝非那种迂腐文士,而是胸有谋略、运筹帷幄的大才,他对张良颇具好感,倒起了真心结纳之意。

“纪公子实在过谦了,我人不在江湖,却对江湖诸事了若指掌。近一年来,只要有你出现的地方,必定有大事发生,这已证明了你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不过在我看来,纪公子的心胸之大,只怕还不在江湖,进一步便是争霸天下。”张良此话一出,顿让纪空手刮目相看。

纪空手眼睛一亮,已经不急于去应付其它事务,与张良相对坐下道:“实不相瞒,纪某确有此意,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张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只怕我话一出口,会让公子失望。”

纪空手心中一惊,道:“但说无妨。”

张良微微一笑道:“我从江南不远千里来到霸上,只是为了完成今生抱负,辅佐明君,建立一个可以取代暴秦的政权,由此来拯救天下万众苍生,开创一个亘古未有的太平盛世。在我前来之前,曾经对天下英雄一一评点,认为当世之中,只有三人可以一争天下,一是你,二是项羽,三是刘邦。但今日看来,你应该被排除在外,所以你我之间,可以是朋友,却非同道。”

纪空手心中仿佛多了一种失落,就如一块巨石陷入泥沼,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沦。他知道张良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以其过人见识,必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弱点,不由问道:“何以见得?须知人定胜天,只要自己不懈努力,终究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难道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张良淡淡一笑道:“我自小研究治国之道,深知王者之道,决定于三种因素:第一,要有超乎寻常的忍耐力,惟有如此,你才可以做到荣辱不惊,悲喜不形于色,虽历千辛万苦,无数坎坷,却不能夺其志,不能动其心。以你三人而言,在这方面可以一比,应该不分伯仲;第二,要有运气相辅,还要有过人的实力,我所说的实力,不在于武功高低,须知武道再精,也只能抵敌一人。兵法谋略,却可抵敌万众,惟心有筹算,方可安定天下。在这一层上,刘邦或可居首,项羽次之,而公子只能屈居末座。但若仅限于此,如果有我辅佐,公子依然可以与刘、项一争长短,可是公子真正的致命之伤,还在于这第三个因素,就是性情!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往往决定了他这一生的命运。要成大事者,必须做到真正的无情,公子虽然能一刀三命,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这只是对敌人的无情,还不足以成就大事。真正的无情,是一种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可以抛弃一切,你自问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纪空手听得这一篇王道之论,赫然心惊,虽然心中并不好受,却相信张良所言,句句珠矶,的确是真正的至理。沉吟半晌,他似有不甘地道:“这‘无情’二字,涵义太广,总须在特定的时间环境里,才有无情与多情之分,其实世间的事情,在世人的眼中都有两面性,同样的一件事,有人认为是有情,而有人认为则是无情,谁又能评定分明呢?”

“非也。”张良淡淡一笑道:“我只问你,假若有一天,为了整个天下,要你不顾父兄姐妹的生死,任他们遭受敌人的凌辱与蹂躏而无动于衷,你能做到吗?”

纪空手不曾细想,断然答道:“我虽然是孤身一人,不知父母是谁,但若真有这么一天,我绝对不会不顾他们的生死!”

“所以你做不到对父兄姐妹的无情。”张良淡淡地道:“如果是为了天下,要你舍弃自己心爱的女人,甚至将她奉献给你的敌人,相信你也绝对做不到吧?”

纪空手道:“一个人若是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做人也就无趣得很,岂是大丈夫所为?”

“所以你做不到对爱人的无情。”张良说道:“争夺天下者,无所谓大丈夫与真小人,胜者才为王,败者则为寇,而且世事就是这般无情,能得天下者,往往是那些真小人,而非大丈夫也!”

纪空手沉吟半晌,突然笑道:“如此说来,我确非是争霸天下的材料了,不过我岂能因公子这一番言论,就放弃心中的梦想呢?”

“那么就请公子先杀了我。”张良肃然正色道。

纪空手一脸讶然道:“公子何出此言?”

张良淡淡一笑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要学人无情,便从我这里开始,而且我已经看好刘邦,今日一别,必会投军效命,一旦你要争霸天下,当先除去我这个大敌才是!”

纪空手的眼芒一横,与张良恬淡宁静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心中蓦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震颤。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张良这种笑对生死的人,一个能对死亡如此无畏的人,这至少说明了他心地坦诚,心中无我,为了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甚至不惜生命。

纪空手心中一动:“也许这张良也是一个真正的无情之人,他不仅对别人无情,而且对自己也同样无情,为了天下百姓不受战乱之苦,他不惜舍弃自己个人的好恶,一心只为天下着想。难道自己争霸天下,这也错了?”

他问着自己,反思着自己的行为,只觉得自己的一切行为,同样是为了天下百姓。无论是他,还是五音先生,他们都有悲悯天下的胸怀,都有救济苍生的夙愿,难道只为了自己不能无情,便要舍弃自己一生的追求?

他摇了摇头,缓缓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不会放弃争霸天下,在我的心中,我已将你当作了朋友,又怎会为了一个梦想而杀掉一个朋友呢?”

“所以你永远做不到无情!”张良脸上一寒,冷冷地道:“你也不可能得到天下!争霸天下,这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才玩得起的游戏,而你真的不行!”

张良说完话时,终于站起,甩袖而去。走出几步之后,蓦然回头道:“但你是我见到的最有血性的汉子,是可以纵横驰骋这个江湖之上的侠士。你嫉恶如仇,恩怨分明,对这个世界永远充满着一种热情,无论谁有了你这样的朋友,他都应该感到荣幸。”他笑了笑,然后悠然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话未免有些大而不当。其实真正的侠者,实为风骨,但凡不屈之人,皆可谓侠,你无疑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有真正侠者精神的勇士,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他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未知悲喜的神情,深深地凝视了纪空手一眼,这才如风般消失于纪空手的眼际。

纪空手顿感有种失落,惆怅莫名。此刻回想起来,当他面对张良时,心中曾经有过一股莫名的压力,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整个心房,几乎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感。这本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惊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这让纪空手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玄奇。

纪空手早就看出,张良的确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根本承受不了他一指之戳,但是张良给他的感觉,却似一个真正的超级高手,笑谈评点,从容不迫,有一种傲立山巅、俯瞰天地的大气。对于纪空手来说,无论是面对各路阀主,还是直面胡亥,他从来都有无惧的感觉,但只有与张良相对时,他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面对张良无情的评语,纪空手心静如止水,不惊、不怒,心绪宁静,如雨后的天空,甚至连他自己都非常惊诧自己的表现,略一沉吟,始知这一切反常,都是因为自己已被张良的真诚所感动。

以张良的目力,当然已经十分透彻地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势:残存的暴秦已不足为惧,赵高的入世阁覆灭亦是时间的迟早问题,现在的形势,基本上已是刘、项争霸的格局,一旦分出胜负,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开创盛世亦不再是一个梦想。假若纪空手插足而入,以他的人格魅力与超凡的智计,还有知音亭与神风一党的众多精英鼎力相助,只要登高一呼,未必就没有与刘、项抗衡的实力,如此一来,战局又趋复杂,形势陷入混沌,百姓依然深陷战争带来的水深火热之中,这当然不是张良所希望见到的。

纪空手隐隐看出了张良的良苦用心,但要让他从此放弃,又实在心有不甘,何去何从,顿时让他陷入两难之境。

他默然无语,思考良久,方才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在楼下这些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踏上了楼梯。

他决定不再去为这些问题分心,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最终将会作出怎样的抉择,他与韩信的这段恩怨都必须了断,是以大战在即,他只有昂头面对。

当他踏上楼梯之时,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有一张狰狞的笑脸就在此刻出现。那脸上的表情,竟似有一种目睹仇人步入黄泉的快感,让人恶心之余,更感到恐怖。

纪空手没有看到,是因为他没有回头,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也是他的一个原则,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这样的男人,才当得起侠者的称号。

纪空手无疑是张良心中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侠者!

茶楼之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纪空手的出现,无论是“关西三剑”还是邢无月,无论是汪别离还是其他的人,大家都抱着复杂的心态等待着这位奇人的到来。

长街之战与楼下的对话,他们都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对这位无论在智计上,还是武功方面都远胜于自己的年轻人,似乎都又多了一份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无不在心中嘀咕:“这人既然志向远大,意在天下,又何必非要与我们这种小角色过意不去呢?他的对手,应该是刘邦、项羽,是卫三公子那等豪阀才对。”

他们无人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想知道这个答案。当纪空手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时,满楼之人的目光全部望向了楼梯的出口,都想看看这位在暗中捉弄自己的神秘人究竟长得是一副什么模样。

“踏……啪……踏……啪……”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心思细密的人上楼时数过,这个楼梯只有十七步,当这脚步声响到第十下的时候,他们应该可以看到纪空手的面目了。

但是纪空手的身材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也超出了众人给他定下的标准。当他的脚步响到第九下时,楼梯口已可见那一头整洁却狂乱的黑发。

整洁是一个人的卫生习惯,但狂乱却表示着这个人的性情。这至少说明,头发的主人并不是拘泥礼法、循守旧制的俗人,他放浪不羁,刻意求新,有一种不受束缚的洒脱,正如他的刀法表现出来的意境一般,给人以天马行空的感觉。

随之而现的,是两道极度张扬的长眉与一对略带忧郁的眼睛。眉可入鬓,不怒自威,显现出一种张扬的个性与不羁的性情,隐含大气。而他的眼睛却不是漂亮的那一种,但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使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是高山中的一汪清泉,自然清新,却又有大山中的野性美。

纪空手的脚步依然在动,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楼上的一切。这些人无疑是江湖上极为普通的角色,但一旦心术不正,却也能为害一方,他之所以费心召他们前来,既有惩恶之意,更大的用意是把他们作为一个幌子,以对付卫三公子的围袭。

“我想各位想我一定想了很久了,甚至还会埋怨我为何迟迟不来。想必大家都看到了刚才长街上的一幕,所以怠慢之处,还请海涵。”纪空手边走边道,这句话说完,人已站到了楼上的中央,抱拳作揖,权作陪罪,然后才居中坐下。

他的神态悠闲,全然不似众人想象中的恶人形象。在座之人只有饶空不曾领教过纪空手的手段,见得纪空手如此亲和的表情,心中暗道:“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见到其本人,才知道这些人全是胡说八道。”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连称“不敢”,毕竟此刻生命尚系于纪空手的手中,哪里敢有怨恨之色?倒是拼命挤出笑脸相迎。

“大家不必客气,也无须拘礼。我请各位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有几句话想劝在座的诸位。”纪空手让众人坐下,缓缓接道:“你我都是武道中人,学武不过是强身健体。有志者可以保家卫国,行侠仗义;无志者可以明哲保身,安抚乡邻。但切切谨记,若是仗着自己有一点功夫便要为非作歹,为祸乡邻,这与匪盗有何不同?当真是可杀该杀,不用留情!”

他的声音平淡,但用词严厉,平和之中隐带杀气,听得众人无不心惊。

“我自小生于市井,孤寒贫苦,受人欺凌,每每遇上恶人,事后总会在心中暗暗发誓:但凡我有遭一日学得武艺,必将这些害群之马斩尽杀绝!可是等到我真正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之后,步入江湖,才知道天下之大,像这等武林败类简直数不胜数,又岂是凭我一人之力可以杀得完的?”纪空手说到这里,缓缓站起,目光横扫全场,沉声道:“但是我转念又想,如果人人都以此为念,袖手不管,那么这武林败类只会越来越多,天下只会越来越乱,百姓也只会越来越苦。我不敢要求人人都像我这般铲除奸恶,因为我不知道这恶人是否能够杀得干净,也不知道杀掉恶人是否就真的能止住恶源。但我知道,只要我每杀一个恶人,这恶人就会在这世上少一个,天下也会少乱一点,百姓也会越活越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这一番话全系肺腑之言,显然是藏在心中早就想说的话,是以慷慨激昂,充满真情,从头到尾都洋溢出一股浩然正气,凛然而不敢侵犯,听得在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满脸羞愧,大有感触。

“是以今日座上诸君,我有言在先,从今日起,以往各位做过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但从你们走出此门的那一刻起,只要有人还敢胡作非为,恃强凌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纵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轻饶!”纪空手说完这话时,目光又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才落座。

这时邢无月壮着胆子站将起来,抱拳道:“公子的一席话,句句发自肺腑,让人感动,使我等受教不浅。我想在座的诸位即使胆子再大,从今往后,只怕也不敢重操旧业了,所以邢某斗胆,便请公子赐出解药吧。想到身上还有这么一个要命的玩意,可真让人一点都不爽快。”

他这最后一句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纷纷起身谢罪。纪空手一摆手道:“解药一事,暂且不提,难得各位能听得进纪某的这一番劝告,待我先敬各位一杯香茗!”

众人饮茶完毕,刚要坐下,便听得有人冷笑一声,极是刺耳,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汪别离。

“我倒想请教公子,你口口声声要我们不要恃强凌弱,而你召集我们前来,这种行为不知算不算恃强凌弱?”汪别离一反先前的唯唯喏喏之态,抢先发难。

事实上纪空手一上楼来,便对汪别离的一举一动悉数掌握。虽然长街一战已经结束,但纪空手绝不认为卫三公子就会从此罢手,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开始,司氏兄弟的出现只是大戏之前的锣鼓,仅能用于铺垫气氛罢了。

是以汪别离的跳出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不慌不忙间,他站起来道:“算,对于你,我本来就想恃强凌弱!”语气中自有一股强横之气,其回答显然也在众人的意料之外。就在众人纷纷惊愕之际,纪空手踏前一步,接道:“汪先生为了问天楼敢不惜自己的生命,这份高义,纪某实在佩服得紧,可惜你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有成全你了!”

他自上楼以来,还是第一次动怒,楼上顿时显得气氛沉重,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渗入虚空中,任何人都感到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态势。

“哈哈哈……”汪别离似乎并未被纪空手的声势所震慑,竟似胸有成竹一般,狂笑一阵道:“你就算杀得了我,只怕今日也难逃一死!何况战都未战,你怎就一定有把握叫我死在你的前头?”

他曾败于纪空手的手下,这本来就是事实,但此刻听他言下之意,竟然并不惧怕纪空手,难道说一月不见,他的武功大有精进,还是他另有依凭?

纪空手丝毫不显诧异之色,微微笑道:“哦,我倒忘了,你还有卫三公子撑腰,其实我一直在恭候他老人家的大驾,只是久候不至,让我有些烦了。我记得一句俗话,叫做‘杀尽小鬼,阎王必现’,说不得我只有拿你开刀,或许卫三公子会现出真身来。”

他的话音一落,大手微张,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

汪别离不由微微有些动容,因为只用了一个动作,纪空手的整个人仿佛都变了一般,融入了未出鞘的刀中,那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势极度张扬,更有一种傲视一切的王者气势。

谁都感觉到了纪空手这惊人的变化,但令人吃惊的是,汪别离的表现并非如众人想象中的那么害怕,倒是被纪空手的气势所激,也生出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斗志。

“如果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楼上的话,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决战变得恃强凌弱,毫无公平可言,是以可以先让你三招;如果你还有同伙,就让他们一起上吧!我绝不介意你们以多欺少!”纪空手的眼神从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声音深沉地道。

汪别离并不认为这是纪空手的狂妄之言,事实上他倒认为纪空手先让三招的约定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太多的便宜。因为他们之间的实力悬殊有目共睹,纵有三招之让,他也绝对没有把握可以赢得一招半式。

不过他是问天战士,这个称号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勇气的体现,他没有理由堕落成一个懦夫,尽管敌人是如此强大。

是以他显得十分冷静,冷静得几乎让纪空手都感到了一丝诧异,因为纪空手毫无理由的动手,本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他不明白卫三公子与韩信是否就在附近,也不能确定对方的真正实力究竟如何,但他可以肯定,无论是汪别离,还是司氏兄弟那一班人,这些人都只是游在浅滩之上的小虾米,真正潜藏于深水中的大鱼还在观望,还在等待,只要自己一不小心,就完全可能成为葬身鱼腹的钓鱼人。

钓鱼的人反被大鱼吞噬,这岂非一个笑话,至少在此时此刻,在纪空手的眼里,这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你何以就一定会认为我会输给你?虽然我曾经败给了你,但是你从来就不想一想,这也许是我故意为之,只是为了让你小视于我,从而趁机行事!”汪别离不怒反笑,缓缓地道。

纪空手只是平静地望着汪别离,投以不屑的一声冷哼和一个悠然慵懒的笑意,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配是那种人!你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话一出口,离别刀已蓦然在手,整个人犹如一杆迎风而立的标枪,喝道:“动手吧!”

汪别离只有拔剑,面对纪空手这样的高手,他丝毫不敢大意。但在他的心中,却想到了纪空手的三招之让,不免生出一种侥幸的念头。

他的披风剑法重攻不重守,倘若真让他先行出手,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自己全力以赴,未必就没有能力将纪空手击杀。

他决定试一试,若试都不试一下,他或许会后悔。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交手,惟一的不同,是汪别离可以将自己的攻击发挥至极致,而不必作任何的防守。

“锵……”地一声,剑已在手,在最短的时间内汪别离完成了全身功力的提聚,整个人充满了一种高手的自信。

然后他的人便动了,仿若猎豹出击,浑身上下充满动感,更有一种惊人的爆炸力,剑锋漫过虚空,照准纪空手的咽喉直刺而至。

纪空手微微一愕,似乎没有想到汪别离的出手会如此快捷。他的眼芒一扫之下,至少看到了汪别离这一剑中的七八处破绽,只是苦于有言在先,他没有攻击,只能躲闪。

汪别离心中不由有一丝得意,对于自己的披风剑法,他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套剑法的攻击力放之江湖,至少应该排名在前五名之列。之所以他不能跻身于第一流高手的行列,却是因为它在攻击的同时,自身实在有不少难以弥补的破绽。

任何形式的决战,都不可能只守不攻。只要有人攻击到这套剑法的破绽处,就很难发挥它攻击力强大的优势,这也是汪别离一直只能是二流角色的原因。

但是此刻却不同,因为纪空手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觉得自己大有一试的必要。

剑弧幻出,隐挟风雷之声,眼见剑锋及喉,纪空手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斜,整个人横移两尺,让过剑锋。

虽然没有奏效,但汪别离对自己刺出的第一剑依然满意:他并不指望自己一出手就能重创对方,只是想试探一下,看一看纪空手是否能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他回剑之后,整个人已有了底气,退后一步道:“这是第一剑,如果你害怕了,不妨废去承让三招的约定,我们还可公平决斗!”

他以退为进,希望能用言语激将纪空手不能反悔。果然,纪空手冷哼一声道:“我说过了,你不配!”

汪别离装作一脸的恼怒,其实心里却有一种狡计得逞的得意,暗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等到你走上黄泉路时,才晓得老子配不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力求自己处于临战时的最佳状态,然后才笑了笑道:“是的,我的确不配。”

他只说了七个字的一句话,但在说到第五个字的时候,他就出手了。一般的人稍微大意一下,就很可能防不到这一手偷袭。

不过幸好纪空手不是一般的人,他的眼睛一直就注意着汪别离的双肩。肩动,他就有了警觉,是以当汪别离将这句话说完时,他已让过其极为狠毒的剑锋,同时又向右横移了一步。

他虽然已经避过了汪别离的两剑,但对这两剑表现出来的慑人杀机依然心有余悸。若非他仗着见空步的精妙,只怕很难躲得了这两剑的攻击。

汪别离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是以这最后的机会,他决定用来攻击纪空手的下盘。他甚至在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腿,是否还能踏得出如此玄妙的步法?

“嗤……”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一惯的行事风格,是以毫不犹豫地攻出了这肆无忌惮的最后一击。

勿庸置疑,这一剑必定是汪别离的精华所在,而且劲力飞溢,毫无保留,整座茶楼之上一片肃杀,任何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剑带来的无限压力,顿感呼吸不畅。

可以这么说,汪别离的前两剑加在一起,所形成的威胁也抵不上这一剑的一半。这固然有他自己的打算,也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因为平心而论,只要纪空手还手,他能赢的机率实在小得可怜。

与其如此,倒不如一搏,这既是三招之让的最后一次出手,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无功而返。

是以他的劲力全部凝集于自己的掌心,算到了纪空手最有可能闪躲的方位,蓦然爆发,剑若游龙般横扫向纪空手的下盘。

这一剑的速度之快,宛若流星飞逝。

快尚且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这一剑的剑锋指向,并不是针对纪空手的腿,而是纪空手的腿最有可能踏入的方位。

谋定而后动,算无遗漏,这才是汪别离最为可怕的地方。

当汪别离刺出这一剑时,楼上众人无不大吃一惊,虽然他们都曾经领略过纪空手的武功,但还是认为纪空手有些凶多吉少。

甚至有些人在心中总结:“做人切不可过于自信,轻视别人,否则有的时候就等于是在轻视自己的生命。”

这很像是一句极富哲理的名言,得出这种结论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还有毒丸之虞,定会摇头晃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大感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突然闪跃虚空,就像是夜幕下的闪电,一闪即没……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更有人将之疑为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一种幻觉,但是汪别离却真实地感受到了这道白光的存在。

剑气陡然消失,剑锋也陡然停在了纪空手喉头的七寸之外。一切都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中,然后汪别离便看到了纪空手那一双深邃若苍穹的眼睛。

这是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它的出现,给人带来的是心痛伤感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当汪别离看到它时,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地飞出自己的身体之外……

“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汪别离的眼中只有愤怒,近乎歇斯底里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对了。”纪空手却笑了,笑得有些得意:“自大王庄一役后,我彻底地对自己的一切作了一个深刻的反省,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对待小人,你大可不必用君子的手段来对付他,甚至可以用一种比他更小人的手段。只有这样,你才可以让他得到作为小人应该得到的报应。”

“你很得意,是不是?”汪别离的心似乎在滴血,眉头紧皱,近乎挣扎地道。

“难道我不该得意吗?”纪空手反问了一句。

“但是你别得意得太早了,只有我知道,与卫三公子和问天楼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汪别离突然间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先……走……了,但……是……你……记……住,黄……泉……路……上,我……在……等……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倒下了,“锵……呛……”一声,长剑落地,发出了一种慑人的声响,像极了恶鬼的厉啸,众人无不对这惊人的突变感到骇然。

是的,正如汪别离所言,纪空手并没有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当汪别离刺出了他有攻无守、势在必得的一剑时,他没有想到纪空手会在这个时候出刀,而且绝对是足以致命的一刀。

也许汪别离有十分的理由去指责别人,但是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才真的是言而无信。不过,这个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就像一个夜夜偷情的荡妇看到了一个妓女,总要义正言词地去训斥她不守妇道,放弃了一个女人的贞节与尊严一样。可是待她回过头来一想,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比她好多少。这看上去十分可笑,其实是人性的劣根,笑过之后,却令人反省、深思。

但汪别离是不能反省自己的一生了,因为死人是没有意识的,不过他临死前的一句话,至少让纪空手的心紧了一紧。

“与卫三公子与问天楼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绝对不是一句大话,至少纪空手是这么认为的,是以他此刻惟一可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卫三公子的出现。

汪别离的死使得楼上的气氛愈发沉重,每一个人都将目光投射在纪空手的身上,惶惶然不知命运如何。

但是这种沉寂很快就被一阵闷鼓般的脚步声打破,这声音听似来自于长街的远处,又似来自于自己的身旁,或远或近,在听觉上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纪空手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已听出,来人的脚步沉浑有力,凝重中带出一股轻灵,是一个实力不凡的高手。

此人的功力显然达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在纪空手的记忆中,除了五大阀主那一级别的高手之外,当世之中,能拥有这般实力的人物实在不多。

“这是谁呢?是卫三公子,还是韩信?”纪空手只觉自己的心里蓦生一股压力,禁不住问着自己。他的内息流动仿佛加剧,气血汹涌,随着脚步声的迫近而有所感应。

这无疑是对方迄今为止出现的最强手,纪空手虽然还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他已知道来者的实力不容他有任何小视之心。等到脚步声响至身后,纪空手这才蓦然转身,抬眼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来人既非卫三公子,也不是韩信,他甚至不是问天楼的人。但纪空手一看到他,心惊之下,知道来人只能是强敌,而非朋友。

因为他就是入世阁暗杀团的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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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笑战群敌
更新时间:2008-3-25 14:58:30 字数:19073字
第四章笑战群敌

瓦尔的出现,显然出乎纪空手的意料之外,但他并不诧异瓦尔眼中充满着的无限敌意,因为在相府花园里,是他结束了格里的性命。

在瓦尔的心中,他尊敬格里,爱戴格里,就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当他看到格里悬挂在树上的尸体时,便觉心头轰然一声,立时昏了过去。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为格里报仇!

所以他找上纪空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纪空手却在心中暗道:“他怎么知道杀死格里的人一定是我?他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他沉吟片刻,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这一切当然是因为韩信。

他的心不由沉了一沉,感觉到今日霸上之行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虽然自己早有准备,但卫三公子与韩信的心计并不在自己之下,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的结局。

更可怕的是,这里本来就是刘邦的地盘,纪空手最初将这场决战选择于此地,一是为了让卫三公子尽去疑心,诱其上勾,二是采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放手一搏。现在看来,这难道是一个错误的决策?

他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瓦尔已经步入了三丈范围之内。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步率,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是相等的,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时,他却在一丈七寸处戛然而止,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屹立,动中有静。

纪空手的脸上丝毫不见讶异,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两人站立相对。

“你就是纪空手?”瓦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一串千年凝聚的寒冰,冷得让人心悸。

“你既然来了,就不必问,既然要问,又何须来?”纪空手笑了笑,说了一句近似禅理的话。

“我之所以问,是不想错杀,杀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一旦错杀,只怕自己的心灵会承受不起。”瓦尔冷冷地看了纪空手一眼,不知为什么,面对仇敌,他并没有愤怒得乱了方寸。他深知要对付像纪空手这样的人,单凭意气用事是远远不够的。最佳的办法,是冷静,在冷静中寻找机会才是真正的制敌之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纪空手耸了耸肩,做了个表示“遗憾”的动作,道:“我没有杀错人,虽然格里的确是死在我的刀下,但我至今还是认为这不是一个错误。”

“你没有资格来评论你自己的行为!”瓦尔的眼芒一寒,直射向纪空手的眼眸,如果这是利刃,必将从纪空手的头上插过!

“我赞同你的这种说法,不过,我还认为你也同样没有资格来评论我的一切行为。”纪空手的双目一亮,两道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虽然一闪即没,但那瞬间中的针锋相对让双方都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敌意。

纪空手接着道:“何为正?何为邪?何为对?何为错?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答案。同样的一件事情,在你的眼中也许是对的,可到了我的眼中,也许我就认为它是错的,这是为什么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只是因为我们所站的角度不同,观察事物的视点也不同,自然就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这么说来,这世上岂不是没有正邪之分、没有对错可言?”瓦尔冷冷地一笑,笑中似有几分不屑,显然是对纪空手的妙论不敢苟同。

“你说对了。这个世上本就没有正邪之分,本就没有对错可言,有的只是利益之争。你杀人也好,你被人杀也罢,这是因果,也是因为你们的立场不同,才会导致这种结果。在你的眼中,格里的死当然是我的错,死者逝矣,再去追究功过得失,未免残酷。但若是我不杀格里,只怕格里就不会放过我,该死的人也就是我了。”纪空手淡淡一笑,似乎是在与瓦尔谈经论道,极为悠然,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随时等待着瓦尔那惊人的一击。

“你的辩才不错,所言很有说服力,却不是我想听的,你可听过这么一句话:杀人者,人必杀之!也就是说,一个喜欢杀人的人,他的下场通常都是被人杀,这很有因果报应的味道,所以我非常喜欢。”瓦尔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不过我也听过另一句话:人生于天地,只求问心无愧。我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得住天地良心。”纪空手凛然道。

“那就让我挖出来看看,你的心到底是红是黑!”瓦尔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陡然爆发,弯刀漫出,就像高挂天上的初弦之月,带着慑人的劲力席卷而出。

他的身形之快,犹如苍狼疾驰,弯刀卷起的劲风,更似漫漫黄沙飞掠,迫得众人纷纷退避,只有纪空手丝毫不动。

纪空手之所以不动,是在等待,等待着瓦尔弯刀挤入自己布下的气场之中。他早在说话之际,就催出了自己的内力,似有若无地在周身数尺内布下了一堵坚实的气墙。

瓦尔感受到了这堵气墙的存在,但并不惊惧,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也相信自己弯刀的锋锐,甫一接触到气墙的反撞之力,他毫不犹豫地强行挤入。

本无一物的虚空,发出了惊人的“嗤嗤……”之响,就好像一把利刃从一块巨大的帛布中穿过,气流向两边纷涌。

纪空手微微皱眉,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的弯刀竟有如斯霸烈的劲力,他不再迟疑,身体前倾,离别刀横跃空中。

离别刀的凛寒杀气完全充斥了每一寸的空间,刀锋划过的轨迹,形如游龙升腾于云天之中。

“轰……”巨大的气流撞出一个弧形的漩涡,双刀迸击之下,爆出火星无数,纪空手与瓦尔身形一晃,各自分开。

只交手一个回合,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有所了解。对纪空手来说,瓦尔的身分地位虽在格里之下,但他拥有的实力却不可小觑。如果说自己全力以赴,未必没有胜算,但是他却不能没有保留。

“哧……”一道如烈焰般的刀影划破虚空,纪空手既已动手,已不容情,他选择了主动进攻。

“好霸烈的刀势!”瓦尔心中暗惊。对于纪空手的实力,他不敢有半点低估,虽然他不知道格里确切的死因,但一个能将入世阁三大高手的格里击杀之人,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但饶是如此,他仍然被纪空手的刀风逼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却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瓦尔心惊之下,弯刀再起,双刀又在空中相击。

“哗……”劲气狂涌间,如乍起的秋风扫落叶,将满楼的桌椅悉数卷至角落,有的人似乎已经不能承受这种劲气的压力,悄然下楼。若非解药尚未到手,只怕他们早已逃之夭夭了。

瓦尔又退一步,但脸色狰狞,依然不失凶悍。他的发髻已乱,长发飘扬,形如野狼,双目圆睁下,隐现赤光,可见胸中的战意已提升到了极限。

他生于大漠草原,艰苦的生存环境培养了他永不低头的性格,遇强愈强,战意不灭,是他手中弯刀与他的人格完全结合的最真实的一面。当他的弯刀破空而出时,空气中甚至传来漫漫黄沙飞舞大漠的厉叫。

“龙卷风刀法!”纪空手心中一动,惊惧之下,仿佛看到了一股飓风平空生起于沙漠深处,爆发出一场骇人的沙尘暴。

楼层狭窄的空间,几乎承受不了这刀中带出的狂猛压力,柱动梁摇,发出“喀吱,喀吱……”的惊响,就在众人担心它会在瞬息之间坍塌时,虚空中寒光一现,蓦升一道山梁,正好阻住了这股飓风的去路。

这是一道无形的山梁,却比山岩坚石更密不透风。离别刀现身空中的刹那,幻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深邃莫测,似乎可以包容这虚空中的一切气息。

如此强大的吸力,使得瓦尔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但他咬牙坚持着,寄希望自己的劲力不断地对这黑洞般的气场形成连绵不绝的挤压,直到它爆裂的那一刻。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决定也许是一个错误。当他催力迫出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吸力正透过刀身引泻着他体内的气劲,大有一泻不可收拾之势。

他惟有收手,“蹬蹬……”退后两步。

纪空手却长啸一声,刀锋如箭矢标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逼而上。

瓦尔吃了一惊,他感到纪空手这一刀的劲力远比先前的刀招更猛、更烈,那锐利无匹的刀气以无坚不摧的气势奔涌而来,直截了当,毫无花巧,简直可以撼天动地,毁灭天地间的一切。

更惊人的是,纪空手利用了自己的真力与他本身的内力积聚一起,在骤然间爆发,形成了一个强大刚烈的气场,将瓦尔的整个人紧紧罩住,使他不得不与之硬撼。

“嘶……轰……”纪空手的刀风过处,强行撕开了瓦尔布下的气墙防线,气流挤压变形,承受不了这莫大的压力,突然迸裂。

瓦尔急退之下,身上的衣衫裂成条状,风乍起,浑如蛮夷人的草裙舞。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一让之下,运聚全身力量挥刀倒迎而上。

纪空手似是胜券在握,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高手之间,切忌动气,惟有克制怒火,才是克敌的根本,是以无论怎样瓦尔似乎都难逃必败之局。

“轰……”瓦尔一击出手,闷哼一声,暴退了七步之遥。

纪空手的身子也倒掠了三步,稳住身形,刀气四射之下,楼上的杯盏茶碗尽碎尽裂,飞向四空。

蓦地,在楼顶的瓦面上突然冲开一个大洞,阳光明晃间,瓦砾激射,尘土飞扬,一条人影挟着无匹的剑气,以惊雷之势直取纪空手。

如此惊人的一变,出现于瞬息之间,出现于纪空手气血翻涌之际,无论是突然性还是在攻击的时机上,来人都把握得近乎完美,显示了一流高手的境界。

纪空手大为惊骇,没有想到对方致命的一杀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头上,而更让他吃惊的是,瓦尔一退之下,重新扑前,刀锋凛凛间,构成一个绝妙的夹击之势……

在上楼之前,纪空手就曾经想过:“如果我是卫三公子,会在何处布下绝杀?”他为卫三公子设计了不下于五个方案,其中既有从楼顶而下的扑杀,亦有如瓦尔这般的叫阵,却没有料到卫三公子会派出两大高手来同时完成这个杀局。

虽然瓦尔不是问天楼的人,但他要置纪空手于死地的决心丝毫不下于韩信与卫三公子,当这种夹击之势形成时,纪空手似乎惟有死路一途。

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已经充盈到了极致,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情绪紧张得几乎失控。无论是瓦尔,还是从楼顶而下的天外来客,他们对这一切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而是异常冷静地把握着这稍纵即逝的良机,驾驭着各自的利刃攻向同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当然是纪空手,谁也没有料到,即使是遭遇到这样的惊变,纪空手依然不慌不忙,方寸不乱,脸上竟然还泛现出笑意。

他为什么笑?他笑什么?他凭什么笑?这一连串的问题在瓦尔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已没有时间去考虑,也不想让任何事情分了他的心神,必须全力以赴,将眼前的仇人毁灭!

而从纪空手头上扑下的人影显然没有看到纪空手脸上的笑,否则他一定会有所警觉。不过,他虽然没有看到纪空手的表情,却看到了纪空手的刀。

刀在纪空手头顶的一尺之上,似是随意地出手,却封锁了对方每一条攻击的线路。刀锋虽然未动,但一旦启动,却有三百七十六种变化,无论是哪一种变化,都足以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影大吃一惊,绝对没有想到纪空手会用这种方式来化解自己的偷袭,是以他只有硬提一口真力,将自己的身形侧移数尺,与此同时,他心中却想:“纪空手能破掉我的袭击,他又拿什么来招架瓦尔的正面攻击?”

这本就是一件不能两全其美的事情,面对两大高手的攻击,纪空手只能挡击一人,却防不住另一人的袭击。在这事前就经过了多次演练才证实的事实,根本就不会有错,是以这人影一点都不担心,他认为纪空手这一次除非有两条命,否则就一定非死不可。

瓦尔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这一会儿几乎使出了全力,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可是当他挤入纪空手三尺范围内的刹那,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他从来就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会如这一刻般的失落,就像是一个行走夜路的人,一脚踏空,却发现脚下竟然是万丈深渊。而他此刻,正好有一脚踏空的感觉。

他的脚的确踏到了虚处,平空向下直落了一尺左右,等到他惊醒时,突然感到了一股钻心般的剧痛。

脚下有剑!这楼板竟然有一个夹层,夹层不大,却正好可以藏住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是土行,土行不仅可以挖洞钻土,而且还能巧布机关。说到藏身遁形,当然是他的拿手好戏,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土行的剑法还极有实效,一剑斜劈,竟然削去了瓦尔的两只脚板。

瓦尔又惊又怒,忍痛挥刀,向夹层狂劈下去,“咔嚓……”楼板适时裂开,木屑飞扬间,一道杀气如闪电般标出,土行的剑锋正好穿过了瓦尔的咽喉。

一剑断喉,绝不容情,土行的剑之所以有效,就在于他的剑下从无活口。

瓦尔也不能幸免,是以只有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下。他临死之际,也没有想明白这楼板之下为何有人!

纪空手面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恍若无睹,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条飘忽的人影上,待他站定,纪空手这才微微一愕道:“原来是你。”

他早就应该想到,能够让瓦尔来到霸上的人实在不多,而乐白应该是其中的一位。

只要乐白不暴露自己的身分,瓦尔肯定会相信于他。无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过节,毕竟他们都是入世阁的人,但是瓦尔临死都没有想到,乐白虽是入世阁的三大高手之一,却同时也是问天楼安插于入世阁中的卧底。

“大王庄一役,你与我有过交手,应该可以从剑路上认识到是我。那一战想必是你经历过的少有的失败,相信你不会忘记。”乐白笑了笑,似乎有意想激怒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我当然不会忘记,而且至今刻骨铭心,否则今天我就不会在这霸上寻求决一死战的机会了。”纪空手笑道,悠然而冷静,并不为此所动。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当日在大王庄中的乐白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乐白,那个时候,为了杀局的完美,他故意示弱,有所保留,只有此刻的乐白,才是真正可以体现整个实力的乐白。

这是一种直觉,只有在高手之间相对的时候才会产生的直觉。虽然在瓦尔惨死的那一刻间,乐白也有过瞬间的心悸,但一旦面对高手的挑战,他的心立时静如止水,以自己的感官去感触着这虚空中的一切。

土行悄悄退去,就像他陡然现身一般,一动一静,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给了乐白最直接的印象,那就是眼前的纪空手实在高深莫测,谁也猜不到他真正的杀机锋芒潜藏在何方。

“决一死战?这恐怕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无论你决战的对象是谁,他只怕都不会来了。”乐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却让纪空手心中一惊。

“你的意思是……”纪空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在今天,在霸上,你都很难见到卫三公子,或者韩信,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会出现。”乐白得意地一笑,目光凝视着纪空手,观察着他应有的反应。

纪空手的脸色不变,但他心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事实!对于卫三公子和韩信来说,自己无疑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在如此有利于他们的环境下,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击杀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的第二个反应则是:“如果乐白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那么卫三公子与韩信现在又在哪里?在干什么?难道说他们要做的事情比毁灭自己还要重要?让自己这个大敌从这个世上消失难道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间陷入了迷乱之中,仿佛多了一层淡淡的失落。今日的一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策划已久,苦心经营,就为了在今天报仇雪恨,让登龙图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上。假若乐白所说真的是事实,那么自己忙活数月,到头来得到的却是不能接受的一场空。

事实上这个计划几乎耗尽了纪空手的全部心血,他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将关中一带有劣迹的武林败类一一制服,既有惩恶扬善之心,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想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让汪别离给卫三公子带一个口信,证实他会在今天出现于霸上的这间茶楼。霸上已在刘邦的势力范围之内,就算卫三公子看出了自己设下的圈套,他也会毫无忌惮地赶来,将自己置于死地。而且以卫三公子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一个随时对他有威胁的敌人的,即使自己并非如想象中的容易对付,但却更对坚定卫三公子除掉自己的决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纪空手都算定卫三公子今日必将出现于霸上,可是乐白何以会给了他这么一个截然不同的信息呢?

纪空手一怔之下,乐白就在此刻动了,而且动的很快!纪空手的触觉感到了虚空中的异动,本能地架刀一格。

可是这一格竟然格了个空!

没有刀剑迸击的声音,没有气流窜动的现象,一条如鬼魅般的人影竟然掠过这数丈楼面,向窗外窜去。

纪空手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乐白的身形虽然动了,却不是冲前,而是直退,竟然是打着逃跑的主意,是以他迎刀一格,只能架空。

不过纪空手认为这一惊还是值得的,这至少证明了乐白是在撒谎!他故意扯一个幌子引开纪空手的注意力,然后趁机而逃,是为了避开与纪空手这等强手强强对抗的局面。

既然乐白是在撒谎,那么也就证明了卫三公子与韩信都已经来到了霸上,而且就在这附近。

纪空手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他的笑不仅为自己准确的判断感到欣慰,似乎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乐白没有看到纪空手脸上的笑,也没有时间来看纪空手这高深莫测的一笑,他早在与纪空手说话的空隙,就选择了一条最利于自己逃跑的路线。

一个近乎完美的杀局竟然在纪空手的谈笑之间就已告破,这个残酷的事实在乐白的心中引起了强大的震撼,并且不可避免地让他心生三分恐惧。假若他放手一搏,未尝没有机会,但这突然的惊变已经摧毁了他心中的战意,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与纪空手全力一拼。

他既然下了决心要逃,当然对周边的环境做到了心中有数,并且在短时间内作出了他自认为是最正确的决定,向南突围!

在茶楼之上,纪空手占了东面的方位,按理来说,向西逃窜距纪空手最远,最具有希望成功的一条路线,但乐白深谙纪空手用兵之诡异,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去考虑,而是选择了向南的路线。

他之所以选择这条实际上是最长的路线,是因为站在这条路线上观战的人是最少的,而且看上去也是最弱的,除了三四个一脸隐忧的江湖汉子之外,居然还有那个看似女人一般的“花蝴蝶”花云。

所以一经决定,乐白便毫不犹豫地起动身形,整个人就像一支劲箭,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飞退而去……

他在飞退的同时,还不时地注意着纪空手的一举一动,看到纪空手挥刀架空的一幕,他甚至在心中禁不住想笑,不由为自己超常的应变能力感到一丝得意。

眼看他就要越过人群,向窗口纵去之际,就在这一刻间,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挤入了一个压力奇大的空间。

这段空间不大,只是到窗口七尺之内的距离。乐白观察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可是现在,他至少感到了有三道杀气在瞬间爆发,直迫自己的要害部位而来。

他的心蓦然一沉,感到自己正掉入一个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中。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吞噬着心灵,让他有一种极端的悔恨与恐惧。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正是自己看不上眼的这几个江湖汉子,发动了一个让他足以遗憾一生的杀局。

这几个人绝对不像他们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迟钝,攻势一旦起动,不仅速度奇快,而且杀气十足。每一个人似乎都有非常丰富的临场经验,出手无不极具威胁。他们的剑锋划过虚空,形迹不仅诡异,而且剑锋透发的压力充斥了周遭每一寸空间,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巨网,正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乐白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惊骇,惟有出剑!他的剑如灵蛇般在虚空扭曲,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他潜能的极致,一剑划过,竟然格挡住了三件自不同角度、不同路线挥出的兵刃,同时曲身一弓,斜弹三尺,与对方分开了一定的距离。

“好!不愧是乐白!”这三人顿感手臂一麻,没有想到乐白这一剑竟然如此精妙而霸烈,不由得同时喝了声彩。

乐白并不因此而得意,听到喝彩声,他的心情仿佛比先前更绝望了,因为他已看出这三人都是经过易容打扮而成的,同时更听出这三人就是知音亭的“乐道三友”!

执琴者、弹筝女、弄箫书生,这三人无疑是当世之中少有的高手,放在平时,以乐白的身手,也许可以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一较高下,但若是这三人联手,就算是最乐观的估计,只怕乐白也毫无胜出的概率。

所以乐白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纵身疾退,一扭身,又向楼梯口飞扑过去。

这楼梯口上却站了一个老者,以及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三人很早就上了茶楼,只是一直都不引人注目,显得有些多余,但在这一刻,乐白感到自他们身上透发而出的凛冽杀气。

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吹笛翁,而两个少年乃是他精心培养的笛童。一老二少并肩而立,沉稳凝重,战意勃发,似乎已经算到了乐白会以他们作为突破口。

乐白在空中扭动了一下腰肢,只扭动了一下,随即他的整个人立刻刹住身形,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吹笛翁面前。

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这一老二少手中的铜笛。

“乐爷的眼力真是不错,一眼就看出我们爷仨是不中用的家伙,所以就毫无敬老爱幼之心,直杀过来。嘿嘿……说不得我这个老头子也要拼死一搏了,万万不可堕了我知音亭的名头。”吹笛翁故意装出一副老态龙钟之相,慢条斯理地唠叨着,似是对乐白说,又似是对身边的两个笛童说,可是双眼一翻,抬头望天,又装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倒像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如果有谁敢说吹笛翁是个不中用的家伙,那么这个人也实在是狂妄至极了,乐某自问还没有狂妄到这种地步。不过,你既然挡了乐某的去路,那乐某纵然技不如人,亦只有拼死请教了!”乐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楼上的动静,看到自己孤身一人置于众敌之中,形势之凶险,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此刻的心态近乎绝望,不知为什么,在他入楼之前,还以为卫三公子的计划十分完美,一旦行动,纪空手无疑是九死一生,难有作为。可是当他进入得胜茶楼时,却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都异乎寻常的艰难,受制于人,有一种捉襟见肘的感觉。

此刻的楼上,无论是纪空手,乐道三友,还是眼前这一老二少,假若是单打独斗,对乐白来说都有一定的把握,可是在众敌环伺之下,他很难做到心如止水,全力以赴,是以他想以言语套住别人,然后再与吹笛翁一搏。

“所谓无利不起早,难得乐爷这么夸赞,想必是想与我们爷仨干上一仗吧?”吹笛翁识破了他的用意,笑嘻嘻地道。

“若你们定要以众凌寡,那乐某也只好认了。”乐白脸色微红,硬着头皮道。

“好!就凭你这句话,老夫倒想见识见识乐爷的高招!”吹笛翁的目光似是征询地望了纪空手一眼,见他微笑着点头,当下接受了乐白的挑战。

乐白心中一喜,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功力提聚于手臂之上,剑身轻颤,发出“嗡嗡……”龙吟之声,杀气渐向虚空弥漫……

他能被卫三公子看重,担负入世阁卧底的重要使命,又号称“入世阁三大高手”之一,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实力,何况这一战关系到自己的生死,他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不过他没有轻敌,虽然眼前一老二少并不起眼,但吹笛翁的笛技,无论在音律上,还是在武道上,都是当世一绝。

随着杀气一点一点地向虚空渗透,吹笛翁的脸色亦变得愈发凝重。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铜笛,而身边的两个笛童相互交错换位,身形由慢至快,极有默契地走出了一套玄奥神妙的步法。

乐白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三人连体式的阵法,那两个笛童就像是一个巨人的手臂,而吹笛翁却是这巨人的心,心静而手动,用心驭手,在动静的对比下,简直将攻防之道演绎至了一个极致。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目力又欺骗了自己,至少来说,这一老二少远非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这三人之间似乎非常默契,单是这份默契,便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而在这默契之下形成的攻防,无疑是惊人而有效的。

但乐白已无退路,惟有出手!

他的身形迅速趋前,剑锋刺出半空,突然脚力一收,往后疾退。

他这一进一退,看似有些神经质,但在众人的眼中,却无不惊叹,因为明眼人一看便知,乐白不愧是剑道高手,他的举动意在打乱对方攻防的节奏。

无论是多么熟练的阵式,无论是多么精妙的配合,它最大的弱点就在于攻防节奏的多变,毕竟多人配合远不及一人那般自如,而且心境不同,身手高低不同,意识不同……诸如此类的东西,决定了每一个人读解搏战内容的能力,是以乐白此举无疑找准了对方的“命门”。

但吹笛翁显然有自己的攻防节奏,根本就不为乐白的行动而动,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步点,一步一步地向乐白挺进,三笛横空,压力密布,无形的杀气笼罩了整个空间。

乐白一退之后,随即毫不犹豫地反身疾进,剑锋如一道划破长空的幻痕,星光点点,攻向了靠左的那个笛童。

“叮叮……”一连串的暴响,剑与笛在空中不断地点击,劲气四散激射,像是一道道升腾于夜幕苍穹的烟花,沉寂的虚空似在刹那之间被一股无穷的力量打破、撕裂。

乐白没有达到打乱对方节奏的目的,却认准了自己剑锋所向正是对方最弱的一环,他发出了疯狂而凌厉的攻势,希望能突破一点,然后再控制全局。

有两道暗劲从他的身体两侧涌到,笛影重重,更带出没有规则的音调,乐白虽惊而不乱,将之捕捉得清晰至极。其实在他决定动手的那一刻,便已经把全身所有的感官功能调至最佳的状态,让自己的每一根神经紧绷,渗透入虚空,去感受这空气中的每一丝异动。只是对方的动作实在太快,而且攻击的都是自己必救的要害部位,“围魏救赵”,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吹笛翁三人对配合战术的深刻理解。

乐白似乎找到了一点感觉,心动人动,身体突然如陀螺般旋转,单足立地,脚与剑同时发出了攻击。只是他手中的剑攻向了吹笛翁与右边的笛童,而腿依然不依不饶地直攻左边的笛童。他绝不容对方有喘息之机,惟有如此,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乐白的这一招有些出乎吹笛翁的意料之外,对吹笛翁来说,首尾衔接流畅,攻守天衣无缝,是他创立这种阵式追求的境界。为了这个阵式,他花费了十年心力,最终得以完成,并且演示给五音先生鉴看,可是五音先生看后却不以为然,点评道:“阵式已近完美,几无缺憾,但既为三人阵,武功却各有高下,倘若是我,只攻一点,当可破之。”

吹笛翁对五音先生自然是有着高山仰止般的崇敬之情,当然对他的点评心悦诚服。不过他又想到:“世上能如五音先生这等大见识的人毕竟不多,用之于次一流的高手,未必就全然无效。”他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是他的心血所凝,倘若就此舍弃,实在心有不甘。

是以此阵用于乐白身上,原想乐白纵有识破此阵的见识,也无破阵的能力,却不料乐白用如此一式怪招紧追不放,迫得自己身边的笛童顿有手忙脚乱之感。

这不得不让吹笛翁有放弃新阵的想法,身为一流高手的他,其本身的实力绝不在乐白之下,此番多了两人,倒有了画蛇添足的感觉,反而间接限制了他功力的发挥,这是吹笛翁始料不及的。

“孩儿们,退下吧!”吹笛翁暴喝一声,长袖卷起,向乐白脸上拂去。

衣帛之物,本十分柔软,但在吹笛翁的劲力吹鼓下,恰如游龙飞奔,风势猎猎,由不得乐白不理。

乐白只有退,但只退了一步,手腕一振,剑锋宛如一阵骤风中的暴雨,密密地划过虚空,在空中布下了一层紧密得不能透风的罗网。

如雨点般的剑芒,在这一刻振荡出千万条很有弧度的幻影。幻影的中心,构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黑洞,就像是幻兽张开的大嘴,吞噬着即将入网的猎物。

“叮……叮……”一连串爆裂如山崩地裂般的闷响传出,其声之大,恨不得让人捂住耳朵。但虚空之中只见剑舞笛飞,杀气如流水般倾泻一地,带出几欲窒息的压力。

这无疑是五大阀主之下的次一流高手之间的决战,对于乐白来说,他也许在出剑之前还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而战,但与吹笛翁交手数十招后,他已置生死于不顾,而是以一个真正的剑手身分,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搏杀。

死可以重于泰山,亦可轻如鸿毛,作为剑手,作为武者,他们追求武道的境界。当在生命与荣誉面前需要作出两难的抉择时,他们会义无反顾,以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捍卫自己曾经拥有过的荣誉。

乐白无疑是这一类人,而吹笛翁正好也是,所以他们之间的决战,已远非用“生死”二字可以比拟。恰当的说,这是一场比生死决斗更为残酷十倍的战斗。

连纪空手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眉间生出一丝担忧之色。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认识到乐白的实力,知道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决战,因为这场决战不分胜负,只分生死。

吹笛翁苦斗良久,嘴角处陡然生出一丝生涩却又难得的笑意。在杀气漫天的空间里,乐白没有看到,但乐道三友却捕捉到了,都轻舒了一口气,缓缓地放下了一直悬空的心。

因为他们实在是对吹笛翁再熟悉不过了,从无知的小儿到双鬓俱白的老翁,他们共同走过了五十载风风雨雨,所以乐道三友一看到吹笛翁嘴角上的这一笑,就知道他已有了取胜的把握。

的确,当吹笛翁接下乐白第七十四剑时,他以异常敏锐的触觉感觉到了乐白密不透风的剑势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小小的缝隙,这绝对是一丝足以致命的缝隙。

吹笛翁将这一瞬即逝的现象归于乐白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态,谁都懂得,高手相争,冷静是必不可少的,但若在众敌环伺的情况下仍保持这种静如止水的心态,实在是难上加难。是以吹笛翁开始耐心地等待,等待这个机会的再一次出现。

吹笛翁从来认为,所谓的高手就是要比常人更懂得把握机会,如果没有这种把握机会的能力,纵算是天纵奇才,最终亦会成为武道中的沉沦者。他虽不敢自夸自己是一代高手,却相信自己把握机会的能力。

耐心地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当乐白刺出第一百三十八剑时,剑锋划过,幻生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暗影中有一道如丝亮线,正是乐白剑势中的缝隙。

吹笛翁再不犹豫,全身劲力蓦然在掌中爆发,而他的笛锋一寒,似乎多了一根凌厉无匹的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挤入了那道缝隙。

他的眼力很准,手也异常稳定,所选的角度与方位绝对不会出现偏差,而所选择的时机也非常准确。他想要的,是利用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叮……”但是吹笛翁的长笛挤入时,却发出了一声金属般的脆响,他大惊之下,便要收手,却感到一股大力顺着自己的笛身反弹而回,几欲让他的长笛脱手。

惊骇之下,吹笛翁以更快的速度向后疾退。他虽然不知道那缝隙之中究竟暗藏了什么,但却可以肯定,缝隙只是一段空间,长笛插入,绝对不会传出金属的脆响。

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缝隙之中暗藏有刀!

刀从缝隙一处破出,看似是最弱的一点,但瞬间却成了最强大的攻击点。

吹笛翁没有想到这一点,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只听说过乐白的剑,从来就不知道乐白还会用刀,而且是一种绝对可以跻身一流的刀法。

刀在长笛挤入缝隙的瞬间爆发,没有迎击,却是顺着笛身滑向吹笛翁握笛的手腕。虽然吹笛翁在第一时间内作出反应,但刀芒依然如影随形般威胁着他的手腕。

惟一的办法,只有弃笛,但吹笛翁与乐白的功力本在伯仲之间,若是空手对白刃,只怕凶多吉少。

纵是如此,吹笛翁还是选择了弃笛。不过他弃笛的同时,长袖如匹练般扬起,卷向了乐白的刀身。

“呼……”长袖若游龙般卷裹住了刀锋,吹笛翁心中一喜,便要纵前。

“快退!”纪空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浓烈的焦虑,他显然看到了危机的存在。

吹笛翁相信纪空手的能力,所以毫不犹豫地飞退,刚退得一步,只见一股强大的劲力爆裂开来,长袖尽碎,飞扬于空,凛凛刀锋趁势而出,端的是十分霸烈的一击。

吹笛翁大骇之下,接过笛童抛来的两根铜笛,扭身斜上,成功地闪过乐白刀剑合璧的夹击,同时双笛横空而出,爆出一团暗淡的云团。

乐白一击得手,已占先机,根本不容对方有任何喘息之机,但暗云浮动,倍显诡异,他不得不理,刀剑向浮云中段劈去。

“当,当……”两声脆响,刀剑荡开,乐白只觉气血翻涌,只得退了一步。

吹笛翁也觉手臂酸麻,却知道这是自己抢回先机的机会,根本不顾如潮般袭来的气流,逆风而行。

他的双笛再次升空,像两道流星划过的轨迹,刺破虚空,朝乐白的咽喉标射而去。经过了刚才的突变,已激发了他潜藏胸中的无限杀机。

乐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似乎没有料到吹笛翁的反应是如此迅捷,更让他吃惊的,还有吹笛翁似乎变了一个人般,眼神中泛起浓浓的血色杀机,似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轰……”无奈之下,乐白选择了硬抗,他不想再退,也不能再退,否则气势一失,败局便定。

乐白只觉得有一股电流般的物质自刀剑传入手心,再透入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和痛苦。但当他看到吹笛翁几欲变形扭曲的脸时,心里又平衡了不少。

然后他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无论是谁想分出胜负,恐怕都在千招以上。

他不想这样无休止地厮缠下去,因为此刻他只想逃离这家酒楼,是以他不想本末倒置。

等到他的刀剑抢攻又逼得吹笛翁退了一步时,突然将手中的刀脱手,标射向吹笛翁的脸部,同时脚步一滑,向楼梯口窜去。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也是按着他预想的计划进行。在这个时刻用这种手段逃走,不仅避开了吹笛翁的贴身厮缠,而且可以在时间上抢得先机。

纪空手与乐道三友发现异样时,已经迟了,乐白的身形太快,眼看就要从楼梯口消失时,一条比他更快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嗤……”乐白的身形倏地刹止,抬头一看,怎么也没有料到此人竟然是“花蝴蝶”花云。

花云不过是江湖的二三流角色,虽然他以轻功提纵术见长,但其身形再快也绝对快不过乐白这等高手,这不由得让乐白狐疑起来。

“你不是花云!”乐白突然惊叫道,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丧失了最后一个逃生的机会。因为就这么稍稍一缓,纪空手与乐道三友、吹笛翁已经围了上来,虽未动手,但那股肃杀之气已是沉重得让人窒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个花云脸上不动声色,但眼神中生出一丝诧异,“咦”了一声,问道。

她一开口,就立刻证实了乐白的判断,因为男人是说不出这一口又甜又糯的女腔音的。

“这其实很简单,因为男人的咽喉上有喉结,而你没有,再说以花云的身手,绝对使不出如此上乘的轻功步法,所以我可以断定,你就是知音亭的小公主!”乐白口中说来,殊无得色,心知自己再也无力突破对方的包围,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哦,你若不说,我倒忘了。”红颜取下面具,露出盈盈笑脸道:“乐爷可不愧是老江湖了,目光犀利,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伎俩。”

“不敢。乐某若真是老江湖,又怎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乐白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

“什么下场?乐爷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而且我可以保证,乐爷只要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就可以自由地从这里走出去。”红颜笑了,笑得很甜,就像邻家的女孩站在你的窗前与你聊天一般,倍感亲切。

“红颜姑娘的好意,乐某心领了,而你这个问题还是不问为好,因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问天楼的。”乐白断然喝道,言下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啪啪啪……”几声掌声响起,便见纪空手踱步而来,走到乐白身前道:“敢问一句,乐爷是姓成还是姓宁?”

纪空手的这一问古怪之极,乐白当然姓乐,还能姓什么?这就像一个人偏偏跑到一头驴的面前,问它究竟是马还是骡子一般愚蠢。

可是乐白的脸上丝毫不见嘲弄之色,肃然道:“在下姓成,乐白之名,只是我在入世阁中的化名。”

“果不其然,乐爷不愧是大忠大孝之人,请!”纪空手大手一挥,竟要手下让出一条路来。

他本就想一心置乐白于死地,毕竟两军对垒,能够除掉对方的一个生力军,既可灭敌气焰,又可助己威风,正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可是他听了乐白的一番话后,却改变了主意,众人闻言,无不吃惊。

“这,这……”乐白明知要死,心存绝望,陡然听得又现生机,大悲大喜之下,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以疑惑的眼光盯视在纪空手的脸上。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你是卫三公子的家臣,又是卫国遗民,所以能置生死于不顾,一心为国为主尽忠尽义,这等人物,是我一直都心仪的,是以我不杀你,至少这次要放你一马!”

乐白这才明白纪空手并非玩笑,而是真心要网开一面,不由迟疑道:“你若真这么做了,只怕会后悔的!”

纪空手淡淡笑道:“做便做了,何须后悔?”

“可是我生是问天楼的人,死是问天楼的鬼,倘若今日走出这里,他日相见,只怕你我还是敌人,我可不会为了你今日网开一面而下手容情!”乐白大声说道,浑不将生死放在眼里。

“就为了你这句话,我更要放你离去。”纪空手大手一挥,众人的刀剑尽皆归鞘。

乐白不再言语,大步而去,走得几步,突然转身道:“你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你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有情有义,不过我还是想奉劝一句,倘若你能走出此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妙,卫三公子绝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

“我明白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无论卫三公子有多么厉害,他绝对保护不了韩信,因为我可以为了你的有情有义放你一条生路,也可以为了一个人无情无义的背叛而绝不姑息,惩恶扬善,恩怨分明,这就是我做人的原则!”纪空手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极有力度,听到每一个人的耳中,都不由怦然心动,没有人会相信纪空手会做不到言出必行。

“可惜,实在可惜!”乐白心存感激地看了纪空手一眼,然后长叹一声,摇头而去,谁也不知道他这一声叹息是因谁而起。

茶楼又复平静,过了良久,才听得红颜轻声道:“乐白是一个高手。”

她这句话无头无尾,可是纪空手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笑了笑道:“我不能杀他,因为他不仅是个高手,而且还算得上一条好汉。”

红颜的柔光射在纪空手的脸上,道:“此人忠义两全,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有义之人,必定有情,相信我吧!终有一天,善有善报,即使不报,就凭他孤身一人卧底入世阁二十余载,这份耐心,这份胆识,已足以让我交了这个朋友。”纪空手的眼睛一亮,眸子里闪动着一种激情,似乎入目所见了人性中可贵的一面。

“我相信你。”红颜柔顺地一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决战已经开始了,卫三公子和韩信怎么还不出现?既然他们都有必胜你的决心,就不该放过今天这样的机会。”

“自大王庄一役之后,我对卫三公子与韩信又有了重新的认识。在五大阀主中,你父亲的潇洒,赵高的阴沉,项羽的自大,各有各的特色与风格。但说到心计之深与忍耐心,无人可与卫三公子相比。”纪空手肃然道:“所以我在想,这两人不出则已,一出必是石破天惊,立判生死的杀招,我们虽然早有准备,但要想在今日全身而退,只怕是非常艰难。”

“公子不必有太多的忌讳,我们这些老家伙归隐了数十年,难得有这么一个舒动筋骨、扬眉吐气的机会,正想一展身手呢!”吹笛翁与乐道三友笑了起来,以他们的见识,当然知道今日一战必是凶险至极,但在他们心中,自有一股豪情,还有无畏的气概,不失江湖大豪的傲世风范。

“多谢各位,今日一战,本是在下与韩信一了个人恩怨,想不到还得有劳你们。”纪空手心存感激地道,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红颜。他知道这些人之所以甘心受己调遣,其实只是为了红颜,爱屋及乌,惠及自己而已。

吹笛翁看出纪空手的心思,微微笑道:“我们甘愿受公子驱使,固然有小公主的情面,亦是有我们对公子发自内心的佩服之意。像你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在如今这个世道上亦是越来越少了,而且难得你个性张扬,不畏强权,两只空手敢于争霸天下,单是这一份豪气,已足以让人心仪。正如我们前来之前先生所说:知音亭早晚都是你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都是你的属下。所以你但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红颜听得,小脸一红,跺脚道:“吹笛翁,就你话多,只顾乱嚼什么舌头!”

吹笛翁舌头一吐,作个鬼脸,哈哈笑道:“女儿家就是脸薄,敢爱敢恨,才是江湖儿女的作风嘛!”

众人无不会心一笑,红颜斜了纪空手一眼,却见他笑意之中另有一丝忧愁。

“纪大哥,你又在想什么?”红颜顾不得女孩儿的娇羞,关切地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初到霸上时,听人说起刘邦驻军霸上的原因吗?”纪空手若有所思地道。

“记得,听说他是为了一个叫虞姬的女子,这等酒色之徒,竟让他成就了一番大业,老天可真是无眼!”红颜俏脸上一副不屑的样子,似是压根儿就瞧不上刘邦此人。

“刘邦绝非酒色之徒。他此次入关,从不以人主自居,反而处处奉项羽为主,如此反常,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具备完全与项羽抗衡的实力,而且他新得登龙图,需要有一定的时间来开发挖掘,所以就想投项羽之好,献上虞姬,以期赢得积蓄力量的时间。”纪空手缓缓地道,他不得不为刘邦惊人的忍耐力而叹服。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敢于放弃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放弃自己,这种无情,绝对不是纪空手可以学来的。

“那我们何不杀了虞姬,以促刘、项交恶,我们就可从中渔翁得利。”吹笛翁眼睛一亮道。

“这不是我纪空手作事的风格,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亮出我的刀锋,这不是能不能为之的问题,而是敢不敢为之,头上三尺有青天,我怕遭天遣。”纪空手摇了摇头道:“何况,她的确是一个可以让任何男人倾心的女子。”

红颜小脸肃然,无论她是如何大度的名门之女,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当着自己的面夸赞另一个女人,能不吃醋已是怪事。

“这其中包括你吧?”她似笑非笑,咬着嘴唇道。

纪空手似乎没有注意到红颜的反应,微笑道:“当然,我又怎能例外?若非我心中早有了你,已容不下任何女人,只怕也会为她的绝色而倾倒。”

他这一番表白无疑是向红颜表明了自己一腔至诚真情,虽在大庭广众之下,但红颜仍能感受到他话中的绵绵情意,盈盈秋波,凝视着纪空手温情的脸庞,只恨时光不能在这一刻永远停顿,让他们融化于这一片柔情之中。

就在这时,一连串惊人的巨响轰然传来,似有什么东西撞击在茶楼之上,引起茶楼不停震荡,来回摇晃,瓦砾尘土一时弥漫,众人俱都色变。听到楼外马嘶声起,纪空手探头窗外一看,叫道:“不好!”脸色已变。

他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茶楼四方已经列下马队,每队足有百骑之多,每十骑连作一股,每股连系着一条儿臂粗壮的缆绳,而绳头处套上一个大铁椎,以内力深厚者运力抛掷,将铁椎钉入茶楼借以支撑的木梁木柱上,只要一声令下,这得胜茶楼顷刻间便会变为一片废墟。

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十丈之外,无论是街头巷尾,窗山房顶,虽然只见暗影涌动,但在阳光的映射下,无数寒光凛凛的箭矢密布四周,任何人见了都会为之胆寒。

这一切虽然都在纪空手的意料之中,但绝对不是他想象中的来得如此快,也不似他想象中的对己方构成如此巨大的威胁。惊变来得如此突然,任何应变都只能在瞬息之间作出,否则就太迟了。

敌人显然对纪空手的实力不敢小视,就在这时,纪空手听到了很多轻微的脚步声和气息悠长的呼吸声出现在茶楼附近的十丈范围之内,略一估计,其中至少有二三十名以上的高手,正迅速快捷地抢占有利地形,以作最有效的拦截与击杀。

其中不乏有几个似乐白这般的高手,脚步声若有若无,气息收敛,若非纪空手耳目几达通灵,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但在这令人心悸的一刻间,纪空手却出奇地冷静,甚至有一丝意笑出现在他的脸上。

如果对方一上来就摧毁茶楼,然后以箭矢拒敌,那纪空手等人就是武功再高,也只有处于被动挨打的份儿。但卫三公子心中的确对纪空手的实力有所忌惮,担心茶楼摧毁之后,纪空手会以另一种身分逃脱。所以他为了使整个围杀行动更加完美,派出精锐缠住纪空手,趁乱袭杀,以求达到三管齐下,一战功成。

这看上去是一着妙棋,但在纪空手的眼中,却看到了一线生机。只有在近身相搏的情况下,敌我混在一处,才能使敌人的行动有所顾忌。卫三公子的这一着棋,既有画蛇添足之嫌,更有成人之美之功,是以形势虽然险峻,但纪空手反而丝毫不乱,只是凝神屏气,静观其变。

“轰……砰……”巨响传出,最先的攻击来自于脚下。等到众人惊觉时,板楼木块迸裂,碎木激飞,数道寒芒直插而上,不仅隔开了纪空手与属下之间的联系,而且展开了最迅猛的击杀。

“来得好!”纪空手大喝一声,离别刀如幻影闪现,蓦然出手。刀迹似重若轻,若有若无,刀过虚空,全走偏锋,一出手便演绎出了刀的玄境,让任何人都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战意和无限的杀机。

敌方从楼板裂开处涌上,袭击纪空手的是申帅与三名高手。他们显然对楼上各人的位置了若指掌,人一出现,并不显乱,而是各取目标。

在申帅的心里,显然没有将纪空手放在眼中,虽然纪空手曾成功地在他手中脱逃,但他所佩服的,是纪空手的智计而非武功,此刻又有三名帮手,他原以为必稳操胜券,但此刻见纪空手的第一刀使出,已让他刮目相看,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申帅与纪空手再次交手,相距的时间不过一年。一年的时光实在短暂,对于一个武道中人来说,要想在武道上有所精进,绝非易事。而纪空手此刻的表现,已是远远超出了常人可以想象的范畴,绝不是用天赋与努力可以解释的。至少来说,纪空手在这段时间内有过奇遇,申帅几乎可以肯定。

他的判断丝毫不差,纪空手对武道的彻悟源于洞殿武学,没有在洞殿中对心道的理解,就没有现在的纪空手,这是毫不夸张的说辞。

所以申帅不敢有一点小视之心,在刀挥来的同时,他已拔剑。

“呼……”剑影重叠,幻生万千,申帅的剑也许并不好看,但它总是出现在最需要出现的地方。

“砰……”刀剑相迎,杀气如流水倾泻,申帅只感手臂一麻,长剑几欲脱手,惊骇之下,强行撑住,却不得不硬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却足以让申帅的自信在顷刻间受到无情打击。因为相较之下,纪空手不仅身形只晃了一晃,而且脸上带出的依然是闲散惬意的表情。

但申帅的剑只是一个攻击的信号,在他的长剑出手的同时,与他一路的三名高手几乎不分先后地发起了他们的攻势。

这三人一个使鞭,一个使矛,一个使枪,毫无疑问,这三人都是不可小觑的好手,所以他们一旦攻击,不仅攻向的对方最具威胁的方位,而且掌握了最佳时机。

当然,如果显按照这样的方式计算,纪空手纵然能逼退申帅,也不能闪过这三人的击杀,但是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至少对纪空手来说便是如此。因为当这三人自以为纪空手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下时,纪空手突然动了。

他以精妙绝伦的见空步起动,一动之下,这三人所攻击的时机与方位在瞬息之间生变,成了根本就对纪空手毫无威胁的无用之功。而纪空手的刀光一闪,却将他们悉数笼罩在离别刀迫出的杀气之中。

“当……当……嗤……”纪空手一刀出手,先与长矛、长枪在空中一触即分,同时刀锋一撩,劲气飞泻,又将软鞭震出半尺,然后一步抢进,向申帅攻出了势不可挡的一击。

他在刹那之间连攻四刀,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轻快,层次分明,脉络清晰。难得的是他的刀迹在人人可见的情况下,却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看似有迹可寻,实则无从挡起。众人惊骇之下,各自后退。

“呼……”纪空手料到对方必然会退,也懂得这是他惟一可以把握的机会,因为申帅的武功并不逊色他多少,又有强助在侧,他惟有先声夺人,才有可能在乱中取胜,是以他毫不犹豫地长刀一振,锋芒一闪一灭,直追申帅而去。

纪空手如此快速的反应的确让申帅感到心惊,但这还不是让申帅感到可怕的,真正可怕之处,还在于纪空手人刀合一所产生的一种霸烈气势,如风云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轰……”申帅的长剑迎向了幻灭无形的刀锋,火花溅处,气流疾卷。这一次申帅早有准备,不退反进,剑锋沿着刀身划出一溜“嗤嗤……”的火星,刺向纪空手握刀的手腕。

他的这一变化是心态调整的结果,当他发觉纪空手绝非是以前所见的那个纪空手时,他便不再轻敌,而是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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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怨无悔
更新时间:2008-3-25 14:58:57 字数:17642字
第五章无怨无悔

纪空手却不觉得这是一个意外,事实上他从来都尊重自己的对手,无论是谁,他都不敢小视。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这是尊重自己的一种表现,是以申帅的这一变已在他的意料之中,脚步一滑,退了七尺。

他是在与申帅力拼之下而退,疾退之下,由不得申帅的身形不大胆跟进。等到申帅的剑锋追得最急之时,纪空手突然立定,刀在空中升起了一道暗淡无光的浮云。

浮云升起,占据了大半空间,如幻如雾的气息让任何人都为之心悸。

申帅看出了纪空手这一刀的厉害,因为虽只一刀,却封锁住了他长剑的任何去路,随便他攻向哪一个方位,都有可能遭到对方最无情的封杀。

可是他已别无选择,在纪空手的气势带动下,他已经根本刹不住自己的身形,不过他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应变方式,将剑刺向了那浮云的中心。

“嗤……”剑从气流中中心穿过,感到了那呈螺漩状的吸力,却没有刺中任何实体,仿佛那浮云背后,本就是一片虚空,申帅的心陡然一沉。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申帅心中的震骇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任何兵器所产生的杀气,虽然无形,却应有质,应有杀气的来源所在。但纪空手的杀气却有形而无质,这说明了他对武道的领悟已达到了一个高度,绝非是自己可以企及的高度。

“啸……”等到刀声再起时,离别刀的刀锋已经迫入了申帅的三尺之内,寒气袭人,直侵肌肤。申帅仓促之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剑,硬格了一击。

“噗……”一声闷响传出,随之而出的,是一口鲜红的血。申帅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随剑而上,渗入自己的身体,震得胸中气血飞窜,不过他凭着直觉与本能退出一步,正好等来了强援相助。

纪空手的眼神一变,肃杀无限,冷若冰雪,听到周身外的打斗声与叫骂声,他深知己方此刻的形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不仅难杀卫三公子与韩信,反而自己倒有性命不保之虞,是以决定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局。

不过这种决定看上去就像是一厢情愿,至少他的对手是这样认为的。这三人的兵器各有不同,但他们的兵器刺破虚空,就像是三道致命而快捷无比的寒星,直标向纪空手的咽喉。

此刻的纪空手,却显得无比冷静,就像是一座不动的冰山,尽现寒意与杀机。

这三大高手看到了纪空手这种异乎寻常的镇定,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种惊骇的原由,是因为纪空手的整个人虽然不动,却像一尊凛凛生威的战神,眼神中泛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更因为纪空手手中的离别刀从一个平平无奇的角度而出,却封锁了前面的一片虚空。

无论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位先行进入到纪空手刀锋所向的范围,都有可能会成为离别刀下的亡灵。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三人无一例外地都怔了一怔,这才同时发力,爆发了他们三人联手的一击。

就只有一怔,但对纪空手来说已是足够,他的劲力提聚到刀锋的一点,就在刀锋与敌之兵刃相交的刹那,陡然释放,形成一股强猛的爆炸力。

“嗤……嗤……”一种冰入火中引起汽化般的声响响彻了整个虚空,谁也说不清楚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恐惧。

这三人只觉得自己的兵刃出现了一股莫名的颤动,一道电流仿佛从掌心而入,沿经脉直透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痛与难受。手臂疾抽,却无法摆脱这种感觉,使得他们的心中平生一种无奈的惊惧。

其实他们没有想到纪空手对体内玄阳真气的驾驭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这种将玄阳真气注入刀身以求拒敌的方式,在一流高手中会者不少,但真正将之运用到临场上,却实在不多,因为这绝对是一种拼命的打法。

纪空手只有拼命,在这个关键时刻,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根本没有退路可言。一般的高手,对这种拼命的方式不屑为之,也没有能力可以使自己的真气长久地持续倾注,只要遇上真正的高手,往往会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是以这种打法在江湖上很少出现。但不可否认,这种打法是最可怕的,一个人若是已经决定拼命的话,这就至少说明他已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完全可以只攻不守,这足以让任何高手都为之胆颤心惊。

“呀……”闷哼响起,三名高手不由自主地斜滑半步,从纪空手的身边擦肩而过,但纪空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反手一刀,大范围地斜劈身后。

他这一刀怪异之极,手臂仿如风车疾旋,说到即到,快如闪电般划向了那三人的背心,那里无疑是三人的弱点所在,要想避让这一刀的攻击,极有难度。

虽然纪空手的这一刀出乎这三人意料之外,但刀气及体的刹那,他们出于本能,就地一滚,向前冲出数尺。

这种应变的方式虽然有失高手风范,也比较狼狈,却是非常有效。换作他人,也许他们就可转危为安了,可惜的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纪空手。

纪空手新近崛起于江湖,其势之盛,本就与众不同,所以他的武功也是凭心所悟,随心所欲,从来就不按常理出招。是以这三人曲身一滚的同时,他突然双膝跪地,身躯后仰,倒滑着杀出了极为惊人的一刀。

他的速度绝对不快,力道也并不大,但是却极为突然,充满了无穷的想像力。等到三人感到杀气迫体时,已经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

“呀……”三声惨呼几乎是同时响起,凄厉无比,惊破了数间楼层,申帅心惊之下,便看到了楼板上犹自蠕动的六只脚板,血肉模糊,已与它的主人彻底分离。

然后他就看到了纪空手的眼睛,那眼神空洞而深邃,似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但申帅却感到对方眼中拥有的强大自信。他本可以在纪空手倒滑之时跟进,然后出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动。

他之所以未动,是因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从他上楼开始,就发现此刻的纪空手对武道的领悟远远超出了他想象的范围,一旦妄动,反会自陷危局。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对付纪空手这样的人,要想有绝对的把握,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刻楼上的战斗依然进行激烈,但胜利的天平已经正向纪空手这一方人倾斜。问天楼的精英不仅身手出众,而且亡命,可惜他们遇上了真正的强手,所以伤亡不小,付出的代价实在惨重。

无论是乐道三友与吹笛翁,还是红颜,他们由最初的以一敌几渐渐变成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这倒不是因为敌人觉得以众凌寡有违武道精义,而是死人绝对不会再对他人有任何的威胁。

申帅没有想到己方会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纪空手身边的人物个个都是身手不凡,不仅是他,就连卫三公子与韩信,也意识到了派出申帅这一拨人出击,是一种错误。

卫三公子一早就出现在相距得胜茶楼不远的城楼上,在他的身后,除了韩信之外,还有统军十万的沛公刘邦。

认识刘邦的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笑容,这个人的五官如何,一眼看过去,未必能尽知端祥,但他的笑容却很难忘记,甚至有人打赌说,刘邦即使睡着了,也一定是带着笑意的。

笑不仅让人感觉到平易近人,还能使人感觉到和善可亲,而以刘邦此时的身分地位,笑能使他放下架子,与手下的谋臣将领亲如兄弟,形成有效的合力。

不过百利总有一弊,有人会说,笑使人看上去懦弱,没有威信,这似乎很有道理,但这种现象不适合用在刘邦的身上,对于刘邦来说,笑其实是一种武器。

始终保持一种表情的人,远比脸上没有表情的人更为高深莫测,即使你是在笑!而刘邦正是这一类人。

项羽之所以让刘邦独当一面,统军西进,不仅是因为刘邦有这个能力,而且相信刘邦对自己的忠心。虽然江湖上传闻刘邦是问天楼所扶持的一支力量,但项羽总是一笑置之。因为他在重用刘邦之前,曾经对刘邦作了非常详细的调查,确定刘邦与问天楼并无渊源。

假若项羽此刻来到霸上,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刻的刘邦的的确确是与卫三公子在一起。

谁也不清楚刘邦与卫三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更猜不透卫三公子何以会倾问天楼所有力量,鼎力襄助刘邦成就王者大业。韩信虽然就在他们的身边,却也看不出这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但他知道,刘邦就是他在冥冥之中一直追求的明主,是一个可以让他享尽荣华富贵的贵人。他之所以背叛纪空手而投靠刘邦,就是因为凤舞山庄地牢中的蚁战让他坚信刘邦最终是这个天下的拥有者,而与纪空手联手争霸,虽然很有诱惑力,但韩信却相信那是一个注定会失败的结局。

这三月来,韩信一直与卫三公子相处一地,对卫三公子的智慧与活动能力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在他的心中,无论是纪空手,还是卫三公子,他们都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精英,几乎不分轩轾。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想背叛纪空手,但理智却告诉他,争霸天下并不是完全依靠实力,有的时候,运气远比实力重要。

所以他决定死心塌地地追随卫三公子,追随刘邦。当汪别离传来纪空手人在霸上的消息时,他明知这是纪空手设下的诱局,却还是力谏前往,因为他知道,纪空手无疑是刘邦夺取天下的最大障碍,其威胁甚至大于项羽,惟有将之除去,才可高枕无忧,否则一切都存在不可预知的变数。

“纪空手肯定没有想到,他自己精心设下的杀局,竟然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韩信观望着卫三公子布下的整个战局,不由有所感慨地道。

“此时说这种话,未免太早。”卫三公子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你的判断,纪空手的确是我所遇见的最难对付的大敌,所以我对今日的一战并非太过乐观。”

韩信一怔,道:“先生只怕过虑了,纪空手虽然厉害,但终究也是人,我们以三千神射手设伏外围,以上百名精英入局围杀,在实力对比已是占有决定性的优势,何况有先生与沛公居高指挥,把握全局,岂有不胜之理?”他既有心追随,便不敢与刘邦兄弟相称,而是以属下身分称其沛公,以示尊敬之意。

“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只是以常理度之。”卫三公子看了一眼刘邦,然后说道:“纪空手在登高厅一役,已经充分展示了驾驭战局的能力与智无遗策的神机妙算,如果他没有一定的把握,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霸上设下这一诱局。他之所以敢来,就说明了他已有把握全身而退。”

“阀主所言极是,本公尚在沛县之时,对此子就十分关注。”刘邦的眉头皱了一皱,依然保持了他脸上原有的笑容,缓缓接道:“此次霸上之行,纪空手除了本身拥有的神风一党之外,还有知音亭一门豪阀的精英全力襄助,其实力不可低估。况且他将这个诱局设到霸上,明知这里已是本公的地盘,却依然为之,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胆识与卓见。”

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他已几经思量,始终找不到纪空手敢于如此大胆行事的原因。虽然他也想到这是纪空手为了引卫三公子与韩信不起疑心,毫无顾忌地前来赴会,但却赞同卫三公子的观点,就是以纪空手的为人,没有一定把握的事情绝不轻易为之。

可是此刻的霸上,在得胜茶楼周围方圆一里之内,已经调入了他的三千精锐人马,不仅封锁了全部的进出通道,将这段街道与其它街市彻底隔离,而且在这城楼之上,登临高处能俯瞰其中的一切动态,随时可以针对对方的行动而采取有效的防范与攻击。在如此高明的布置下,纪空手何以还有把握可以突围而去?

这令刘邦感到了些许疑惑。

“也许这是因为纪空手失了登龙图之后,复仇心切,是以一时不察罢了,而不是因为他还另有图谋吧?”韩信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他已取得了卫、刘二人的完全信任,却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

“这未尝没有可能。”卫三公子想起纪空手人在大王庄时那空洞而不可揣度的眼神,微微笑道:“可是临阵对敌,我们却不能心存侥幸。宁可将对手看得更厉害一些,也千万不要小视了对手,只有这样,成功的希望才会越来越大。”

“阀主这样说话,莫非已有了安排?”刘邦的目光与卫三公子的眼芒一触即分,但韩信却隐约地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这两人既是刻意掩饰,他也只有闷在心里,暗道:“卫三公子如此提携于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难道说刘邦的身世并非如世人所传,而是另有背景?”

他觉得这是一个谜,是一个只有卫三公子与刘邦才能解答的谜。既然如此,他身为属下,就没有理由再去刨根问底。

卫三公子听得刘邦所问,脸显得色道:“是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自从得到登龙图之后,五音先生放言江湖,意欲鼓动天下人与我为敌,孰不知我早就算到了他有此一招,于是在大王庄附近隐居下来,借这段时间,不仅堪破了登龙图所载的真正地点,而且利用我们问天楼独有的联络手段,调集了本楼所有人手进入关中,准备为你开启这个宝库。”

刘邦并不因此而感到万分激动,而是微微点头,好像卫三公子此举原是理所当然应该如此,平静得有些出奇,只是沉吟片刻道:“此时动手,只怕时机未到。项羽的大部人马已抵达新丰鸿门,距离霸上不过一日路程,倘若让他得知在本公背后有你这位阀主的支持,只怕便要兴师而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以你测算,倘若此刻与项羽翻脸,有几成胜算?”卫三公子神色一凛,问道。

“毫无胜算。这就是本公隐忍不发,甘居人下的原因。”顿了一顿,刘邦缓缓接道:“但是只要再给本公三年时间,又暗中取获宝库的兵器财物,到了那时,项羽虽勇,却又何足道哉?”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听在别人耳中,只觉得这话中带有一股傲视一切的自信,更有一种让人无以辩驳的说服力。纵是韩信之流,亦对刘邦生出高山仰止之心,足见其王者风范不同凡响。

.卫三公子深深地看了刘邦一眼,眼中掺杂了太多复杂的神彩,以至于无法让人猜透其心。但他的浓眉中几根长长的白眉却在此刻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心态。

“还要再忍三年时间,这委实辛苦你了。”卫三公子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爱怜的情绪。

“要做人上人,需吃苦中苦。本公对此无怨亦无悔,倒是你一路奔波,还需多多保重才是。”刘邦的眼中似乎起了一层雾气,语声略带颤音,韩信看在眼中,只觉得心头惆怅,平空多了几分伤感。

“项羽即至,你打算如何应付他?”卫三公子默然无语,一阵秋风袭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蓦然问道。

“项羽为人自负,刚愎自用,虽有绝世武技,却少有容人之量,本公并不惧他。他此刻挟四十万大军之威,以楚怀王之令,号召天下诸侯,看似声势到了鼎盛时期,但盈满即亏,这是万物至理,本公只消取得他的信任,暂避其锋芒,休养生息,养兵蓄锐,一旦时机到来,自然可以与之一决高下。”刘邦侃侃道来,显得胸有成竹,其时项羽之名,已是名震天下,敢于如此小视于他者,惟有刘邦。卫三公子与韩信听了他这一番剖析,也为刘邦的这番豪气所感。

“可是如今江湖传言,说到你与我之间联手之事,想必项羽定有所闻,而且他驻军鸿门,按兵不动,既不领军前来与你会合,亦不派使者来此安抚,只怕会对你不利。”卫三公子眉间隐现忧色地道。

“项羽此举,只怕不是出于本心,而是他身边的辅臣范增从中作怪。在项羽的心中,他一直以为本公虽有统军打仗之才,但喜好酒色,非成大事之人,是以从来不曾将本公放在眼中,而且此次本公进入关中,事事奉他为主,封仓闭库,不取分毫,想必他也有所耳闻,更不会对本公心生疑虑,所以暂时他还不会下手。至于江湖传闻,这是毫无实据的东西,纵然他要问起,本公也有办法应付。”刘邦略一沉疑,缓缓地道。

“但若是范增力谏,只怕项羽会改变主意,不若这样,此间事了,我立即派人前往鸿门,刺杀范增,以绝后患。”卫三公子道。

刘邦摇了摇头道:“万万不可。范增其人,乃项梁故交,项羽拜为亚父,对他极为尊崇,若是此刻你派人杀之,无异于向世人表明本公心中另有图谋,反而坏了大计。”

“不杀范增,你岂非人陷危局?”卫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刘邦却微微一笑道:“本公原也以为这是两难之事,几乎已是无计可施,但天助我也,却让本公在这霸上小城见到了一个救星,只要此人出面,当可为我逢凶化吉。”

卫三公子与韩信相视一眼,心生疑惑,同时问道:“有这等事?此人是谁?”

“此人姓虞名姬,虽无持刀握剑之力,却可征服百万男儿之心,艳名之盛,与知音亭的小公主红颜齐名。”刘邦脸上带笑,心中却一阵刺痛,仿佛有一种别样的难受哽在胸口,久久不能释怀。

他人在沛县之时,受吕公赏识,将爱女嫁于他为妻,虽生儿女,却并非是他所最爱。后来起兵造反,征城掠地,也曾识得美女无数,但只限于逢场作戏,从来不曾动过真心。只有半月之前,当他驻军霸上,偶遇虞姬时,他才发现,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他的良缘佳配,爱慕之心油然而升,再也不能忘怀。

他一生受命于人,为大计着想,从来不计个人恩怨,对个人的感情亦是更加不能兼顾。可是当他真的遇上了自己倾慕的女人时,却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就在他准备向虞家提亲之时,项羽率部攻入函谷关,正向霸上挺进,随之而来的,是项羽的一封书信,刘邦拆阅之后,不由大惊。

原来项羽也是久仰虞姬之名,人在途中,听闻刘邦已进占霸上,是以修书一封,要求刘邦代为提亲。

项羽此举显然大出刘邦意料之外,在他的记忆中,项羽不近女色,惟一倾慕的异性,就是红颜。为了博得红颜一笑,他曾经在两军交战期间,列兵十万相迎佳人,可见他对红颜确是痴情。

但是不管项羽的心思究竟如何,刘邦既然奉他为主,自然不敢违背其意愿。何况此时他正面临信任危机,假若能够善待虞姬,此事若成,只要虞姬替他在项羽面前美言几句,他不仅可以取得项羽的信任,而且还可以赢得时间,为日后的争霸天下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事业与感情的两难抉择中,刘邦终于作出了自己的决断,那就是放弃自己所爱,将这段感情深埋内心。虽然他心里知道,今生今世,他已不可能忘记虞姬,但为了事业,他已别无选择。

刘邦脸上露出的异样神情一纵即逝,却被卫三公子犀利的目光尽收眼底。他没有劝慰刘邦,是因为他认为刘邦无疑作出了他这一生中最正确的决断。但是从个人感情来说,他理解刘邦此刻心中的苦痛,轻拍了一下他的肩,道:“你做得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项羽若得虞姬,自然会对你信任有加,只是你是否向虞姬说起项羽提亲一事?”

“本公已向她提过几次,但都被她拒绝。自古佳人爱英雄,以项羽的声势,天下谁人不知?又有哪个女人不心生爱慕?也不知这位虞姬是怎样的一种心思!”刘邦话中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似是难以释怀。

卫三公子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你错了。女人心,海底针,谁也琢磨不透女人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前有红颜为例,你应该想办法促成此事才对,毕竟虞姬之事事关重大,岂能有半点疏忽?”

卫三公子的话显然有一份严厉的责备,刘邦听在耳中,并不觉得有半分的刺耳,而是缓缓地点头道:“本公知道了。”轻抬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便见十数步外有人应命而来。

“再准备一份厚礼,天黑时分,替本公送往虞府,就说酉时正,本公专程拜会虞公,有要事相求。”刘邦一字一句地发布着命令。他为人虽然随和,却只限于平时,一旦涉及正事,从不随意,真正做到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的属下们无不深谙此理,是以肃手恭听,领命而去。

刘邦轻舒了一口气,转眼望着脚下的街市,只见人流如织,丝毫没有大战将临的气息,不由叹道:“如果此刻不是乱世,该有多好啊!”

卫三公子道:“无人不是这般想法,但是想归想,事情却要有人来做。如果人人都不出头,这暴秦依旧还是暴秦,这乱世依旧还是乱世!”

刘邦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顺应民意、顺应天意?”

“是的,对于这一点,你勿庸置疑。”卫三公子坚定地道。

刘邦的目光落到百步之外的得胜茶楼上,道:“那么今日一战,我们没有理由输,因为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战!”可是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如果我是对的,那么纪空手就错了,可是纪空手又错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每一个问题都有它的两面性,只因角度不同,答案自然也就不同。对与错之间,本就是一念之差。

“我呢?我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韩信在心中禁不住自问道。他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在卫三公子与刘邦眼中,他是对的,但在纪空手的眼中,他却大错特错。

三人相对无言,都在沉默中等待,就在这一刻间,刘邦的眼前陡然一亮,惊呼道:“不好,她怎么来到了这里?”

卫三公子与韩信闻声遥看,便见长街的尽头,走来了一队女人,花枝招展,衣裙鲜艳,行在人流中,极为醒目。刘邦三人都是内家高手,目力惊人,虽然距离不近,但却对居中的那名女子认得十分清楚。

“果然是国色天香。”卫三公子与韩信都在心中道。

“她就是本公所说的虞姬。”刘邦缓缓道,他相信自己的这句话有些多余,因为卫三公子与韩信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这一点。

此刻已近午时,一个大家闺秀在不经意间闯入了问天楼设下的伏击圈中,这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是卫三公子,还是刘邦,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他们都绝对不能让虞姬受到半点伤害,否则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传令下去,无论纪空手是否出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卫三公子一挥手,召来自己的属下,迅速作出了决断。

只要不战,就绝对不会有误伤虞姬的可能,卫三公子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决断,可是他话一说完,眼中便已经出现了纪空手的身影。

按照原定计划,只要纪空手一出现,问天楼精英将发动第一轮袭击。卫三公子一想到这里,背上已是冷汗迭出,因为他心里清楚,无论他再发多少道命令,都已迟了。

虞姬只是一个女人,换作平时,她至多算得上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如此而已,但到了这一刻,对于刘邦来说,虞姬却成了掌握他命运的重要人物,只要她有任何的不测,都将影响到天下大势未来的走向。

卫三公子与刘邦相视一眼,已是霍然色变,正要采取应急措施,却听到韩信缓缓道:“沛公与阀主不用着急,照我来看,他们不可能对纪空手形成任何威胁,所以虞姬可确保无恙。”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卫三公子闻言,一拍脑门道:“你所言极是,我一时心急,倒忘了这一茬了。”

刘邦也舒了一口气,赶忙吩咐属下道:“一旦虞姬离开这条长街,马上派重兵加以保护,不容有半点闪失!”

等到问天楼的精英向纪空手发动攻击之后,卫三公子看到纪空手如鬼魅般的身影,忍不住开口赞道:“此子敢于向我叫板,的确有不同凡响的实力,假以时日,此子成就必在我之上!”

刘邦微微一笑道:“可惜的是,我们看不到他日后的成就了,因为明年的今天,应该就是他的忌日!”

“我好像记得,他曾经与你是结拜兄弟。”卫三公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问道。

“不仅有他,还有樊哙与韩兄弟,偏偏他要与本公作对,本公只好大义灭亲,不敢容情了。”刘邦淡淡笑道,好像是纪空手背叛了他一般,浑然记不得自己利用他在前,又夺其登龙图于后这些不顾兄弟情谊的行径。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说来,他是自取其辱了!”卫三公子说完,与刘邦、韩信同时大笑起来。在他们的眼中,似乎已经把纪空手当作了一个死人。

他们之所以如此自负,是因为问天楼的确有超乎寻常的实力,除了凤舞山庄的人马之外,问天楼的精英悉数出动,全部参予了今日的行动,再加上刘邦派来的三千神射手,已经足以毁灭任何一个对手。

长街上的战事迅速结束,正如韩信所料,问天楼的精英根本就对纪空手构不成任何威胁。而虞姬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一切进程都按照卫三公子事先设定的程序发展下去。

他们站在城楼上,当然没有听到纪空手与张良之间的对话。如果他们听到了,虽然觉得张良的话有些难听,有些刺耳,却会将张良引为知己,因为如此精妙的论断无疑是难得的人生真谛,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他们都有同感。

可是等到汪别离的死讯传来,瓦尔与乐白联手失败的消息又传入他们的耳中时,不由得他们不紧张起来,虽然卫三公子在得胜茶楼外设下了重重埋伏,但若是让纪空手逃到了人口密集、屋宇相连处,以他的武功与智计,无异于纵虎归山。

“看来那茶楼之中,还有纪空手的同党,否则我们的人不会那么快就失手。”刘邦眼见乐白退出茶楼,微微一愕道。

“这是肯定的,纪空手的计划就是要引我与韩信上勾,然后再置我们于死地,他当然懂得凭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卫三公子道。

“可是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们会将计就计,反而针对他的行动实施了反包围的战术,无论如何,他今日都是插翅难飞!”刘邦望着这片街市四周潜伏的将士,不由自信地道。

“我却不这样认为。”卫三公子若有所思,提出了不同的意见:“纪空手自出道以来,所历的凶险之大之多,实属罕见,而且对手无一不是江湖上顶尖级的高手,可是他依然能够从容面对,化险为夷,一直活到现在,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就拿今天发生的事情来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我们有必胜的把握,更看不透纪空手约我们决战于此的真正用心。”

“难道他不是想杀了我吗?”韩信有些诧异,他先弃兄弟情义于不顾,自然不敢责怪纪空手心存杀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快意恩仇,本就是江湖上永恒的真理。

“他肯定有杀你之心,但是绝对不会花费如此之大的心血与精力。我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一时半会,却又说不上来。”卫三公子皱了皱眉,心中隐升不祥之兆。

“这只怕是先生过虑了,本公虽然十分佩服纪空手的实力,但他毕竟是人,而非神,是人就难免不犯错误,也许今日一战,正是他这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刘邦轻描淡写地道。

卫三公子的眼芒一闪,肃然正色道:“我自小浪迹江湖,深知江湖险恶,是以在我的这一生中,从来没有‘也许’这两个字眼。高手相争,只争一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果用‘也许’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句来评估对手,那么很可能就是与你自己的生命再开玩笑。”

“先生所言甚是,本公知罪了。”刘邦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卫三公子如此严肃的表情,赶忙认错道。

“你能知错就改,并非是不可教化之人,但你一定要记住,此刻的你,不仅是十万大军的统帅,亦是我问天楼数千子弟的希望所在。重担在肩,行事当以如履薄冰的心态对之,方能慎之又慎,不易出错。须知这世间的事情,有的错可以弥补,而有的错却无可挽回,还有一种错,只要你错了,它的代价就是付出生命!”卫三公子语重心长地道。

刘邦点头道:“本公铭记于心,依先生所言,纪空手战于霸上,是另有图谋。但不管他究竟想干什么,最终都难逃一死,那么他的用心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他的确是另有图谋,就必然有全身而退的办法,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卫三公子一挥手势,按照特定的方式舞动了几下,发出了向得胜茶楼全面攻击的信号。

韩信居高而望,只见脚下的这片街市已经全部封锁,数千人马迅速移动,井井有条,行动有效而快捷,端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沛公的军队确有王者之师的风范,这证明了我的选择并没有错。”他心中这样想着。

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申帅的瞳孔正一点一点地向内收缩,双眉紧皱,任何人都感受到了他那如弓弦紧绷的紧张情绪。

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所带来的精锐人手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也许这不是他们太差,而是对手太强,几十条生命换来的代价,只是让对方出现了一些小伤亡。

他这才知道自己这群人的行动是何等愚蠢,本来他们完全可以避免与敌近距离发生接触的,只要让沛公属下的神箭手在远距离实施强猛的攻击,首先让对手疲于奔命,然后他们再瞅准机会出击,这样的行动才近乎完美。但是程序一变,自己这一帮人倒成了送上门的冤鬼。

可是他别无选择,这是卫三公子的命令,他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

他的思绪很乱,实在搞不懂卫三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怎会发出这等愚蠢的命令。但他不知卫三公子怕他一有空闲,就会趁隙脱身。而对卫三公子来说,以几十条人命作为代价留住纪空手,或许沉重了一些,但他认为值得。

刀锋出鞘,乍现虚空,刀是离别刀,握刀的人是纪空手。但申帅惊异地发现,在这一瞬间,自己竟然感觉不到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也许刀即是人,人即是刀,人的心境已完全融入到刀的意境当中,构成了人刀合璧的武学极境。

申帅心下大骇,握剑的手已是冷汗涔涔,因为他已经深切地感受到纪空手的刀中逼射而出的凌厉刀芒,以及那种让他几乎崩溃的如山压力。可是就在他准备放手一搏的刹那,刀有了变化,带动着场上的形势也发生了些微变化。

离别刀的变化是因为刀在动,由极静的状态中骤然而动,刀锋一点一点地延伸至虚空的极处,眼见无路可去时,刀锋却发出了龙吟之声,引起一阵让人心悸的颤动,便见刀锋幻化成漫天飞舞的刀之雨,织成一帘雨幕。无孔不入的杀气随之挤入申帅所在空间的空气里,将里面的空气绞裂成逸散的微风,淡淡而去,而空间里只有满是杀机与压力的重重刀影。

申帅绝对没有料到纪空手这一次的出手竟然如此霸烈,这种似幻似灭如梦魇般的刀法,在他戎马一生之中,从未见过。

对于纪空手来说,面对楼外的重重伏兵,形势之严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变数,他绝对不可能再给申帅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惟一要做的,就是速战速决,杀一儆百,在大面积的混战来临之前形成先声夺人的声势。

是以他的刀不仅充满了霸杀之气,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与角度杀出,气势惊人,足以让任何强手畏惧。

申帅只有出剑,以他个人独特的方式出剑。他的剑本是倒提在手,突然手腕一振,剑柄一横,如一根长棍般向刀锋点击而去。

这种倒悬剑的出手方式,天下惟有申帅使用。这种出手方式胜在奇诡,剑柄亦成了攻击武器,与人对敌,随时可以让剑柄与剑锋互换攻击,达到防不胜防的效果。

纪空手听得剑柄破空的嗤嗤之声,不由心中暗惊,他所惊惧的,不是这剑迹的怪异,而是申帅的内力实在惊人。剑过虚空,漫出无数道肃杀的剑气,与刀影重叠一起。

“当……当……”连连两声暴响,在刻不容缓之际,纪空手的刀锋与申帅的长剑互击两下,纪空手身形飘然落地,而申帅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眼中闪现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纪空手冷笑一声,如影随形般振刀而出,整个身体几乎融入刀中,像一阵云天之外的清风掠过虚空,快得让人难以想象。手中的刀更是如一道电芒闪过,杀气四溢间,将楼上空间的压力增至极限,那种霸杀天下的气势,便若是从天而落的巨石突然间从楼顶挤压而下,根本让人无从抗拒。

“呀……”申帅的心中如千年寒冰般凄寒,发出了一声近似受伤的野兽在荒原之上的狂嗥声,剑光突然暴闪,直接而有效地刺向了纪空手的手腕。

申帅知道,无论用什么招式与纪空手一拼,都是得不偿失,因为纪空手的刀招从来都是意想之招,根本没有一定之规,也没有任何格式,却总能出现在对方最具威胁的地方。与其如此,倒不如全力用在剑气的发挥上,更能奏效。

他的剑极快,剑锋所向,是纪空手握刀之手的经脉。纪空手的眼中闪出一丝诧异之色,手腕一沉,却从一个出刀的死角中劈出了一刀。

每一个人都有出手的死角,而每一个人的死角都各有不同。武功高强的人,往往可以利用自身的其它优势来弥补,使得死角并不显眼,甚至难寻,但这死角并不因此而消失,而是客观存在着。可是纪空手的这一刀杀出,申帅知道,这是纪空手的死角,可是他却无从挡起。

正因为申帅知道这是纪空手出刀的死角,所以他的注意力根本就在这里,等到他感觉到有一股杀气迫来之时,已是迟了。

其实出刀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从死角出刀,这样的方式只有一种,而且是绝对致命的一种。它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出刀角度的方式,倒不如说更像一种气势,一种压迫得让任何人都为之窒息的气势。

纪空手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明白这种气势的存在,也明白这个死角的存在。只要你心中没有死角,这个死角便不复存在,这无疑是对心道武学一种精辟的理解。

“轰……”申帅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纪空手刀锋的直进,剑身虽然回格,却被刀身中一股莫大的劲力震得寸断粉碎,然后刀锋颤了一颤,毫不容情地刺入了申帅的心窝。

在纪空手近乎无情的眼芒之下,申帅带着一脸的惊愕,缓缓地瘫倒在地,鲜血随口涌出,其状惨烈。

“你既然是跑来送死,我不敢不成全你!”纪空手的脸上现出一丝落寞的神情,回过头来,整个楼上的战斗已经结束。

除了少数几人受伤之外,纪空手他们几乎全胜。看着楼上满地的尸首,红颜心存疑惑地道:“这是不是太容易了一些?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反而让人害怕。”

她此话一出,立时此起了众人的同感。从纪空手现身开始,一切都近乎反常的顺利,这让他们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惧,因为他们知道问天楼的真实实力绝非仅限这些高手,对方之所以如此反常,只可能是别有用心。

纪空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缓缓拱起手来,向四周作了个长揖道:“各位可以去了,你们虽然犯有恶行,却还罪不至死,趁此空暇快快离开此地吧!”

那些等候解药的江湖人士目睹这一番激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抖抖索索地从角落中站起,恨不得两臂长上翅膀快快离去。

“可是……”有胆大之人刚要开口,却被纪空手止住道:“你们所要的解药,其实已在茶水中,只要你们喝了茶,便可无事。”

这些人听了,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纷纷下楼而去,只盼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楼外陡然响起一阵如急雨般的弦响,千百支劲箭破空射来,有人躲闪不及,惨呼声立起,顿成刺猬,剩下的人又一窝蜂般抢入楼内,惊怒交集,骂声四起。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楼外突然有人暴喝一声,鞭声阵阵,得得马蹄声如战鼓般响起,纷向四方直冲,眼看得胜茶楼就要在顷刻间四分五裂,化为废墟。

“动手吧!”纪空手再不犹豫,破壁而出,同时乐道三友各持兵刃,纵出楼外。

他们的目标是连系马群与铁椎之间的缆绳,只有将之分断,才可确保得胜茶楼不遭毁灭。若换在平日,这并不难,只要稍有力气之人都可做到,但在这一刻,却是极为凶险,只要身形一现,必将成为千百箭矢攻击的靶心。

“呼……”纪空手扑向的是茶楼正面的那根缆绳,他的身形极快,由上而下跃出,企图借一刀之势断开缆绳。可是他的人一出现空中,便听到无数箭矢如流星雨般带着锐啸标射而来,其中不乏挟有内力的箭矢直奔向他的要害部位。

“呀……”纪空手大喝一声,到了此刻,任何听力与目力都已无用,他惟一可做的,就是用刀在自己周身三尺之内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罡气,以阻挡任何箭矢的进入。

他的身形不断地直进,耳边风声呼呼,眼中却看着缆绳在马群的飞奔带动下迅速绷紧,只要缆绳一直,以木质为结构的得胜茶楼根本就承受不起巨大的拉扯之力,一旦坍塌,纪空手他们就没有了藏身之地,只能任由箭矢攻击。

时间是如此的紧迫,大有火烧眉毛之势,此刻的纪空手不仅是与时间赛跑,而且还必须在高速运动中防范箭矢的攻击。

劲箭如雨般飞扑而至,抢进纪空手三尺范围时,来势陡然一减,仿佛撞到了一堵气墙之上,勉强挤入尺余,便纷纷坠落。眼见只距缆绳还有丈余距离,纪空手从箭矢声中听得一声弦响,心灵顿生警兆。

便见虚空之中,一支劲箭从无数箭芒中脱颖而出,挟着惊人的锐啸,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标射而来,这一箭劲力奇大,显是真正的高手所为,而且所攻方向并非对人,而是纪空手前行的必经之路,其意自是为了拖延时间,以阻缓纪空手前行的速度。

这一箭顿让纪空手陷入两难之境,若是忌惮这一箭的攻击而减缓速度,在烈马牵引下,茶楼必然坍塌,而他们将毫无屏障地暴露在敌箭之下,成为众矢之的;但若是不减速度,他的身体必将受到来箭的袭击,单看箭势,便知自己的护体真气绝难挡住此箭的进入。

红颜在窗前看到这惊险一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长袖挥出,虽然卷落十余支劲箭,但鞭长莫及,根本就无济于事。

纪空手没有慌乱,纵是面临如此险峻的形势,他依然保持了冷静的心态。他的目光电闪,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来箭的速度与方位作出了精确的判断,然后身形没有半分的减速,以最快的速度扬起了刀。

他扬刀,并不是针对来箭,而是冲向那几乎绷紧的缆绳。若是他意在来箭,相信这箭并不能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但如果他这样做了,就没有时间斩断缆绳。

难道说他拼着自己硬挨上一箭也要斩断缆绳?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就错了!因为只要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一支满带劲力的快箭,无论你的武功有多高,一中此箭,必定非死即伤,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小。

“呼……”离别刀划出一道亮丽的轨迹,斩在了缆绳之上,如儿臂般粗大的缆绳已经受到了极大的牵引力,自断裂处弹起,如两条巨蛇般向两边的空中狂舞而去。

就在纪空手挥出此刀的同时,那支劲箭挟带强大的劲力强行挤入了他的护体气罩,向他的身体迫入。两边的人群同时发出了一声喊,只是一边的人是欢喜,一边的人是担忧,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箭头最终的落点。

只见纪空手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这一刻间,箭矢停止了发射。众人无不将目光投向了纪空手,因为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纪空手中箭之后,是死是伤?

难得有瞬间的宁静,一阵清风徐来,却没有吹散这无限的肃杀之气,反而更加重了这段空间的压力。

纪空手的长发狂乱地披于肩上,眼眸中依然是深邃而空洞的表情,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依然是那么的自信。惟有他的嘴上咬住了一支箭矢,赫然醒目,任谁都知道它就是几乎可以威胁纪空手生命的那支夺命劲箭。

他没有中箭!他只是用钢牙咬住了那惊人的一箭,虽然箭矢之猛震得他的牙根出血,满嘴发麻,却让他以这种简单而有效的方式摆脱了两难之境。

“纪空手就是纪空手!”知音亭的精英们无不由衷地赞道,自信心大增,平添无数战意。

“纪空手就是纪空手!”问天楼的高手与数千将士无不目瞪口呆,无奈地在心中发出感慨。

纪空手却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回到了茶楼中,然后发现乐道三友虽然也完成了使命,但身上无不遭到劲箭的重创。尽管红颜让他们服下了五音先生秘制的治伤妙药,性命无忧,却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红颜看着纪空手道,如果他们选择留在楼中,绝非长久之计;假若突围,又必遭对方箭矢的攻击,这实在让人难以决断。

“此刻是什么时辰?”纪空手仔细地看了看乐道三友的伤势,安慰几句,这才站起来道。

吹笛翁透过窗户望了望天色,道:“应该是午末未初。”

“这么说来,距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纪空手嘀咕了一句,缓缓地来到窗前。

此刻楼外已是一片静寂,既无马嘶,又无人声,但这平静的背后,谁都看得出内中暗涌的杀机。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该到了霸上才对,难道说我估计错了?”纪空手眉头一皱,心中隐生忧虑。

谁也不知他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谁,也不知这个“他”为何会值得纪空手如此期待,难道“他”一出现,就可以让纪空手摆脱目前的困境吗?如果是,那么“他”是谁?而谁又有如此神通的本事?

这是一个谜,除了纪空手之外,谁能知晓谜底?

“纪空手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化险为夷,的确有其过人之处,看来在无法可想之下,只有我亲自出马了。”卫三公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默半晌,方才说道。

对于纪空手在武道求索中的精进,卫三公子将之称为是一种奇迹。他自小涉足江湖,迄今已有数十载,阅人无数,还从来没有见过如纪空手这等天分奇佳的学武奇才。当日他装扮成聋哑老人考察韩信时,就觉得韩信已经是一个难得一求的人才了,可是到了大王庄,当他第一次看到纪空手时,他就为这个年轻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强大自信和独特的个人魅力所深深震撼,认为以纪空手的天赋与资质,只须十年的努力,将是这百年以来的江湖第一人,这也是他一心想要除掉纪空手的真正原因。

可是当他在今日又见纪空手时,发现自己的断言似乎错了,虽然相距大王庄时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但纪空手对武道的理解力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别人也许要在上十年努力才有可能得到的悟性,到了他的身上,也许只需百日,这种速度不由得让卫三公子感到了一种恐惧与强烈的压迫感,迫使他再也不能等待下去,生出了“今日一战,必将对手斩于马下”的念头。

“何必有劳先生呢?决战才刚刚开始,局面尚未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我们不妨再耐下性子等下去。”刘邦看了看脚下这片静寂的街市,从街市中的每一幢楼中看到了伺机而动的杀机。

“从纪空手现身以来,连杀司氏兄弟、申帅等数十人,便是乐白也栽到了他的手上,这些人都是我问天楼中难得的精英,忠心可嘉,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地死去。况且纪空手此次寻仇本意在我,若是我不出去,他会一直耗在得胜茶楼,若等到天黑,到时再要寻之一战便难上加难了。”卫三公子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一力主战。在他看来,纪空手纵是了得,火候上仍有欠缺,未必就是自己的对手。

“诚如先生所言,纪空手智计多端,假若让他意识到今日一战已毫无胜算,必会想方设法寻机突围,一旦被他逃脱,只怕日后必成大患。”韩信附和道,于公于私,他都对纪空手颇为忌惮,引为自己平生的第一强敌,如果说能够在今日结束纪空手的性命,至少在今晚他可以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小心防范,而是高枕无忧,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他一生信神信佛,知道世间之事讲究因果报应。是以自大王庄一役之后,他始终觉得良心不安,愧对朋友,不过每当他忆起凤影的笑靥之时,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虽然愧对朋友,但总算不负佳人,世间事本就极难两全其美,又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正因为他始终觉得对不起纪空手,是以在内心深处巴不得与纪空手有重逢之时,所谓一死百了,自己也好求个心安。

“可是纪空手的武功不弱,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刘邦眉头一皱,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虽然卫三公子身为武林豪阀,功力之高,自不待言,可是对手既是纪空手,那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变数。

“对我来说,但凡要做成一件事情,就没有万一,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卫三公子非常自信地笑了笑,接道:“我相信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的能人,在武学方面的造诣远胜于我。俗话说得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跳出江湖这个圈子,又是另外的一个天地,所以我一生谨慎,不敢以高手自居,但是我也相信,纪空手绝对不在这些人之列,至少说现在他还没有达到这种高度,因此我没有必要对他估计太高。更何况今日一战,我既然势在必得,就必须不择手段,所以我想请韩信与我联手,共同来制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这……”韩信几乎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卫三公子的身分地位,就算是与纪空手单挑,也有以强凌弱之嫌,假若自己与之联手,此事传将出去,于自己的声名尚且无碍,但是对卫三公子与问天楼的名声却大有影响,无异于自毁招牌。

“你不愿意?”卫三公子眼芒一闪,冷哼一声道。

“不敢!在下既然投效先生,当然誓死效忠,绝无二心。”韩信心中一凛,肃然正色道。

“这样就好。”卫三公子的脸色一缓,淡淡笑道:“其实我知道你心中的想法,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做人切记不可拘泥于形式,冥顽不化。按照今日之形势,纪空手既是我们的强敌,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将之除去,如果只是顾及一点虚名而纵虎归山,那后悔的只可能是你!”

卫三公子的眼芒掠过眼前的风景,看到了天上那悠悠的白云,缓缓接道:“声名是什么?其实它就像是这天上的白云,说过就过,不留痕迹;声名是什么?它更像是狗屁,无论是香是臭,只要你不去闻它,它就是一缕空气。人生苦短,满打满算只有百年,如果顾忌太多,只能是一事无成,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一个老人在暮年时的彻悟,希望你们都能听得进去。”

韩信心中一动:“是呀,我又何必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去忏悔?只要我求得了一世的荣华富贵,百年之后,别人只会记得风光时候的我,谁会去计较我曾经出卖过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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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决战霸上
更新时间:2008-3-25 14:59:28 字数:17588字

刘邦却想到了虞姬:“声名固是如此,而美人又何尝不是?美人的容颜固然娇艳美丽,可是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堆白骨?”他心中宽慰着自己,但是这一番相思,又怎能说忘就忘?

卫三公子看得二人沉默不语,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迟疑片刻,这才悠然道:“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话还有一点道理的话,那还犹豫什么呢?就让我们马上行动吧!”

他的目光遥遥锁定百步之外的得胜茶楼,仿佛看到了一张刚毅中略带狡黠的脸,那脸上横过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似乎是向自己发出近乎无言的挑战。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呀?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中总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说前世我们就是宿敌,一切恩怨都要在今生了结?”卫三公子这么想着,同时将大手缓缓地按在腰间的“有容乃大”上。

“有容乃大”是一只锏器,长一尺六寸四,锏头有小小圆孔,风从孔中穿过,可发出慑人之锐啸。据说此锏为问天楼神兵,几有通灵之能。当卫三公子的手与之一触时,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胸中的杀气,发出了几不可察的轻吟。

闻杀气而兴奋者,当为凶器,而“有容乃大”无疑是凶器中的残兵,所容之物,除了敌人的鲜血,还有自家主人的无限杀机。

与此同时,在百步之外的纪空手似乎感应到了这兵刃发出的暴戾之气,眉头在不经意间轻跳了一下,只有一下,却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惊。

楼外一片静寂,天上满布密云,如此沉闷的气息,压得人心头几欲窒息。

“你说的这个‘他’究竟是谁?他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红颜打破了这片沉闷,问道。

“当然大有关系。其实今日一战,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我发起的一场复仇之战,为的是欲报大王庄一役从背后而来的一剑之仇。”纪空手笑了笑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虽非君子,但还不至于对一些仇恨如此看不开。其实我真正的用意,是想演一出戏,而这场戏的观众,就是项羽!”

“项羽?”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谁也想不到纪空手要等的人,竟是项羽!

项羽与纪空手之间的恩怨,在场每一个人都深谙底细。忆及当时樊阴,只为了一争红颜,项羽不仅以流云斋真气致使纪空手患上心脉之伤,而且穷追不舍,连派门中数名高手一路追杀,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梁子。可是任谁都不会想到,纪空手心中想到的救星,就是项羽,难道说在他们之间,已经摒弃了过往的仇怨,转而联手对付刘邦?

看到众人眼中的疑惑,纪空手淡淡笑道:“是的,我要等的人,就是项羽。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我的一个敌人,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就是我利用他的原因。”

“这个计划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了,在这计划之前,五音先生放出登龙图下落的消息,其意是想让卫三公子与韩信成为天下人的公敌,让他们为了这一张图纸而疲于奔命。但是我们显然低估了卫三公子,事实上他在大王庄一役开始前,就已经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是以早已留了退路,失踪了三月之久。”纪空手的每一句话出口,都显得极为缓慢,似乎留给了每一个人思索的时间。

“这无疑是非常明智之举。这三个月的时间,让他等来了刘邦的大军,也使他可以将登龙图顺利地交到刘邦的手上,可是他们却没有料到,项羽在大破章邯统领的秦军之后,从函谷关进入关中,速度之快,令人不可思议。”纪空手缓缓接道:“但是我与五音先生分析了天下大势之后,早在两月前就料到了刘邦会在这个时候进入关中,所以我们精心设下了一个局,希望能通过这样的一个布置来引起刘、项之间的反目,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红颜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深凝着一丝女儿痴态,以近乎崇拜的眼神欣赏着纪空手极具自信的风采。在她的身边,每一位知音亭高手都静静地听着纪空手的每一句话,虽然他们的年龄远大于纪空手,却对他表现出来的卓越指挥才能感到心悦诚服。

“以刘邦此刻的声势,惟一可以克制他的就只有项羽,因为刘邦的军队虽然独立,但在名义上还是依附在项羽的大旗之下,两方的实力对比上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在近两三年内,刘邦不敢公然与项羽反目。而刘邦此人,心思缜密,深谋远虑,深得项羽器重,倘若贸然出击,离间刘、项之间的关系,一旦不成,反而被动,所以我和五音先生几经算计,认为刘邦惟一的弱点,就在他与问天楼的背景。身为流云斋斋主的项羽,如果确认刘邦与卫三公子之间有所瓜葛,他是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纪空手的推理极富理性,有很强的说服力,听得众人暗暗点头,有恍然大悟之感:“是呀,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但是——”纪空手的眼芒扫射全场,沉声道:“以刘邦的心计,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否则关于他与问天楼之间的传闻已经流传了这么长的时间,何以项羽至今仍没有发作?这就说明刘邦已经深得项羽信任,单凭空穴来风已不足以让他失信于项羽,惟一的办法,就是让项羽亲眼目睹刘邦与卫三公子联手的事实。”

“所以你就以自己为饵,安排了今日霸上的决战?”红颜似乎有些明白了似的,微微一笑道。

“是的。能将卫三公子诱到霸上,又要刘邦派兵支援,这两件事情似乎是不可能同时完成的,若这两者缺少其一,都不可能成为他们联手的证据,是以惟有以我为饵,才能促使他们来合力对付于我!”纪空手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充满了自信,他相信只要自己亲自出马,无论是卫三公子,还是刘邦,都没有凭一人之力拿下自己的把握,而自己无疑已是这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他们当然不想放弃这个除掉自己的最好机会,形势迫使两人必然联手,这样就自然使传闻变为事实,成为让项羽生疑的证据。

“然后你就派人通知了项羽,让他来欣赏这出好戏?”红颜道。

“我不知道项羽会不会亲自前来,但以项羽的性格与为人,他断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所以我虽然在迄今为止还没有见到流云斋的人出现,可我相信他们正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洞察着事情发展的整个过程。即使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看到刘邦与卫三公子联手的事实,我依然留了一手,那就是刚才的这一帮人都看到了已经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是江湖中人,不用三日,这里的事情必然会通过他们的口舌传遍整个江湖,到时也由不得项羽不信。”纪空手的嘴角泛起一丝邪邪的笑意,谁也不会想到,他这一着看似无用的棋,却竟然蕴含了如此深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纪空手何以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召来这一帮江湖二、三流的角色,这固然有惩恶扬善之心,而他真正的用意,是想借用这些人的嘴,成为一种厉害的攻击武器。

“所以,这一战的目的我们既然达到了,我们就应该按照计划撤退。”纪空手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们已深深地陷入敌人重围之中,要想突围,谈何容易?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丝毫不惧,便是身有伤痛的乐道三友,亦显得战意勃发,大有与敌一拼的气概。只有红颜的眉尖一皱,隐隐现出了一丝担忧之色。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就在咫尺之遥的楼外,就在这方圆一里的范围内,不仅潜藏了问天楼的无数精英,而且还有三千神射手正虎视眈眈地准备发出他们犀利的攻击,虽然她相信自己情人的能力,但是她也同样相信凭他们这几个人的实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的。

这是否意味着纪空手太冒险了,而且走错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看着吹笛翁他们斗志昂扬的样子,纪空手真的有所感动,同时他也注意到了红颜脸上的表情。

“我们绝不会死在这里,而且更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因为我们有土行!”纪空手笑了,笑得很灿烂。正如张良所说,他是一个多情的人,而一个多情的人,他会珍惜每一个朋友的生命。

他的话音一落,土行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笑嘻嘻地道:“这附近的土质不算太硬,只是要挖一里长的地道,还是花费了我一个月的时间,所幸不辱使命,便请各位移动尊驾吧!”

这显然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之外,虽然他们不怕死,但只要有机会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然后他们便到了楼下的灶房里。得胜茶楼的香茶一向是用井水来泡制的,所以灶房里面就有一口以石板砌成的深井,土行挖的地道入口正好就在井壁中间,沿井绳而下,他们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突围而去。

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沉浑的声音,从百步之外传来,却似就在耳边响起。

“纪兄不是一心想要卫某这条老命吗?如今卫某来了,何以还不见纪兄出来一战呢?”

谁也没有料到卫三公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众人闻言,霍然变色,无不将目光注视到纪空手的脸上。

“你们快走,我先出去挡上一阵。”纪空手不慌不忙地道,脸上全无惧色。

“可是以你一人之力,又怎是卫三公子的对手?”红颜急得直跺脚。

“我纵然不是卫三公子的对手,但他若要杀我,也绝非易事。假如实在不行,我大可施出见空步逃命。”纪空手笑了笑道,他不想让红颜为自己担心,虽然他心中一点把握都没有,但他必须留下应战,为众人逃离留下足够的时间。

“若我们一个都不走,与他们拼上一拼,未必就没有机会!”吹笛翁显然看出纪空手留下无疑是凶多吉少,不由请战道。

纪空手表情严肃,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过五音先生,要让你们都平平安安地回到他的身边,如果你们当中只要有任何一人遭到不测,我纪空手只怕终生都会留下一段遗憾。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让你们去冒这样的风险!”

纪空手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红颜一眼,道:“若是无缘,你我从此不见;若是有缘,你我总有相聚的那天。我始终相信,你我不仅有情,也有缘,所以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隐隐约约地看到了红颜美眸中的点点泪花,心中一动,却转过头去,终没有回头,大步向楼外走去。

他之所以没有回头,是不想自己的心中多情。因为多情的人,又怎会是无情的卫三公子的对手?

以无情对无情,才是他惟一可以与卫三公子抗衡的条件,他心中清楚,是以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无情。

他的背影如一道移动的山岳,正向茶楼的门口挤迫而去。楼外的天空是如此的阴沉,密云压城而来,天地间的距离被压缩得异常紧密,无风的空间中,空气如死一般的凝结。

“啪啦……”一道如魅影般的闪电平空劈下,照得天地一片煞白,随之而来的是隆隆雷声,竟然掩饰不住纪空手那形如战鼓的脚步声,任何人都从中感到了那种无限肃杀的惊人战意。

在这一刻,每一个知音亭的高手都感到了自己的眼眶一片湿润,仿佛看到了神迹,而不是人。不过他们相信,即使纪空手是神,也是一个多情多义的神,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足以让人感动的人格魅力。

惟有红颜显得是那么冷静,仿佛与她先前的表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知为什么,纪空手说出的最后那句话不仅深情款款,同时也给了她强大的自信,因为她至死不渝地坚信,在他们之间,不仅有缘,更有情!

“撤!”她终于迸出了一个字的命令,等到她最后一个跳下井壁时,禁不住深情地回头一望,身后却是一片虚无。

纪空手的人已在楼外。

在楼外的那一段寂静无声的长街之上伫立不动,他在等待,如一个忠实的情人般等待着卫三公子的出现。

风乍起,吹起一地的黄叶,如蝶儿翻飞,跳起肃杀般的舞蹈。天空的黑云依然压得很低,低得让人的心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秋天的昏黄之色一片浑浊,绝不是闲庭信步间可以欣赏的景致。

纪空手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线,目光便像利刃般富有穿透力,划过了这天、这地,最终锁定在了这条长街的尽头。那一头蓬乱而显出张狂个性的长发毫无规则地斜披着,随着秋风轻飘,油然而生一种超然的傲气,便像是风雪之中傲立雪岩的一株生机盎然的苍松。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却生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虽然他不知道卫三公子的所立之处,却无时不刻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也就是说,就算他闭上眼睛,封住耳朵,只要他的心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下,就可以从这空气中的异动中捕捉到对方的一切动静。

秋风依然是那般地伤感,落叶依然显得那般无助,就在一刻间,纪空手的眉心突然跳动了一下,带动了眉梢的掀起,就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使得他的眼睛陡然生动而富有灵性。

的确生动,生动得足以让人心悸。那突然睁开射出的眼芒紧紧地锁定在一条悠然出现的人影上,如影随形,再也不肯离开半寸。

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顿时闪现出如电光般嗤嗤作响的感应,一闪即没之后,这空气依然沉重,沉重得似乎让人承受不了。

天地间,似乎便只有这两人的存在。

然后,纪空手便看到了“有容乃大”,那支杀人无数、暴戾无比的残兵之器。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极具张狂的兵器,如此充满着个性,散发出一种魔异之力,与它主人的心境紧紧结合,使人心胆俱寒。

远远看去,那支短锏虽然无锋,却比有锋的兵刃更寒百倍,随随便便地横出虚空,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紧紧迫来,似乎要止住人的呼吸。

这人,这锏,无一不充满邪性,但这邪性邪得古怪,自始至终存在着一种慑人魂魄的大气。

“踏……踏……”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就在人们以为这天地又复宁静时,他们却迈出了有力而极富节奏的步伐,相对而行。

如此有力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这清风的流动,看似极缓的步伐,却让他们在刹那之间缩短了相对的距离。举重若轻的感觉,动静之间的对比,似乎在这一刻中演绎至极致。偌大空间里多出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使得他们同时感到了对方紧紧追随的压力。

人在十丈之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

纪空手再看卫三公子时,只觉得那瘦小的身躯,无处不存在着力感与刚猛的气势,沉稳如高山峻岳,无人可以小视。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阴寒之气,通过对虚空的渗透,令你不断地产生抗拒与惊怕,不断地提醒着你他的存在。

而卫三公子却生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之怪异,让他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纪空手明明就站在自己身前的十丈之地,何以自己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难道说这三个月来,纪空手对武学心道的领悟又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天赋与潜力就太令人可怕了。

这也更坚定了卫三公子的必杀之心!

“纪兄,别来无恙?”卫三公子胸中杀机无限,脸上却淡若云烟,丝毫不动声色。

“卫先生如此称呼在下,在下可不想就这么被你叫老了。对我来说,男女之乐乃人生大事,亦是最幸福的一刻,还没尝到就与先生同辈为伍,岂不可悲?”纪空手微微一笑,语带调侃,似乎想藉此减轻心中愈来愈强的压力。

“我之所以称你为兄,别无他意,纯属尊敬。在我看来,人之老幼实乃天数使然,前辈后辈,也仅是江湖中人的一个称谓,不足以显示一个人的实力。而纪兄人虽年轻,入道又晚,但放眼天下,敢于将你不放在眼中者,只怕寥寥无几。我自问自己绝非狂妄之人,是以尊你为兄,实乃心中敬仰之故。”卫三公子似是有意吹捧,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对纪空手有所忌惮,是以此话出口,倒十有八九出自真心。

“若非深知你我底细之人,听了先生这一席话,只怕还以为你我乃是故友重逢,可是谁又想得到,顷刻之间,你我就要以命相搏?”纪空手道。

卫三公子笑了一笑,突然眼芒一闪,直射过去道:“在我的眼中,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充满血性的,更有一种让人心动的激情,但是不可否认,他们缺乏一种理性的思维,是以我从来不认为他们会对我构成极大的威胁。可是这一两年来,江湖变了,年轻人也变了,我所认识的几个我认为可怕的年轻人当中,你应该是其中之一。”

“哦?”纪空手惊奇地问道:“承蒙夸赞,愧不敢当,但纪某倒想知道,与纪某一起受到先生赏识的人中还有哪几位?”

“流云斋斋主项羽,名列五大豪阀之一,又贵为楚国大将军,虽然至今还未称王,但却是少数几个可以争霸天下的权势人物之一,与他齐名当不至辱没了你。”卫三公子道。

“此人声名之盛,远非我所能及,先生将我与之齐名,实乃高看了我。”纪空手并不为此而得意,淡淡笑道。

“第二人当是沛公刘邦,不论其功力如何,也不论他是否懂得排兵布阵,单是他能容别人所不能容之事,能忍别人所不能忍之人,这份胸怀,这份大度,已足以让人心服。”卫三公子道。

“此言果然精辟,一语道破此人的厉害之处。在我看来,刘邦远比项羽可怕。”纪空手想到昔日的交情,想到刘邦利用自己的手段,心中一痛,却不得不承认卫三公子所言俱是事实。

“还有一个人,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仇人,他虽然武功不及于你,心计亦稍逊你一筹,但他能识时务,也能无情,凡事理智而冷静,可怕的程度未必在你之下。”卫三公子虽然没有明言,但纪空手一听即明,却黯然无语。

能让卫三公子欣赏的人,绝对不是好相与之辈,而这三个人,都是纪空手今生最大的敌人,无论他最终是进则争霸天下,还是退则独隐山水之间,与这三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了断。

“但是在这几个人之中,我还是最欣赏你,因为在你的身上,依稀可见我当年的影子。”卫三公子轻叹一声,仿佛忆起了昔日的自己。

他无疑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杰出人物,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也曾有过潇洒不羁的举止,也曾有过张扬狂放的个性,但是随着自己肩上重担一天天地沉重起来,为了复国大业,他只有收敛自己,隐忍不发,并因此忍耐了数十年的光阴。有的时候,他也曾想:“自己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而牺牲了个人的一切,这种代价是否值得?”但这个念头总是一闪而过,也许只有到了今天,当自己的理想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之后,他才感到自己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可是他的青春,他的感情,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去不返。留给他的,只是一生的追忆与遗憾,这也许就是“有得必有失”的道理吧。

纪空手听到卫三公子的这声叹息,这才感觉到自己面对的竟是一个老人。在他的印象中,卫三公子从来都是以强者的形象出现,谁又可以想到在他的人性中也有脆弱的一面?

“但我绝对不是从前的你,因为我比你有情,比你有义,懂得在这个世上除了权势之外,还有很多是值得追求的东西。”纪空手淡淡一笑,他突然间明白了张良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的意思。他之所以不同于项羽、刘邦,不同于韩信,是因为在他的人性中还保留着最纯真的东西,并不因为自己生于乱世而自暴自弃。

卫三公子的眼中闪出一丝懊恼之色,却没有马上发作。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纪空手时,心里总为对方阳光般的气质感到一种莫名的嫉妒。

“可是你却做错了一件事情,你本不该约我在霸上一战,换作任何一个地方,你都还有活命的机会,但在今天此地,你将会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而付出应有的代价!”卫三公子冷哼一声道。

“我承认自己做错了这个决定,只是我明知它是错的,却还要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项羽得到刘邦与你联手的证据。”纪空手笑了,他相信就算是卫三公子如此城府之人,也未必算得到自己真正的用意。

这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给了卫三公子当头棒喝。他其实一直在猜测纪空手约战霸上的原因,按照常规,霸上既然成了他与刘邦的地盘,纪空手约他在霸上一战,无非是让他毫无顾忌地前来赴约。这样的话,他既有问天楼的人马,又有刘邦军中的兵力可以借助,可以稳操胜券地将纪空手这等强敌除掉,这样的好事,他当然不会放过。

纪空手显然看透了卫三公子的心思,所以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设下这么一个圈套。一旦项羽真的掌握了刘邦与问天楼联手的证据,以目前的形势来看,那么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卫三公子这数十年来的心血将会付诸流水,前功尽弃。

卫三公子想到这里,心中的怒火与震惊几乎达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他的白眉倒竖,微微颤抖,眼芒如火,恨不得将纪空手烧成灰烬。

“你的用心好毒!”卫三公子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么做,几乎毁了我一生的梦想!”

“你可以去实现你的梦想,但要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前提下。否则,你就应该付出应有的代价!”纪空手冷冷地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这个算盘打得如此精细,我十分佩服,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个阴谋得逞的。”卫三公子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却知道纪空手的计划肯定有效。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此时此刻,项羽没有在霸上安插耳目。

“是吗?那我们就等着瞧好了。”纪空手淡淡一笑,抬头望天道:“现在已是秋天,可是还有雷雨将至,这似乎有些反常,也不太可能,但是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这空中划过的电流。”

卫三公子微微一愕,似懂非懂,看那阴沉的天色,有一种诡异之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精芒暴闪,陡然大喝道:“可惜的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担心你没有这个命去等去瞧了!”

他的话音刚落,长街两边的一段木墙霎时爆开,木块激射,瓦砾飞闪,便像是一堆拥有巨大能量的火药点燃了引线,发生了猛烈的爆炸。本已沉闷的空气陡然激活,气流疾涌,狂风大作,一时间肃杀无限。

卫三公子没有动,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纪空手也没有动,只是他的眉间紧锁,灵台清明剔透,四周环境内的每一种声音,由呼吸的风声,微不可闻的虫蚁爬行之声,夹在风中的刀声,以及杀气渗入虚空之音,他在同一时间内都用心感到和听到了。

动的是三把剑,四把刀,还有一支如电闪般划过虚空的箭,这些兵器飞舞空中,天空似乎乱成了一片,但乱只是一种现象,它们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静立长街的纪空手。

兵器绝不会自己动,就算它是上古神兵,是通灵之物,如果没有它的主人赋予它生命,注入激情,它只是一个不动的静物。

它动,只因为它的主人在动,那一个个从碎木乱流中迸裂而出,如幽灵般在虚空中晃动的人影,其实早在卫三公子与纪空手说话之间就悄然进入到预定的位置,等待着在这一刻爆发出手。

纪空手早就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就像他早就知道暴风雨迟早会来临一般。他已经早有准备,所以当对方的第一把剑,第一个人破出墙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冲天而起,轻啸一声,反而向其中的一堵墙壁强行破入。

逆流而进,窜动的气流呼呼直响,侵入肌肤。这些突然现身的杀手个个都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出手狠辣,不留退路,等到他们挤入长街的空间中,却惊奇地发现自己锁定的目标竟然不见了,便像是淡化于空气之中一般,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们在行动的刹那间,都感到有一阵清风与他们擦肩而过,风儿轻柔而快捷,轻快得让人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等到他们一剑刺空的时候,突然明白那不是风,那只是纪空手飘忽于虚空之中的影子。因纪空手的举动令人匪夷所思,所以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会是纪空手。

这很像是每一个人在童年里经历的游戏,三五个孩子商量着要去吓唬另一个孩子,便藏在暗处,等待着这个孩子走到他们的面前,然后突然装着鬼脸,跳将出来,希望能将这个孩子吓得半死。可是当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后,那吓得半死的人却往往是他们,因为这是个聪明的孩子,早已洞穿了他们的把戏,所以就带了一张恶鬼的面具,看看究竟是谁吓倒了谁。

这些人当然不至于像这几个孩子一样吓得半死,但心中的惊骇的确不小,因为他们没有想到纪空手会从他们的来路而去,而且一去之后,再无声息。

正因为无声、无形,才会让人心中生惧,只有这样,对手才无法揣度其人会在哪一个方位发出致命的攻击。面面相觑之下,这些人无不转身,凝视着纪空手刚才挤入的墙洞。

“轰……裂……”就在这些人一怔之间,一团充满劲气的球体突然从墙洞中窜出,便像是数十斤火药在片刻间引爆,千千万万的锐气如劲箭般向外狂泻。

这不是压缩的空气,也不是平空而生的狂飙,狂涌而出的是一道凛然无比的杀气,更有一截肃杀无限的刀锋。

空气竟似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凝住了一般,压力之大,一切寂静,但这静的时间太过短暂,如白驹过隙,一闪即没。

然后便传出“叮……叮……”之响的刀剑迸击声,一连串的脆响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在这空寂的长街上,却有一种极富韵律的美感,更有一种充满动力的节奏。

锐啸与金属发出磁性的声音交融,夹杂着劲风,在虚空中徘徊不绝。它的每一次惊响都带出一种震人心弦的力量,撞击着场上每一个人的神经,引出令人心悸的震颤。

更有几声闷哼与惨呼和着点点血花融入在这极富动感的声韵中,显得是那么血腥,那么惨烈,还有几分不可抑制的冷酷,构成了一幅绝不优雅的画面。

当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消失之后,纪空手又出现在了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仿佛他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他依然还是他,只是在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沾血的离别刀。

在他的周围,倒下了三个人,还有四个人虽然手上的兵器仍在,但脸上的表情难看之极,眼中闪现出惊诧,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竟然是真实的。

卫三公子还是没有动,显得很平静,就像眼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让人几乎不敢断定他是否真的有过生命的存在。但他的眼神却极具跳跃性,狂野而冰寒,紧紧锁定在纪空手的脸上。

“退下!”卫三公子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得让人觉得冷酷。他牺牲了三名属下的生命,在他的眼中,仿佛这三条人命无所谓,与死三条狗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卫三公子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敢不遵从,所以话一说完,长街上又只剩下他与纪空手两人相对,地上的死尸也随着这几人的离去而消失。

“迄今为止,你躲过了我布下的两次刺杀。”卫三公子的眼芒抽搐了一下,接道:“这算一次,还有一次是乐白与瓦尔的联手。这两次都是我精心布下的杀局,你却能从容化解,了不起!”

“这可能和我天生的敏感与触觉有关,不知为什么,当危险来临的时候,我似乎总能预先知道它会出现于哪里,又在何时出现。这就像是一匹生存于险恶环境中的野狼,猎手再好,也未必能将它猎杀,因为它一生都在为自己的生命挣扎。”纪空手并没有因为卫三公子的夸赞而得意,只是形象地作了一个比喻。

卫三公子微微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这种说法。你能发现这些人的存在,只是凭借你的触觉和感应,而并非内家真力。因为在我的面前,没有人敢不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来全力以赴,如果有,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可是你仍然有出手的机会,但你却放弃了,这是为什么?”纪空手一直心存这个疑惑。当他开始动的刹那,如果卫三公子在这个时候出手,他几无还手之力。

“因为你是纪空手,对付你这样的敌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卫三公子随即说出了实话:“何况我一出手,你惟一的选择就是逃,你的见空步乃武林一绝,尽管若想阻住你并不难,可是那样做只会让我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纪空手忽然笑了,笑得很邪,似乎让他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并不是一个怕付出代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甚至可以牺牲一切,这让我想起了赵高。”

“我不喜欢你把我与赵高相比,我和他不是同一类人,绝不是!”卫三公子的脸色一沉道。

“但不可否认的是,你们身为五大豪阀,的确有些相似之处,不论是行事作风,还是处事手腕!”纪空手根本不理会他的脸色,淡淡笑道:“赵高难道不是为了追求权势,而放弃了他心爱的女人吗?”

卫三公子显然深知赵高的底细,迟疑片刻道:“你说的是张盈?”

“是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赵高与张盈之间的感情之深,可是赵高却容许张盈夜夜淫荡,大收入幕之宾,这实在是太反常了。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践踏他的自尊!”纪空手心中一直存在着这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此刻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侃侃而谈赵高与张盈之间这段似乎变态的感情。

“或许,赵高并没有爱过张盈,他只是在利用她才做出这种姿态。”纪空手摇了摇头,觉得这种解释未免牵强了些。

“赵高是否真正的喜欢张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说他这一生曾爱过一个女人的话,那这个女人绝对是张盈,这是事实!”卫三公子道:“我与赵高为敌,已有数十年,深知他的性格与为人。据我猜测,赵高不是不爱张盈,而是不能,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纪空手眼现迷惑地看着卫三公子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你听说过‘百无一忌’神功吗?”卫三公子问道。

“我有所耳闻,却了解不深。相传此乃入世阁创阁之宝,百年以来,惟有赵高得以练成,可见此功玄奥神奇,难练得紧。”纪空手道。

卫三公子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入世阁创阁百年有余,传到赵高时,已是第六代阁主,这六人无一不是拥有大智慧、大见识的人中之龙,赵高位列其中,绝非最出众者,何以单单只有他能练成,而其他人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练成了‘百无一忌’神功?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吗?”

但凡武者,对武道的追求都近乎痴迷,玄铁龟之所以能够引得世人觊觎,无非是关于在它的身上记载了天下第一武学的传说。近百年来,无论江湖,还是天下,更是乱中求乱,各大门派之间互相倾轧,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而五大豪门相争,谁又不希望自己能技压另四门,出人头地,成为这乱世天下的第一人?所以在赵高之前的列位阁主面对阁中武学至宝却能保持一种恬淡无求的心态,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饶是纪空手智计过人,也猜不透内中玄机,是以目光紧盯卫三公子,希望能得到答案。

“其实这之中并不玄奥,只因若要练成‘百无一忌’神功,尚需自闭精气,自息阳气,惟有如此,方能成功。”卫三公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既有钦慕,又带嘲弄的神情,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了他对赵高这种行径的复杂心情。

“自闭精气,自息阳气?”纪空手喃喃自语道,看到卫三公子脸上的神情,他蓦然明白了张盈何以会在临死之时,露出那种又喜又悲的怪异表情。

赵高深爱着张盈,却为了某种原因而冷淡了张盈,以至于张盈为了报复赵高的无情,通过不断地从其他男人的身上寻求感情的慰藉,从而背负“淫妇”之名。

这种畸型的心态出现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似乎还是比较正常的,因为女人的心理结构决定了她们在遭遇感情问题的时候容易困惑,容易迷茫,继而衍生嫉妒与变态,造成行事偏激,易走极端。但是赵高却能容忍张盈的这种行为达数十年之久,而没有丝毫的怨言,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心态?

其实这个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赵高为了练成“百无一忌”神功,已丧失了做男人的能力,可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他只有隐瞒事实,以至于让张盈产生误会,这也是张盈临死之时何以笑得欣慰的原因。

这至少让她懂得了赵高心里真正的情感归宿还是在她的身上,身为女人,能拥有一个男人一生的爱,证明她这一生并不失败。

“这是不是太残酷了些?”纪空手觉得这是他所听到的一段最为凄美的恋情,虽然有些变态,但男女之间那种对真情的执著让他唏嘘不已。

“这只能说明你还年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越是在江湖中呆得久了,你就越会感觉到这句话的真实与无奈。”卫三公子肃然正色道:“假如换作是我,我也会像赵高这般义无反顾的如此选择。因为身为五大豪阀之一,门阀的兴衰荣辱系于一身,责任之大,已不容许你为个人的利益多加考虑。如果说牺牲自己能够换来江湖第一门阀的地位,这应该是一个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赵高却失败了,登高厅一役,已让入世阁元气大伤,虽然他此刻仍在大秦相国之位,但看天下大势,他退出这个时代的舞台只是迟早的事情。”纪空手有感而发道。

“这就是江湖的生存法则,惟有强者,才能出人头地,这虽然残酷了些,却是永远不能改变的现实。”卫三公子冷然道。

纪空手沉默良久,方轻叹一声道:“请!”

卫三公子听到纪空手这近乎莫名其妙的话,丝毫不觉得讶异,因为他已看出他们之间的这一战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这股杀机消弥于无形。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强者,既然相遇,终要一战,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生死游戏。

他笑了笑,似乎想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的眼中虽然看到的是纪空手独立挺拔的身影,却感觉到了一把刀的存在。刀芒生寒,刀中有锋,似是虚幻飘渺,却又真实存在,更似紧紧地插入自己的心中。

他的眉锋轻轻一跳,就在这时,空中蓦然炸出一串惊雷,劈向了他们所在空间的周围,声势之烈,有夺魂摄魄之威。

但无论是卫三公子,还是纪空手,他们都丝毫不惊,亦纹丝不动,仿佛在他们的心中,除了对方,已容不下外界的任何东西。

虚空中不再静默,暗潮流动,充满了一触即发的杀机。谁都懂得这是必将爆发的杀机,却无人知道它会在何时爆发,正因为如此,这一战未战已充满变数。

两大高手相距十丈而立,一个是代表着江湖固有势力的杰出前辈,一个却代表了江湖新生力量的优秀后辈。在新与旧之间,在老一辈与年轻一代之间,这种势在必行的决战,永远是江湖上最为期待的主题。

每个人身上的杀机都很浓,浓得像是流动的血液,实在而血腥,有一种冷酷至极的感觉。

每个人闻到的不仅仅是这杀机中所蕴含的血腥,还有那种充满了火药味的紧张氛围,甚至可以感觉到那飞泻虚空的刀意。

杀机不会平空而生,它的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两人手中的刀与锏。

刀与锏居然可以如空气一般弥漫空中,这岂不是一个充满玄幻的神话?但在长街两端暗伏的人眼里,却绝对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简直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但每一个人又都不能不信,因为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象,这只是亲眼所见的事实。那种弥漫于虚空中挥之不去的锋芒,像是一种虚无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似乎可以在任何时刻成为现实,所以没有人会忽视它们。

至少卫三公子不敢忽视纪空手手中的离别刀,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给自己带来的莫大威胁。

离别刀虽是神兵,却未必通灵,但在纪空手手中,它仿佛有了生命的激情,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心惊的感觉。

卫三公子也不得不将自己更多的目光注视在这把刀上,看着刀锋一点一点渗入虚空的轨迹,他感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

虽然他很有自信,但是面对纪空手这样的强敌,已不容他出现任何细小的失误,锏在右手,随时准备着发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两人都没有动,甚至连一点动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他们无疑已是高手,懂得选择最佳的出手时机。

在等待中,他们同时感到了虚空中各种不同类型的生命与活力,其中有风,有尘埃,有落叶,有飞虫,甚至接触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一股庞大无匹的精神力。

对纪空手来说,卫三公子绝对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峰,看似静止不动,其实深藏活力,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贸然出手的。而让人惊异的是,卫三公子虽然锏已在手,纪空手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实在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霹雳……”一声惊响,雷电过后,长街上空黑云疾卷,一时天昏地暗,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引发的狂风刮起漫天尘土,招幌飘摇,树影晃动,可是纪空手与卫三公子不仅人未动,而且衣衫在猎猎风中也寂然不动,犹如雕刻在岩石之上的塑像。

纪空手眼中锋芒毕露,漫过虚空,与卫三公子的眼神如神兵利刃般悍然交接……

此刻的纪空手,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纪空手了,他不仅充满自信,而且充满活力,纵然面对再大的困难,他也夷然无惧。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卫三公子眼睛的刹那间,曾经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失落与惊惧。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悸,在那一刹那间,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量如泄洪的水流,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乏力,似欲软化一般。

纪空手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眼神比卫三公子更锐利,而更为可怕的地方还在于他的目光看似无神,实则犀利,形如实质,犹如一把无孔不入的利刃般从纪空手的眼中透入,然后穿过其思维神经,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心灵深处。

纪空手顿觉冷汗迭出,一种软弱绝望的感觉如电流般蔓延全身,令他感觉到面对这卫三公子,根本就不是凭他一人之力可以扳倒的巨人。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自他出道以来,不管自己的武功有多么低级,还是遇上的对手有多么强大,他永远是那么地充满自信,从不绝望,惟有这一次,是一个例外!

例外就是超出了常规的事情,也是出现概率极少的事情。有些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但有些人只要碰上一次,就极有可能是他生命中碰到的最后一次例外。

天空一声闷雷从远方的天际遥遥传来,风渐息,空中陡然下起了如注的暴雨。

纪空手猛然打了个机伶,这才发觉自己乱发尽湿,雨珠沿着发丝流下,浑身上下无处不湿。蓦然间,他的心变得异常冷静,就仿佛心中高高悬起一轮明月,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似繁星捧月,围绕着心灵做出有规则的运行轨迹。

这种铭刻于心中的妙境,恰是他对心道武学的一种彻悟。当这幅天文般的图画一幕幕地在他心中展开时,刹那间使得他将整个人的精神融入于自然之中,透过空气的传递,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不再绝望,反而勃发起无穷的生机,不知所踪的自信在刹那间重新回到身上,比之先前不知增强了几倍,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层次。

卫三公子目睹着这一切,心中讶异。他以超强的精神力向纪空手发出如浪涛般的压力,就是想在交手之前摧毁对方的斗志,从而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却没有料到纪空手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平空生出一股抗力,使他的一切努力变成了泡影。

他却不知,正是因为他施予的强大压力,激发了纪空手体内玄阳真气的生机,遇强愈强,从而突破了人体本身对它形成的禁锢,达到了一种心道武学的全新境界。这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但纪空手却能利用外力与天象形成突破,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这一变使得双方在瞬息之间将相峙空间中的压力提升到了极限,两股无匹劲气以沛然不可御之之势相互挤压,有质无形的气流如恶龙般纠缠不清,随时都可能发生爆炸性的变化。

长街上积水愈积愈深,漫天水箭如注,倾盆而下,电光雷声不时地闪烁天边,使得天地变得忽明忽暗,异常诡异。

纪空手站在街心,全神贯注。

他在等待着卫三公子的攻击!

两人相峙以来,纪空手的功力运聚于掌心,如上弦之箭,伺机待发,可是卫三公子的站位与气势丝毫不露破绽,令他失去主动之势。

对他来说,即使未失主动,他也不会急于攻击,因为他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让属下与朋友顺利地从地道中逃逸,只有在心无旁鹜、毫无牵挂的情况下,他才能百分之百地发挥出自己的全部潜能。

可是卫三公子显然不想让他有太多的时间从容准备,终于向前踏出了一步。

纪空手只觉心中一窒,赶紧收摄心神,通过心灵感应,寻求对方气机在这一刻间的变化。

在一般高手的眼中,一步之距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卫三公子的这一步跨出,其动作与动作之间,如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明明在动,但给人的感觉却始终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纪空手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从卫三公子现身,迄今为止,他就没有给过纪空手任何机会,自始至终,他都将整个战局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实力之强,无愧于他一代豪阀之名。

纪空手却夷然不惧,他也许最初有过恐惧,但很快就将自己的心理调节到了最佳的状态,心态更是静如止水,以感官与毛孔去触及周围的一切,将周围十丈之内的一切动静尽数掌握,没有一丝遗漏。

当卫三公子跨出第三步时,他的锏稍稍动了一下,一股类似于虫蚁声的天籁之音蓦然响起,随着短锏的摆幅一点一点地增大,由远及近,直接传入纪空手的耳际。

纪空手眉锋轻扬,只觉心中一片烦躁,初时其声细不可闻,如针尖般钻入,仿似遥不可及,但刹那间便已响彻了自己的整个听力范围,耳膜震颤,耳鼓嗡嗡作响,根本听不到天上的雷声,空中的雨声,还有呼呼的强风之声。

一时间就只听到这种异声,诡异之极,令人心悸。

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别刀斜指虚空,冷汗湿透了整个手心。

因为他明白,这是敌人要出手的先兆,等待他的,将是比这暴雨更烈,比这狂风更猛的攻击。

周围十丈内的空间里,汹涌澎湃的气流急剧旋转、窜动,一股股犹如利刃般强猛的气锋不断地厮缠激撞,迸裂释放,以纪空手所站之处为中心,形成了一道无形而强力的气流漩涡。

纪空手敏锐地感受着气势锋端的冲击,人在风暴的中心,却凝视着人在五丈之外的卫三公子。

他已全无退路!

无论是进还是退,他都很难摆脱眼前的困境,更何况对手是卫三公子这等强者,只要自己稍有不慎,随时都有可能卷进这急流的气旋之中,遭受巨力的毁灭。

气旋愈转愈疾……

压力不断增强……

“嗤……”纪空手眼见刻不容缓之际,终于出手了。

他右手所握的离别刀并没有动,所动的只是他左手的飞刀。刀并不止一把,有三把之多,以一种惊人的高速陡然升空,攻向了卫三公子如山般移动的身形。

每一把飞刀都化为一道虚幻的弧迹,自玄奥莫测的线路攻出,看上去是那么地弱势,是那么地渺小,可是当它们强行挤入横亘于它们面前的气流中时,那因劲气布下的气场竟然不可思议地出现了裂纹。

而更惊人的是,当飞刀划出的同时,雨线骤然在这一刻间截成两段,两段的中间泛出一道白光,雨珠激扬四溅。

卫三公子一声长啸,裂云而出,再也无法保持原有的沉默与平静,身形在一片雨幕下淡化为一段虚无的影子,向虚空直进。他手中的有容乃大锏幻化无数锏影,呈扇形般横空扫出,如一头庞大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吞噬挡阻在它面前的一切生命。

五丈之距,在两位高手的眼中,这已不成为距离。

瞬息的时间,在高手的眼中,却可以做很多事情。

飞刀在刹那间发出的攻势,竟然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于雨幕中,消失于锏影里,卫三公子的眼芒死死盯着雨幕之后的那双眼睛,企图从中看到那种对生命绝望的神情。

他无疑是这场决战的强者,在举手投足间将敌人发出的攻势尽化无形,这份从容不迫的态度,决定了他在实力上保持的那份优势。

可是他失望了。

他看到了纪空手的那一双眼睛,却没有看到那眼眸中有任何的表情,没有惊骇,没有讶异,更没有他想看到的绝望……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感到对方就像是一潭墨绿无波的静水,令人根本无法揣测其深浅。

无风无浪,无喜无忧,这是否是纪空手此刻心境的一种表现?

在运动中对峙,眼芒于虚空中交触,虽只一瞬时间,但对卫三公子与纪空手来说,却感觉很长很长,仿佛进入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这风,这雨,完全不能融入其中,从此与世隔绝。

就在此刻,纪空手的人影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