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862年,魔人北来,第二次人魔战争爆发,想发战争财的精明商人聚集到这里,沿驿道两侧建屋筑铺,几年下来,竟已是颇有规模。最后龙州总督司徒崛下令准予成镇,并亲自赐名卧龙,意思是说镇上人人是卧龙,只待国家需要,立刻能龙飞九天,扬我神州气魄,显我大夏朝的威名。
但卧龙镇实在太小了,如果用大夏最神骏的云骑,从头跑到尾,大概也只是眨两次眼睛的时间。所以别说是龙,这里连蛇也藏不住一条。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极其接近龙州前线的边陲小镇,非但不见彪悍的民风,反是每至夜晚,月明时分,只闻笙歌处处,脂香浮动,呼喝欢笑之声相闻,一派温柔乡景象。这每每让那些龙州来的衣甲带血的信使欷歔不已,其中一个更是说了句酸不拉叽的话,叫什么“将士阵前半死生,美人账下犹歌舞”。只是最后这话传到京城的时候,却被当朝太师妙解为:“因为前线战士的不顾生死的牺牲,赢得了我们醇酒美人的歌舞升平”,很是流传一时。
不过这些都和卧龙镇的人没有半点关系,别说这句诗他们根本没有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仅仅是没心没肺地一笑置之。
如归楼是镇上唯一的客栈,同时也是一家不错的酒楼和茶社。镇上的闲人,平日里就聚在如归楼的二楼,喝几杯酒,顺便听听楼里的胡先生说几段书,梦游古今神魔,借此打发时间。
今天已是黄昏时分,楼里的小伙计开始端着铜盘绕转全场,眼看今天的最后一段书要说完了,听众却都是意犹未尽,其中便有一人叫道:“胡先生,再来一段吧!我听说最近龙州前线出了一位大英雄,叫谈……谈什么来着,你就说说他的故事吧!”
“对对,就说说这位大英雄的故事吧!”人群跟着呼应起来。
“那可不行!日已落山,大伙儿明日请早吧!”胡先生摇摇头,不肯答应。这时候,小伙计已经绕场一周,将各人的书钱收足,搁到柜台上,跟着起哄道:“胡老头,你就别装了,就再来一段又怎样?这两年我们一直被魔人压着打,难得这回打了个大胜仗,出了个大英雄,能说说他的故事,也是你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众人轰然大笑:“对对!谈宝儿说得好!胡先生,您老就再说一段吧!”
“好吧!那就再说一段!”胡先生架不住众人哀求,终于答应下来。“啪!”他用力一甩惊堂木,本是嘈杂的人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一时间偌大的楼里只剩下他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
“各位!这说英雄,道英雄,何人可算得英雄?远的不说,只说自862年,魔人寇边至今已是十三年,我神州那是英雄辈出。有以一人之力死守锁龙关,力阻魔族三十万大军七日之久而殉国的战神白笑天;有自引天雷与三万魔族精锐同归于尽而被永仁陛下题字‘英烈千秋’的天师张馗,有以一碗豆腐脑骗出魔族军事情报的少年英雄张十三;也有凭一套女人衣物计杀魔族三名红衣魔将的测字先生秦半仙;但老夫今天所说的这位大英雄,却与这些人截然不同。他姓谈名容,今年不过十七岁……”
“哟!不但姓和我一样,连年龄也一样!老胡,他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吧?”谈宝儿截口怪叫道。
“去去去!你要有这样一个兄弟,还不知光宗耀祖成什么样了!”胡先生很是不屑地摆摆手,“谁都知道你不过是谈老板从外面捡回来的,连姓名都是谈老板给你取的,你凭什么跟人家攀亲戚?再说了,那谈容身高八丈,目似铜铃,拳大如斗,通天文地理,会五行遁甲,挥手生电,呵气成云,吹一口气就将魔族百万大军吹得灰飞烟灭!你谈宝儿相貌平平,大字识不到一箩筐,通的是骰子牌九,会的是偷奸耍滑,你们俩要是亲兄弟,除非是羿神瞎了眼,和天魔结成了亲家!”
天魔是传说中魔族至高无上的信仰,而羿神则是人族所信奉的众神之王,这两人自然是水火不相容。众人听胡先生这么说都是轰然大笑,少不得附和着讥笑一番谈宝儿不自量力。
后者被嘲笑,顿时有了火气:“你们这些家伙,少在那狗眼看人低!说不定哪天机会来了,小爷我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谈容,也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英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脚踏在长凳的一头,斜倚着桌子,双眼忧郁中带点寂寞地望向楼外,整个人一副傲视天下的英雄气概。众人都是为之一震,一时竟都做声不得。
却听胡先生冷哼道:“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好好!就为了你这句话,小爷我明天就去龙州参军!不打出个名堂,你还以为我卧龙镇真的没有龙了……哎哟,哪个浑蛋打老子的头?”却是谈宝儿话刚说了一半,头上已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他一着急,长凳顿时翻了过来,正中额头,跟着人也摔倒在地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哄堂大笑。
拍拍屁股,谈宝儿愤然站起,满脸杀气地怒视回去,身后却是一张比他杀气更盛的脸。谈宝儿脸上顿时冰雪消融,一把抓住那人尚未收回去的左手,很是卖力地呵了几口气,谄笑道:“老板大人,小的又做错了什么,值得您高抬贵手打我的头?打破我的头没关系,要是不小心伤了您的手,小的睡觉都会不安心的!”
那人正是如归楼的老板谈松,谈宝儿的衣食父母。虽然朝夕相处,谈松还是被谈宝儿熟悉的夸张语气给逗笑了,笑骂道:“滚你的蛋吧!你个小王八蛋,睡觉不安心,那是因为没有小皮娘陪你,和老子的手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打你?你去参军了,我这如归楼谁帮忙跑腿?还愣着干什么?我上来休息会,你先下楼去给我招呼着!”
“是是是,一切都是宝儿的错。来来来,您请上座,也听一回我们本家的威风事迹!”谈宝儿一面说笑一面让谈松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将抹布朝肩膀上一搭,唱着小曲,摆个夸张的王八步,噔噔噔朝楼下走去,身后自然又引来笑声如雷。
楼下除开另一个管账的小伙计张三,却再没有别的人。因为现在虽然日头落山,却还并不是吃晚饭的时候,并没有客人上门。
张三正在看账,见谈宝儿下来,笑着搭讪道:“嘿,宝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的晦气,谁又惹你老人家了?”谈宝儿虽然干着和张三一样的活,但却是谈松自小收养的,没人的时候张三就调侃他叫少爷,谈宝儿每次都是眉开眼笑,俨然自己真的成了如归楼的少东家。
但今天谈宝儿却没搭腔,径直到谈松的专用藤椅上坐了下来。和老胡插科打诨本是吸引客人的有用招数,刚才他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谈容的故事老胡昨天已经和他说过,现在想起来,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月前,魔人集结百万大军再犯龙州,龙州总督司徒崛当场战死,三十万大夏军军心动摇,魔人乘势攻上城墙,眼见龙州便要沦陷。这个时候一名普通的弓箭手站了出来,以一己之力连杀十六名红衣魔将,将魔人赶下城去,之后孤身一人闯入魔人百万军中,摘下了魔人主帅厉天的头颅,魔人士气大落,被龙州军追杀出八百里,损了五十多万人,连失七座城池。这个弓箭手正是谈容。
谈容明明和自己一般年纪,却已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人人景仰,而自己算什么?难道一辈子在这如归楼街着,看人脸色过一辈子吗?想到此处,谈宝儿重重叹了口气,对张三道:“小三,你有没有梦想?”
“梦想啊?”张三认真想了想,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我想明天一觉醒来,天上给我掉下大把的银子,然后自己开一家如归楼,然后娶小翠做我老婆,生他十来个白胖小子。”
“十来个?当种猪就是你的人生梦想了吗?没志气的家伙!”谈宝儿不屑地摆摆手。
“这还叫没志气?”张三不服,“那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我的梦想啊,嘿嘿,就是率领天下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雄的雌的英雄们,将魔人打回他们的乌龟洞去,成为天下最最最大的英雄!然后戴着红得像火的龙女花,骑着最高大的云骑,在大风城转他半天,让京城的公主郡主们都为我尖叫,争先恐后要嫁给我。然后老子就设个擂台赛,让她们比武,谁要是将别人都打趴下了谁就嫁给我。啧啧,那么多美女一起打擂台,该是怎样一种风光啊……”谈宝儿说着话,眼睛里放出灼灼的光芒。
“得了吧,宝少爷!你大字识不到一箩筐,打架要不是耍赖出阴招,连我都打不过,文不行武也不行,凭什么去率领你那些天下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雄的雌的英雄们?”张三冷笑道。
“你智慧太低,给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谈宝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眼光望向门外出神。张三看他似又陷入英雄大梦中,苦笑着摇摇头,低头又去看账簿。
谈宝儿想了一阵,却发现自己终于和谈容相距甚远,无聊至极,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三粒骰子,咕噜朝桌子上一扔,正是三个大红六点,顿时大笑:“哈哈,满堂红!好彩头!”
张三笑道:“你五岁那年就已经能把把三个六,这会又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你要去赌场就只管去,这里我给你撑着就是。”
“哈哈!要说还是三哥够意思!”谈宝儿大喜,飞快收起骰子,就朝门口跑去。身后张三摇头苦笑:“臭小子,有了好处就叫三哥,没有好处就叫小三!”
却在这个时候,大门外却传来一阵奇特的马蹄声。马蹄落到青石地面,蹄声本该清脆,但这阵马蹄声却是淡而薄,那感觉好似马蹄上包了厚厚一层棉花奔行在软软的草地上。
云骑!谈宝儿条件反射一般停住了脚步。大夏国最神骏的马叫云骑。这种马通体雪白,四蹄上各生有一圈如鸟羽似的长毛,奔跑的时候,几乎是足不沾地,落地声音极轻,只如包了棉花一样,而万马驰骋的时候,远远看去像极了天上白云奔流,并且无声无息,因此得名。
从龙州来的信使清一色的骑着云骑,天长日久,谈宝儿对其蹄声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但下一刻,当他看到门外的“云骑”时却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匹马通体黑如墨炭,四蹄之上都包着一层黑布,但由于长途的奔驰,黑布已有些松散,一些白色的絮状物却从黑布里挤了出来,赫然正是棉花!
马的主人是一名少年书生,年纪和谈宝儿差不多,但脸上满是风尘之色,一身青衣,背上斜背一个灰布包着的细长包裹。现在他已经下了马,见谈宝儿望着自己的马目瞪口呆,一点羞愧之色也没有,反是轻拍马头微笑道:“小二哥,我这匹黑云骑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他本来生得俊雅,这一笑更是温和至极,只如三月里拂过柳枝的春风一般,给人说不出的好感。
谈宝儿愣了一下,笑道:“真是好马!我看即便是真的云骑,也未必比得上公子你的坐骑。来来,您请里面坐。这马你交给我,包管给你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书生笑道:“不敢劳烦!我这马脾气相当的古怪,认生得很。”他说话的时候,谈宝儿却已伸手去摸马背,不想那马一声嘶鸣,前蹄一扬,作势就要踹过来。谈宝儿吓得脸色大变,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终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墨,不可无礼!”书生用力拍了拍马头,那马鼻里喷气,对着谈宝儿哼了几声,才算作罢。书生苦笑着摇摇头,对谈宝儿道,“不好意思,这家伙被我宠坏了!你没事吧?”
谈宝儿拍拍屁股上的灰,狼狈地站了起来,心道:“废话,老子这样子像没事吗?”口中却道:“没事没事!那个,贵马忠心可嘉,忠贞不贰,忠诚可靠,不愧是国之栋……嘿,总之是一匹好得不能再好的马!公子你跟我来吧。”说到这里,回头对张三叫道,“小三,这里你先看着,我带公子去马厩!”
“知道了!”张三答应。谈宝儿领着书生绕过前楼,朝后院走去。
如归楼的后院,一面紧贴前面的主楼,其余三面都是由大块整齐的青石堆砌起来的五丈高的围墙。从一道高墙下的小门进去,就看见院子的左边墙下有一个茅棚搭就的马厩,将马拴了进去,上好清水饲料,书生拿出一颗小金锭,塞进谈宝儿手里,笑道:“小二哥,麻烦你给我安排一间上房,要幽静些的。”
“公子你真是太客气了,这叫小的怎么好意思呢?”谈宝儿嘴里客气,手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将金锭笑纳了。
“公子这边请!”两人向前楼走去。谈宝儿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公子您放心,我给您安排的房间,环境清幽得没话说,更重要的是干净,相当的干净。您看看这青石铺就的地面,绝对的一尘不染。镇上最干净的地方就是我们这里了!”
“是吗?那没有老鼠吧?”书生英挺的剑眉陡然竖了起来,两只耳朵微微耸动。
“老鼠?别逗了兄弟!别说老鼠,我们这连蟑螂都没有……哎哟,这像老鼠一样的东西从哪跑出来的?”谈宝儿正口若悬河,一只黑毛老鼠却很不给面子地从前院蹿了出来,一时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哈,哈,公子,这纯属意外,哈哈,纯属意外……哎哟,怎么忽然冒出这么多老鼠?小三,你这臭小子,平时打扫厨房的时候一定偷懒了……”却是他说话的时候,一大群老鼠忽然从各个角落蹿出,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别吵!”书生冷冷的一声低喝,随即谈宝儿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前者抓着左臂向上飘了起来。同一时间,无数只老鼠,像箭一样从地上猛地蹿了起来,张开嘴露出老虎一样的獠牙,朝空中的两人猛扑过来。眼前满是黑色的鼠毛和黄澄澄的鼠牙,谈宝儿全身寒毛倒竖,胃里说不出的恶心,想吐却又怕失了英雄好汉的风度,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们追得倒快!”却听书生一声冷哼。然后谈宝儿便觉得眼前金光一闪,刺得眼睛再也睁不开,紧随其后就是一片惨叫,跟着双脚已着了实地。他一口气尚未缓过来,紧随其后,便听得“嘭嘭嘭”,一阵重物坠地声,脚下跟着颤抖起来。
好半晌,听到四周再无动静,谈宝儿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四周景象,胸口一阵恶心,终于哇啦哇啦地吐了起来。
原来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一个大圆之外,横七竖八地躺着百多具鼠头人身的怪物尸体,而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喉咙都已被划破,鲜血正汩汩地向外流。
“这是魔人八族之一的鼠人。”书生淡淡解释道。
“这……这就是鼠人?就这副尊容啊!”谈宝儿边擦嘴边诧异回应道。他早已听过无数关于魔族的传说,但却没有真的见过魔人,一时又惊又奇。
青衣书生一招杀敌,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得意,反是双眉锁了起来:“鼠人族天生能幻化成普通老鼠模样,听觉极灵,乃是天生的探子,但人口却极其稀少,按说不该用来做刺客白白牺牲才对……不好,咱们走!”他话音未落,谈宝儿便觉得身体一轻,再次被带着飞了起来。
后院的石墙高五丈,但两人才飞起三丈,便听上方有一好听的女声笑道:“现在才发觉,不嫌迟了吗?”黑光闪了一闪,一道无形压力已是朝两人当头压下。
“果然!”书生轻叹一声,倒吸一口真气,飘然朝下落去。但双足才刚沾到地面,谈宝儿便觉得全身一热,身体被一股从书生身上传来的巨力一牵扯,人已转到了三步之外,这次却也是足尖刚触地,身体又被带到七步之外,正不明所以,眼光瞥见地上,猛然才发现刚才立足的两个地方,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已各多了个直径大约七尺左右的圆形凹坑!
凹坑慢慢向上凸,地面开始变平,诡异的是,当地面恢复原状的时候,刚才落在地面上的鼠人尸体却被吞没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书生带着谈宝儿,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刹那,总是足一沾尘,便飞快挪移到另一个地方,而两人刚才所站的地方却又已多了一个凹坑。
片刻工夫,地上百多具鼠人尸体已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地面上依然不断有新的凹坑形成,和旧的凹坑平复。谈宝儿也从之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渐渐能从快如流光的挪动中看清楚眼前形势,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两人绝对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否则便会像那些鼠人一样被这妖异的地面所吞噬,但耳边书生的呼吸声却渐渐有些重了,他虽然不懂武术,却也明白这是真气衰竭之兆,暗暗焦急不已。
却在此时,先前那女子又咯咯笑道:“谈公子,你的蹁跹凌波术果然独步天下,难怪当日能于百万军中取了我军主帅首级。不过这个院子已被我布下了千山浮波阵,这头顶天空现在是千山压顶,苍鹰难渡,飞龙回头,而你足下地面则如浮波逐流,落羽可沉,青萍难渡,你虽然凭借凌波术而得以不落地,只不过你真气将竭,不知还能支持几时?”
“是跟我说话吗?什么翩跹凌波术,我好像不会啊!声音很好听的仙女姐姐你有没有认错人啊?”谈宝儿叫道。
“这不劳姑娘费心!”那书生哼了一声,强提一口真气,身法陡然又快了几分。谈宝儿这才明白那女子竟是来找这书生麻烦的,一时大感倒霉。
那女子笑道:“谈公子,你这样可不是办法。我要是你,就将身上的包袱扔了。这样至少可以多支持一阵,说不定你可以在这口真气竭尽之前找出破阵之法也不一定!”
“公子,大侠,英雄,你千万别听这妖女的,好兄弟有难同当的!”谈宝儿吓了一大跳。书生大笑道:“不错!大丈夫正该如此。妖女,危急关头抛弃同胞自己逃命,你以为谈某和你们魔族一样没有人性吗?”
“唉!”那女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族,就喜欢说这些假仁假义。那姑娘我就成全你!”她话音一落,院子的上方光线陡然一暗,同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谈宝儿抬头看去,惊得目瞪口呆:“哎呀!这这丫头会搬……搬山……”
一座和院子大小相若的小石丘凭空出现在院子的上空,并以泰山压顶之势落了下来!
“去!”青衣书生冷喝一声,谈宝儿立时发现一道臂粗的金色闪电从他背上的布包里飞了出来,朝空中射去。
“轰!”一声巨响,小石丘被金色闪电命中,刹时碎成粉末,随风散了个干净。但这一击却消耗掉了书生极多的真气,脚下有了一丝迟缓,谈宝儿立时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面蔓延上来,自己两人的身体竟不自觉地开始下陷,正又惊又恐,却听那女子轻轻叹道:“谈容,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还是自己了断吧!”
谈容!竟然是谈容!谈宝儿的眼睛在一瞬间直了,一股幸福的感觉在瞬间流淌过他的身体,恐惧消失得干干净净,全身剩下的只有兴奋:“不是真的吧?老子竟然和谈容并肩作战,说出去还不羡慕死老胡和小三他们!哈哈,待会要是能让他给我签个名的话……”他正胡思乱想,耳边陡然传来谈容一声大喝:“鹿死谁手,姑娘未免言之过早!你现身吧!”说时身体已被他带着向左侧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来本是平常无比,但谈容跨出之后,谈宝儿立时周身狂风呼啸,雷雨倾盆,而自己在这一刻竟是孤身立在一处满是烈火的悬崖之上。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眼前景物一闪而逝,院子里一切又都恢复原状,地面也再无凹凸,而在此之前一直笼罩自己全身的热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不同的是,院子的中央多了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裙女子。
女子身材说不出的婀娜多姿,可惜脸上却戴着一副恶鬼面具,遮住了除嘴眼外所有部位,看不清楚长相,而现在她的身体似乎被无数条无形的长绳牵制住,任她用力挣扎,却怎么也脱不掉束缚。过了片刻,她终于放弃了挣扎,恨声道:“谈容,你究竟对本姑娘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谈容微笑道,“姑娘算准我要在这客栈落脚,就在这院子四周布下千山浮波大阵,又以一帮鼠人分散我注意力,好从容发动阵法。我知道仓促间是无法找出你阵法的破绽,所以我就想了另一个法子。刚才我所踏出的步法固然是杂乱无章,但其实早已暗自将一部分真气注入我身边这位兄弟身上,他所踏的每一步,都是八八六十四卦其中一卦。这套步法踏完,太极禁神大阵便已布好,呵呵,擒贼擒王,姑娘既然被我禁制住,那千山浮波之阵自然不攻自破了。”
“啊!”谈宝儿愣了一愣,回想刚才自己全身一直被一股热气包裹,而每一步落下,果然就有一道热气从足心流了出去,原来竟然是谈容借此布下了阵法,顿时鼓掌喝彩道,“精彩!太精彩了!谈大哥你太厉害了!难怪你能力挽狂澜,杀得魔族妖人望风而逃,你不愧是我的偶像啊!没说的,小弟谈宝儿以后就跟你混了!老大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着弯腰就向谈容行礼。
谈容淡淡一笑,道:“你我年纪相若,不必如此。先起来吧!”谈宝儿只当他答应,一时说不出的欢喜,翻身起来,站到谈容身边,顾盼间说不出的得意,好似自己已是谈容了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在魔族军中身居何职?魔宗厉九龄是你什么人?说!”谈容收敛笑容,一步一问地朝白衣女子逼了过去。
“呵呵,姐姐我姓谢,叫轻眉!”白衣女子眼波流转,“至于身居何职吗……你去问你们的阎神吧!”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她嘴里狂喷出一口鲜血,同时左手一扬,一条碧绿色的暗淡光华自袖口里疾射而出,直扑谈容面门。
“找死!”谈容冷哼一声,右手挟着一道劲力狂扫而出,同时左手一拍背上布包,金色闪电射出。
“啊!”两声闷哼同时发出。几乎是同一时间,碧绿光华穿透谈容的真气命中后者左手,而金色闪电则划破虚空正中谢轻眉的胸口,两人同时哼了一声,身体倒飞而出撞到石墙上。
谢轻眉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站了起来,很是惋惜地看了谈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裙带一展,如一只轻盈的白鹤一样飞了起来,越过高墙,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谈宝儿这才反应过来,几步奔到谈容身边,急道:“老大,你没事吧?”
“我没事!”谈容脸色惨绿,却摆了摆手,“没想到这妖女竟不惜自损心脉,用化血魔法强行破除禁制,是我低估了她!你去把马牵过来,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这……是!”谈宝儿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走到马厩边,对着黑墨露出一副笑脸,道,“宝马啊宝马,你如果真的通灵,当知道我是替你主人来牵你过去的,你不能踢我哦!”黑墨低嘶一声,竟朝他点了点头。谈宝儿大喜,过去解开缰绳,将马牵到谈容身边。
谈容翻身上了马,见谈宝儿一脸期待神色,笑道:“我要上京城,此去长路八千里,你要是不怕凶险,就上来吧!”
谈宝儿大喜,叫道:“不怕,不怕,跟着老大,再大的凶险我也不怕!”谈容笑笑,伸手微微用力一带,将他拉上马来。
黑墨一声长嘶,扬蹄奔了起来,谈宝儿只觉耳畔生风,慌忙抱住谈容,再不敢放开。两人一骑,出了后院的小门,奔出卧龙镇,一直向南,朝京师大风城而去。
卧龙镇向南不过十里,便是神州七大名山之一的昆仑。昆仑山绵延八百里,主峰倚翠高一千八百丈,巍峨雄壮,山陡崖直,飞鸟难渡。
前往大风城的古栈道从昆仑山脚绕过,本已是曲曲绵绵,又加年久失修,更见坎坷,过客行此,无不缓慢小心。此时已是晚上,虽有明月如盘,清辉夺目,却依旧比白日险阻不少,但黑墨到了此间,速度却非但不见减少,反是更加奋蹄如飞。
谈宝儿初时见前方黑影倒逝,而绝壁刀崖如恶鬼迎面扑来,只吓得惊叫连连。谈容一面柔声安慰,随手却松了缰绳,任黑墨自己驰骋。谈宝儿只吓得魂飞魄散,但过了一阵,却发现胯下平稳如常,甚至连颠簸都是难得见到,慢慢定下心神,由衷赞道:“小黑啊小黑,你虽不是云骑,但比之真的云骑可是强了太多!”
黑墨似乎能听懂人言,闻言长嘶一声,足下更如生云一般快捷。路边飞鸟只见一阵疾风扫来,随即一片黑影从路间掠过,一时只当见了山魅,急急躲避。
谈容将目光从崇山峻岭间收了回来,回头笑道:“这畜生不经夸,你再夸它,它说不定飞上天去。对了宝儿,刚才我们聊了这么久,你尽问我在前线杀敌的事,我还一点都不知道你的事呢,比如你总叫我老大,我还不知道咱俩到底谁大呢,你几岁了,什么时候生的?”
谈宝儿愣了一下,才讪讪道:“我今年十七……不过究竟是哪天生的,就没人知道了。”
“怎么回事?”谈容大奇。
谈宝儿黯然道:“我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就都死了,我是我们老板收养的,他将收养我的日子,也就是每年的三月初十,当做我的生日。”
“真的?”谈宝儿又惊又喜,“咱哥俩竟真的一般大!不过,老大你杀的魔崽子比我多,我叫你老大那是绝对错不了的。但你放心,小弟现在虽然还没有开张,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赶上你的!哈哈,想想每次战役结束,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将魔崽子的人头摆出来,看谁杀得多,那该多爽!”
谈容摇头道:“宝儿,杀得人多可未必就是英雄。古时候有位哲人说得好‘苟能制强敌,岂在多杀伤’。”
谈宝儿诧异道:“老大,这狗能制伏强敌,就是要多咬敌人,对方伤得越重对自己越有利啊!怎么这人却说不要多杀伤呢?”
谈容失笑,想起这小子一副无赖模样,显然不通文墨,耐心解释道:“我说的不是黄狗黑狗的‘狗’,而是‘苟’。这句诗的意思是,只要能够制服强大的对手,并不在于杀伤敌人的多少。”
“哦!”谈宝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谈容苦笑着摇摇头,正想说什么,脸色陡然一变,一拍背上布包。一道金色闪电立时疾射而出,划破寂寂夜色,落入路边草丛里。
“吱!”草丛里响起一片怪异的惨叫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初放的野花被搅得漫空飞舞。同一时刻,谈容飞身而起,双足在花瓣上顺次疾点而过,挟带着那道闪电,似一道金色旋风,从草丛上方卷过,阵阵闷响和惨叫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
月光下花落如雨,谈容在花瓣上轻轻一点,飞身回到马上。而他做这一切的这段时间内,黑墨却是速度不减,疾驰如电。
“是敌人吗?”因为黑墨的速度太快,谈宝儿根本没有看清楚草丛里的东西。
“是魔族的蛇人!”谈容淡然答应,脸色却忽然一阵惨绿,身体摇晃着,便要朝马下倒去。谈宝儿大惊,慌忙出手将他抱住:“老大,你没事吧?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
“不用!”谈容惨笑着摆摆手,“之前中了那妖女一掌,伤了内脏,刚才运气牵动了伤势。不过不碍事,魔人随时会追来,我们还是赶路要紧!出了昆仑,上了葛尔平原,他们就再也追不上……哇!”却是他说着话,张口喷出一口绿色的鲜血来,正中谈宝儿胸口。谈宝儿又惊又怕,叫道:“你先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黑墨,你再快些啊!”
黑墨通灵,闻言四蹄疾奋,如一道黑色的旋风,顺着栈道狂飙。谈宝儿只觉劲风扑面,刮得脸颊如刀割似的疼,眼睛再也睁不开一丝缝隙,过了一阵,忽然感觉到谈容倒在了自己怀里,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紧紧将其抱住。
夜色里,只听见风声如箭,身体开始随着黑墨急速驰骋而起伏,犹如身处汪洋大海。谈宝儿心中害怕,不敢睁眼,一手将谈容牢牢抱住,一手抓住缰绳,如抓着一根随时都会沉下去的救命稻草。
奔了一阵,入耳渐渐有了巨大的轰鸣声,又过一阵,大雨当头浇了下来。谈宝儿只觉那每一滴水珠竟都是说不出的冰寒,打在脸上竟如疾箭一般,说不出的疼痛,一时只疑是魔人伏击,更添风声鹤唳。他一个小镇上的寻常少年,何曾有过这样经验?只觉一生之中,自己从未如此害怕。谈容初时尚有重重喘息,此时却似没了呼吸,身体慢慢变得冰冷无比。谈宝儿感觉怀里竟是搂了一块寒冰,他说不出的惊恐,出声想呼叫谈容的名字,才一张嘴,立被一股恶风灌进口来,便是启齿也难。
雷雨里,黑墨速度不减。
渐渐地,谈宝儿耳里除开轰鸣声再没有了别的声响,脸上头顶,被风雨侵犯,只如刀箭加身,又痛又冷,生平种种便在此时如走马观花似的在眼前晃过。死了,死了!他曾听老胡说如果一个人在一瞬间回忆起以往的事,那就是离死期不远了。奶奶个熊,老子不过是做了几个时辰大英雄的跟班就挂了,老天爷,你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一念至此,泪水便要夺眶而出,但他随即想起谈容随时会醒,被他看到未免显得太过脓包,只得强自忍耐。
这漫漫的长夜,却不知何时是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也再不见颠簸。谈宝儿听见耳畔风声再没有那么急,缓缓睁开眼。立时便有一道红光射来,眼睛微微一丝刺痛。入目是一片翠绿草原,前方茫无边际,红日从天地相接的地方露出半个身子,映得天地一片生机勃勃。回首向来之处,大雨初收,远山如黛,峰峦影影绰绰,这一夜驰骋,竟已走出了八百里昆仑山,踏上了葛尔草原。
谈宝儿重重吐了口气,只觉得这过去的一夜,竟似比以往十年还漫长,如果不是想到身后有魔人追兵,只怕自己早已坚持不住掉下马来。他伸手抹去脸上雨水,只觉得全身说不出的疲倦,正想伸个懒腰,忽觉怀中一空,随即便是“嘭”的一声,似有重物坠地。他愣了一下,忙叫道:“小黑小黑,快停下!”
黑墨一声长嘶,果然定住身形。谈宝儿姿势狼狈地下了马,快步回跑,过去将谈容扶了起来,急道:“老大,你没事吧?”
谈容的脸色绿得像四周的野草,呼吸已经若有若无,但听到谈宝儿的话,他竟然缓缓睁开眼睛,微笑道:“本来阎神昨晚要收我的,但听你一晚上都叫我名字,还以为你是俺媳妇,怜惜我们夫妻情深,又放我回来了!”
“滚!你大爷才和你夫妻情深。”谈宝儿喜极而骂,鼻子却是一酸,眼眶里竟似有滚烫的水珠打转。他与谈容认识不久,却是一见投缘,同生死一夜下来,竟似已认识了一辈子的好兄弟,什么话也敢向外吐了。
谈容心下感动,却只是笑笑,在谈宝儿搀扶下站了起来。站在暮春清晨的草原上,抬眼望去,只见朝霞似火,春草如织,野花灿烂若锦,漫游整个草原的长风从远方徐徐吹来,惊起一片簌簌如松涛一般的鸣响。
两个人的心胸在这一瞬间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填满。
谈容惨绿的脸上竟忽然多了一些红晕,他手指着前方茫无边际的草原,缓缓说道:“宝儿,过了葛尔草原,就是养育我神州子民的天河。天河的水,有东海的深邃,有南江的奔腾,也有波雪河的温柔,是为天下第一河!每年的这个时节,上游的冰雪融化,流经这里,那景象,有如万马奔腾,嗬,要多壮观有多壮观啊……只是可惜,我不能陪你去看了。”
“怎么了老大?”谈宝儿呆了一下,随即语声里竟带出了一丝哭腔,“你是不是觉得带着我丢脸,不要我跟你去京城了?”
“不是!”谈容摇摇头,“宝儿,昨晚交手的时候我不小心中了谢轻眉的碧蟾冰毒,费了一夜时间,依然无法将毒驱除。我所剩时间不多了,我下面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
谈宝儿见他说话的工夫脸上的碧绿颜色已是越来越浓,语气也是越来越虚弱,知他所言不假,只觉心如刀割,却怎样也不愿相信,拉着谈容就朝黑墨奔去,嘴里叫道:“别说了老大,我们这就去找大夫!”“别傻了!”谈容一把将他拉住,“碧蟾冰毒,乃魔人万毒之王,天下无药可解。你若不想我死不瞑目,就听我把话说完。”
“你……你说吧!赴汤蹈火,小弟万死不辞。”谈宝儿哽咽道。
谈容满意一笑,道:“我此次回京,是因为在龙州城下立下了一些功劳,圣上封我为大将军,召我觐见。另外却还有一件要事。我家在京城,未出世前家父就在京中替我定了一门亲事,未来岳父是朝中重臣,却是重情重义。前两年,我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曾打算退掉亲事,反被岳父训了一顿,说是生死不改。这次岳父知我要回去,已来信说在准备婚事,只待我面圣之后即刻成亲。还说……”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说若我这月月底前未到京城,直接将女儿扔进我家里来。”
“你那岳父可真是混账得可爱!”谈宝儿破涕为笑。
“可不就是!”谈容苦笑,“宝儿,我是回不去了,所以想请你帮忙代我去一趟京城,取消这门婚事。不过我那未来岳父一生最重承诺,说一不二。他说生死不改,那就是绝对不会变,即便知道我的死讯也是一样会将女儿扔过来做寡妇。所以,你只有扮成我的样子去取消婚约,那才有效。”
“这样啊!”谈宝儿沉吟起来,“我去一趟京城是没有问题了,不过你那么英俊潇洒,我可怎么扮也扮不像啊!”
谈容道:“要你扮成我,倒是一点也不难。只是魔族的高手从我出龙州开始就在追杀我,你要是扮成我的样子上路,会非常的危险。去与不去,你仔细考虑一下。”
谈宝儿顿时怔住。魔族杀手的狡猾和凶悍,这一路行来,他已多有见识。自己若扮成谈容的样子,那多半是未走到京城就会变成老鼠粪蛇粪什么的。只是若不去,自己刚刚才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未免就有了和放屁等价的嫌疑。
谈容见此叹了口气,道:“罢了!宝儿,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此事太过凶险,你没有必要为我丢了性命!”
“老大你这是什么话?”谈宝儿顿时大怒,“别说你我一见如故,承你看得起我,以兄弟之礼相待。就算你我素不相识,就凭你是为国杀敌的大英雄,我也要完成你的遗愿。再说了,大丈夫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那他怎知道姑娘如花年纪,我又怎忍心让她守一辈子活寡?”他话说得大义凛然,心中却想:“若不是你当老子是兄弟,我管你英雄狗熊,就算跪下来磕三万个响头,老子也不会上京城。”
谈容怔了怔,用力抬起双手,拍了拍谈宝儿的肩膀,双目含泪,却什么也没有说。谈宝儿哈哈大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却也是什么也没有说。
男儿之间,有些话原不用说出来。
将手从谈宝儿手心抽回来,谈容伸手将背上布包解了下来,慢慢解开布条。一路上谈宝儿已多次见过这会放出金色闪电的布包的神奇,早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会更是凝神细看。布条解去之后,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非金非玉,也不知是用何物造就。
谈容神色肃穆,嘴里念道:“以孔神之名,乾坤宝盒,开!”说时右手食指按在盒子的正中央。盒子上一道金光流过,上下盒盖间立时多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谈容伸手揭开盒盖,千万道如蚕丝一样细的金色闪电从盒子里游了出来。
“妈呀!老大快闪!”谈宝儿吓了一跳,就地一滚,翻出五步之外。“你穷紧张什么,我还能被自己的东西伤了不成?还不快点回来!”谈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从盒里取出一件东西来。
这是一支大约三尺长的巨大毛笔,笔身比普通毛笔大了三倍不止,乳白色,有竹结,应该是一种奇怪的竹子。毛笔通体漆黑,光滑如锦,却不知道是何物造就,神奇的是上面隐隐有金光流动。
谈宝儿讪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原来是支笔啊!我还以为是把宝剑呢!”
“这是羿神笔,传说原为上古时羿神所有,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同其余三件神器一起流落人间。”谈容望着金笔,缓缓说道,“我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书生,两年之前,我偶然得到这盒子和笔,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和神笔心意相通,从中学成无数法术。”说时他将笔放进盒子,硬塞进谈宝儿手里,“宝儿,我现在将此笔送给你。开盒之法,就是刚刚我说的那句咒语。”
谈宝儿捧盒在手,心头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望着谈容越发惨绿的脸和真挚眼神,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谈容轻轻拍拍他肩膀,笑道:“笔我虽然送给你了,但能不能发挥它的威力,就要看你是否能和它心意相通了。”
谈宝儿正色道:“老大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神笔!”
“我相信你!上天让我在临死之前遇到你,实是一种最好的恩赐!”谈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金色的牌子,“这是圣上召我进京的金牌,你到了京城,虽然不必入宫面圣,但这金牌有莫大威力,沿途官员见了自当好生招待,能有很多方便。好了,我时间不多,你盘膝坐到地上。我帮你改变容貌!”
谈宝儿接过金牌收好,强忍悲伤坐好。谈容在他对面坐下,嘴里念念有词,末了忽然伸出一掌,重重拍在谈宝儿头顶,一股炽热至极的热流流遍全身。
“好了!”谈容吃力地将手掌收回。
这么快?谈宝儿诧异地睁开眼睛,然后他就看见了一生中最诡异的情形——“自己”正在对自己笑。盘膝坐在他对面那人无论脸还是身材,都和自己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是惨绿色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谈宝儿大声叫了出来。但话一出口,他立时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发现从自己咽喉发出来的声音,竟和自己的声音没有一点相似,但却和谈容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要怕,宝儿!”这个时候对面那个自己说话了,要命的是声音和自己竟然完全一样,“这是我从神笔里领悟出来的移形大法。顾名思义,这种法术能将两个人的五官、脸形、头发、指甲、皮肤和声音等一切体现于外的特征都完全对移,现在你的外貌声音是我谈容的,而我的样子声音则和你谈宝儿完全一样。”
谈宝儿目瞪口呆,随即醒悟过来,自己这样进京,自然是谁都不会怀疑自己不是谈容。世上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法术!
待了半晌,谈容全身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谈宝儿大惊,一把将他抓住:“老大,你怎么了?”
谈容笑着摇摇头:“我没事!你记住了,我那未婚妻叫楚远兰,她爹是当今朝廷的户部尚书楚天雄。移形大法自我死后,世上再不会有人能解,你要想恢复原状,就一定要和神笔心意相通,其中自有破解之法。”
“我都记下了!”谈宝儿点头答应。黑墨一直在旁边吃草,此时忽然将头伸了过来,马目之中,竟也是满含热泪。谈容摸摸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惨笑着说了句什么,忽然用力将谈宝儿和黑墨推开,全身随即冒出阵阵绿烟。
当日龙州一战,谈容于百万军中力斩魔人主帅厉天,自己却也被厉天反击的魔气震伤内脏,养了半月,伤势却依旧没有全好,只是朝廷见召,却不得不动身入京。而昨夜谢轻眉发出的最后一道暗绿光华,正是碧蟾冰毒,谈容一时大意,被毒气通过手臂攻入心脉。这一夜之中,他凭借高深法力和坚强毅力将毒伤苦苦镇压,此时大事交代完毕,心中再无牵挂,那毒便再也压制不住,和着淤积的内伤一起爆发出来。
绿烟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过得片刻,血肉化尽,原地唯余一堆白骨,方圆三尺之内野草尽数枯黄。一代英雄,没有洒血沙场,却埋没于荒烟蔓草间。
彼时北风萧萧,黑墨仰天长嘶,离离之草尽作呜咽之声。谈宝儿仰天怒吼道:“谢轻眉!老子绝不放过你!”一声吼完,却已是泪流满面。这一夜之间,他饱受惊吓,却生怕丢脸,强自忍耐,此时终于借着谈容之死全数释放出来,随即想起自己身世悲苦,一时悲从中来,哭声更不断绝。
也不知哭了多久,黑墨忽然将马头伸过来蹭他衣角。谈宝儿止住哭声,摸摸黑墨的头,目视前方,黯然道:“小黑,今后这八千里漫漫长路,就要你我一起走了!”黑墨闻言低低哼了两声,一人一马相偎一起,影子被阳光叠在一起,落在清晨的草原上,说不出的孤寂。
谈宝儿从马背上谈容的行囊里找到火石,于四周捡了些干柴堆在白骨边点燃,黑黑的浓烟直冲九霄。
不久烟熄火灭,白骨成灰,谈宝儿将装神笔的乾坤之盒腾空,正要去装骨灰,身后忽有一阵大风吹来,将骨灰卷得满天都是,散入草丛,竟是再也无法找寻。谈宝儿勃然大怒,回头骂道:“什么世道,连你这鸟风,竟也来欺负人吗?”骂完之后,却忽见后方狂风起处烟尘滚滚,隐有腥气和群兽嘶吼声随风送来。
“魔人追来了!”谈宝儿大骇,翻身便朝黑墨身上爬。但他在昨夜之前却是从来没有骑过马,并不知如何上马,昨夜爬上黑墨也全是靠谈容相助。此时摔了好几跤,竟是怎么也爬不上去。
烟尘慢慢靠近,里面裹的东西却也看得更加清楚。不看还好,一见之下,谈宝儿几乎魂飞魄散。那烟尘里裹的却是上千只浑身绿皮的狼!
“妈妈呀!”谈宝儿连声大骂,急忙又朝黑墨身上爬。但他越是慌乱,却越是不能爬上马去。狼群却在此刻发现了他,当先一狼怪叫道:“谈容就在前面,大伙儿上啊!谁能杀了谈容,圣女和天狼大人重重有赏!”群狼齐声鸣叫相应,脚下更是奔走如风。
“不是吧!狼也会说话?”谈宝儿又急又气,一面继续朝黑墨身上爬,一面怪叫道,“老大啊老大,兄弟想不下来陪你也不行了。你那老婆多半要守一辈子活寡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老子娶了她呢……哎哟,小黑,老子没有上过战场,脚软还说得过去,你这畜生怎么也脚软了?你倒是给我起来啊!”却是他胡言乱语的时候,黑墨前蹄一矮,忽然跪了下来。
正焦急无比,脑后忽有迅疾风声传来,谈宝儿不明所以,却是本能地一弯腰,便觉一阵凉风从头顶掠过,插入地面,细看时,却是一支狼牙箭。他大惊失色,回头看去,本是四足着地的群狼忽然立起来,除开狼头依旧外,身体各个部位竟和人并无两样,人人手持一把长弓,正搭箭朝这边射来。
“妈呀,竟然是魔族的狼人!”虽然早有明悟,但真的看见群狼变身,谈宝儿依然吓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地”却忽然动了起来,谈宝儿猝不及防下,又被反摔了跟头,大惊失色下,双手去抓地面,入手却是毛茸茸的一片,身边景物飞逝,细看时,却发现自己竟已身在黑墨背上。
原来黑墨通灵,见他搞了半天怎么也上不了身来,索性自己屈下身来。谈宝儿不解其意,竟以为它脚软,但刚才他这一倒退却无巧不巧落到了马背上,黑墨立时飞跑起来。
狼人见了纷纷吼叫,各自张弓射来,但黑墨其速之快,如风卷光逝,一人一马与群狼距离迅疾地拉远了。
谈宝儿倒趴在马背之上,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有心叫黑墨停下让自己换个姿势,却生怕被身后紧追不舍的群狼赶上。
过了一阵,眼前渐渐看不到群狼踪影,他趴得难受,尝试着坐了起来,只觉得这样子面马尾而坐,比之面向马头却是少了逆风之苦,黑墨通灵,并不需自己驾驭,这样坐法,竟然是最舒服的姿势。他暗暗得意,也不再换姿势,累了就倒躺在马背上,一路竟是没有出过任何的意外。
草原的三月正值草长莺飞,青草绿油油的,正是疯长的时候。越深入草原,天空越发的蓝,白云也越发的白,草木清香混合着野花和泥土的芬芳钻入鼻孔来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谈宝儿想起谈容死后尸骨无存,魂散异乡,固然可惜可叹,但能埋骨于这草木间,尘归尘,土归土,植根于大地,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念至此,他心头悲伤稍缓,整个人竟似在一夜间长大不少。
向着草原纵深处行走,渐渐开始遇到牧人放牧的成群羊马。因为深怕魔人追来,除开大小便,他日夜都不下马,渐渐和黑墨混得好似兄弟,骑术日渐精熟,在马背上待着和在平地上竟无任何不同。只是他大多时间依旧倒骑着马,平躺在马背上。放牧的牧民见这少年倒背骑马居然如此平稳,又惊又奇,纷纷模仿,却没有黑墨这样通灵的宝马,人人摔得鼻青脸肿。谈宝儿见此哈哈大笑,心头悲伤渐渐淡消。
过了两日,他发现魔人并未追来,渐渐放心。他日里纵马如飞,晚上找些枯草,就地而卧,路上遇到牧民,也上去攀谈几句。只是这些胡人说的是当今神州通用的夏语,甚是拗口,一开始他听不太懂对方说什么,说得多了,连比带画下,渐能通意,说及自身目前景况,牧民们都是诧异至极,连连摇头。
原来从昆仑山出来后,本有两条路去大风城。其中一条就是经葛尔草原,过天河,经历南日关,过云州城最后到京城。另一条则是从昆仑出来后走关中繁华之地,经凤、桂、桐三州之地,最后过天河到南日关下。经葛尔草原到南日关要二十天,但另一条路则是捷径,只需十天便能到达,最重要的是草原上常有马贼劫掠,而另一边却治安太平。
谈宝儿闻言先是不解,细细一想下,却叹了口气。原来当夜谈容身负重伤,之所以选走葛尔草原,正是因为想到魔族杀手多半以为他会走另一条捷径,会在前方埋伏。反是走草原的话,等他出草原的时候功力已然恢复,自不将任何敌手放在眼里。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有料到自己还没有走出草原已是归天。
想明道理,谈宝儿继续上路。他对马贼的传闻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想起后方有魔人追兵,回头已是不及。反是黑墨极是通灵,每每能察觉猛兽袭击等危险,并且奔速极快,而大草原纵横甚为开阔,想来即便遇到马贼也可远远逃开吧。
谈容留下的包裹里清水干粮充足,金银颇丰,谈宝儿路上遇到草原部落也偶然向牧民买些烤肉肉干之类,草原上民风淳朴,见他生得斯文儒雅,也多是友善接待,一路上饮食并无忧虑。谈宝儿见谈容这张脸颇能引人好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包裹里找出一套书生服穿上,果然更添几分文弱,予人人畜无害的良好印象,一路行来很是得了些方便。
闲暇时候,他将神笔拿出,仔细琢磨,却始终无法与笔沟通,参透其中玄机。谈容包裹里本有几卷兵书,可惜他识字有限,看得似懂非懂,翻了几次便被放进包裹。他离开卧龙镇时身上原带了三粒骰子,无聊时候便双手互赌,奈何他两只手赌技都一般的高明,想要什么点子简直是随心所欲,赌了几次便意兴索然。
一路之上再不见魔人来找麻烦,想来黑墨神速,他们想追也追不上吧。只是路上听说黄天鹰最近似乎异常活跃,他不敢大意,处处留心,就是夜晚之时,也是和黑墨轮番睡觉。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渐渐已至葛尔草原的最深处,人烟却渐渐稀少,一路却连马贼的汗毛也没见一根,渐渐放松警惕。
这日黄昏,眼见天色将黑,前方隐隐出现一片栅栏围着成百上千个大蘑菇似的帐篷,绵密相连形成连营,知是有部族聚居,心想奔波多日,今晚就在这里借宿好好睡一觉吧。
走得近了,却奇怪地发现帐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唯一听得见的就只有风吹草低声。“这里人难道都出去放牧了?”谈宝儿莫名其妙。他斜倚在栅栏边,正不知如何是好,迎面忽有一道疾风猛扑过来,他不及反应,那道疾风呼啸着从头顶掠了过去,只刮得头皮阵阵发疼。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摸着头顶哇哇乱叫。
“呵呵,你们这些夏国人中的读书人果然没用,箭从头顶过就吓成这样!”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紧随其后,一名手持弯弓的红衣胡族少女从最近的帐篷里掀帘走了出来。
少女站定之后,向着连营深处叫道:“各位阿婶阿姨,大家都出来吧,来的是个汉族相公,不是马贼!”她似怕谈宝儿误会,用的却是夏语,随即立时又用胡语叫了一遍。她话音刚落,各个帐篷里探出一个个人头,每人朝谈宝儿看了一眼,才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脸上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
谈宝儿恍然。之前他曾听牧民说葛尔草原上有一股很强悍的马贼,首领就叫黄天鹰,只是这一路行来,却连马贼的毛都没有见到一根,反是自己凭借谈容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很是受了些优待,没想到了这里却被人误会成了马贼的探子,真是啼笑皆非。
他正想措辞解释,却忽然发现这些人虽然人人手持弓刀,但却不是老人妇女就是小孩,并没有一个壮丁,正莫名其妙,却见红衣少女跟众人低语几句胡语,笑着朝他问道:“喂,那夏国人,你真不是黄天鹰的探子吗?”
谈宝儿哭笑不得,心道:“你这样问,我真是马贼的探子也不会告诉你啊!”口中却忙道:“不是,不是,千真万确的不是!我刚从边关过来,要回南方去,本来打算在各位这里借宿一晚,看大家这个样子似乎不太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说完翻身上马,就要离开。草原人多数好客,众人看他长得斯斯文文,又听红衣少女说他刚刚被箭射得哇哇乱叫,一时敌意尽消。红衣少女笑道:“既然来了,还走什么走?莫非你要我们胡戎人被整个草原耻笑连一个好朋友也留不住吗?”
谈宝儿正求之不得,哪里还会客气,忙道:“谢谢!谢谢!”
那少女回头用胡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胡戎族人各自散去。少女回头对谈宝儿道:“兄弟请跟我来!”
谈宝儿不敢多问,将黑墨拴在账外的拴马桩上,进门一看,见帐篷里陈设虽然不多,但却件件精致,更难得的是一尘不染,非但没有草原上常见的膻味,更隐隐有一股不知名的清香,心中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红衣少女替谈宝儿倒了一杯奶茶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我的房间,你放心安睡。晚上我去阿妈那边就是。”
谈宝儿吓了一跳:“姑娘,这个不怎么好吧?”
“没什么了,我们胡戎人可不像你们夏国人那样讲究。”红衣少女豪爽地一摆手,“我叫桃花,胡戎族当今族长是我阿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就是,我就住在隔壁的帐篷。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谈宝儿想了想,道:“我叫谈容!”
也许是边关战况尚未传到草原,桃花却似没有听过这个威震边关的名字,闻言笑道:“你们夏国人有句话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谈兄弟你这名字不错啊!”
谈宝儿大字认不到一箩筐,自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口中却道:“一般一般!你的名字更好。桃花,桃花,不过我看你本人却比真的桃花还漂亮!”
桃花脸颊微红,嗔道:“你们夏国人果然是油嘴滑舌!”说完之后她才发现有些失礼,掩饰道,“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吃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谈宝儿忙道:“等一下!桃花,我想问一下,你们这的男人都哪里去了?你们刚刚说的马贼又是怎么回事?”
桃花神情微微有些紧张道:“男人们都和我爹出去杀马贼去了。这些年黄天鹰的势力是越来越大,搅得大草原不得安宁,我们四大部族都被他劫掠过。这次莫克族侦察到了黄天鹰今晚要夜袭我们的消息,两族就联合起来去路上埋伏。希望长生天神保佑,这次能将马贼全歼!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谈宝儿吓了一跳,自己今天晚上若是继续向前走,多半能遇到他们,到时候堂堂抗魔大英雄谈容被流箭射死,那可对不住老大临终托付。一念至此,对桃花暗暗感激不已。
却听桃花又道:“听说那黄天鹰的妖术厉害得很,等闲百来个勇士都近不了身。好在这次我们两族去的都是族里最好的勇士,希望能制住他吧。唉,要是我们还有神使在就好了,历任神使都是有大神通的人物,有他们在……哎哟,真不好意思,竟然跟你说这些。好了,谈兄弟你要再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谈宝儿看她双眉轻锁,显然是担心她爹和族人,笑道:“桃花姐你放心。你爹他们明早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桃花奇道:“你怎么知道?”
谈宝儿嘿嘿笑道:“因为小弟我人送绰号‘无敌幸运星’,我走到哪里就会给那里带来超级好的运气!你看我都住进你的香闺了,你们家运气能不好吗?”
“没想到你这家伙除开油嘴滑舌,还挺会安慰人的!谢谢你了!”桃花展颜欢笑,径直掀帘出去了。
桃花既走,谈宝儿百无聊赖,打开谈容的兵书翻了一阵又扔进包裹里。想了想,他将乾坤宝盒拿出,念动咒语取出羿神笔来。这一路之上,他已多次研究这支笔,只是这笔除开体积比寻常毛笔大了几倍,笔毛与众不同外,并无任何奇异之处。有时候谈宝儿甚至怀疑这支笔根本不是什么神笔,只是之前他亲自见过谈容利用这笔克敌,这个念头转了一转才又被抛之脑外。
躺在床上研究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这些日子来奔波劳累,日日紧张,此时一沾软枕,竟然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身体忽然飘了起来,睁眼看去,身周白云缭绕,仙鹤成群,四处高峰林立,自己竟是在天上飞!谈宝儿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脚下竟是踩着一只巨大的笔,依稀正是羿神笔模样!
怎么会这样?他正百思不得其解,耳边忽有人道:“谈兄弟,开饭了!”睁开眼来,桃花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原来方才竟是做梦啊!谈宝儿摇摇头。老胡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自己是想神笔想得厉害,才会做这样的怪梦吧。桃花见他睁眼,神情呆滞,只道他没有睡醒,便又笑道:“谈兄弟,可以吃饭了。吃完再睡吧!”
“好!”谈宝儿答应,伸伸懒腰起身站起,一件东西却掉了下来。桃花帮忙拾起,一边递过去,一边奇道:“这笔怎么这么奇怪?”
谈宝儿接过,笑嘻嘻道:“这支可是神笔!只要我蘸些胭脂轻轻在你脸上一画,啧啧,包管你从胡戎族第一美女变成草原第一美女!”
“少骗人了你!”桃花不信,却又不敢把话说死了,“如果真有那么神奇,你先把自己变成天下第一美男子再说!”
“我早已是天下第一帅哥了,还用得着变吗?”谈宝儿哈哈大笑,掉头出门而去。帐篷里,桃花撇撇嘴,心中却想:“他真的挺俊的!说不定真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呢!”随即她轻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哎哟桃花,你不是见了英俊的小伙子,动了春心吧?”耳光打完,一张脸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桃红,却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害羞害的。
晚饭吃的是烤全羊。谈宝儿已经好几日没有看见熟食,吃得完全没有风度,左手羊腿右手大碗的烈酒,丝毫不见客气。胡戎族人对此是大加赞赏,觉得这少年长得虽然文弱,但吃东西却大有豪气,有草原男儿的风采,对他好感大增,纷纷上前敬酒。谈宝儿吃得高兴,酒来碗干,来者不拒。好在他自小偷谈松的酒喝,很是练就了一副好酒量,饮了十来碗,竟丝毫不见醉意。桃花看他酒量甚豪,也过来向他敬酒。
不想草原上的烈酒后劲十足,喝了一阵,谈宝儿渐渐支撑不住,忙向众人说要休息,胡戎人自然不允,他脱身不得,只能一碗一碗地干了。
也不知喝了多少碗,谈宝儿再看不清楚眼前人影,最后像一摊泥一样醉倒在了座位上。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自己,声音颇熟,却想不起是谁。
过了一阵,身体却忽然飘了起来。迷迷糊糊中睁眼一看,眼前竟又是白云缥缈,足下所踏正是羿神笔。他不明所以,极目四顾,只见远方诸峰林立,若隐若现,眼前群山染翠,鹤过虹桥,人如在画中游。
看得正高兴,眼前光线陡然一暗,抬头看去,前方忽然出现两座大小一样的高峰,而自己正一头朝两峰间的石壁冲下去。他大惊失色,放声大叫,叫声未落,头已重重撞到石壁之上,奇的是那石壁非但不硬,反而绵软有弹性,但下一刻全身陡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再次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谈宝儿悠悠醒来。入目所在,却是一个小小的山洞。愣了片刻,谈宝儿站了起来,仔细打量起这个山洞。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山洞,山洞的四壁、天花板和地板全都是白玉,上面无字无画,洁白无瑕。最奇怪的是,山洞的四周都是封闭的,也就是说这个山洞没有洞口。
那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正莫名其妙,背上忽然一颤,羿神笔从乾坤宝盒里飞了出来,落到他面前的地板上,随即跳了起来,接着飞过三尺距离再次落下,随即跳了起来,再次落下,如此反复,而随着神笔的跳动,白玉地面上出来了一个个金色的足印。
最后神笔凌空舞出一团金芒,回到盒中。地面上留下了一百多个脚足印,在谈宝儿的身周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虽然所有的足印都集中在圆上,但这些足印本身却是杂乱无章,脚尖所朝的方向各不相同,并且每两个足印之间的距离也完全不一样,比如这两个足印间隔了三步,下一次的两个之间就隔了七步。但最奇怪的是,这些看似散乱的足印之间似乎有某种若断若续的联系。
谈宝儿觉得这些足印的轨迹很有些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呆了半晌,试着将左脚踩进其中一个足印,右脚踏到附近一个足印。两个足印竟然刚刚将他一双脚掌包住,丝毫不差。正自惊喜,一股灼热至极的热气却从双足里蹿了上来,透过脚心,通过双腿,直冲脑门,谈宝儿大吃一惊,慌忙抬起左脚离开,这脚落下时,脚底却无巧不巧地落在了旁边的足印里,脚心却再没有那么热了,大喜下慌忙再抬右脚,不想落下来时却又到了左脚旁边的足印里,身体也随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背向。
双脚立足未稳,两道热气却再次从足心冲了上来,全身说不出的难受,谈宝儿大骇,慌忙再次挪动脚步,只是不知为何他明明想向圆外跑,每一次脚步落下时都双足依然落在圆上的足印里。每一次双脚尚未站稳,那股热气便直冲上来,全身如火烤一般的疼。他只有不断地挪动脚步,才能防止自己变成烤全人。
他不断地在这个圆形的脚印上奔跑,无休无止地用身体画圆。
慢慢地,从地下传来的热气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但谈宝儿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他心中的奇怪越来越甚。地上很多脚印之间明明相距很远,但自己随随便便一步跨出,偏偏能越过十步的距离落进去,而自己另一只脚却依旧在十步之外,整个人却完全没有任何的不谐调。
过了一阵,那些热气继续向脑门冲,却渐渐不再灼人,一脚踏进足印里,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只是他的身体却再也停不下来,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着他在地面上快速地挪动,在这个大圆上奔跑。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中“轰”的一声巨响。那些热气却终于冲到了脑门,随即便似瀑布一样顺势下流,流遍全身每一个毛孔,全身飘飘然地说不出的舒服。
下一刻,他的身体却真的飘了起来。沿着那个大圆,轻盈而优美。随后他落了下来,不过这次脚尖只是到了前方脚印上,轻轻一触地面,便再次飘了起来。起落之间,只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的断续或不自然。
啊!谈宝儿恍然大悟!这暖洋洋的感觉,这一沾即走的步法,可不正是当日老大带着自己所踏出的蹁跹凌波术吗?
老大在天有灵,终于教我学会了这蹁跹凌波术!想起谈容,一时间,谈宝儿又是欢喜又是哀伤。
他不断地飘,不断地踏圆。
他越来越快,到后来,他渐渐看不清地上的脚印,他闭上了眼睛。只是此时他每一步跨出,却已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落点,毫厘不差。
时间慢慢流逝……
忽然之间,背后忽然吹来一阵劲急的冷风,像极了当夜昆仑山下加身的雨,像极了当日魔狼人在身后射来那一箭所带起的劲风,也像极了刚才桃花穿过他头顶的箭风。
谈宝儿惊了一惊,慌忙朝左侧跨出一步,身体顿时侧移了三步之远。身后劲风再响,惶急间再次飘开,回过头去,身后一只两人高的大黑熊却已张牙舞爪地当头扑来。
谈宝儿大惊失色,眼见大黑熊已是近在咫尺,不及细想,刚刚抬起的左腿狠狠朝黑熊的胸口踹了过去。
这一脚是如此的快!谈宝儿意念才动,靴子已重重落到黑熊的胸口上。
“啊!”谈宝儿只觉左脚如踹在钢板上,一阵剧痛,当即便要大叫,但他尚未开口,耳边却先有了一声凄惨至极的叫声。他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入目星光灿烂,四围帐篷林立,朵朵如菇,自己竟然露天站在草原上,奇怪的是四周却摆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一看去,似曾相识,细细一想,竟然是桃花账里物品。自己刚刚明明在和人喝酒,怎么又到了这里?咦!帐篷顶去哪里了?他摸摸背上,神笔却依旧好好待在乾坤宝盒里。偏过头去,黑墨在马桩边,正怔怔地望着自己。
自己现在究竟是梦是醒?
“咕噜嘎机(胡语:这边有人)!”有人大声叫道。紧随其后,四周亮起了火把,手持弓刀的胡戎族人纷纷从自己的帐篷赶了过来。但大家看见谈宝儿似乎梦游一样地站在地上,都是目瞪口呆。
“谈兄弟,发生什么事了?”桃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站到了谈宝儿身边。
“我……”谈宝儿正要说话,人群里忽然有人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众人不知发生什么事,纷纷拥了过去。
谈宝儿和桃花对望一眼,也是急急赶了过去。人群最后聚集在了十丈之外,两人尚未赶到,便看见一片绣花的白色帆布和一堆折断的细木柱,依稀正是桃花的帐篷。最神奇的还是这个被破坏的帐篷上竟然躺着一个九尺多高的黑脸巨汉,身边还躺着一把九尺长的巨刀!众人围着巨汉指指点点,望向谈宝儿的神色都是诧异,却并不带敌意,显然这人并非胡戎族人,他们吃惊的是这人怎么从谈宝儿睡的帐篷裹在一起。
桃花看了看那巨汉,脸色大变,叽里咕噜地朝众人说了几句,人群骚动起来,当即就有一部分人神色紧张地朝四周散去,各自找了处栅栏弯弓搭箭如临大敌地戒备起来,其余的人则或是疑惑或是满含敌意地看着谈宝儿。
谈宝儿满头雾水,望向了桃花。桃花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这人是个马贼!你看他头上拴的这条黄巾,这是黄天鹰手下的独门标志。对了,他是你杀死的吗?咦!他胸口这护心甲上竟然有个脚印……呀!怎么和你的靴子大小一模一样?”
“我?”谈宝儿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那个精钢打造的护心甲上果然有个一寸深的脚印,他将脚放在巨汉胸口上,靴底果然和脚印完全吻合。
啊!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看谈宝儿的眼神却再没有了敌意,反而更多了一种敬畏。谈宝儿脑中电光疾闪,刚才自己梦见黑熊偷袭自己,然后自己一脚踹出,如中钢板,莫非竟是踹在这个护心甲上?只是自己这一脚什么时候竟有了如此大的威力,竟然能够在钢板上踹出如此深的脚印不说,还将这壮汉连人带帐篷踢出十丈之远?
“行啊兄弟!”桃花用力地拍了拍谈宝儿的肩膀,“昨晚你喝得像一摊泥,还是我扶你进帐篷的,没想到你醉成那样还能将这摸进来的马贼一脚踢死!”
谈宝儿心道:“老子要这样厉害就好了!”他正要解释,忽听远方马蹄声响,月光下,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点。紧接着,那些黑点由小变大,变成成千上万的骑士。
“嘎嘎拉丝(大家戒备)!”桃花立时大叫。剩下的胡戎人纷纷奔向南边的栅栏边,一个个弯弓搭箭,神色紧张。桃花转过头来,对谈宝儿道:“谈兄弟,可能是马贼来了。你赶快走吧!”“真的吗?”谈宝儿大惊,便要朝黑墨奔去,随即却想起一事,“那你们怎么办?”
桃花咬牙道:“这些马贼既然能杀过来,那我阿爸和族里的勇士多半已被他们杀死。我们要替他们报仇!”
“就你们?”谈宝儿看看那些老弱妇孺,“这又是何必呢桃花?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赶快带领族人有多远跑多远,等孩子们长大,将来再找马贼报仇就是嘛!”
“不必了!只有战死的胡戎人,没有逃跑的胡戎族!所有的胡戎人都以战死为荣!”桃花断然拒绝。
谈宝儿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的战死为荣,人都死了,再荣耀有个屁用啊?留着性命报仇比什么都重要!”
“不要多说!你快走!”桃花厉声喝道,随即眼中闪过点点泪花,声音软了下来,“谈兄弟,我知道你神功通玄,却也不能挡住这么多的马贼。你快点离开这吧,希望将来你本事更大了,可以帮我和我的族人报仇!长生天神会保佑你的!”
谈宝儿见她真把自己当成深藏不露的高人,语气中更隐然有责备之意,摇头苦笑一声,抬腿便要朝黑墨奔去。却在此时,忽听栅栏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欢呼,紧随其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打雷一般震耳欲聋。
桃花愣了一愣,随即也是大声欢呼,忽然一把将谈宝儿抱起,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叫。谈宝儿不明所以,失声叫道:“快把我放下来!”桃花这才醒悟过来,忙将他放下,红着脸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阿爸他们回来了!”
谈宝儿愣了一愣:“你是说那些人是你们的人?不是马贼?”
“对啊!”桃花的脸蛋依旧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因为刚才的事不好意思,“走,跟我去迎接我爹!”说着不由分说拽着谈宝儿就朝外面迎了出去。
两人到达营口的时候,群马的蹄声像是从天而降的巨雷一般,轰轰隆隆,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为之剧烈地颤抖起来。紧随其后,无数火一样的骑兵从远方密密麻麻地席卷过来,月色下的草原在一瞬间变成了火海,而被劲风卷起的尘土则像是烈火带来的烟尘。
谈宝儿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只觉呼吸急促,一颗心扑通扑通剧烈地乱动。桃花只觉他掌心一阵湿热,偷眼望去,却见这少年满脸红光,神采奕奕,却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
伴随着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火海的浪潮迅速席卷过来。忽然,浪潮似乎遇到堤岸,猛地向空中一卷,潮声如雷——却是奔在前面的数千匹马忽地立起。紧随其后的上千匹马接着也是立起,接着是更后面的千余匹马,一波接一波,像是浪潮在向后推进。
桃花兴奋地解释道:“谈兄弟,这就是我们胡戎族威震草原的火潮铁骑了!怎么样,威风不?”谈宝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有朝一日,我谈宝儿也有这样一支军队就好了!”
当最后一波浪潮落下来的时候,火潮铁骑已经全部停在了帐篷外,谈宝儿这才发现这些战马全数都是火红色,而战士的盔甲也是一般血红,难怪远远看去如赤潮汹涌。
留在家里的胡戎人欢呼着迎了上去。马上骑士纷纷下马,和亲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谈宝儿被欢乐的气氛感动,竟也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鼻子微微有些酸。
欢闹的气氛里,一名五十多岁大胡子男人朝着帐篷这边慢慢走了过来,人群纷纷向他投以满含敬意的目光,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大胡子走出人群,径直朝桃花走了过来,桃花甩开谈宝儿的手,飞身扑了上去。大胡子哈哈大笑,用胡语说道:“爹的乖女儿,你老子答应你活着回来,可不办到了吗?”说时一把将桃花抱住举了起来,用胡语大声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桃花似乎有些羞恼,拿拳头不断敲打大胡子的肩膀,后者却不以为意,依旧大笑着说些什么,并不时拿眼光偷看谈宝儿。谈宝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猜出这大胡子多半就是桃花的老爹,只得尴尬着报以微笑。
热闹的场面持续了大约一刻多钟,最后人群才陆续朝帐篷里走去。桃花将谈宝儿拉到了大胡子的身边,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替两人介绍道:“谈兄弟,这是我爹,当今胡戎族的族长苏坦。爹,这是我今天刚认识的朋友,来自龙州的谈容。”
“族长大人好!”谈宝儿忙主动问好。他虽然不懂什么礼仪,但多年的小二生涯却告诉自己,对于这样的权贵人物,最好是主动表示尊敬。
“嗯,不错不错,一看就是个英雄人物,唯一遗憾的是鼻子不太像我,差了那么一点,哈哈!”苏坦大笑道。
谈宝儿一阵晕眩,心说你老人家酒糟鼻红红的,老子要像你那就完蛋了。
苏坦笑了一阵,说道:“我听桃花说你刚刚帮忙杀死了一个偷进我们营账的马贼探子,这么说来你的本事不错了?”
“这个……”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眉飞色舞起来,“其实呢,我本来是不打算杀他的,只是那马贼太嚣张了,昨晚我正在睡觉,不想有人摸进账里来,竟然二话不说就朝我扑了过来。我当然很生气了,要知道这本来是桃花的帐篷嘛,这人竟然做如此无耻之事?我一怒之下当胸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哪晓得这人胆子挺大本事却太小,太不经踹,一脚就被踢飞出去。唉,可惜桃花小姐那顶帐篷也因此碎得哗啦的!”他说话一向是牛皮不吹破绝不罢休,这次难得的所说的话除开那个匪夷所思的推测外,并没有加任何夸张的情节,但苏坦却已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子年纪轻轻,一脚之力将人踢飞不说还连帐篷都被踢碎,这是何等功力,莫非他竟是个懂法术的高人?
却在此时,一名红甲战士走了过来,一脸震惊地对苏坦说了句胡语。苏坦蓦地定住身形,落到谈宝儿脸上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利如刀锋:“那个人真是你杀死的?”
牛皮已吹了出去,谈宝儿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苏坦的眼神在他脸上逗留了五秒钟,最后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谈宝儿莫名其妙,和同样茫然的桃花对望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跟着苏坦来到那个残破的帐篷外的时候,黑脸巨汉尸体旁已经围了好多人,不同于妇孺们的指指点点,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火甲战士们都是脸色严肃至极,望着地上的尸体,眼神竟是又恨又怕。
众人见到族长,纷纷让开一条道。苏坦一脸严肃地仔细检查了尸体胸口护心甲上的脚印,接着一把解开了护心甲,众人随即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很多人转过身去开始呕吐。原来护心甲下面,这人的胸口竟硬生生陷进去了和脚印大小一样的一块,通过断裂的肋骨,依稀可以看见里面已经是烂成肉泥的内脏。苏坦皱皱眉,将尸体翻了过来。尸体的背上却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看起来似乎是被利刃所伤。
有红甲战士立时叫了起来,紧随其后,更多的甲士也叫了起来。苏坦点点头,朝谈宝儿走了过来。谈宝儿见他认出自己撒谎,心道不好,立时便想开溜,但立时想到这么多人逃是逃不掉了,心念一转,暗暗将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他前几天向草原牧民购买的一把匕首,只待苏坦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言行,他就拿出匕首劫持桃花逃走。
苏坦走到谈宝儿七尺之外,忽然单膝跪地,用夏语大声道:“胡戎族苏坦代表全族人谢谢恩公!”紧随其后,红甲战士也是纷纷跪下。其余人虽然不明所以,包括桃花在内,却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谈宝儿被吓了一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说那个苏坦族长,你老人家会不会那个搞错了什么事?大家第一次见面,我怎么是你们的恩公了?”
“不会错!你现在非但是我们胡戎族的恩公,还是整个大草原的恩公!”苏坦认真道,“恩公你可知道,你这一脚踢死的人是谁?他就是黄天鹰!”
“啊!”谈宝儿惊叫一声,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自己竟然一脚踢死了马贼首领?
苏坦又道:“今夜我们和莫克族人联手在五丈坡伏击这帮马贼,本来是一切顺利。不想黄天鹰这厮的妖术实在太过厉害,我和莫克族长哈桑联手竟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两个人都负了伤,幸好这时候伟大的长生天神降下了一位仙女给我们,她用仙术打败了黄天鹰。只是很可惜,却还是让此人逃掉了。你看,黄天鹰的背上的这道伤口,就是仙女留下的。”
谈宝儿终于明白过来:“你是说这厮受伤逃跑后,贼心不死,竟然跑到桃花帐篷里来抓你的女儿报复你们,却被我给干掉了?”
“对!”苏坦赞赏地点了点头,“他抓桃花多半是想威胁报复我,却没想到少侠神功盖世,智慧也是如此了得。黄天鹰栽在你手上,也不算冤枉!”
苏坦见他说到后来竟得意大笑,也不以为意,只觉这少年性子直爽,大对脾胃,忙叫族人都站了起来。桃花听明白地上这人竟是黄天鹰,暗暗咋舌,心道:“好在我将谈兄弟留住,不然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心中暗暗对谈宝儿感激不已。其余胡戎族人听说地上这人竟然是黄天鹰,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随即看谈宝儿眼光便敬如天神。
当下苏坦族长吩咐大开筵席以庆祝此次辉煌的大胜,席间各人轮流向谈宝儿敬酒,后者意气风发,来者不拒,他酒量虽好,但如何架得住那么多热情的胡戎人,不多时便醉得一塌糊涂。听完两族是如何剿灭马贼部队,也开始吹嘘自己是如何神奇地一脚就踹死黄天鹰,众人却也都有了酒意,听他胡吹,也都信以为真。
当夜谈宝儿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见桃花走了过来,抱着自己离开酒席,心中唯一一个念头却是:不想这丫头瘦瘦弱弱,却果然大有力气。
次日谈宝儿酒醒,发现自己所在竟然依旧是桃花的帐篷,想起昨夜种种,只如做了一场大梦。抬头凝视,却发现帐篷骨架果然已换了新的,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他拿出羿神笔,左瞧右瞧,那笔还是笔,并无任何不同之处,倒是全身说不出的舒服,身体竟比往日轻了不少,其余却并无异状。可自己昨夜于梦中一脚踢死黄天鹰,这又怎么解释?对了,昨夜梦中得神笔之助似乎是学会了蹁跹凌波术,出账去试试便知真假了。
掀帘出来,已是日上三竿,火盔火甲的战士正忙着整理马匹武器,见谈宝儿过来,都是肃然敬礼,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谈宝儿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发现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尊敬和崇拜,这才确定自己杀死黄天鹰之事果然属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行动间便有些飘飘然了。
这时候,桃花正巧从隔壁的帐篷里走了出来,见他神气活现的样子,笑着走过来道:“我们的大英雄,什么事这么高兴呢?”
谈宝儿笑道:“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一晚上没有看到,你又变漂亮了好多?乖乖,再这样下去,你还不把草原上的女孩儿都羞得自杀了!”
“贫嘴!”桃花似羞还恼,眼中却满是笑意,“对了,你饿了没有?我带你去吃点点心,然后去见我爹吧!”
“我不饿!你爹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吗?”桃花不由分说,挽起谈宝儿的胳膊就走。
苏坦的帐篷就在旁边不远,比寻常的帐篷大了不少,但装饰却也很是普通,只是因为营账内外皆有兵士把守,显得气势恢弘。
苏坦正在看兵书,见两人进来,笑道:“恩公昨夜睡得可好?”
谈宝儿道:“很好很好!不过族长你千万别再叫我恩公,直呼我名字就是!”
“呵呵,那好,按你们夏国人的习惯,我叫你贤侄吧,你也别叫我族长,要是愿意,叫我一声伯父,不行直呼我名字也可以。”
“好的,伯父!”谈宝儿乖巧地答应,“对了伯父,这么早你叫小侄来,不知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了!你知道的了,我们草原上一共有四大部族,分别是莫克、龙血、天池和我们胡戎。之前我们四族一直受马贼的骚扰,大家都是苦不堪言,于是就提出重金招募勇士的办法,只要有人能杀死黄天鹰,我们就赏他万两黄金,另外再加一把四族共有的神器落日弓。这两件东西一直都由我保管,现在我就将它们给你。”苏坦说着话,转身从背后箱子里拿出来一叠厚厚的金票和一张弓。
谈宝儿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干,眼睛在一瞬间直了。什么鸟神弓就罢了,那一万两黄金,乖乖!谈松待他虽然不薄,一月工钱加上客商的赏钱收入也最多十两,之前谈容的包裹里留下了大约三百两银子,谈宝儿看着已是阵阵狂喜,此刻陡然之间听说有一万两黄金给自己……乖乖,一两金子等于十两银子,那么一万金就是十万银,老子要干多少年?一时间,他只觉得一个重达万两的金元宝从天而降,将他砸了个头晕眼花,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苏坦见他发愣,忙道:“贤侄你切莫推辞!”说时硬将那叠金票和神弓塞到谈宝儿手里。
谈宝儿抱着金票和神弓,舔舔嘴唇道:“伯父,这个,我们侠义中人行事,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呢?不过这既然是大草原上四族人共同的心意,晚辈却之不恭,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以后大家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再有什么张天鹰李天鹰什么的,晚辈是义不容辞,义气当头,一定帮你们将他踢死!”
金票的印鉴属于大夏钱庄,在全国三十六州都可以兑现。谈宝儿握着金票,全身酥软,几乎没了力气,也听不见苏坦和桃花说什么了。他直勾勾地看了半天金票,才觉出这样实在是有损自己大侠客大英雄的光辉形象,忙将眼光落到神弓之上。
至于那张落日弓,则与寻常的弓大大不同。入手极沉,但那弓胎却非金非铁,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何物造成。弓弦呈红色,谈宝儿拿手轻轻一抚,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立时游进手心来,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用力拉弦,却只拉开了一半,试试力气却是再无进展,自嘲道:“这弓果是神物,看来我得过几年才能用上!”抬眼望去,却见苏坦和桃花望着自己目瞪口呆,一时莫名其妙,随即暗叫不好:“老子一脚踢死黄天鹰,却连一张弓都拉不开,未免太也说不过去了!却要怎么圆谎?”
却见苏坦愣了半晌之后终于回过神来,眼中满是热热的光:“贤侄,你果然是盖世英雄!这落日弓我草原部落故老相传,据说是长生天神的随身之物,只是传到最近几百年,却没有一人能够拉动此弦半分,你却能拉开半圆,看来黄天鹰死于你手,可算得是他的福气了!”
“真的从来没有人拉开过?”谈宝儿又惊又奇。
“对!”一边的桃花重重地点头,“这张弓也叫英雄之弓,一直是神使掌管的,只是历任神使却没有一人能将其拉开。据说曾经有位伟大的神使莫邪预言说,如果有人能拉开这张弓,他一定会成为大英雄,并带领我们草原各族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昨天晚上谈宝儿就听她说过神使,这会更是好奇道:“神使?是长生天神的神使吗?”
在神州大陆上,人们除信奉最大的神羿神之外,还信奉其他档次稍微低一些的神仙,譬如掌管生死的阎神,掌管战争的战神,掌管人间烟火的祝神,掌管诗书的孔神等,因此很多咒语也和他们联系在一起。而据谈宝儿所知,草原上的牧民对这些神其实都不是很感冒,他们信奉的是草原之神长生天神。
果然桃花点头道:“我们草原上最接近长生天神的人被称为神使,每一代的神使都是由上代神使指定。只是在五十年之前,上代神使还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就忽然去世,四大部族纷纷推出自己的神使继承人,但因为没有办法显露出神迹,谁也不能服众,这神使一职就一直空到今天,而每隔十年就召开一次的部族联盟大会也因此被停止了五届。”
“哦!”谈宝儿明白过来,心里却是一阵奇怪,别人拉不开,为什么偏偏自己能拉开?难道是因为我真变成了大英雄谈容就能拉开英雄弓?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只是桃花和苏坦都说不出这张弓究竟有何神奇之处。谈宝儿想了想,道:“伯父,你能不能借我几支箭,我去外面试试这弓的威力。”
苏坦从身边拿出一盒雕翎箭,递给谈宝儿道:“传说这张落日弓本来是有专门的神箭与之匹配的,只是谁也没见过。我这盒箭也许根本不能发挥神箭的威力,你自己多试试吧。”
谈宝儿道谢接过,和弓一起背在背上。桃花道:“出了这里向东十里,有一座山,叫阿斯贝尔山,那里野兽较多,你可以上那里去试试。我要帮我爹处理杂物,不能陪你去了。我叫一个卫士给你带路吧?”
谈宝儿想起自己正好一个人去研究一下蹁跹凌波术,忙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苏坦和桃花想起他“神功盖世”,也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便都应允。谈宝儿向两人告出了苏坦的帐篷,找到黑墨,喂足清水青草后,他翻身上马,黑墨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迅疾冲出连营。胡戎族人见黑墨速度快疾如此,都是惊奇不已,暗想:“能杀死马贼首领的英雄果然非同凡响,连马都如此神骏!”
出了帐篷一直向东,奔行五里,已经完全看不见胡戎部落的时候,谈宝儿便让黑墨停了下来。为什么不上山?开玩笑,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还不清楚,非要去找山上的老虎豹子什么的称量称量才罢休?
进入草原已有七八天了,谈宝儿却还从来没有停下来放松心情欣赏草原的美景。现在终于有了闲暇,一眼望去入目尽是翠绿,偶尔夹杂一片嫩黄,却是成片怒放的野菜花。抬头向天,碧空蓝得动人心魄,而白云则又白得让人俗念尽消。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时候,微风暖暖,谈宝儿躺在草地上,俗念尽消,身心沉浸在一个舒畅至极的状态里。
休息了一阵,谈宝儿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金票,一时间只疑犹在梦中,他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只疼得他哇哇乱叫,这才算是彻底信了。抱着金票,谈宝儿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嘿嘿,如归楼的乌龟王八们,叫你们看不起老子,老子这就回去将如归楼买下来。以后但凡到老子这来听书的,都得叫老子一声“大英雄”,哈哈!
飘飘然中,谈宝儿几乎立时便要起身赶回卧龙镇。但他站起身来,眼光落到黑墨身上时,全身却是一震。老大所托的事还没办好,自己怎好回去?江湖好汉义气为重啊。
他摇摇头,从盒子里拿出羿神笔。他的手刚刚触到笔身,昨夜梦中所见的情形便一一浮上眼前。四周的草地上,仿佛立时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脚印。谈宝儿大喜,双足一动,沿着那金色脚印开始踏圆。
这一次,他双足才一动起来,立时便感到丹田中陡然多了两道热流,沿着双腿下延,从足心射了出去。靴子正好踏到嫩嫩的青草上,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下去,但地上的青草在向下半弯之后便不再下压。谈宝儿又惊又喜,心道:“难道老子真的一夜之间成神仙了?”他正得意,脚下却是一沉,靴子将脚下嫩草踏成了平地,身体自然也落了下去。
谈宝儿诧异地思索了一下,忙向左侧再次跨出一步,这一步踏出,热气下流,靴子落下时,脚下嫩草果然是弯而不折,这次他有了经验,不待身体下沉,迅疾按照脚印规律又向旁边跨出一步,丹田热气下流,双足果然没有下落。
谈宝儿欣喜若狂,不断跨动脚步踏圆,身体便一直保持在嫩草之上。而随着他脚步的不断跨出,从丹田流向双足的热气便越来越多。到一圈踏完,最后一步落下时,地下陡然生出一股大风,同时无数的热气从地上蹿进足心,直冲头顶,随即流遍全身。到下一个圆踏开时,这些热气却又重新归于丹田,并迅速沉入脚底。只是当一圈踏完时,丹田却有了多余的热气集聚起来,到下一圈踏完,这些热气便又多了许多。
谈宝儿不知道丹田那些热气是什么来历,但他见脚下的草越来越直,知道自己的练习有了效果,一时欣喜若狂,继续不断地踏圆,而丹田的热气便越积越多。往往是一圈踏完,丹田的热气便比刚才多了一倍,脚下青草便又直了一些。
他沉浸在这个游戏里,身法越来越快。黑墨初时见他似谈容一样飘舞了起来,欢喜地长嘶,但它随即却发现无数个谈容在面前移动,眼里露出茫然神色,紧随其后,人影消失,眼前只有一道白色的旋风,那旋风是如此的激烈,以它天生的神力,也不敢与之相抗,嘶鸣一声,倒退开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谈宝儿忽然觉得小腹的热气胀得难受,他一声大喝,从地上跳了起来,这一蹦,却足足有十丈高!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经验,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惨叫一声掉在地上。只是从这么高掉下来身体竟然不甚疼痛,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停下,身体所带起的旋风也就随之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在他刚才双足踏过的地方,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圈。这是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谈宝儿的感觉却告诉他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由体内热气围成的圆圈。
谈宝儿正又惊又奇,忽有一阵长风从远方吹了过来,拂过脸和手,说不出的舒服。他放松心情,便要伸手去背上取弓,但他的手刚刚抬起来,却没有了动作,因为他的眼睛被一幅奇异至极的景象所吸引,再也离不开了。
草原上本来一平如镜,风吹来就像海潮一样层层叠叠地递进,但当浪潮推进到那个圆圈周围的时候,却像是遇到了一面无形的圆墙,再也推不过去。这个诡异情形的直接表现就是,四周的草都是迎风而倒,偏偏那个圆圈里的草则是直直向上,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愣了好久,谈宝儿终于回过神来。他忽然想起当日谈容面对谢轻眉的千山浮波大阵时,也是使出了蹁跹凌波步,同时却布下了太极禁神大阵逼得谢轻眉现身,莫非我梦中学会的这个圆圈就是这套阵法,所以禁锢了圆中的草?
他想起谈容曾有八八六十四卦之语,细细一算刚才自己所踏步子不多不少正好就是六十四步,心头更加笃定自己无意之中竟然学会了太极禁神大阵。
过了一阵,圆里的草开始随风摇晃起来,谈宝儿的直觉告诉他那些热气已经融入大地了。看起来自己留在地上的热气似乎并不足以支撑太长的时间。
谈宝儿这时候才发现丹田的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正以一个缓慢的速度不断地在向全身各处,全身每一个角落都说不出的舒服。想起当日谈容灌注进全身的热气和现在丹田的热气一般模样,莫非这热气竟然就是真气?哈哈,原来这踏圆的过程竟然还是练功的过程,难道昨夜踏了一夜的圆,老子已经成为老大一样的绝世高手,不然怎么能一脚踢死黄天鹰?
想起谈容,谈宝儿得意之余很有些黯然。随即记起那件婚事,看来自己今天就得起程,不然可是难以及时赶到京城去阻止那个荒谬的老头,那可对不起老大临终托付。只希望前方千万别有魔人再埋伏就好了。
想起魔人,谈宝儿随即想起一个问题,魔人明明都在龙州外,怎么却有人能进入我神州境内?等等,如果他们能成群结队地进入神州,这仗早就不用打了。看来,进入神州境内的魔人都是魔人中的高手。听老大说魔人中有个魔教,教里人除开他们的教主魔宗厉九龄深不可测外,人人都是精通魔法的高手,这次来追杀他的多半就是魔教中人吧!
唉!想了一阵,谈宝儿重重叹了口气。老大是国之英雄,临终相托,义气深重不说,若神州百姓知晓老大已死,对边关士气的打击那绝对是致命的。想到这里,他才发觉此事自己根本退缩不得。只希望羿神保佑,所有潜入神州的魔人都还在后方苦苦赶路,不然老子这次多半要将一条小命送在这八千里上京路上了。一念至此,陡觉四周和风骤冷,满原绿草尽皆染血,说不出的悲壮。
默默向羿神祈祷一阵,谈宝儿伸手从背上摘下落日弓,接着从箭壶里拿出一支箭。之前他虽然没有射过箭,但别人射箭他却是见过的。手握着弓柄的时候,一道淡淡的热气又从弓身传进了手心,随即进入丹田。
仿佛是一块巨石投进湖心,丹田本身的热气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冲进全身每一个角落,谈宝儿觉得全身在一瞬间充满了力量,他拿出一支箭,学着胡戎人射箭的样子将弓弯开。“吱”的一声,之前只能拉开一半的落日弓在这一瞬间被他拉得如满月一般。
谈宝儿又惊又奇,心中充满了兴奋,看起来自己踏圆果然是有效果的,至少力气大了不少。只是大草原上和风拂草,一派的平静,四周并无野兽出没,他张满弓,一时却没有目标。正自烦恼,空中忽有一群雪雁从北边飞了过来。谈宝儿嘴角露出一丝邪笑:“看来今晚有烤雁吃了!”
“嗡!”一声弦响,雕翎箭离弦而出,直冲九霄。
谈宝儿一箭射出,只觉得全身再无半分力气,立时软倒在地。但那箭一离弦,平地忽然生出一阵龙卷风,随着箭呼啸朝空中卷去。谈宝儿和黑墨被风力直抛出三丈之外,摔得头昏脑涨。黑墨很快站了起来,神色慌张地拿头去蹭谈宝儿,后者又惊又恐,偏偏身上没有半分的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好在龙卷风在一瞬间已消失不见,谈宝儿抬眼上望,天空早已没有了雕翎箭的影子。只是下一刻,天空忽然像下雪似的飘下了无数的羽毛。雪雁们这才纷纷叫了起来,惊恐地朝四面八方乱飞,只是身上的羽毛却在一瞬间被箭风拨光,飞了不出三丈,纷纷从空中掉了下来,落在谈宝儿和黑墨四周,一命呜呼。
谈宝儿望着满地的羽毛和秃毛雁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这到底是落日弓还是落羽弓?”
得意一阵,谈宝儿过去捡起那些雪雁,却发现所有的雪雁都是被摔死的,身上都没有箭,看来那一箭不过是从鸟群中间穿过,雪雁全都是被那一箭的劲风扫掉羽毛而丧命,由此想来这一箭之威,足以惊天动地了!他咋舌一阵,拿出雕翎箭本想再试一次,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再也拉不开落日弓,暗叫乖乖,看来这一箭竟是耗掉了全身真气,难怪有那样大的威力,看来这以后用这落日弓可得小心。
当下谈宝儿找了两支箭从雪雁的脖子穿过,翻身上了黑墨,提着两串无毛的死雁,得意洋洋地回到胡戎族的营地。胡戎族人人见之愕然,心说这位大英雄睡觉时能一脚踢死马贼首领,射下来的大雁也全都是无毛之鸟,高人行事果然与众不同。桃花父女见此更是惊讶不已,心道那落日神弓据说能射下天上红日,谈宝儿能拉开一半射下雪雁毫不稀奇,但这弓怎么竟还兼有拔毛的神效?谈宝儿见此哈哈大笑,少不得要将自己的箭术狠狠吹嘘一番,直弄得整个胡戎族看他的眼神都直了才算罢休。
随后有最好的厨师将雁肉烤好,并着牛羊肉组成丰盛的酒席,胡戎族人再次庆贺昨夜的大捷。谈宝儿有了昨晚的经验,再不敢多喝,好在大家见他种种神异,都不敢强行劝酒,这才逃过了一场大醉。
喝了一阵酒,谈宝儿向苏坦提出辞行:“伯父,小侄虽然很想在贵部多留几日,奈何有要事在身,饭后就动身赶路。”
苏坦大讶:“要这么急吗?”
“就是,多留几天不好吗?我还等你教我武术呢!”桃花也道。
谈宝儿摇摇头:“我也想留下多玩几天,陪族里的兄弟们赌赌钱喝喝酒什么的,只是我答应别人在这月月底前要赶到京城。再不能耽搁了!”
“哦!男子汉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苏坦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桃花神色黯然,勉强笑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谈宝儿点点头,饮尽碗中酒。
送别的场面很感人。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一直就没有停过的春风席卷着整个草原,吹得人说不出的舒服,让远方的游子都不忍出门。这样的时候,谈宝儿其实并不想走的,刚刚在这里得到英雄似的招待,那种感觉比起在如归楼里做小二来实在是爽了无数倍。
苏坦双手端过两碗酒,递了一碗给谈宝儿,两人对撞一下,一饮而尽。苏坦一抹嘴角大胡子,豪爽笑道:“贤侄,你既然有要事在身,伯父也不留你。我今早已将你的容貌通知了整个草原,四族的人都知道了你是我们大草原的恩人,大家见了你必然会热情相待,你此去大可放心。记住不论走到哪里,我们大草原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谢谢伯父!”谈宝儿道过谢,就要上马,却被桃花叫住:“你跟我过来一下!”苏坦抹着胡子,一脸笑意地看着两人朝一边走去,桃花的脸立刻变得像朵真的桃花,拉着谈宝儿走得更加快了。
两人背对人群走出约莫十丈才停了下来。桃花从怀里摸出一个羊皮的口袋,塞到谈宝儿怀里:“这个给你!”
“是装酒的吗?”谈宝儿接过,见这口袋扁扁平平,质量甚轻,装的酒只怕不多。他打开壶盖闻了闻,随即满脸都是诧异神色:“这里除开酒香怎么还有烤羊肉的味道?哦!我明白了,嘿嘿,一定是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喝过对不对?就算想亲我也不用这样啊!”
“你少臭美了!”桃花笑骂着,作势欲打,只是那手扬起来却终于只是轻轻落下,“这是我们胡戎族的宝贝,名字用你们夏国话说就叫‘酒囊饭袋’。呵呵,就和你一样了,无论装下多少的酒和肉,肚子都不会鼓起来,也不会有重量。”
“真的吗?”谈宝儿大喜,随即搔搔头道,“桃花,这东西我可不能收。既然是你们族里的宝贝,你随便送给我肯定不太好的,你爹知道了多半要骂你。”
桃花嗔道:“这东西我爹早给我了,我高兴送给谁就给谁!你不收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愿和我做朋友?”
“没有,没有!我这就收下还不成吗?”谈宝儿拒绝的话一说出口便已后悔,见桃花发怒,立时便改了口。
“这还差不多!”桃花满意地点点头,“因为时间仓促,我只在里面装了三只烤全羊,还有十坛酒,你要喝酒的时候就拿着它念咒语‘嘎嘎拉西’,要吃肉的时候就念‘多多兀个’,以后你向里面装东西的时候就将酒饭凑近袋口,念相同的咒语就可以了!饭在袋子里可以保存十天不变坏,记得过了十天如果没有吃完也一定要扔掉。”
“嗯!”谈宝儿满心欢喜,将酒囊饭袋贴身收好,刚想对桃花说话,却忽然觉得右边脸颊上多了一点温润,全身陡然一麻。他不明所以,转过头去,桃花已经转身朝帐篷的方向跑了回去,而身后的胡戎族人则指着自己,一个个脸上满是笑意。他不明所以,望向苏坦,后者微笑着朝他摆摆手:“孩子,上路吧!”
“哦!”谈宝儿莫名其妙地看看桃花,朝众人拱拱手,翻身上了马,轻轻一拍马屁,黑墨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的疾风朝南疾驰而去。
谈宝儿和黑墨的身影快消失在天边的时候,众人慢慢散去,苏坦正要回营,却看见桃花红着眼从栅栏里走了出来。苏坦叹了口气,迎了上去。桃花什么也没说,径直扑到他怀里,轻声哭了起来。
苏坦看着天地相接处那个黑点慢慢变淡,轻轻叹了口气道:“乖女儿,要走的人始终要走的,留也留不住的。”
桃花抹去眼泪,半是哀求半是疑惑地问道:“可是阿爸,莫邪神使的预言说他不是将带领草原走向辉煌吗?我们真的没有机会在一起吗?”
春日的阳光下,胡戎族的大胡子族长再次叹了口气:“预言或者不会错,只是像他这样的人物,注定是要呼风唤雨的,你自认配得上他吗?如果你不能爱他,最好还是将他忘掉吧。”
桃花黯然不语,想起这少年昨夜曾说自己是无敌幸运星,他的到来果然给部落带来了好运,杀死了马贼首领救了自己一命,只是于自己而言,却只有幸运吗?
想起昨夜才在马背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谈宝儿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正常了。自从学成了蹁跹凌波术之后,离开胡戎部落的这三天里每天十二个时辰他至少有七个时辰是在睡梦中度过的,而每每一入梦,立时便进入了那无名的玉洞,自动陷入了那无休止的踏圆过程中。每次梦醒后,丹田的真气便多了很多,现在的他虽然不能像谈容一样踏着落花也能飞起来,但已经可以在草上狂跑百丈的距离而不压弯一根嫩草了,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好事,但如果当你尿着尿也能睡着的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看来得想个办法控制一下了!”谈宝儿倒躺在黑墨背上自言自语,但他的声音才落下不久,便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毫无意外地,这次他又到了无名玉洞,开始不断踏圆,不断重复着这一枯燥但卓有成效的事业。
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黄昏的时候。这一觉竟又睡了五个时辰!
他摇摇头,让黑墨停下来休息,自己翻身下了马,从酒囊饭袋里掏出一只冒着热气的羊腿和一坛烧酒吃了起来。黑墨吃了几口青草,便将头伸了过来,不断蹭他的肩膀。谈宝儿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就知道和老子抢酒喝!”说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大碗,倒了一碗,递到黑墨嘴前,后者原地跳了跳,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干净,随即又去蹭谈宝儿。“算老子怕你了!”谈宝儿苦笑,随即便又继续倒酒。
这一继续就继续倒了八碗。黑墨喝了这么多的酒,却是一点也不晕,反而神采奕奕,全身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发现黑墨喜欢喝酒这个秘密是在前天晚上,当时谈宝儿正开始试验如何从酒囊饭袋里取出酒,只是他对此完全没有经验,咒语刚刚念完,一坛坛好酒就从袋子里不断蹿了出来,谈宝儿闹了个手忙脚乱,其中便有两个酒坛摔破,酒流了一地。谈宝儿正叫可惜,黑墨却兴奋地一撩蹄子,冲上去将酒舔了个干净。
喝光这坛酒,谈宝儿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就要继续上路,脑子里却又有了朦胧的睡意,他大叫不好,却已不及,身子一软,已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睡梦里,不断地踏圆,无休无止。
正踏得高兴,谈宝儿忽然觉得脸颊湿湿的,他遽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却看见黑墨正在舔自己的脸。举头望明月,一天星光璀璨。
谈宝儿摇摇头,这一觉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看来这一路上还是别再喝酒了,不然这随时睡觉的习惯可会要了自己的命。
他正要翻身上马,却陡然听见后方一阵急促的细微声响传来,那种声音,和自己的脚踏在草上疾奔的时候并无两样。谈宝儿愣了愣,这声音分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自己什么时候耳力变得这么好了?
就是这一愣的时间,那声音却已向前进了极长的距离。谈宝儿抬眼望去,淡淡的月光下,一道有如鬼魅的身影正从天边疾驰而来。他大吃一惊,这才如梦初醒,脚步一动,飘到了马上。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倒着骑马,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正要去拍马屁,那淡淡的鬼影却已停在了五丈之外。这是一个铁塔般高的壮汉,上身着一灰布坎肩,露出虬起的胸臂肌肉,下身是一条很古怪的裙子,背上背着一把九尺长的巨型开山长刀。谈宝儿一见此人,只觉得寒毛倒竖,不及细想,伸手去打马屁,却听黑墨长嘶一声,四蹄奋进,但整个马身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所牵住,任它将地下湿润的泥沙刨得乱飞,却难以向前动弹分毫。
定睛看去,却见壮汉的手抓住马尾,一脸的冷酷。谈宝儿大惊失色。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冷的钢牙:“魔宗门下第三弟子天狼见过谈公子!”
“嘿,你好你好!原来是天狼兄,久仰久仰!”谈宝儿干笑着,心里发毛,一时却想不出脱身之法,只得不断废话,“久闻天狼兄乃魔族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那个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哈,见面那个更胜闻名,哈哈!”
“真的?你们人族都说俺是魔族第一美男子?”天狼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他这一问神态颇有些痴傻,立时破坏了他刚刚苦心营造起来的冷酷形象。
“莫非这家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谈宝儿心头一动,用力拍拍胸口,“我谈容以我的名义保证,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不然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反正老大已经死了,自己又不是他,发过的誓自然做不得数。
“哈哈!了不起,了不起!俺就说嘛,整个人族,就你算是个英雄,不然厉老四也不会死在你手里了!”天狼咧嘴放肆地傻笑。
“过奖,过奖!”谈宝儿打着哈哈,心头恍然,原来被老大一刀斩下首级的魔人主帅厉天竟然是厉九龄的第四弟子。难怪这次魔教的人倾巢而出,欲杀他而后快。那谢轻眉多半也是厉九龄的徒弟了。
“等等,不对!”天狼一拍脑袋,停止傻笑,脸色又变得冷酷无比,“谢丫头说你们人族狡猾至极,叫我千万不要和你多说话的!你这就拿命来吧!”说着话,他将一直虚引着马尾的手一松,“锵”地一声抽出背上开山刀,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就要朝谈宝儿劈过来。
“且慢!你不听我说话你一定后悔莫及!”谈宝儿慌忙大叫。
“为什么?”天狼一呆。
“为什么?哈哈哈哈!”谈宝儿仰天大笑,只笑得天狼阵阵发毛,才又神秘兮兮道,“你以为谢轻眉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偏偏要让你来?”
天狼愣了愣:“她说她和你动手受了重伤,不能来!不过你也中了她的碧蟾冰毒,即便不死功力也一定退步了最少九成,所以叫俺来取你性命!这有什么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谈宝儿再次大笑,“简直是再对不过了,大大的对,对得哇哇叫,对得乖乖跳!”
“等等,谢丫头说你们人族狡猾!你说对,一定是不对!你别骗俺,我很聪明的!”天狼立时“醒悟”过来,“快说她为什么叫俺来?”
“你这都不明白?”谈宝儿一副很好笑的神色,“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得罪她?”
“得罪她?好像没有啊!”天狼搔搔头,“她是我们小师妹,谁都疼着她,有好东西都给她,哪里会得罪她?就像这次的差事,师父明明是叫老大来的,她要抢着来出手,老大都没有和她争啊!古怪,古怪!不猜了,你告诉俺!”
谈宝儿叹了口气:“你看看我脸色,像是中了碧蟾冰毒的样子吗?”
“不像!”天狼摇摇头。
“那你还不明白吗?你们来杀我,本来是你们大师兄的差事,她抢了来却没有成功,自然要找替死鬼了!她叫你来送死,然后回去就对你师父说,就是因为天狼自作主张,自己先死了,才导致我们功败垂成。她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死了还要你背黑锅。”
“啊!”天狼大惊,一脸的半信半疑。毕竟他和谢轻眉的感情是所有师兄弟里最好的,按说谢轻眉不会骗自己,但谈宝儿说的却又句句在理,以他的智慧一时间自然搞不清楚真相。
谈宝儿从背上取下落日弓,叹道:“就知道你不信!不过现在不是战场,我看你是条好汉子,也不忍心杀你!这样吧,你站远些,我射你一箭!你看看我功力还在没有!”
“好办法!”天狼点点头,向后倒退了三百步。一般弓箭的距离就是百步左右,天狼想起眼前这人曾于百万军中取了四师弟的首级,不敢大意,便多留了两百步的距离。
“不够,不够!你再退远些,我这箭威力大了,伤了你我可不好意思!再退百步!”谈宝儿摆摆手,将箭搭在了弓上。
天狼觉得人家一片好心,便又向后退了百步。
“哎哟,难道你们魔族男人的脚都小得像我们人族的女人一样吗,一百步就这么点距离?”谈宝儿冷笑。
天狼脸涨得通红,却无法反驳,又向后退了两百步。
谈宝儿看距离已经够远,月光下刚刚够看到人影,心想:“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把牌了!”大声叫道:“我们人族尊重好汉,所以我这一箭就只用一成功力就好!”说完他手一松,雕翎箭离弦,带着他全身功力,呼啸着朝天狼疾冲而去。同一时间,谈宝儿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拍黑墨的屁股,后者长嘶一声,如一道旋风疾奔起来。
天狼见黑马奔起,大叫不好,便要动身去追,但见那支雕翎箭离弦之后,箭身却似有一种巨大的旋转着的吸力,沿途经过的地方立时卷起了一股旋风,地上的草皮都被刮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凹道。他又惊又喜,被这一箭激起凶性,开山刀挟带着全身功力朝着箭头猛劈下去。
“轰!”一声巨响,雕翎箭和开山刀撞个正着,天狼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三步之远才险险定下身形,双手一阵发软,开山刀几乎拿捏不稳,低头看时,上身的衣服已经碎成一块一块,随风飘散。
看着自己半裸的身体,天狼傻傻地在原地站了良久,好半晌才大声叫道:“谈公子,你这是什么箭啊,怎么把我衣服都射得没有了?”
无人回答。天狼抬头看时,四处早已不见谈宝儿和黑墨的踪迹。
“这叫脱毛箭法,哈哈!”在天狼视线不及的远方,谈宝儿放声大笑。黑墨的速度实在可以用快如风来形容,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它已奔出了天狼的视线。当然,这也和它通体和黑夜一样的颜色保护不无关系。
谈宝儿笑声刚落,一股困乏感便又席卷心头,他知道这是功力耗尽后的必然反应,拍拍黑墨的屁股,倒躺在马背上,眼皮一重,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这一觉竟又睡了七个时辰之多。谈宝儿在梦里踏了最少十万圈的圆后,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只是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自己会睡足一天十二个时辰才会罢休,不过他对此一方面是毫无办法,另一方面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每次在梦里踏圆,睡醒后真气便又增加了很多,自己能在草上奔跑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对于今后遇到敌人逃命是大大有好处的。难怪胡老头常说祸福相间,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这样又走了两日,天狼却再没有追上来,谈宝儿不知道是因为这厮被自己那一箭吓怕了,回去找谢轻眉算账了,还是因为他功力虽然高明,却终究追不上黑墨。不过不管怎样,他不追来总是好事一件!谈宝儿懒得再想,每日里抱着酒坛继续醉生梦死。
进入暮春,草原上阳光普照,草长莺飞,这一切的一切都太适合睡觉了。
这日黄昏,他正倒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已有些迷迷糊糊,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随即一个清脆的女声顺风传了过来:“哇!这位高人你好厉害,竟然能倒着骑马!”
谈宝儿知道是草原上的牧民,头也不回道:“小丫头好见识,倒着骑马正是本高人的独门绝技!”
“好好玩,高人你能不能教教我?”那女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两匹马已是擦肩而过。这是一匹枣红马,马上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火红内袍外套金甲,头顶冲天花冠,手持一杆红樱枪,脚下长靴,如墨云似的长发间衬着一张白净如玉的瓜子脸,明眸皓齿,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两马交错,枣红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迅疾掉过头,朝谈宝儿追了过来。谈宝儿见这少女美貌绝伦清丽脱俗,身体立时软了几分,但随即想起传说中魔族女人一个比一个美貌,这丫头该不会是魔人吧?他心头害怕,面上却嘻嘻笑道:“只要你能追上我,我就教你。”
少女看见马上少年的样子似乎呆了一呆,随即欢呼道:“好哦!阿红,加油!”长枪一拍马臀,枣红马欢快地一甩蹄,如火云似的朝黑墨追了过来。谈宝儿见她天真,顿时放下心来,轻轻拍拍黑墨的屁股,叫道:“小黑,看你的了!”黑墨闻言一声长嘶,全力狂奔起来。
这一全力奔行,马飞如箭,只是两马竟然速度相若,奔了约莫盏茶时间,居然还是保持着初时的一丈距离,黑墨拉不下阿红,阿红却也追不上黑墨。那少女自得了这匹枣红马以来,一直没有遇到对手,见此只欢喜得手舞足蹈,哇哇乱叫。谈宝儿看得有趣,敌意尽去,笑问道:“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若儿……呀,前面怎么有那么多绿皮的狼?”少女说着话忽然叫了起来。却是前方忽然出现一群绿色皮毛的狼朝这边冲了过来,看轮廓正是魔狼的形状。
“妈妈呀!是魔人!辣快妈妈不开花,老胡说红颜祸水,果然没错,这回完蛋了!”谈宝儿大惊失色。魔族的狼人只是谈容死的那天他见过一次,这些日子销声匿迹,谈宝儿以为是狼速太慢远远追不上黑墨,完全料不到这些家伙居然会在前面截击自己。当下他胯下一用力,黑墨心领神会,向前冲的路线上便有了个斜角。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狼吗?太好了!”若儿却是欢呼一声,纵马扑了上去。谈宝儿大惊,忙大声叫她回来,却已然不及,三十多头狼已经将她围住,随即群狼变身成狼人,手持着狼牙棒,恶狠狠地冲了上来。
“用狼牙棒的?”谈宝儿暗自松了口气,原来这些狼人和上次那批用弓箭的并不是一批,不然这些家伙居然跑得过黑墨,问题可就大了。
“抓住谈容,圣女和天狼大人重重有赏!”人马不同,选择相同。这次狼人的首领喊出了和半个月前那批狼人一样的口号。
若儿长枪抖出一团火焰,左挡右挑,围上来的狼人立时东倒西歪,齐刷倒下一大片。谈宝儿又惊又喜,忙叫黑墨停住,弯弓搭箭在一旁观战。
谈宝儿初时还以为若儿枪尖的火焰只是红缨飘飞带来的幻象,看了一阵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火焰,但凡碰到烈火的狼人立时皮焦肉绽,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诱人香味。狼人虽然不畏死,但几个回合下来,却也是心胆俱寒,下意识地向后退,包围圈立时变大了不少。若儿杀得兴起,拍马追上,一杆长枪纵横捭阖,一枪下去,便有一名狼人被挑上天去,随即变成火球掉下地来。片刻工夫,这片草原就变成了火海。群狼再也坚持不住,纷纷落荒而逃。
“以祝神之名,收!”若儿长枪一指地面,正熊熊燃烧的烈火立时化作道道红光,百川归海似的被吸进了枪尖。刚刚还是燎原之势的烈火,立刻便连火星也看不到一点,唯有长枪红樱随风飘舞,如少女脸颊一般神气。如果不是地上躺着的二十多具烧焦的狼尸,谈宝儿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是做了场梦。
“女侠,英雄!了不起,哈哈,了不起!我看你的功力还在我之上啊!”谈宝儿将弓箭收好,鼓着掌,下了马,一脸狗腿地牵马朝若儿走了过来。
“我可不敢和你比,只要高人你别再骂我红颜祸水就好!”若儿嘻嘻笑道。谈宝儿干笑两声,装着低头去看地上死狼尸体。若儿大眼睛忽然滴溜溜一转,指着枣红马道:“高人兄,现在我的马可是超过你的一丈,你是不是可以教我倒着骑马的本事了?”
“这些狼肉烤得刚刚好,肥嫩适宜,今天晚上可以加餐了……啊你说什么?啊,这个啊,当然,当然要,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马难追,嗯,死狼也追不上!不过我这倒着骑马的本事,可是相当厉害,要独门的内家心法配合,大大的秘密。你要学,那就得拜我为师,加入我毛驴派!”
“什么死马死狼的?”若儿直接被谈宝儿乱用的成语搅得晕头转向,到后来更是扑闪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等等!毛驴派?我神州有禅林派、蓬莱派、天师派,也有快刀门、豆腐帮……怎么从来没听过有什么毛驴派?贵派弟子都专以养毛驴为生的吗?”
谈宝儿一本正经道:“对,就是毛驴派,不过我们不养毛驴!张果老你知道吗,就倒骑毛驴的那位仙人?对了!那就是我毛驴派的祖师爷了!我这门倒着骑马的心法就是他所创,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有三十六代。我给你说,我这门心法练到至高处,就算遇到天魔,你也能把他当毛驴倒着骑,你让他去跳悬崖,他绝对不敢跳火坑!”
“这么厉害?”若儿目瞪口呆!
“这是当然!”谈宝儿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怀疑,“白笑天知道不?就是当日以一人之力死守锁龙关,力阻魔族十万大军七日之久,最后挂掉的那个?”
“战神转世的白笑天谁不知道?怎么了?”
“那是我大弟子!唉,可惜我这骑驴心法他只学了点皮毛,不然最后一定能全身而退。”
“啊?”若儿大惊,“我听说白战神死的时候已经五十六岁,高人你你……你会返老还童之术?”
“聪明!我这‘倒骑毛驴心法’的一个重点就在这‘倒’字上。什么是倒?‘倒’就是什么都反着来,所以这‘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之功效是本门心法一个重要表现方式!张十三知道吧?就大前年以一碗豆腐脑骗出魔族军事情报的那小子?我给你说,那家伙其实年纪比我还大,那是我师叔,功力比我深多了,所以看起来比我更小些。再说那秦半仙……”反正吹牛不上税,谈宝儿丝毫不客气地将古今名人都和自己或多或少地拉上了关系,最后只差说羿神是自己小舅子,天魔是自己徒孙了。
“原来毛驴派这么源远流长啊!”若儿听得激动不已,忽然翻身朝谈宝儿跪下,“师父在上,毛驴派第三十七代弟子李若儿拜见!”
谈宝儿见若儿真的拜下去,暗自只差没有将肚皮笑破,表面却是异常严肃地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弟子,师父我乃是毛驴派当代掌门,姓谈名容,不过这名字太威风,你没事不要泄露出去。本门门规只有一条,那就是听师父的话,行侠仗义,爱国爱民。你做得到吗?”
若儿却似对谈容这名字没有任何感觉,眨眨秋水似的大眼睛:“听你话可以,不过你可不能老拿师父的身份来压我!”
“成交!”两人击掌。
谈宝儿看看天色,道:“你先起来吧!我们得上马离开这里,魔人随时会回来,为师肩负国家兴亡的责任,实在没时间和这些小角色纠缠。”
“等一下师父。”若儿叫住谈宝儿,从腰上解下一个香囊递了过去,“师父,这是徒儿孝敬师父的拜师礼!”
“豆子?能吃不?”谈宝儿打开香囊,里面是三十来颗黄灿灿的小圆豆。他拿出一颗来,闻了闻,只觉幽香扑鼻,立时就要朝嘴里扔。
“馋嘴鬼,不能吃的!”若儿慌忙阻止,“这是我爹给的仙豆。遇到敌人的时候,朝地上扔一颗,他就能帮你打跑敌人。最适合你这样不想自己动手的懒鬼高人了!”
谈宝儿大喜,有了这黄豆,以后遇到魔人应该可以撑撑场面了,不用每次都是一箭射出去自己就变成待宰羔羊。只是不知道女孩家的玩意究竟管不管用,千万别是她老爹用黄泥巴给她做的玩具就好。想到这里,他抬起手就要扔出一粒,若儿慌忙阻道:“这东西很珍贵的,用掉一粒就少一粒。除非遇到危险,否则不可轻用。”
“有多贵?百两金子一颗有没有?”谈宝儿怀疑小丫头有向自己收费的嫌疑。
若儿傲然道:“你有钱也买不到的,天下只有我爹有。不要就还给我。”
“嘿,为师就随便问问,别生气!”不要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谈宝儿忙将香囊拴到腰间,“虽然马马虎虎,但难得我徒儿一片心意,师父我就不客气了。”想了想,他又伸手从皮靴里拿出一把当日用一钱银子从牧民那买的那把匕首,连鞘丢了过去,“这把匕首乃是我在昆仑山偶得的上古异宝,只是没有开封的咒语,你自己拿去慢慢研究吧!”
若儿看那匕首锋芒寻常,漆色犹新,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谈宝儿怕她看出破绽,忙道:“我们现在赶路,你先收起来,以后再研究!”说时翻身倒骑上黑墨。经过这半个多月和黑墨朝夕不离的磨炼,他骑术已臻至宗师级,再加上此时体内真气颇有火候,这一跨步上马动作固然干净,姿势也很是优美。
“好!”若儿大声喝彩,随即依样画葫芦,倒着上了阿红的背,眼见谈宝儿向马屁股一拍,黑墨如电般蹿了出去,她也一枪杆拍向阿红的臀,但觉下半身立时一晃,人已离马飞了出去,好在她功力颇高,忙凌空一翻,稳稳落到地上,回头过去,阿红停在了三丈之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谈宝儿哈哈大笑,放缓黑墨的速度,叫道:“好了徒弟,等回头找到几头驴子,师父再教你倒骑心法。你先上马,咱们赶快离开这是正经。”
小丫头眨眨眼睛,答应一声,飞身上马,很快赶上黑墨。
两骑并肩疾驰,马上之人一个脸向前,一个脸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两人本是一般的少年心性,很快熟络起来。
聊了一阵,若儿问道:“师父,你这是要上哪里去啊?”
“京师,大风城。”
“京城!”若儿惊叫起来。
“怎么?有问题啊?”谈宝儿很奇怪。
若儿吐吐舌头:“我家就在京城。嘿嘿,我偷偷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谈宝儿吃了一惊,“为什么啊?不是你爹要给你找婆家,你不满意吧?”
“你真聪明,连这个都看出来了!”若儿直直的眼神充分说明她对谈宝儿是多么的崇拜。“嘿,谁叫我是高人呢?”谈宝儿一点不谦虚,心中暗想原来老胡的书也未必全是胡扯——像若儿这样年纪的小女孩离家出走,老胡最多的解释就是逃婚。
若儿似乎不愿多谈这事,岔开话题道:“师父你去京城,会不会逗留很久?”
谈宝儿想了想,道:“应该待不了几天吧。我家在边关,去那边办了事,我终究还是要回来的。”经过这些天的流亡,他忽然觉得还是待在如归楼舒服些。如果大英雄的义务就是每天被人追杀,风餐露宿的话,那这英雄让别人去当也没什么可惜的。
“那就好!”若儿拍拍胸口,似乎松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本来是要去边关,龙州啊牛角关什么地方去转转的。师父你要进京,我先陪你过去,回头再一起去边关就是。不过到了那边我可不进城,就在城外等你出来。”
“好!”谈宝儿欢喜答应。有若儿这样可爱并且武艺高强的少女千里同行,这一路上的安全系数猛涨了好几百倍不说,旅途也绝对不会寂寞。
不会寂寞的还有黑墨。这一路行来,它都是一骑绝尘,无论是草原上的野马还是牧民的良驹,没有一匹能追得上它的,此时见阿红脚力之强竟然和自己不相上下,顿时动了好胜之心,全速飞奔起来,阿红自然不甘落后,也是卖力狂追。马上两人聊得高兴,两马也是斗得开心,一路行来,说不出的热闹。
两人说说笑笑,天色却很快暗了下来,不时金乌西坠,玉兔初升,天幕如在头顶,星斗仿似伸手可摘。两个人奔驰在辽阔苍茫的草原上,放声大叫,一时只觉天地空旷,一切的凡情俗念都在这一瞬间沉入大地,再不记得今夕是何年。
若儿忽然兴奋地站到马背上,将花冠摘下,一甩头,春夜的长风迎面袭来,卷起她一头青丝飘散,使得这临风独立的可人儿在这一瞬间恍如仙子。她迎着风,放声大叫。
谈宝儿看得眼珠发直,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心头发狠:“老子早晚得将这便宜徒弟变成便宜老婆。”
若儿叫了一阵,忽道:“师父,再向前十里,有一个部落在那里聚居,我们今夜去那借宿如何?”
“十里之外?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有千里眼?”谈宝儿回过神来。
“笨蛋师父!我今早才从那里过来的嘛!”若儿嘻嘻笑着,坐了下来,甩枪一拍马臀,阿红如箭一般蹿了出去。谈宝儿一拍脑袋,拍马追上。
疾驰一阵,前方果然隐隐有了火光,再向前奔一阵,便听见阵阵嘹亮歌声伴随着一种粗犷的乐器声飘了过来。
“东鼓声!这是莫克族的人吗?”谈宝儿叫道。前几天胡戎族和莫克族联手灭了马贼,事后谈宝儿曾找桃花特意问过这个民族,知道他们的东鼓以别具一格的音色驰名草原。
“对了!就是莫克族!”若儿笑着回答,打马更急。
再向前一阵,火光更盛,鼓声更急。远远便看见一大片帐篷连绵起伏,其中灯火最盛处散布着十来面巨鼓,一大群人围在一堆篝火边载歌载舞,似乎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两人再近些,栅栏外的守卫看见两马奔进,通知里面,所有人纷纷停止歌舞,朝这边看来。一时间偌大的场面里,安静至极,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毕剥毕剥”的篝火声。人群里,有一人用胡语叫了一声,见来人没有反应,便迅速又用夏语高声叫道:“什么人?再靠近我们可要放箭了!”
若儿大声道:“哈桑大叔不要!是我!”
“啊,是小仙女回来了!”那人欢喜地高叫一声。随即人群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一大堆人从篝火边迎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哈桑是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头,率先挤了上来,热情地将若儿扶下马来,就朝人群里迎。其他人立即围了上来,一个个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若儿笑着一一回答。
谈宝儿听着哈桑的称呼,忽然明白过来,指着若儿道:“原来……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仙女!”
当日胡戎和莫克两族联手对付马贼,但马贼头领黄天鹰妖术厉害,几乎将两族的首领打得落荒而逃,这个时候却忽然出现了一名少女出手相助,将黄天鹰打败,杀得马贼狼狈逃窜。两族人对她感激非常,把她比作长生天神赐下的仙女而不直呼其名。
若儿嘻嘻笑道:“我叫若儿,可不是什么仙女!”说着她将谈宝儿拉到哈桑面前,“师父,这是莫克族的族长哈桑大叔!大叔,我给你带了个人来,嘻嘻,你看看他是谁?”
“你是……你是……”哈桑看着谈宝儿的脸觉得非常脸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啊!这不是谈恩公吗?”一名少女忽然叫了起来,“族长你忘了,今天早上胡戎的苏坦族长派人送来的画像,还有他背上那张神弓!”
“啊!落日弓,对了,你就是一脚踢死黄天鹰的谈英雄谈恩公啊!”哈桑恍然,随即翻身拜了下去,“莫克族哈桑参见恩公。”随着他跪下,所有在场的莫克人都翻身跪了下去。
谈宝儿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这么的响,一时颇有些飘飘然,随即想起老胡说书的时候说到这种场面自己应该很有风度地叫众人起来,忙道:“在下不过侥幸杀了黄天鹰,大家切莫如此,快快起来吧!”
莫克族人都磕了个头,才在哈桑的命令下站了起来。
一行人簇拥着谈宝儿和若儿到篝火堆边,在哈桑身边坐下。靠得近了,谈宝儿这才发现这里的人一堆堆的成千上万,也不知有多少。莫克族人通夏语者甚多,听到族长的介绍,都来向谈宝儿问好,一个个千恩万谢,脸上都洋溢着感激之情。
谈宝儿这才搞明白,今天早上苏坦的信使带着自己的画像和黄天鹰的人头到达莫克族。莫克族人见黄天鹰被杀,一个个喜极而泣,便在今晚举办篝火晚会庆祝。搞明白这个情况,他忽然明白若儿一定是一见面就认出了自己,知道自己杀死了她没有杀死的人,认定自己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这才心甘情愿拜自己为师。小丫头鬼灵精,只是她可不知道自己这个高人是瞎猫碰到死老鼠,蒙出来的。
他想明此节,狠狠瞪了若儿一眼。后者嘻嘻一笑,递过一只羊腿,低声道:“大英雄有大气量,莫怪我之前没有告诉你!”谈宝儿叹了口气,他正是饿的时候,也不客气,接过烤羊腿另一手端起酒碗,欢快地吃喝起来。哈桑见此哈哈大笑,对若儿道:“小仙女,今天早上我们怎么都留你不住,原来你是会你情郎去了啊!不错不错,谈英雄如何杀死黄天鹰我是没有亲见,不过他酒量好,吃肉爽快,绝对是条好汉,配得上你!”
若儿脸颊飞起一抹红霞,解释道:“哈桑大叔,你别乱说!这是我师父。你别看他看起来年轻,年龄比你还大呢!”哈桑吓了一跳:“真的?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是小老儿失言了,前辈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晚辈自罚一碗!”说着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
谈宝儿听他自称晚辈,暗自好笑不已,很是大度道:“不知者不罪,哈桑兄弟你别放在心上。”哈桑激动地点点头,虽然没有再说什么,看谈宝儿的眼神就透着敬畏和尊敬。旁边的莫克族人见了,都是大吃一惊,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片刻工夫,整个莫克族的人都知道了谈宝儿的另一个“真实”身份,来向他敬酒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谈宝儿叫苦不迭,却知道这些草原民族最是性直,如果不喝,他们就认为你是看不起他们,无奈之下,只得一碗接一碗地喝。尽管他在如归楼练出了一个虚怀若谷的酒肚,但十几碗烈酒下肚,已经是头昏脑涨,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了若儿,后者嘻嘻一笑,掉头故意装着没看见。
谈宝儿恨得牙痒痒,忽然眼珠一转,站起来大声笑道:“各位莫克的好朋友,大家再这样一碗一碗地敬下去,太麻烦。这样吧,我一起敬大家一碗,大家可别再劝我,让我随意喝!不然在下就算有天河一样大的肚子,也装不下这么多莫克的美酒啊!”众人闻言都是齐声大笑,觉得这个法子果然是两全其美。
喝完这最后一碗酒,谈宝儿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望向若儿,后者朝他扮个鬼脸,吐吐舌头,自和哈桑闲聊去了。谈宝儿拿她无法,只得一笑了事。
这之后,果然再没有人来向谈宝儿敬酒,各自随着东鼓声,载歌载舞去了。谈宝儿乐得清闲,一面自斟自饮,一面与若儿和哈桑聊天,渐渐将昨夜若儿以一己之力冲入五千多名马贼堆里击败黄天鹰的始末慢慢了解清楚。越清楚细节,他越是心惊:“老子这高人可是装的,我这徒弟才真的是高人呢。”正听到高兴处,忽见先前最先认出他的那位莫克族姑娘从人群中径直走到自己面前,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羞答答道:“莫克族新月,想请远方而来的英雄跳一支舞,不知道可以吗?”
谈宝儿愕然。他最近的一次跳舞经历已经要追溯到十年之前,当时陪着他舞遍全镇的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疯狗。
新月见他不答,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说不出的尴尬。所有的人见到这个情况,都是愣住,有的人脸上隐隐露出不满之色。
忽听一人大笑道:“新月妹子,谈前辈乃是当世高人,怎么能和你一个小女孩跳舞?”如果说话的不是一名粗犷的壮汉,谈宝儿几乎要冲上去抱住这妙人一阵猛亲。但随即,他却想一脚将这厮踹出草原去,因为那壮汉随即又说了一番话,“像这样的热闹场面,应该舞刀助兴才是。谈前辈,晚辈木桑不才,想向您老人家学几招,开开眼界。请!”说完这话,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大踏步走到了场子中央。草原上的民族最好弓刀,正在跳舞的男男女女都是齐声欢呼,自动退出场去,只留下木桑一人。
哈桑抹抹花白的胡须,对谈宝儿道:“前辈,这木桑是我莫克族第一勇士,不过本事远远比不上阁下的高徒。您千万别藏私,还请下场指导,让儿郎们开开眼。”
谈宝儿头皮发麻,干咳道:“这个,那个,指教一下晚辈几招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个,老夫前几天在边关与魔人厮杀,那个,不小心受了点内伤,实在是不太适合动手……这个若儿也是知道的。”说时朝若儿递了一个眼神。
场中响起嘘声一片。莫克人最重英雄,就算刀剑加身也不能皱一下眉头,谈宝儿这番示弱的话,只道他看不起木桑,立时引来他们的不满。
“不好意思!让我和师父说说。”若儿朝众人歉意地笑笑,将脸凑到谈宝儿耳边道,“笨蛋师父,他们是怀疑我的话以为你是我……是我情郎呢!你也不想这样的吧?”谈宝儿心头嘀咕道:“我很想!”若儿又道,“我知道你受了内伤,不过这家伙本事稀松平常,你随便用半成功力将他放翻就可以了!”谈宝儿心头叫苦:“老子只会射那么一支会脱鸟毛的箭,难道射出去后就等着其余的莫克人把我活活撕了?”若儿看他不做声,只道已经答应,伸手背上用力一推,叫道,“我师父来了!”谈宝儿不及反应,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了场子中央。
掌声雷动。
木桑大喜,双手擒刀行礼道:“请前辈手下留情!”说时弯刀一摆,亮开一个架势。谈宝儿干笑道:“还是你手下留情的好!”木桑只道他是让自己不要客气赶快出手,弯刀化出片片雪花,猛地砍了过来。
“停!”谈宝儿急得大叫。
“怎么了前辈?”木桑收刀回去。众人都是莫名其妙,齐齐望向谈宝儿。“这个……”谈宝儿急得头上直冒汗,手不由自主地在衣服上搓了起来,右手正好碰到若儿送的那个香囊,立时急中生智,大咧咧地摆摆手道,“这个木桑是吧?刚刚你出了这一招,我已经看出了你功夫的深浅。不客气地说,你这一招中最少暴露了三十六处破绽!”
“啊!这么多?”木桑大惊,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神色。众人闻言也都是目瞪口呆,看谈宝儿的眼神就很是茫然。
谈宝儿胸有成竹道:“真话难听,你不信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我这里有个我前几天炼制的小玩意,你要能打败他,我再指点你!”说时他已从香囊里摸出一颗黄豆。
众人看那黄豆不过指头大小,除开若儿,人人都是诧异莫名,难道这位高人前辈竟是要木桑去打败这豆子吗?木桑更是怒道:“前辈这是在戏弄我吗?”
谈宝儿并不知道这黄豆的具体功用,暗暗也是心虚,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将那黄豆朝木桑前面投掷过去。木桑见豆子来势缓慢,并不似含有任何真气力道,大惑不解,但既然是高人发出的招式,自然是大有深意,半点不敢怠慢,弯刀划出一道光弧朝黄豆疾斩过去。
“叮!”弯刀和黄豆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木桑只觉手腕一颤抖,弯刀几乎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黄豆金光一闪消失不见,但场子中央已经多了个手持长枪的金甲壮汉。
“啊!”众人惊叫起来。
金甲壮汉现身之后,手中长枪一摆,划出一道凌厉的枪线直取木桑咽喉,后者大吃一惊,举刀去封,刀枪一触,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涌来,他整个人立时被震得倒飞出去。金甲壮汉不依不饶,人枪合一,飞身扑了过来。
眼见这一枪快如闪电,木桑已是避无可避,众人失声惊呼,齐齐叫谈宝儿住手,后者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这一枪却已到了木桑咽喉,现向若儿问收豆之法却又怎么来得及?千钧一发之际,他耳中响起若儿的声音:“快叫豆子回来!”他不假思索,当即高声叫道:“豆子回来!”
声音落时,金甲壮汉周身金光一颤,身体迅疾缩小成豆,在木桑咽喉上轻轻一碰,掉到地上,迅疾钻入土中不见。木桑但觉喉间一凉,只道被枪尖刺入,顿时吓得晕死过去。
一时间,四周安静得像个坟墓,唯一的声音就是篝火的燃烧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哈桑忽然大声叫道:“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术撒豆成兵啊!原来前辈你就是长生天神派给草原的当代神使啊!”说时双膝下跪,向着谈宝儿就是磕头不止。
众人被哈桑一叫,都是如梦初醒,齐齐大叫一声神使,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跪在了谈宝儿面前。
“我不是什么神使,你们先起来!”谈宝儿慌了手脚。
哈桑停止磕头,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神使大人,您千万别不承认啊。这招撒豆成兵的神术,正是我部族神使的唯一标志啊。想当年最伟大的莫邪神使,随身都带着一个大麻布口袋,祖先们不明白其用意。直到魔人踏破龙州,进入我草原烧杀抢掠的时候,莫邪神使将口袋打开,扔出十万颗黄豆,草原上立时就多了十万神兵,协助圣帝的军队,将魔人杀得血流成河!只是后来魔人退出神州之后,这门撒豆成兵之术便彻底失传!呜呜,天佑我莫克,在魔人再次进犯神州的时候,长生天神终于又让神使你带着这门神术重现草原!”
“天佑我莫克,感谢长生天神!”所有的莫克人齐声高呼。
谈宝儿傻眼了。圣帝就是当今大夏王朝的开国大帝。不算上古洪荒时期,神州史上第一个朝代是华朝。华朝末年,灾荒连年,民不聊生,魔人偏偏于此时寇边而来,朝廷无力阻止。圣帝举义旗驱魔,击败魔人,华朝末代帝君赤炎禅让于圣帝,大夏朝建立。每日听老胡说书的谈宝儿对这段历史自然清楚无比,关于圣帝的各种传说也是耳熟能详,却独独没有听过这回撒豆成兵的故事。他转头看向若儿,后者却也同样的一副白痴模样,显然搞不清楚状况。谈宝儿只得回头道:“我真的不是什么神使!哈桑族长,你们先起来吧!”
“不!神使不认您的子民,我们就不起来!”哈桑坚持道。“……我们不起来!”众人一起附和道。
谈宝儿无奈,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说我是,我就是好了!大家都先起来吧!”
众人齐声欢呼,纷纷称谢,先后站了起来。哈桑族长端起一碗酒,递给谈宝儿,自己又端起一碗,大声道:“神使大人,请允许莫克族第十七代族长哈桑向您致以最神圣的敬礼!”说着咕噜咕噜地将一碗酒灌了下去,喝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谈宝儿手上的碗。
又来?谈宝儿想哭,难道那狗屁的长生天神也是个酒鬼吗,不然这最神圣的敬礼就是要神使代替他喝酒?他心头叫苦,这碗酒却不敢不喝。
这碗酒才喝完,人群欢呼声未绝,刚刚还倒在地上的木桑这会不知道怎么又冒了出来,端来两碗酒:“神使大人,莫克族第一勇士木桑向您致以最神圣的敬礼!”说着咕噜咕噜干掉一碗酒。
谈宝儿无奈又干一碗。
然后,莫克族最美丽的姑娘,最伟大的烤肉师,最优秀的歌手,最伟大的占卜师……纷纷向新任神使大人致以了最神圣的敬礼。谈宝儿无法推辞,喝得像一摊泥似的坐在地上,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但热情的莫克人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个全身高得像铁塔的人提着两个和他身体一般高的大酒桶走了过来,咧嘴傻笑道:“莫克族最有情调的配种师藏可向神使大人致以最神圣的敬礼!”
“哇塞!配种师也来……”谈宝儿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谈宝儿觉得耳边唧唧歪歪的声音慢慢远去,全身绵软,头脑浑浑噩噩,睁开眼来,自己竟又已在无名玉洞之中。
谈宝儿叹了口气。接下来的工作果然是围绕着那圈脚印不断踏圆。只是这一次情形稍微有了一些不同。在踏了六十四圈之后,谈宝儿发现自己的身体自动停了下来,偏偏丹田之内的真气却充盈无比,比往日踏万次时候的容量并无两样。
他不明所以,看向地面,地上的金色脚印却开始一个个地消失不见。谈宝儿又惊又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在此时,背上羿神笔却再次从盒子里自动飞了出来,落到他对面玉壁之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所操纵,笔走龙蛇,刷刷刷地飞舞起来。
笔锋过处,一行行金色的文字似被刻在了玉壁之上。谈宝儿念道:“后辈见此字时,当是凌波禁神术得成,大地之气已然初结,至此禁神之阵每日只需行六十四次即达无穷无尽之功。之后修行之要,乃在一气化千雷。此法以大地之气为根,融神州气象为一体……”之后是如何修炼一气化千雷的法门。幸运至极的是,这些字谈宝儿竟然一一都认得,而句法虽然有些怪异,但贯通上下文,大致意思却还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之前不断的踏圆果然就是在修炼蹁跹凌波术和太极禁神大阵,而据此练成的真气竟然是叫大地之气。谈宝儿想想丹田的热气果然是踏圆时从地底传入身体的,叫大地之气倒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一气化千雷乃是将体内真气化作雷电外放的法术,谈宝儿想起谈容之前曾多次用金色闪电杀敌,想来就该是这门法术了,一时欣喜若狂,只要老子学成这门法术,今后可再不用怕那些魔崽子了。
他想做便做,按照壁上文字所说,开始尝试着用所谓的意念去引导丹田的大地之气,一道道热气果然从丹田流了出来,很听话地流向全身各处。谈宝儿又惊又喜,壁上文字说要将大地之气驯化得完全按自己意志流动,至少需要一年苦功,自己怎么一试就成?他无暇细想,按照文字所说,慢慢将真气回收丹田,开始将真气压缩。本来充塞整个丹田的一大团真气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小球,小腹中陡然间多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谈宝儿知是时候,意念一转,被压缩后的真气流经右手食指,陡然外放。
“哧!”食指上多了一道三尺长的金色闪电。闪电闪了一闪,便从指尖消失不见。谈宝儿大惊,怎么这么短?按照壁上文字所说,这一气化千雷之术练成后,招手之间便能放出上千道雷电,如果只放一道闪电出来,闪电可达十丈之遥。怎么自己练的只有三尺这么短?开玩笑,这么短的距离杀蚊子还差不多,杀人就不要做梦了吧!
他再次调集真气……
“哎哟!”谈宝儿忽然觉得双耳一阵剧痛,一个激灵,睁眼醒了过来。
“懒鬼师父,你可终于醒了!”若儿松开谈宝儿的两只耳朵,拍拍手叉腰道,“天可快亮了,再不起来赶路,等哈桑大叔他们起来,你可就走不掉了。”
对啊!谈宝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昨晚自己被逼当了那个什么狗屁神使,最后又喝了个烂醉如泥。在若儿送自己到帐篷睡觉前,曾迷迷糊糊中听哈桑说今天要去天池族的天池祭长生天神,召开草原联盟大会,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只怕得搞好几天,到时候老子赶到京城只怕楚远兰已经嫁过门来当寡妇了。
谈宝儿想明此节,也不再怪若儿叫醒他的粗暴方式,笑道:“还是我的好徒儿肯替师父着想!”说时他自然而然地就朝若儿脸上凑了过去。两人近在咫尺,帐篷内光线又很是昏暗,若儿猝不及防下竟被谈宝儿在脸蛋上亲了一口,只觉全身如被电击,立时愣在当场。
谈宝儿却不以为意,将宝盒神弓背上,抓起若儿的手就朝外面走去:“小丫头,你发什么愣?走了走了!”
“哦!”若儿回过神来,跟着谈宝儿出了帐篷。
外面天刚麻麻亮,满天星斗依旧闪烁,不过所有的帐篷都是一片漆黑。两人找到自己的马,轻手轻脚地悄悄牵着走出连营。到栅栏口的时候,却发现路口有三个守卫。谈宝儿皱起了眉头:“难道要动手才能出去吗?”
“破师父,一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若儿低声骂道。谈宝儿自己懒得想办法,本是激她,见她中计,便道:“那你说不打怎么出去?”若儿诡异地笑了笑,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摸出一个锦囊,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把豆子来。
谈宝儿吓了一跳:“你说我暴力,自己还不是要召唤神兵对付他们?”
“笨蛋,这不是神兵豆!嘻嘻,再说了,那东西我可没本事用!”若儿笑着将豆子朝那三个守卫扔了过去。
豆子出手,落到地面,随即变成了一只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虫子。谈宝儿目瞪口呆,这小丫头随身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啊。
却见那些毛虫慢吞吞地朝三个守卫的方向爬去,过了一阵,终于爬到三人靴子上,顺着裤管、衣服、慢慢爬上头发。三个守卫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胡语正在聊天,到那虫子粘到头发上不久,便一个个头脑昏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谈宝儿又惊又奇:“乖徒弟,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瞌睡虫。怎么样,有意思吧?以前老师老不让我出去玩,我就给他放瞌睡虫,自己偷偷溜出去,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没睡醒。呵呵,我爹问起我的学习情况,他自然不能说自己睡着了,就是一味地夸我用功!”若儿笑道。
“真有你的!”谈宝儿朝她跷起大拇指,心说幸好老子这个师父只是说来玩的,不然不小心得罪了这姑奶奶,她也偷偷给我放一只到脖子上,以我最近嗜睡如命的表现还不得睡死。
若儿得意道:“区区一个瞌睡豆又算得了什么,本姑娘还有可以召唤青龙的神龙豆,可以召唤漂亮孔雀的孔雀豆,可以变声的变声豆……”
守卫既然睡着,两人牵着马悄悄朝外走去。两人的马从守卫身上跨过去,出了栅栏口,正要上马,身后一名守卫忽然叫道:“老公……老公……”两人吓了一跳,忙各自翻身上马,朝栅栏外疾驰奔去。
奔了一阵,走出老远,回头看去,那守卫却并没有追来,依旧躺在那里睡得昏天黑地。两人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对望一眼,都笑出声来。
笑了一阵,谈宝儿忽道:“对了,刚才那守卫叫什么来着?”
“老公啊!”若儿不假思索道。
“哎!”谈宝儿扯着嗓子答应,“老婆叫我有什么事啊?”
若儿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死师父,人家说的是‘姥贡’,胡语里是‘你好’的意思,你竟拿来占我便宜!”说时一摆长枪就朝谈宝儿身上刺去。
谈宝儿哈哈大笑:“什么你好她好我也好的,我是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有人谋杀亲夫了!”说时赶忙打马快进避开。若儿自然不依,打马追来。
清晨的草原上响起一片笑骂声。
两人胯下都是千里挑一的宝马,比之真正的云骑有过之而无不及,日行千里自是不在话下,此时撒开蹄子奔跑,莫克族人即便此时发现只怕也是追之不及了。
想想自己再不用当那什么狗屁的神使,天天享受四族人的“神圣的敬意”,谈宝儿就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心情大好。虽然这次“姥贡”事件的最后,若儿终于还是追上了谈宝儿,并且狠狠在他背上掐了一下,似乎这依然不能影响他美好的心情。但作为惩罚,他不得不开始教若儿毛驴派的入门功夫——倒骑毛驴。
但搞笑的是,若儿却怎么也学不成这倒骑毛驴的心法,每次她一倒坐在阿红身上,后者一动,她立刻便滑了下来,好在她轻功了得,每次从马上摔下来也安然无事。谈宝儿在旁边看得笑破了肚皮,他不明白若儿看起来冰雪聪明至极,却偏偏学不会这么简单的倒着骑马。
若儿却似有一种倔脾气,明明学不成,却偏偏每日都要缠着谈宝儿学几次,后者一面拼命摇头苦笑,一面却还得无可奈何地用心教她。
日子便这样欢快地过去。魔人似乎也很识趣,路上再未现身打扰。天气却也明媚,并无一日阴暗。
这样过了五日。
葛尔大草原虽然广袤无垠,但从莫克族所在的部落到草原的边上已经只有一小半的路程了。黑墨和阿红都是马中极品,经过五日顺利的驰骋,这日黄昏,忽见前方峰峦起伏,却已是到了草原的尽头。
两人都是心情大好。谈宝儿道:“若儿,我听人说,出了这草原便是天河,为何前方却尽是高山?”若儿笑道:“你个笨蛋师父,那人说的只是大概。其实在葛尔草原和天河之间尚有这一片山脉,就是眼前这葛尔山脉。而这一段的天河与葛尔山脉本来就是融合一起的。”
谈宝儿点头表示明白,想起魔人很有可能在前方埋伏,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若儿,出了这大草原,我便要陷入随时被人追杀的境地,对头厉害非常。要不你还是不要陪我去京城了吧?”
若儿笑道:“你可是怕魔人在前方埋伏吗?”
谈宝儿大吃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若儿笑道:“你个笨蛋,我既然早知道你是谈容,怎么会不知道追杀你的是魔人?”
谈宝儿愕然。
若儿道:“你忘了,我可是从京城来的!嘻嘻,在我出发之前,毛驴派谈容掌门于百万军中摘取敌人首级的光辉事迹,和着你的画像可是早已传遍京城了。草原上那些消息闭塞的家伙只知道你是杀死黄天鹰的恩人,却哪里知道你在前线那些更光辉的事迹呢。”
“哦,原来你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认出了我!”谈宝儿恍然。
“对啊!嘻嘻,算你老实,没有说假名字给我,不然我可不管你什么抗魔大英雄,才懒得理你,更不会认你做师父了。”
谈宝儿嘴张得老大,好半晌才装模作样道:“想我堂堂毛驴派掌门,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看破而不自知。不过若儿,你明知跟在我身边很有可能遇到魔人,你还不怕吗?”
若儿认真道:“你是抗魔大英雄嘛,本事自然高得不得了,危急时候自然会保护我,我可不怕。”
谈宝儿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心说老子之前还想着让你保护我呢,只是这话自然说不出口,笑道:“你就不怕师父我浪得虚名,到时候自身难保?”
若儿笑道:“嘻嘻,至少你能扔出神兵豆,这就证明你功力比我强了。”
“这又从何说起?”谈宝儿不解。
若儿道:“这神兵豆我爹给了我好几年了,说只要我本身功力够了,就能撒豆成兵。这些年我一直苦练,可是一直没有办法成功,每次扔出去豆子还是豆子。可你能啊,那说明你功力比我高。”
谈宝儿呆住,自己可是明明只修炼了十几天的大地之气,功力竟然已比若儿还高了吗?那太极禁神大阵可真是神奇!想起禁神大阵,谈宝儿才记起这几天自己每次睡觉时候都只踏了六十四圈圆,睡觉的时间也恢复正常,但第二日醒来真气的增长却比以前还快了很多,看来这阵法果然是奥妙无穷。倒是那一气化千雷却依旧只能练到三尺长的闪电,并且只是凝于指尖无法外放。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这东西似乎根本不耗费什么真气,难怪老大当日见谁都一个闪电放出去。
心念转了之后,谈宝儿忽然问道:“对了,你爹是谁啊,怎么这么有本事练成这样神奇的豆子?”
“嘻嘻,这可不能告诉你。”
“那你家住京城哪里啊?”
“这可更不能告诉你了。你要是哪天摸进来偷东西怎么办?”
“呸!为师是那样没有品位的人吗?”
“哦?”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切!还以为你品格多高尚呢!原来堂堂谈大英雄也不过是个小偷!”
“喂喂喂,话可别乱说,熟归熟,你这样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嘻嘻,你去告吧,谁能作证啊?”
“这个……小黑啊,阿红啊,都是可以的!”
“拜托,你别以为谁都能听懂你同类的话好不好?”
两人拌嘴说笑的时候,胯下骏马依旧在奔驰不绝,这说话间两人却已出了草原,上了官道,眨眼间已奔到葛尔山下。
两马奔行正疾,谈宝儿却没来由地忽然心中阵阵不安,而奔进葛尔山下一片密林时,这种不安感觉却是更加强烈。终于,他一勒缰绳,叫道:“若儿,我们先停下!”
若儿答应。两马同时一声长嘶,也不人立,却于疾奔之中稳稳停住。
“哈哈!谈公子好久不见,你还没死啊?”一人大笑着忽然从前方密林中走了出来。
“呸!你小子想得美!”天狼火了,“俺这次是来取你性命的!”
“啧啧,这又何必呢……”谈宝儿轻轻叹了口气,“我说那个天狼兄弟,老实说你今天这身衣裳挺漂亮的,配上你这很有些后现代主义风范的不羁发型,已经很有几分我的风采。何必非要自毁形象呢?”
“真的?俺快赶上你帅了?”天狼又惊又喜,随即却沉下脸来,“你少来!你们人族最是狡猾,多半是欺骗俺!”
“你是魔族?”若儿这才醒悟过来。刚刚她看谈宝儿和天狼称兄道弟,热情得像老朋友,心情便放松了些,现在却是吓了一跳。
“对啊!”天狼似乎也是现在才看见若儿,“咦!小姑娘挺漂亮的,都快赶上谢丫头了。难怪谈小子没几天就跟你好上了。”
这话本来没有特别的什么意思,天狼所强调感慨的只是若儿的容貌,并且实话实说,但听入若儿的耳朵却立时让她变了脸色:“谢丫头?死谈容,原来你是这种人!”说完打马便朝一边奔了过去。
“你个……”谈宝儿气急败坏,指着天狼一时却不知骂什么好,眼见若儿去得远了,忙叫道,“喂!乖徒弟,等等我啊!”打马便要去追,
“俺说错什么话了吗?”天狼莫名其妙,却见谈宝儿要走,重重一跺脚,举刀朝谈宝儿飞扑上去,同时大喝道,“小子,留下性命再走!”
“留下性命还能走吗?弱智!”谈宝儿听得怒火中烧,眼见天狼飞身举刀砍了过来,忙从背上摘下落日弓,搭箭开弓。
“哧!”雕翎箭挟带着谈宝儿全身真气离弦而出。两人这次的距离只有五十步不到,谈宝儿方才假装要走忽然回身一箭,箭势就说不出的突然,天狼立时失了先机,想要躲避时,但只觉得身前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了个干净,无穷的压力当胸袭来,全身动一寸也是艰难。但此人实是当世罕见高手,平生最是有一股狠劲,遇强则强,当即大喝一声,将全身功力聚集到刀上。
这一刀却终于狠狠劈了下来。
“当!”时隔五天之后,刀箭再次相遇,却只是发出了如此轻微的一声巨响。
下一刻,天狼只觉自己的刀竟似劈在了一座大山之上,开山刀反弹而回,他整个人被箭上所附真气震得倒飞回三丈之远,撞到一棵怀抱粗的大树上,跌到地上。吐了一口血,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时只觉头晕眼花,胸口气血翻腾不已。
他正想破口大骂,忽然看见谈宝儿趴在马上正重重地喘气,脸上满是红晕,愣了愣之后,随即大踏步朝谈宝儿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大笑道:“哈哈哈,谢丫头说得果然没错。你这小子虽然功力高深,连碧冰蟾毒也能强用真气压制得住,只是你终究只是强弩之末,射完一箭必然是无以后继。”
谈宝儿看着天狼狞笑着一步步靠近,心说:“老子如果有老大一半的本事,早干掉你个死鬼了!”有心打马要跑,但发现黑墨已经动弹不得,知道是被天狼功力锁定,一时只能暗自叫苦,这该死的落日弓,威力虽然大,但每次一箭射出,却几乎要耗尽自己全身的功力,这些日子自己虽然功力大有长进,但剩下的功力已不足以将落日弓拉开。
扔仙豆?可惜仙豆是个很诡异的东西,它本身并不消耗功力,但要它生效,却必须是扔出仙豆之时本身的功力要高到某一个程度,很明显损耗了绝大多数功力的自己根本达不到这个高度。硬拼是不行了,用计?上次已经骗过这厮一次,这次怕是难以过关了。奶奶的,看来只有先用话唬住他,等若儿良心发现,回来援救了。
他思维敏捷,这些念头都只是如电光火石一般在心头闪过,随即从马上跳下,朝天狼迎了上去。天狼见他不逃反而直走过来,顿时愣在原地:“就算你想死,也不用这么急吧?”
谈宝儿稳稳站住,哈哈大笑道:“蠢才啊蠢才,本大爷这几天刚得了个老婆,本来说好不开杀戒的,你既然要逼我,那就怪不得我了!对了,你死了之后去魔神那报到,魔神问起来,你谁也别怨,就说是自杀的吧。”
“为……为什么?”天狼见谈宝儿一脸笃定的样子,气势顿时弱了几分。来之前谢轻眉叮嘱他千万别多跟谈容废话,此时一紧张便将其抛之脑后了。
“为什么?问得好啊!”谈宝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想啊,刺杀我这样的绝世高手世外高人天外飞仙……总之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了,本来就不是以你的功力和智商能完成的事。可你倒好,上次我已经将问题给你讲得很清楚了,但你被谢轻眉蛊惑几句就又来了!你说说,你今天死在我手里还能怪谁?谢轻眉当然不能怪了,我你也怪不成,只能怪你自己笨,笨死的!算了,算了,废话就不多说了,你想怎么死?我好成全你。”
天狼被吓得不轻,心说这小子要是真的中了毒,应该拼命逃命才对啊(他忘记自己现在还把人家的马锁定着),怎么反而送到自己手边来,但要没用中毒,刚刚不该不继地喘气才对啊。一时间,以他的智慧实在是难以搞明白。
谈宝儿见他犹豫,知道自己攻心之策已奏效,但余光四处乱瞟也没有发现若儿归来的迹象,他知道继续拖下去,天狼这浑人多半会拼死也要和自己打一架的,那可就弄巧成拙了。他心念一转,叹道:“其实放眼你们魔族英雄,唯一能配做我对手的,也就是你师父厉九龄了。我怎好意思老和他徒弟动手,当然了,当日我于百万军中杀了你四师弟,也是逼不得已。罢了,我看你今日不和我动手怕也有些不甘心,我给你个机会,我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圆,如果你能在一炷香时间里走出来,我就答应和你交手,并且即使你败了,我也不取你性命。你看如何?”
啊!天狼大吃一惊,他听说过此人法力高强,但若说能就地画一个圈自己就走不出去,那岂非是和天魔一样至高无上的人物了?他眼中顿时露出不信之色:“你是说,你就用手指画个圈,我就走不出来?”
“对!”谈宝儿郑重点点头。
“俺不信!你来画!”天狼叫道。
“就知道你不信!那如果你一炷香内走不出来怎么办?”
“走不出来,俺就……俺就叫你一声大哥,以后见了你就自动回避!”
“好!好汉子说一不二!”谈宝儿点点头,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天狼身前七尺,蹲下身去,手指就地画了下去。树林里土地湿软,谈宝儿手指也不甚用力,就在地上划出了一寸深的凹痕。
天狼眼见谈宝儿认真画圆,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并且是完全背向自己,自己开山刀只要落下去,便能将他斩成两半。他心头跳了跳,却不敢举刀。试想一个人敢如此近地将全身空门露给自己,不是傻子就定然是绝世高手,而一个能于百万军中取主帅首级的人显然是后者。
这个圈谈宝儿画得甚是仔细,过了约莫盏茶工夫,这个大圆已然画好。他拍拍手,抖去指尖的泥沙,慢慢走到黑墨身边,翻身上马,笑道:“好了小弟!你听好了,我现在要离开这去找我老婆,找到后,我会在前面的天河边等你一炷香。你呢,现在放了我的马,从我出了树林,你看不到我的马时便可以开始计时。只要你在我渡河之前到来,就算你赢。没有问题吧?”
“没有,你去找你老婆吧!”天狼大咧咧摆手,一直锁定黑墨的真气便收了回来。他是怎么也不信自己走不出这个圆圈,这会正在研究这个圆圈究竟有多古怪。
“好,那咱们回头见!”谈宝儿点头,打马便走。一路疾奔,出了树林,上了葛尔山下的大道,直朝天河奔去。
天狼看他走得没有影子了,这才将全身功力聚于双腿,大踏步朝圈外走去。但如着了魔似的,他一双腿竟似灌了重铅,怎么也迈不动分毫。他大惊失色,忙再次调集丹田真气,使出厉九龄亲传的灭神轻身术,大喝一声……脚下依然不动分毫。
啊!这究竟是什么圈?天狼大惊失色。好在这时候手还能动,他愤怒之下,双手举刀过顶,真气一贯,便朝地上圆圈猛劈……再猛也没有劈下去,因为他真气刚一运至手臂,上半身却也再动不了分毫,他整个人一瞬间变成了一尊石像。
天狼恐惧至极。他早知道神州武术源自上古那些可以和天魔抗衡的大神们,其中武功倒也罢了,和魔族并无两样,那些法术却是有颇多奇妙之处,这次进入神州时魔宗就叫他要小心这些东西。万万没有料到,这少年随便在地上画出一个圆来,竟然也是一种神奇至极的法术!难怪,他敢说自己和师父是同一级别的高手!看来以后千万不能和他动手,天狼你一定要记住!
原来这一个圆圈却正是太极禁神大阵。谈宝儿假借画圆,暗自却将体内残存的微弱真气以一气化千雷之术射入地下,按照脚印排列方式在圆上六十四个点各自布下一卦。他此时真气虽然微弱,但禁神大阵本身就是靠本身真气引发天地之威,谈宝儿此时虽然只学会了大地之气,只能发挥大阵一半的威力,但即便如此,大地之威,也绝非人力所能抗衡,以天狼之能依然顿时被禁住。谈宝儿不明此点,对阵法信心不足,阵法一布完立时便借故逃之夭夭,不然他当场便可将天狼诛于箭下。
却说谈宝儿上了大道,一路疾驰,直到回头再看不清树林的影子,才大大松了口气。迎面一阵微风吹来,背心一阵发凉,伸手一摸,却早已是汗流浃背。刚才他一直镇定自若,内心却是怕到了极点。特别是背对着天狼画圆的时候,他眼角余光一直透过胯下在看天狼垂到地上的刀尖,只要刀光一动,他便立刻就要逃命。只是当时两人近在咫尺,天狼的刀若真的砍出时必然会有刀气,以蹁跹凌波之术能否避过还要打个五折。
此时想来,当时步步皆是惊险!
黑墨奔了一阵,前方却独独不见若儿身影。“莫非这丫头竟是躲着我?”谈宝儿想到这里,摇头苦笑不已。
他和若儿这一路行来,都是说不出的快活,此时若儿忽然凭空消失不见,心里一时说不出的怅然若失。最郁闷的却还是为了天狼那浑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路打马疾奔,隐隐听见前方涛声幻灭,再向前涛声渐大,只如千雷翻滚,万马纵腾,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蓦然大亮。放眼看去,却见前方峰峦如林,一条白龙似的大水从高山连绵中逶迤腾出。
那波澜壮阔的大水从山间龙奔而来,却在前方遇到一个巨大的地势落差,顿时形成一条如星河倒泻般的大瀑布,惊天动地的巨响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谈宝儿拍马赶到瀑布前,却见瀑布下面是一个约莫十丈方圆的水潭,瀑布的水先积攒在水潭里,潭水满后自溢,在前方复又流入大河,最神奇的却是下游河水中央忽然凸出一片蘑菇形状的乳白色的石坪。
谈宝儿一生之中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景象,一时目眩神移,慨叹造物之鬼斧神工,驻足于大水边,竟将找若儿的事置之脑后。
他弯腰下马,低身合手掬了一捧水,朝脸上一泼,清凉入肌,一时只觉风尘尽去。躬身又掬一捧饮了,甘甜入喉,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倦意顿消。
“真爽啊!”谈宝儿好好洗了把脸,忽然愣住。只见水中那少年斯文清秀,说不出的丰神俊秀,好像似曾相识,却又陌生而遥远。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是没有一刻如此的仔细。看着这张脸,想想身上日盛一日的真气和刚才前所未有的镇定,谈宝儿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谈宝儿代替了谈容,还是谈容代替了他谈宝儿。
“咱们兄弟一体,又何必分那么清楚?”好半晌,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站起身来。他侧身看去,却见黑墨也正低头在河里饮水,正想过去帮它洗洗,忽见河光流影里多了一片模糊的红影。“若儿!”谈宝儿大喜,转身站起。但他身形刚动,腰间便已是一重,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再也站立不稳,跌入河水里。
“谋杀亲夫了!老子不会……”一个水字未落,一股激流卷来,他整个人顿时被滔滔的激流裹住全身。那窒息之感刚过,下一刻,他全身忽然一阵飘飘荡荡,如在云端,脸颊却疼痛异常。他又惊又恐,放声大叫,却觉耳中尽是雷鸣,将自己声响淹没。这一刻,丹田大地之气陡然自动运转全身,黏在身上的水似在一瞬间被蒸腾了个干净。
谈宝儿忽然觉得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睁眼看来,却发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所笼罩,而自己正顺着那条大瀑布向深潭落下。
“妈呀!”谈宝儿惨叫一声,几乎当场晕了过去。只是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晕,身体已经落到了瀑布底部,整个人重重砸进水里,随即不待他反应,身体已随着光球浮上水面。潭下水流依然急促,光球随波逐流,带着谈宝儿朝下游流去。刚流出不远,光球的光度已然变暗,谈宝儿虽不明白这光球是怎么来的,但感觉体内真气之前是一直不停外流,此时流速却大不如前,知道是衰弱之兆,心头大叫:“妈妈呀,这样会死人的!”眼光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就是石坪,暗自一咬牙,将全身真气外流之势全速引到脚下,整个人陡然从水里拔起三丈高,脚一沾水面,蹁跹凌波术使出,脚尖在水面两点,人已扑到石蘑菇顶端。
躺在蘑菇上,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只觉全身似已虚脱。
“好!”却是这几下只若兔起鹘落,潇洒至极,瀑布上终于有人鼓掌叫了起来。谈宝儿已然缓过劲来,想起入耳声音似曾耳熟,猛然回头。
隔着那一银河倒泻似的瀑布,若儿正牵着阿红和黑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瀑布的声响是如此的巨大,但偏偏若儿的声音竟然穿透了这声响,一丝不漏地落进他耳里:“好,好个饿狗抢食,没有想到我们堂堂谈大英雄也会这一招江湖失传已久的经典招数,嘿嘿,要是能让那谢姑娘看见,不知会作何感想?”
谈宝儿想哭,这都叫什么事嘛!敢情这丫头偷袭自己让自己出丑,居然还真是吃了谢轻眉的醋。想到这里,他张口叫道:“天地良心,哥哥我连那丫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瀑布的声响实在太大,两人隔了如此之远,他声音虽大,却终究还是被淹没得干干净净。若儿怒道:“你既然要解释,为什么不说清楚?难道你堂堂谈大英雄,连这最简单的传音术都还不会吗?”
传音之术其实并不简单,要隔着瀑布巨声,一丝不漏地传到百丈之外,就更不简单。当然以谈宝儿今日的功力,自然是可以做到,但关键是他压根没有学过这东西。谈宝儿气苦,叫道:“我不会啊!”声音一出口,自然被淹没在轰隆隆的大水声里。
若儿见他依旧没有用传音术说话,一时更加说不出的恼怒,一拉黑墨和阿红,转身便走。谈宝儿急得大叫,但上面的若儿自然是一声也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带着两匹马溜了。
谈宝儿又是气苦又是好笑,却拿这丫头毫无办法,现在他丹田空空如也,断无可能踏波过河去追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火一样的倩影消失在瀑布上头。
他叫了一阵,若儿还未回来,有心追赶,却力不从心,无奈之下,便索性躺在石蘑菇上休息。过了一阵,天空乌云密集,雷鸣阵阵,不多时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
谈宝儿苦笑不已,心说刚刚才被变成落汤鸡,现在头发刚干,第二次却又来了。他四顾一下,发现石蘑菇的下面是一块平台,高出水面尚有尺余,便顺着蘑菇面慢慢落下去,斜倚在蘑菇柄上休息。
那雨一下不可收拾,直下了一个多时辰依然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谈宝儿却怎么也睡不着,无法于梦中踏圆,真气恢复极慢。他百无聊赖,从背上拿出神笔,希望能借此入梦。但笔刚一拿出来,却忽然发现在雨水湿气的滋润下,神笔的笔毛又湿润了好多,竟像是饱含了金墨一样。
谈宝儿小时候只上过不到一年的学,除开学了些麻将牌九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阴雨天楼里生意清淡的时候,拿根树枝在大树下的沙地上乱画画,多年苦学,竟然略有小成。斯人生平最拿手的绝技之一就是画乌龟,谈松和张三的脸就是他的主要画布,此时阴雨绵绵,应情应景,一笔在手,手腕顿时习惯性地一抖,金色的墨迹已在月白色的石地上蜿蜒开来。
几个曲折,眨眼间,一只昂首望天的小乌龟已经跃然石上。谈宝儿画乌龟的习惯是,先画身体,最后才是画四只脚和眼睛。不过这次,当他画到第四只龟脚的时候,脑中忽然转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不知道三只脚的乌龟会不会爬呢?呵呵,老子画了那么多四脚龟,这次就画只三足龟好了!”想到这里,他跳过第三只龟脚,手腕连抖,笔尖已分别在乌龟的两眼处点了过去。
收回神笔的时候,谈宝儿却顿时愣住了。本来神笔本身裹的像是金色颜料,而整个乌龟的身体也是金色的,但画好之后,整个乌龟的两只眼睛却是黑色的!
他愣了一愣,再看神笔,笔毛上依旧全是金色,不过好像颜料用尽,呈现出干枯的样子。他不明所以,眼光又落到地上,立刻,一个更诡异的情形将他吸引住了。
地上乌龟除开眼睛黑色之外,本是通体金色,但此刻整个身体却都变作了黑色,棱角分明,每一处都和真乌龟一模一样。
谈宝儿惊呆了!但下一刻,更不可思议的情形发生了,乌龟的周身金光闪了一闪,整个身体忽然从地上凸了出来!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只乌龟先前是被陷在石头里面,龟背与石面相平,现在不过是从石头里出来,如此的自然而然。不过再看石面,依然平整如镜,甚至连一丝痕迹也没有。这只乌龟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谈宝儿的嘴再也合不上了。他很想说服自己这只乌龟和自己的画完全没有关系,但那只现在正瞪着眼睛看着他的乌龟不多不少正好只有三条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宝儿正发呆,三足龟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忽然原地一蹦,像一只大虾一样凌空跳了起来,无巧不巧,正落在他左手上。落下之后,小乌龟竟是自来熟,一个小小的头很顽皮地蹭着谈宝儿的手心,三足乱动,样子甚为亲热。
谈宝儿看得有趣,一时也忘了怪异,伸出右手去逗弄,小乌龟立刻伸出一足来摸他手指,嘴里不时发出老鼠似的“吱吱”叫声,看样子很是高兴。
三足毕竟无法平衡,下一刻,小龟的手碰到谈宝儿的手指,整个身体却倒翻过来,三足朝天,露出白白的龟肚。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好多次都不能成功,一时洋相百出。谈宝儿哈哈大笑,伸手将它翻了过来。
一人一龟相处一会,竟亲密得像老朋友一样。逗弄了半天小龟,谈宝儿这才开始思考小龟的来历,从背后拿出神笔,但见笔毛略显枯萎,再无先前的润泽感觉,他尝试着将笔朝地上画,但笔上再无金色颜料泄出,他百思不得其解,玩弄一阵,无奈将笔再次收回盒内。
过了一阵,大雨终于停了,天色却已暗淡下来,眼看就要天黑。谈宝儿默查丹田,发现真气已然全数回复,眼见河水高涨,知是离开时候,忙将三足龟紧紧握在手心,便要凌波上岸。
却在此时,忽有一个女声传入耳来:“谈公子,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当真是可喜可贺!”
谈宝儿只觉这声音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茫然至极,便要四处探看之时,那女声再次笑道:“别来不过月余,公子竟不认得奴家了吗?不然明知奴家就在瀑布顶上,偏要装着茫然四顾?”
谈宝儿慌忙转身,朝瀑布顶上望去,立时暗叫一声我的娘。
瀑布如龙,狂奔而下,谈宝儿听来,只觉如雷灌耳,但这却远远比不上瀑布上的情景给他的感觉来得震撼。
瀑布之上,两人三马。三马是黑墨和阿红以及它们身边一匹和它们一般高大的骏马,只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三马之下,站着两位美丽女子,其中一人自然是若儿,而另一人长裙如雪,赤足如玉,虽然脸上戴了一副恶鬼面具,但依旧是说不出的风华绝代,却不是谈宝儿最怕的谢轻眉又是谁来?
现在的情形是,若儿苦着脸,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一把碧绿色的宝剑横架在她脖子上,而握剑的手正巧是来自一旁的谢轻眉。
谢轻眉见谈宝儿发愣,恶鬼面具下发出咯咯的笑声:“谈公子,你不是很爱抱不平吗?现在你这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可就要香消玉殒了,你却站在那发愣做什么?对了,怎么没见你上次救的那小兄弟呢?我听手下说他当晚不是跟你走了吗,该不会是路上被你卖掉换成盘缠了吧?”
多年的小二生涯练就了谈宝儿见人就微笑的良好习惯,现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脸上却满是笑意。谢轻眉见他光笑不语,只道这人多半是胸有成竹,莫非自己所料有差,他当真如天狼所说功力已然恢复旧观?她心头存疑,决定试他一试:“谈公子,我知你功力损失不足,无法传音,不如上来说话如何?”
谈宝儿知道此时已是无路可退,看来只有冒险一搏了。好在自己这些日子有空就揣摩老大的风采,自信面上神态已有四分相象,应该可以瞒天过海,震慑住妖女。而自己的一气化千雷已能击杀到三尺之外,只要能接近到她身边,倒也全非没有希望。奶奶的,是龙是蛇,咱们就赌这一把了!
一念至此,他朝瀑布顶上点点头,随手将小乌龟扔进酒囊饭袋里,蹁跹凌波术展开,踏着河水,越过十余丈的水面上了岸。上岸之后,他一路向上爬,很快到达瀑布之上,距离谢轻眉已不过一丈距离,再近七尺,便是其攻击距离。
却在此时,却听谢轻眉斥道:“站住!嘻嘻,你若再上前一步,小女子一激动,手腕一抖,在你老婆身上划一道小小的伤口那可不好意思得紧!”
谈宝儿闻言一声暗骂,正要说话,却听若儿已是一声怒吼:“谁是他老婆了?丑女人你可别乱说话!”
“丑女人?”谢轻眉似乎呆了一呆,随即却笑道,“我刚刚从那边林子里过来,天狼可将你们的关系都告诉我了。小丫头你可别想欺瞒我!”
谈宝儿心头一动,立时笑道:“就是就是,若儿咱们夫妻情深,谢丫头可是明察秋毫,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若儿越听越怒,最后却是满脸诧异:“哎哟,你就是那谢丫头?我说师父,你好好的,怎么这么没有品位,喜欢这样的丑女人?”
谈宝儿只听得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还在计较自己的品位。
“师父?他不是你情郎的吗?”谢轻眉也是莫名其妙,对谈宝儿和若儿的关系再也搞不清楚。谈宝儿却不理她,只是接着若儿的话道:“那可不是还没遇到你嘛!你也知道这些魔族妖女,那可是诡计多端,多方勾引我,一不小心,我可就和她好上了!”
“谁和你好上了?”谢轻眉立时大怒,“谈容!我敬你是人中英雄,怎么像个街头小混混一样也说出这样无耻之言?”
谈宝儿心头发虚,面上装出一副诧异神色道:“哎哟,你还想抵赖啊?从龙州到这里少说三千里路,你这一路眼巴巴地追过来,不是和我好上了,谁肯信啊?来来来,别害羞,好久不见,十分想念,让老公抱抱先。”说时他展开双臂,哈哈大笑着朝谢轻眉迎了上去。
谢轻眉闻言大怒,随即却猛然醒悟,将剑又朝若儿玉颈上靠了一寸,同时大喝道:“你给我站住!再上前一步,可休怪本姑娘剑下无情!”
谈宝儿此时已近谢轻眉不过五尺之距,真气已经聚集到了指尖,只待再近两尺,他就可施出一气化千雷,见计策被谢轻眉识破,暗自恨得牙痒痒,表面却哈哈大笑:“我的好老婆,你紧张个什么嘛,人家这不是想你了嘛!”他嘴上讨着便宜,脚下却不敢不停,一脚重重踏了下去。
只是他这一脚落下,脚底却无巧不巧地落在一块小石头上。下一刻,他只觉得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人已飞身扑出,眼见着朝谢轻眉撞了过去,心头大惊失色:“乖乖,死定了!”他张皇失措,双手乱抓,想找住一个支撑物体定下身来,不自觉下,双手的指尖真气却都是同时脱手飞出。
空气中两道刺眼的金光闪了一闪!
随即便听一声惨叫,随即碧玉色的长剑落地,发出一声钝响。同一时间,谢轻眉整个人倒飞而出,落到一丈之外,手捂着腰间,一脸的惊愕。
若儿不明所以,木然呆在原地。
谈宝儿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谢轻眉,又看看若儿,也是目瞪口呆。他只记得刚刚自己跌倒的刹那,不小心发出了两道一气化千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呆了一秒,随即上前拉住若儿的手:“若儿,你没事吧?”
“没……没事!”若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却是雀跃着跳了起来,“师父,你真是太帅了!你刚刚假装跌倒,同时发出两道闪电,一道正中这妖女手腕,一道却射中她腰间大穴。天啊!这样可怕的算计,这样恐怖的眼力,这样精准的手法!不愧是谈容谈大英雄!嗯,不愧是我师父!”
谈宝儿虽然脸皮超厚,闻言却也不禁老脸微红,不着痕迹地将手从若儿手里抽出,过去将黑墨和阿红牵了过来,这才嘿嘿干笑道:“好说,好说!这种小场面我在龙州哪天不遇到个七八十回的?这绝对算不上大试牛刀!”他曾听老胡说过,只显露一点本事叫小试牛刀,想当然地顺势就将小换成了大,以此突出自己的英伟不凡。
“大试牛刀?哼哼!”谢轻眉这个时候已经支撑着站了起来,闻言发出阵阵冷笑,“谈容,你今时今日也算是名动天下,竟然也用如此卑鄙手段偷袭我,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谈宝儿见她站起,顿时吓了一跳,难道刚才那两下并没有对她造成重创?随即听她言语,更是心头发虚,双足发抖,心想莫非这妖女开始怀疑我身份了,这可怎么是好?他正转念,却听若儿大声道:“那你呢?死妖女!你趁姑娘我伤心的时候,从背后偷袭我,还将我经脉都封住了,又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谢轻眉咯咯笑道:“我是个女人,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她一边笑,一边上前去捡地上的碧玉剑。谈宝儿看她伸手之间,手腕处白纱带红,果然是刚刚已被自己闪电击伤,顿时心头大定,脸上又浮现出谈容标志性的淡淡笑容,斯斯文文道:“谢姑娘,俗话说得好,‘兵者,诡道也’,两军交锋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江湖相遇,自然更不必讲什么手段。能杀死敌手,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不是?”
谢轻眉点了点头,道:“不错,你倒坦白!呵呵,谈容啊谈容,你这个人时而像个大丈夫,时而又像个阴险小人,我可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准你喜欢!”若儿立时接口。汗!都叫什么事嘛!谈宝儿闻言一阵发晕。
“好好好,那我就不喜欢好了。”谢轻眉也是失笑,不过随即她脸上露出正经神色,“谈容啊,我谢轻眉一生很少服人,但对你可不得不服。看你刚刚出手,功力虽然只剩下从前的十分之一,但那碧冰蟾毒确实是被你逼出来了!不愧是当世英雄!”
若儿冷哼道:“妖女,你可别趁机乱拍马屁!以真气逼毒不过是一种常规手法而已,有什么值得你佩服的?”
谢轻眉看看谈宝儿,见后者一脸淡然,心中更见佩服,笑道:“这是你不了解碧冰蟾毒。这种毒无药可救,中者必死,要想将其逼出体外,除开高深的法力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毅力。这种毒一旦中上,就如冰蟾附骨,不死不休。要将此毒逼出,一开始必须要忍受两个时辰的血液被冻僵之苦,之后阴极阳生,血液就如同被煮沸的开水一样,在身体里翻腾。如此冷热交替不休,足足要五日时光,才算是完。当今之世,除开谈公子你外,可就只有我师魔宗才曾成功地逼出过这种毒。”
若儿听得咋舌不已,看谈宝儿的眼神要多崇拜有多崇拜。谈宝儿自己脸上则依旧挂着淡淡微笑,心中却是一片黯然:“当夜昆仑山下疾驰,老大身体忽冷忽热,原来却是在逼毒。他体内受着那样天翻地覆的痛楚,却一声也没哼,这才是真的英雄好汉。只是可惜他之前在龙州一战已受了严重内伤,不然定可将毒逼出。”
他想到这里,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当日老大肯带我出镇,莫非已然算定自己无法将毒逼出,所以要我帮他完成未尽心愿吗?若是如此,这家伙明明知道我一来就没有退路,只有不断前进去京城,手段是不是有点卑鄙?”
谢轻眉见谈宝儿不做声,轻轻叹了口气:“谈公子,你不说话想来已是明白我自得到天狼的回报后,为何要不惜伤势加重,也要施展莲月千里大法强行追踪阁下而来了吧?碧冰蟾毒你虽然逼出了体外,但功力可因此仅剩下从前的十分之一了。我虽然现在仅仅剩下两成功力,但对付你十分之一的功力还是绰绰有余。不然刚刚你这两道闪电已要了我的命,又哪里轮到我现在还在这里说话?”
谈宝儿这才明白其中原因,心叫乖乖,好在她以为我是因为逼毒才损失了功力,不然老子的身份立时就要被揭穿,她就不会这么客气,直接扑上来了。他心中念头一转,忽然哈哈大笑道:“谢轻眉,就算我功力只剩下以前的十分之一,要对付你依然是易如反掌。你不信,咱们就试试!”
谢轻眉本想嗤之以鼻,但随即想起此人诡计多端,心里不免有些将信将疑,笑道:“却不知阁下凭什么?”
谈宝儿眼珠一转:“你可知道太极禁神大阵?”
“一日不敢淡忘!”谢轻眉脸上神情又是生气又是好笑。生气却是因为她上次就是栽在这个阵下,好笑则是因为她刚刚从林中过来的时候正好发现天狼被困在此阵当中,狼狈不堪。
谈宝儿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继续道:“知道就好。实不相瞒,我们现在脚下站的这块土地,可已被我布下了此阵!只要我愿意,阵法随时可以发动。”
谢轻眉愣了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谈大英雄,你这话骗骗天狼那个白痴还可以,骗我可就有些太搞笑了。太极禁神大阵并非举手投足可以布成,必须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才行。你凭什么算定我今日会来?又凭什么算定我会站在现在的位置?”
若儿也道:“师父,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布阵啊?”
谈宝儿好整以暇道:“没错,我没有算到你今天会来。不过呢,这阵法本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你上次以化血魔法自损心脉逃跑,我可不知道天狼那家伙会不会也凭这法子从我布置的阵法中出来。所以呢,我就在这水边再布下一个。我在水边装着洗脸,就是等他上钩。可惜被你这小丫头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踢下了水!”说到这里,他恶狠狠地瞪了若儿一眼,后者吓了一跳,可爱地吐吐舌头,却不敢接口。
谢轻眉顿时也没了语言,真要是这样,以这小子的奸诈,在此布下阵法并非是不可能的。随即,她又联想起谈容功力既然只剩下十分之一,刚才竟然没有趁机逃跑再图后计而是以大胆至极的方式偷袭自己,若不成功,就不怕自己一怒下杀了他情人?若无倚恃,断断不敢冒此奇险。
魔宗厉九龄心思缜密,计算精确。谢轻眉行事大有师风,虽然诡计多端,但设每一计无不严密,每行一事也必是谨慎,谋定而后动。她以己度人,立时就信了五六分。
谈宝儿见她不语,知道她已有些信了,打铁趁热道:“其实呢,我现在就可以发动阵法,只是我现在本人也在阵法之内,一旦发动变数太多,我不想冒险。谢姑娘,不如错过今日,咱们之间的恩怨改日再算如何?”
谢轻眉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远方密林里烟尘滚动,当即咯咯笑道:“谈公子,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已将阵法布下,不如咱们这就决一高低吧?”
谈宝儿心头大惊,只道这妖女已然看透自己心思,一把抓起若儿的手就要上马而逃,却听若儿道:“师父你看,那边有人过来了!”谈宝儿转眼望去,却见密林里卷出一阵烟尘,果然是有人出现。
近些,却看清是一名骑士率领着一群黄色皮毛的野狼疾驰而来。那骑士手持一把长刀,打扮却极是古怪,只在腰间围了一团树枝。再近些,谈宝儿才发现那骑士竟是天狼,他身后那群黄狼想必就是部下魔狼族人了。乖乖个冬,这些家伙居然能像变色龙一样根据四周环境变化体色,难怪老胡曾说魔狼是魔人中最擅长偷袭的兵种。
谈宝儿暗叫一声我的娘啊,一个谢轻眉已经够头疼了,再来这么些杂碎,还要不要老子活了?他当机立断,一把一抓若儿,抱着她飞身骑上了黑墨。他使劲拍了拍马臀,黑墨长嘶一声,四蹄滚动,地面烟尘乱溅,却无法进得一步,奔了一阵便停了下来。定睛看去,却见马尾水平,而谢轻眉双手正遥遥虚抓,谈宝儿又惊又怒:“你们魔人怎么这么无耻,有事没事就乱抓人家的尾巴!”
“你们人族也有尾巴吗?拿出来给本姑娘也开开眼啊!”谢轻眉笑道。
谈宝儿自知失语,却无暇与她废话,伸手从背上摘下落日弓,弯弓搭箭,厉声道:“妖女,你若再不放手,休怪老子箭下无情。”
谢轻眉却不松手,重重叹道:“你尽管无情吧,你对我无情的时候还少了吗?”
这话本来也没有什么错,但听在若儿耳朵里却是一阵说不出的郁闷,回身就朝谈宝儿背心一掐:“说!你究竟和这妖女什么关系?”
“我和她什么关系了?我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能有什么关系了?”谈宝儿郁闷至极。
“这倒也是!”若儿醒悟过来,随即却发现脸颊微微有些火烫,暗暗奇怪不已。这会天都快黑了,怎么还这么热?
却听谢轻眉笑道:“谈公子,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谈宝儿一愣:“你肯脱去面具?”
“当然不行!”谢轻眉摇摇头,“我师父说了,我生得太丑,上战场的时候,千万不能露出真面目。不然把敌人全吓死了,嘻嘻,对他们可有点不大公平!”
“这么丑?”谈宝儿吓了一跳,“那你还是别取下来好了!我可不想去地府的时候,阎神问我你怎么死的啊,我说我是被人吓死的!阎神立刻就火了,再丑的人能有我们鬼丑吗?于是派人蒙着眼来拿你过去,然后一地府的鬼全都被吓得死去活来,世界立刻乱套了!”
“扑哧!”若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没有想到你也这么喜欢讲笑话!”谢轻眉却也不生气,虽然看不清脸上情形,但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却满是笑意。笑了一阵,她才正色道,“虽然我生得丑,可我师父说了,只要有一个男人肯来揭开我的面具,敢看一看面具下的脸,我就可以嫁给他。谈公子,你虽然是异族,但好歹是个大英雄,如果你肯来揭开我的面具,我就嫁给你如何?”
“不准去!”若儿大叫。
“放心吧,她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我对她没有兴趣……哎哟,不好,中了这妖女的诡计!”却是三人说话间,天狼和群狼已经到了近前。狼群化人将四面包围,手持着狼牙棒和弓箭,狼视眈眈地盯着谈宝儿和若儿两人,似欲择人而噬。
天狼纵马上前,见到谈宝儿立时停住,异常惊讶道:“呀!你不是说等俺一炷香时间的吗?怎么这么久还在这里啊?”
谈宝儿心头暗骂:“你以为老子喜欢在这里啊?”口中却大笑:“哈哈,我还等着你叫我大哥呢,可不敢先走!”
“大哥?怎么回事?”谢轻眉大讶。
天狼面色尴尬,嘴里小声嘟囔,却不知在说什么。谈宝见此故意大声道,“原来魔族的人都是懦夫,打赌输了却不敢认啊!“
“谁说俺是懦夫?”天狼大怒,随即下马,单膝着地,大声道:“小弟天狼拜见大哥!”
谈宝儿不想这看来凶残的魔人竟真的愿赌服输,呆了一呆,一时大是佩服。他自己赌品不怎样,但却最敬重赌品好的冤大头。
若儿、谢轻眉和众狼人则都是面面相觑。原来刚刚两人打赌的时候,若儿已经气愤离开,而众狼人则在别处设伏。谢轻眉怕谈容出草原后立即舍马改走水路,便自己到水上设伏,后来一算时间知道谈容多半从天狼这边通过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却见到了天狼困在一个圆圈里,但后者羞惭之余只说中了谈容的计,并未说什么打赌之类的话。
见天狼拜下去,谈宝儿直觉眼前忽然出现一线生机,心念一动,低声对若儿道:“一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出声!”若儿点头答应。谈宝儿转过头,对天狼笑道,“不错不错,原来魔人中也是有好汉的!不过天狼小弟,现在哥哥要你帮忙,你帮还是不帮?”
“啊!我肚子痛,先失陪了!师妹你和大哥慢慢聊!”天狼大叫着落荒而逃,想不到这蛮人也有点急智。
身后谈宝儿大叫:“喂!你小子太不够义气了吧?我现在身陷险境,你怎么完全不顾我就跑了?有这样子做人家小弟的吗!”天狼只当没听见,一溜烟跑进了树林里。
谢轻眉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谈公子,气走我师弟,你以为你就能脱身了吗?这里有我魔族精英三百余人,你以为你凭你现在的功力能带着一个人冲出去?”
“嘿嘿,谁说我要冲出去了?”谈宝儿笑得很有些贱,手里的箭却一毫不动地对准谢轻眉的胸前,“谢姑娘,你知不知道我这支箭叫什么名字?”
“不过是一支寻常的雕翎箭罢了,有什么特别的?再说了就算是你们人族四大天人之一罗素心的断情箭,以你此时功力使来,也未必杀得了我吧?”
神州法术源远流长,最古老的来源据说可以追溯到众神时代,但流传至今却只有精神术、符咒和阵法这三种主流的形式,也就形成了禅林寺、天师教和蓬莱岛这三大门派。
禅林寺最重人本身的修养,所以他们的法术都是和人的精神有关。天师教更偏重于物,他们最擅长的是画符,以符咒驱使世间一切的物体。蓬莱岛的法术则更多的是阵法,阵法是涵盖了天地间事物的内在联系的一种特殊的法术,借阵法可以引导出天地的威力来诛杀敌人。
人族公认的四位最顶尖的高手四大天人,除开楚接鱼是黑道第一帮派昊天盟的魁首之外,其余的三人枯月禅师、张若虚和罗素心就分别出自这三大门派,也是这三门法术各自的集大成者。
传说这四大天人每一个人的力量都足以和魔宗厉九龄抗衡,但也有传说说他们四人联手也未必是厉九龄的对手。只是这十多年以来,双方因为各种各样的制衡,却都没有交过手,所以究竟孰强孰弱就不得而知了。
听谢轻眉竟然将自己的箭比成蓬莱岛罗素心的断情箭,谈宝儿顿时摇了摇头:“断情箭?我们都无情了,还断个什么情啊?我这箭很寻常,但我这弓却叫脱毛神弓!嘿嘿,其实呢,用这弓来射箭非常地费劲,射出去也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就是可以将衣物都震碎而已!”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谢轻眉额角多了一丝冷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哦!是这样的。我想啊,反正我这次也逃不掉了。打算在临死前做一件好事。你不是太丑没有人要吗?我打算这一箭射出去,将你面具震碎,那时候在场三百多人都见过你真面目了,都可以娶你了!啧啧,三百多个老公,想起来应该很过瘾吧?”
“你……无耻!”谢轻眉狠声道,胸脯一阵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处。不过因为盛怒,一直虚虚抓住黑墨马尾的手也在一瞬间松了。
“哎呀!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当!我不惜牺牲性命好心给你做媒,居然还被你骂无耻。什么世道嘛!”谈宝儿摇摇头,一脸的无辜,“不过呢,我这箭的准头也差得很,每次都很难命中目标。或者根本射不中你呢……”
谢轻眉冷冷哼了一声,却不敢接腔。谈容未成名前,本职就是弓箭手,在这丈许距离内要说射不中人,那实在是笑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有三秒钟的工夫,谢轻眉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我谢轻眉也终于遇到了对手。好,算你狠!这次我就放过你!希望来日相见,你依然这么好运!走!”说着一挥手,飞身上了白马,疾驰而去。众狼人化作狼群,紧随其后。
见众人远去,谈宝儿长长吸了口气,慢慢收弓,手臂却是一阵发软,险些将弓落下马去。这落日神弓非只射箭时会瞬间耗费掉巨量真气,就是仅仅开弓也会使真气持续地消耗。刚刚他其实已经没有了射箭的力气,若是谢轻眉再坚持片刻,光弓弦反震的噬力也足够将他手臂震断了。
一阵夜风拂来,背心阵阵发凉,谈宝儿挂弓一摸背上,早已是汗流浃背,不禁仰天一声重叹:“奶奶的!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刺激啊!”
时为神州875年,三月二十三。
谢轻眉和她的部下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但若儿却依旧趴在谈宝儿怀里,一动不动的。谈宝儿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喂,好老婆,敌人都走了,该起来了!”
“哎呀,让人家再睡会嘛!”若儿嘟囔着,毫无意义地摆了摆手,便又再也不动。
我的神啊!谈宝儿几乎瞬间崩溃,在自己刚刚差点变成狼粪的险恶的形势下,这丫头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硬是义无反顾地睡着了!
又被推了推,若儿终于起身坐了起来,小脸蛋发红,嘟着嘴,揉揉眼睛,惊奇道:“咦,魔人怎么都走了?”
谈宝儿觉得很受打击,不过他很快被若儿这副海棠春睡醒的俏丽模样彻底征服,也就提不起气,笑道:“这还不是你的功劳?大小姐你睡觉的声音太响,魔人都怕你了,一个个只吓得落荒而逃!逃之前那谢妖女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若儿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有了李若儿,世上为什么还要有猪这种生物?”
若儿愣了愣,随即狠狠在谈宝儿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委屈道:“人家都因为你这坏蛋差点被妖女给杀了,你竟然还在取笑我!”
谈宝儿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被谢轻眉擒住,闻言奇道:“又关我什么事了?”
“是你自己说话不清楚的嘛。害得人家以为你……以为你是随便乱收徒弟,我不就做不成大师姐了嘛!能不伤心难过吗?我不伤心难过,怎么会失神,怎么会被那妖女偷袭成功?” 若儿振振有词道。
谈宝儿心道:“女人果然都不可理喻,明明是你乱吃醋,还成我的错了!”只是这话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当即忙赔不是:“是是是,一切都是为师的错。以后一定把话说得一、清、二、楚。这样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看在你刚刚冒死来救我的分上,就原谅你一次!”若儿破涕为笑。
两人一起上马赶路。月色被蹄音踏破,在地面留下斑驳的碎影。
走了一阵,谈宝儿觉出饥饿,忙将酒囊饭袋从背包里取了出来,那里有昨天晚上在一个部落买的十几只烤羊腿和一些酒。他将手伸到袋口,念了声咒语“多多兀个”。
若儿也正是饿的时候,忙将马靠了过来,但这次流出袋口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羊腿,而是一只三条腿的可爱小乌龟。她惊奇至极:“师父,你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将羊腿变成这么可爱的一只小乌龟?”
谈宝儿这才想起,刚刚和谢轻眉打架前,自己随手将小乌龟放进了酒囊饭袋。他对这小龟的来历自己都搞不清楚,自然也无法给若儿解释清楚,只得敷衍道:“这不是羊腿变的,而是我刚刚在河底瀑布那里抓的。”
“给我看看!”若儿叫道。
小乌龟似乎能听懂人言,在谈宝儿手里爬了爬,陡然跳了起来,在谈宝儿惊呼声里,跳过七尺马距,落到若儿伸出的右手里。
“呀!你还能跳这么远啊!哈哈,你怎么只有三条腿?”若儿又惊又喜,将龟放平,伸左手去逗它,后者也是异常兴奋,用头不断地拱若儿的手心,搞得小丫头痒痒的,咯咯乱笑。
“这年头,连畜生也知道重色轻友!”谈宝儿摇头苦笑一阵,继续念动咒语去取羊腿。但随即他彻底傻眼了,“天!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了?”若儿听谈宝儿声音有异,忙抬头看了过去,但紧随其后,她也彻底傻眼了,因为谈宝儿的手上拿的不是羊腿,而是一条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
两人傻眼片刻,谈宝儿再念咒语:“多多兀个!”
但这次出来的依然还是一只赤裸裸的羊腿骨!
紧随其后,“多多兀个!”“多多兀个!”“多多兀个!”谈宝儿发疯似的狂念咒语。于是十几只羊腿骨在一瞬间全数集中在了他手里。
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形,曾经面对魔教妖女谢轻眉面不改色,曾经面对群狼围攻谈笑风生的大英雄泪流满面:“是哪个浑蛋吃了我香喷喷热腾腾的烤羊腿的?抓到你我一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正义的呼声立时引来了比谈宝儿更加饥肠辘辘的若儿的同仇敌忾:“师父,我支持你!不但如此,还要喝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在这一瞬间,师徒俩杀气冲天。月光吓得为之颤抖,躲到乌云背后;夜风也在一瞬间绕着两人走,不敢直挫其锋。
“啊咯!”忽然有一声饱嗝一样的响声响起,打破了四周的肃杀气氛。
四道血红的眼光闪电似的朝声音的发源地射了过去,长枪已然在手,神弓准备射出——敢于在此时挑衅的人,毫无疑问正是罪恶滔天的偷食贼!
但随即,杀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傻气。
月色下,两双眼睛所向的地方,三足小龟正伸长脖子,朝天张着小嘴,饱嗝声正不断地从它喉咙间飞溅出来。
“腥腥的,好像正是羊肉吃多了的表现!”若儿捏着鼻子对谈宝儿道。
谈宝儿满腔的怒火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望着三足龟那比若儿手掌还小的肚子,愣了半天,好半晌才扔出一句沮丧无比的话:“你个小流氓,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继续上路。向前奔了不远,山路到了尽头,却多了一座大桥,过桥之后,地势一平如镜。月色下,一眼望去只见麦苗青青,不见尽头。一问若儿,谈宝儿这才知道已经进入了阳州地界,而眼前的正是神州三大粮仓之一的天河平原。
这一带因为有天河灌溉,自古粮食丰足,居民富裕,是以城镇繁华,人物风流。古人曾说“近阳州,进繁华”便是指此。两人一路行去,沿途只见村落密布,人烟稠密,四通八达的官道上人流如织。
一路上再未见魔人踪迹,也不知是谢轻眉自己伤势加重,还是因为知道临近京城人族高手出没,自己再无得手可能,因此明智地放弃了追杀。但不管怎样,没有了魔人的追杀,有比花解语的美女相伴,谈宝儿觉得日子重新变得美好起来。
唯一大杀风景的是那只来历诡异的三足小龟。
这家伙的食量是与日俱增,现在每天最少要吃三十斤牛肉,喝十斤的美酒。谈宝儿心疼银子,但若儿对其视若珍宝,并亲自绣了个香囊给它做窝。
谈宝儿想起如归楼的张三,那家伙斯斯文文,却也是个能吃的主,便理所当然地将“小三”这个名字张冠李戴到三足龟身上。不过小三和张三不同的是,这诡异的家伙无论吃多少,却不见拉出一点粪便,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越近京城,天气渐热,烟尘渐多,一问路人两人才知入春以来一场雨也没有下过。两人无心无肺,对老天爷是否下雨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离别在即,都很有默契地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沿途只顾游山玩水,但用谈宝儿自己的话说是“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两人一路过平原,进阳州,出阳关,五日之后的黄昏,远远看见前方又有天河之水滔滔东流,一座大城倚河而筑,京师大风城终于到了。
若儿将谈宝儿拉到一处僻静地方,仔细看了他一阵,黯然道:“师父,京城已经到了,我就不进城了。你快些去面圣完毕,出城来找我吧!城外向北十里有家水月庵,我就住那里。”
谈宝儿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忙笑着掩饰道:“你住尼姑庵做什么?就算我不要你,你也别出家啊!”
“谁要你要了?讨厌!”若儿果然破涕为笑,狠狠掐了他胳膊几下。闹了一阵,若儿从腰间解下装着三足龟的锦绣荷包递了过来,“师父,我去尼姑庵住可不方便,小三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不许饿着它,不然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它要是瘦了,我可不会理你了。”
“好好好,我的姑奶奶!就算我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也一定将这小祖宗养得白白胖胖的还不行吗?”谈宝儿垂头丧气地接过荷包。
若儿听他语调夸张,笑得越发灿烂,想起自己也快十七岁了,但这十多年里,最快乐的便是跟着谈宝儿这十多天时间,在这人身边,即使是面对再凶险的敌人,再艰难的险境,他总有办法让自己开心,一时更加的依依不舍,冲动之下几乎就想随他进城。但最后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再又仔细叮嘱谈宝儿一番后,她迅速地在谈宝儿唇上亲了一下,不待后者反应,飞身上了阿红,打马绝尘而去。
摸着嘴唇,谈宝儿望着那一人一马渐行渐远,只见昏黄的斜阳将其影子拉长,路边春柳正绿,枝枝条条,纠缠着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尽上心头。他几乎便要策马追去,但记起答应谈容之事,只能硬起心肠掉头不敢再看,将小三收到腰间,打马朝不远处的大风城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大风城下。
举头上望,却见京城的城墙呈青色,最少有三十丈高,却全是由一块块整齐的长方形巨石垒成。在城墙边上有一块巨大石碑,上面刻着一些文字,文字深奥,谈宝儿看不大明白,一问旁边人,才知道上面写的是大风城来历。原来此城初建时,有神鸟大风经此,见百姓筑城辛苦,便用嘴从海外神山上叼来青玉石,堆砌成墙,后人为彰其功,便以鸟名冠城。
谈宝儿看那巨石最小的都是长九尺宽五尺,最少也有好几百斤,一时叹为观止,心道那大风鸟该改名叫大嘴鸟才对。
城门口守卫颇为森严,丈宽的城门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约莫百多名士兵,对来往百姓都严加搜查,也不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谈宝儿并不想暴露自己是谈容的“真实”身份,回头想了想,将落日弓、乾坤宝盒和那块御赐金牌一起放进了酒囊饭袋中。
顺利过关。牵马进城,已是华灯初上时候,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顺着灯火斜阳看去,大街上高楼鳞次栉比,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四处皆是。洋洋洒洒,果然是京华气象。谈宝儿终是少年心性,置身如此热闹境地,离愁渐消,心情慢慢好转。
从城门进来,兴奋地闲逛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飘来一阵诱人的酒肉香味。谈宝儿赶了一天的路,正是饥渴时候,当即循着香气走去,却发现街边有一座酒楼。
这座酒楼高六层,约莫有九丈高下,和四周一律的两层或者三层的小楼相比,显得鹤立鸡群。但站到楼下,看到招牌,谈宝儿却很是奇怪:“奇月楼?能有多奇怪?难道京城的月亮和我们那不一样?又或者这个楼里看月亮和别处不一样?”
“哈哈,哪里来的土包子,骑着匹黑炭一样的马就罢了,还将京城三大名楼之一的倚月楼认成奇月楼?”随着一阵轻蔑的大笑声,一名身材好似水桶的年轻人从一边冒了出来。
谈宝儿见这人一身的白花绸缎,摇晃的折扇和满脸横肉都堆着“不屑”两个字,这让他很是不爽,当即决定一定要整整这浑蛋,脸上顿时堆出淳朴憨厚的笑容道:“回公子的话,俺是从龙州来的土包子!”
土包子本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蔑称,水桶料不到他一本正经回答,顿时笑得全身肥肉乱颤:“哈哈!原来是北边来的土包子啊!不过你这土包子长得倒是挺有趣,公子我今天心情好,要不你和我上楼来,我好好教导教导你!”
谈宝儿正中下怀,傻笑作揖道:“多谢公子,俺真是出门遇贵人啊!”
两人正在门口说着话,便见一名小二点头哈腰热情地迎了上来,对着水桶作揖道:“哟,是范公子来了啊,快快楼上请!”
“嗯!”水桶倨傲地点点头,问道,“张二来了没有?”
小二摇头道:“还没有,估计快了吧。不过小人也很是奇怪,要说通常二公子可是比您还先来的啊!要不两位先上面请,边吃边等?”说时招呼旁人将黑墨牵到后院,自己领着水桶和谈宝儿进楼去。
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放眼望去,底楼百张桌子,已被坐得满满当当,不见一个虚席,十来个小二在大厅里穿插,但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反是给人一种济济一堂的盛况感觉。谈宝儿啧啧赞叹道:“奶奶个熊,这里莫非是皇宫吗?连跑堂的都穿绫罗绸缎,建筑又这么的高贵漂亮!”
水桶笑得肚子疼:“你个土包子,这里要是皇宫,公子我的府邸还不成天宫了?”
三人朝楼上走。小二见谈宝儿衣服粗陋,言语呆傻,只道是水桶新买的下人,并不和他说话,只是一味地拍水桶的马屁。谈宝儿乐得轻闲,四处观察,却发现这里的人眼光偶尔一碰到水桶,都露出了恐惧神色,心中暗想:“原来这家伙竟是个恶霸一般的人物,老子一会狠狠收拾他一番,也算是公报私仇了吧。”
倚月楼的前三层是大众区,上面三层却是贵宾区。三人上到五楼,小二领着两人进了一间豪华客房。水桶朝小二扔出一锭十两重的纹银,道:“酒菜照旧,记得多加一副碗筷!你下去吧!”
小二看谈宝儿竟然坐下,心头奇怪,却不敢问,只道:“谢公子的赏!两位爷稍等,小人这就去准备。”拿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屋子里陈设华丽,待客的一张梨花木的四方桌临窗而设,上面已经摆好了香茶和各色点心,均是谈宝儿见所未见,立时发出了半真半假的一阵赞叹,洋相百出,引得水桶哈哈大笑。末了,水桶让谈宝儿坐下,后者假意推让一番后,很是局促地坐了下来。
楼窗甚矮,谈宝儿坐下后抬眼向窗外望去,大半个京城的景物已是映入眼帘,却只见夜色下灯火点点,弥漫十里,灿若星河,情不自禁赞道:“京城的夜景真是漂亮!”
水桶喝了口茶,傲然笑道:“那是自然。但京城最漂亮的却不是夜景,而是美女。京城四大美人,只要你看见任何一个,都够你小子回乡下去炫耀一辈子了!”
“四大美人?”谈宝儿愣了一下,“京城这么大,就只有四个美人吗?俺们村都有八朵金花呢!公子你要是还没有娶亲,回头俺给你说说,村头老铁匠的小花肯定愿意嫁给你,你放心,俺以人格保证,她脸上没有长麻子的……”
“噗!”水桶一口茶喷了一地,用折扇狠狠敲了一下谈宝儿的头:“你个土包子,谁告诉你京城只有四个美人的?本公子是说这里有四个天下最漂亮的美人!哼哼,观海云远,这四大美人,哪里是你们那什么狗屁的金花小花能比的?”
“观海云远?”谈宝儿呆了一呆,随即傻笑道,“公子你别耍我了,小人家里虽穷,但还是读过几个时辰书的!百家姓里有复姓,什么司徒啊上官啊等,观海云远,这人不是复姓观海,名云远吗?明明就只有一个人,你何必硬撑着说是四个人呢?俺们村……”
“够了!你个土包子!”水桶怒吼着打断了谈宝儿,“观海云远是四个人的名字缩写。观是指城外水月庵的秦观雨,海是指怡红楼的头牌骆沧海,云是指陛下的幼女云蒹公主,至于远嘛,则是楚尚书的女儿楚远兰,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谈宝儿傻傻点头。他没有料到楚远兰能被称为京城四美之一,不禁暗叫可惜。说起来明天就是月底了,一会得赶快去楚府退婚才是。
“唉!”水桶忽然叹了口气,“下个月开始,京城就只剩下三大美人了。皇上最钟爱的云蒹公主即将于月底下嫁南疆王世子了。可惜啊可惜!”
“公主嫁给王子,童话组合,有什么好可惜的?”谈宝儿不解。
神州原本有四大藩国,分别是东边的东海群岛,西边的戈壁西域,南边的云梦南疆,和北边的葛尔草原部落。只是现在葛尔部落分裂,只剩下了三大藩国了。南疆王就是云梦南疆的国主,其世子将来自然也会接任为王,在谈宝儿看来这门婚事该是门当户对才。
“你个土包子,你知道那个南疆王世子是个什么东西吗?”水桶用折扇又打了一下谈宝儿的头,乡下人的无知让他很恼火,“那家伙既不会斗蛐蛐,也不会赌骰子牌九,快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就只知道吟几首酸诗,作几个小曲,手无缚鸡之力,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公子我就不一样了!三岁会骂粗口,五岁能吃七碗干饭,人称‘京师第一神童’!七岁赢得京城蛐蛐大赛冠军,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成为麻将协会荣誉会员!你说说,像我这种天之骄子,皇上不选我做女婿,偏偏选那个什么弱智世子,不是将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去吗?”
谈宝儿听得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傻傻点头道:“听公子你这么一说,您果然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皇上怎样也应该选你当牛粪的啊!”
“对嘛!还是你识货!”水桶大生知己之意,随即沮丧地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咱们说点热闹的……嗯,对了,入春以来京城还没有下过一场雨,下月十五,国师要在城外的乱云山举行祭天大典求雨,你倒可以去开开眼界,回到乡下也可以吹嘘一下。”
“国师什么的小人是不知道了,不过是您叫我去的,小人到时候一定给他捧场就是!”谈宝儿点头答应。国师张若虚是天师教的教主,身为四大天人之一的他,据说已是法力通神,算是谈宝儿以前的偶像,他举行祭天大典,倒是确实值得一看。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小二端着酒菜走上楼来。水桶皱眉道:“菜都来了,张二这浑球还没有来吗?”
小二赔笑道:“还没有来,也许是什么事给耽搁了,要不我将牌九骰子先送上来,你们两位先玩着?”
水桶一拍桌子:“好主意!不过牌九太复杂,这小子多半不会,就取骰子来就好!”
“是!”小二答应着下去了。
谈宝儿心头一动,假装吃惊道:“公子,你的意思是要和我赌钱吗?俺可是俺们村的赌王呢,你又指点俺,又请俺吃饭的,赢了你的钱可多不好意思!”
水桶和张二每日约定在此赌钱,一直互有输赢,却也是对对方都不服气,这会听谈宝儿说自己竟敢自称赌王,当即讥笑道:“你个土包子要是赌王,老子就是赌神了!”
过了片刻,骰子和碗拿了上来,一共三粒。水桶挥挥手让小二出去,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沓大额银票。谈宝儿看这叠银票里最小的面额都是百两,最大的竟有万两,加起来约莫有二十多万两之多,正大大地吃了一惊,却听水桶道:“土包子,咱们三粒骰子比大小,谁大谁赢。来来来,这就开始吧!”
谈宝儿忙摆手道:“不要了吧公子!俺身上没有多少钱,要是都输给你了,回家可没有盘缠了!”
“知道你没有什么钱,但本公子赌的就是一个高兴!这样吧,在你有百两赌本之前,老子以一赔十,也就是说,我出十两银子,你只需要出一两就可以,这个怎样?”
“公子,俺真的要回家的……”
“一赔一百!不能再高了!”水桶已经是赌性大发,说着也不管谈宝儿是否同意,将桌上酒菜推到一边,翻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到桌上,抓起骰子朝碗里丢,三粒骰子定下之后,依次是四五六,赢面已经颇大,当即得意扬扬将碗推到谈宝儿面前,“该你了!不许说不赌,不然就是不给本公子面子,你知道我和官府的人可是很熟的哦!”
谈宝儿苦着脸道:“爹!俺对不起你了!”一把扔下,却是三个一,小得不能再小,当即哭丧着脸,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递了过去。
水桶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一两银子,哈哈大笑道:“开门见红,好兆头!来来来,再来再来!这把你先!”
谈宝儿接过骰子,吹了口气,狠狠道:“来就来!不露点真本事,还让公子你以为我王村赌王是浪得虚名!”
但似乎是赌神开玩笑,两人赌了十次,谈宝儿却连输了十次,一共输了三十两银子,一脸的肉痛,而水桶连赢了十次,赢的钱于他而言虽不够填牙缝,但感觉却是过瘾畅快至极:“哈哈,别哭丧着脸嘛,来来来,继续下注!一赔一百,发家致富可全在这一把了!”
谈宝儿已经输红了眼,从背上解下包裹,朝桌子上一扔:“妈的!老子这次全压了!是龙是蛇就博这一把了!”
“好!看你如此够豪气,如果你的钱输光了的话,本公子准你将裤子压一百两,哈哈。”水桶大笑,一把扔下,出来的数目却是五六六,加起来十七点,已经赢了九成九。
谈宝儿脸如死灰地接过骰碗,冲水桶怯怯道:“公公子,小……小人能不能这把不下这么多注?”
“那可不行!”水桶一把将包裹压在手下,“愿赌服输!赌奸赌诈不赌赖,一个人人品可以不好,但赌品绝对不能不好!”
谈宝儿哭丧着脸道:“那……那好吧!”一把随意扔下,骰子在碗里转了几转,最后一片的大红,却是出了三个六。
水桶愣了一下,笑道:“没有想到你这小子居然也转运了!”伸手从手里拿出一张千两的银票和着包袱递给谈宝儿,“来来来,咱们继续来!不过你有了赌本,咱们就开始一赔一吧。”
谈宝儿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那个……公子啊,你赔的钱好像不够!”
“不够?你这包袱轻轻的,里面几件破衣服最多值十两银子!我给你一千两还不够?那再给你加一千!”
谈宝儿更加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啊,公子,还是不够?”
“还不够?你这土包子还得寸进尺了!”水桶大怒,将手里大叠银票砸在桌子上,“是不是想让本公子将这些银票全都给你啊?”
“不好意思!您手里的银票全给俺还是不够!”谈宝儿满脸通红,打开包袱,露出胡戎族长苏坦送给他的那叠金票来,“公子你看,这是一百两,两百两,三百……一万,这里一共有一万两金子,按照一赔一百的比例,你该赔我百万两金子,按金银一比十的汇率,折合成银子就是一千万两。你手里最多只有二十万两,所以你还差我九百八十万两银子!不知小人算得对不对啊,公子?”
“扑通!”水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土包子身上竟然装有万两金子!
谈宝儿很是不客气地将水桶面前的银票收进包袱,脸上依旧一副不好意思的憨厚模样:“公子,你看俺都给你说了俺是赌王,你就是不信。那个,你看这点银子是不够的,这剩下的银子你看怎么办吧?要不,先把裤子压给我吧,就算你十万两好了。”
水桶呆了一下,看见谈宝儿狡黠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握拳朝谈宝儿扑了过来,恨声道:“公子我人称‘一拳万两’,差你一千万两,就打你两百拳,足足两千万两,买一送一,算你赚大了!”
谈宝儿大笑道:“老子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可不吃你的回扣!”说时脚下凌波术使出,朝旁边迅疾一闪身,便听一声惊叫,眼见白影一闪,再看时,却是水桶收势不及,整个人已扑出窗去。
谈宝儿呆了一下,叫道:“妈的!欠了钱就想自杀吗?追到阎神那里,这笔账也是要还的!”忙伸双手去抓,正好抓住水桶两脚足踝,不想水桶身体太重,他准备不足,被一股大力一带,身体已是不由自主地跟着飞了出去。
下一刻,但听四周惊呼声不绝,风扑面而来,谈宝儿发觉自己两人已经身在半空之中,正急急下坠。危急关头,他虽慌不乱,蹁跹凌波之术施出,身体顿时变得轻如鸿羽,抬足在楼墙上一点,下落之势立时为之一缓。
谈宝儿见这招有效,又惊又喜,双足连环在楼墙阁宇之间乱点。一片惊叫声中,谈宝儿眼见两人已要落地,忙一用力,将水桶身体倒转过来。
下一刻,两人已经是齐齐落到实地,毫发无伤。
谈宝儿正自惊喜,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混账,竟敢欺负小范,吃我一符!”随即背后风声如箭,谈宝儿大惊,想要躲闪,却忽然发现一口真气怎么也提不上来。风声近体,他全身肌肉已变得僵硬如石,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下一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从背后转了出来。
这少年一身灰布道袍,却没有梳道士髻,长发披散,腰间挂了一个大大的布口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日行一恶。
谈宝儿和水桶从倚月楼五层掉下来,本是引来无数路人上前围观,但看清楚这少年的真面目后,一个个却如惊弓之鸟,霎时间散了个干净。远处的人想过来,但被刚过去的人说了几句,一个个也是脸色大变,恨不得生了四条腿,转身便跑。
“张二,你个混账怎么才来?再晚些就等着给老子收尸吧。”水桶惊魂稍定,冲着那少年道人嚷了一句,挣脱谈宝儿的手,转身过来,狠狠看了谈宝儿一眼,拳如疾风,雨点似的打在了后者身上。
但谈宝儿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正自奇怪,水桶却抱着两个醋钵大的拳头,杀猪似的叫了起来:“张浪,你个浑蛋!怎么你又用石化符,老子还以为你用的定神符呢!”
张浪笑道:“对付这种小角色,石化符就够了。定神符老头子只给了我三张,可不能乱用的。”说到这里,他指指谈宝儿,“对了,这究竟怎么回事?”
张浪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伸手朝谈宝儿腰间一抄,将他扛了起来,和水桶一起,快步走到一辆五匹马拉的四轮高篷马车前。
马车里颇为宽敞,一共有两排座位,张浪将谈宝儿像死猪一样扔到后座,和水桶上了马车。车夫打马,马车沿着车马专用的通道疾驰起来。
两人似乎很熟,上车后水桶也不隐瞒,将刚刚的丑事一一细说了,直将张浪笑得前仰后合:“范成大啊范成大,你好歹也是京中一号人物,竟然被一个乡巴佬逗得团团转,要不是老子及时赶到,你小子这脸可是丢大了。传扬出去,你以后可还有脸在京城混?”
谈宝儿听到此处,这才知道这水桶名叫范成大,心想这姓倒没有姓错,不过你老子却将名字取错了,不如取个名叫“统”多好的,范统,饭桶,这才贴切嘛!
却听范成大道:“丢脸倒是小事,但赌钱的事被我家老头子知道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张二,你小子这次一定要帮我!”
张浪笑道:“这还不简单?老规矩,我给你张化尸符,等会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将他连肉带骨头化掉就是。”
谈宝儿闻言吓了一大跳,想要出生惊呼,却才发现自己虽然眼能看,耳能闻,却偏偏全身丝毫不能动弹,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别人是叫天天不应,他现在是连叫天的机会都没有。
正自惊恐,却听范成大道:“不可!这小子虽然可恶,但刚刚却也算是救过我的性命,要他的命可不是好汉作为。”
谈宝儿闻言大大松了口气,心说饭桶兄你真是最可爱的人。张浪微一沉吟,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咱们把他送到老何那里先关起来。反正他那里吃饭不要钱,就关他个十年八载的也不要你掏腰包,老何的兄弟们手痒了,还能顺便帮你出出气!”
“好主意!”范成大鼓掌,“对了,我可得先将银子拿回来,免得被人搜刮!”说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谈宝儿身边,解下谈宝儿的包袱,一把抓过,除从里面取回自己的银票,却将谈宝儿的金票也拿出,并顺手分了一半给张浪。
谈宝儿看得心痛不已,那这一万两金子可是他生平第一笔巨款,眼睁睁被人瓜分,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范成大见他脸色,冷笑道:“看什么看?你别不服气,没有错,愿赌服输,这些金子银子都是你的了,但你有本事出来的话,尽管来找本公子,我连本带利还你就是!”说完这话,将包袱重新给谈宝儿背上,转过头去。
张浪笑道:“你话讲得漂亮,进了那个地方,你范大公子不开口,他哪里还能出来?”
范成大闻言嘿嘿发笑,并不接口。谈宝儿被他笑得全身发毛,心中暗惊,可惜身体动弹不得,只能途呼奈何。
京城的街道很是宽敞,马车奔驰起来速度甚快,范张两人得了一笔横财,都是异常兴奋,聊天的话题便锁定了赌钱和女人,却绝口不再提老何。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张浪和范成大走下车去。谈宝儿正暗自惊疑,车外脚步声响,谈宝儿的视线里便多了两张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的脸。两人身上都穿着一种奇怪的制服,上车来各自架起他一条胳膊,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张浪和范成大站在车外,正和一名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和范成大相差无几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三人的身后,是一间独门的低矮的石头房子,石房的四周是一片的空旷,却不知是什么境地。
见两名制服男将谈宝儿架了过来,范成大握着那中年男人的手,笑道:“何大人,这次可又要麻烦你和弟兄们了!”
何大人笑道:“范公子客气了,咱们是什么关系?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吗?”回头眼光落到谈宝儿身上,微微怔了一怔:“咦,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范成大呆了一下,道:“何大人,你不是开玩笑吧?要是你的朋友,我只好认栽了!”
何大人想了想,摇手笑道:“不是!可能是在大街上瞟过一眼。你们两个,将他押进去关起来!”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那两个制服男说的。
两个制服男互看一眼,都是脸有难色,其中一个制服男道:“大人,前几天昊天盟的人入宫行刺,被逮了一大批,这会天牢里已经人满为患,再没有空房了!”
天牢?对了,当今刑部尚书叫何时了,可不就是老何何大人吗?谈宝儿又惊又怒,这些混账,竟是要将自己关进刑部的天牢里!但那范成大看来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张浪也像极了一个无赖儿,刑部尚书凭什么买他们的面子?
却见何时了皱眉道:“没有空房了?你确定每间房都关了两个人了吗?”
那制服男想了想,道:“屠疯子那间倒只有他一人,不过……”
“就那间了!”何时了挥手打断制服男的话,“屠疯子最近几年都没有怎么发过疯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你们将人带下去吧!”
“是!”两名制服男答应一声,架起已经是面如土色的谈宝儿走进石房,身后隐隐传来范成大的声音:“何大人,那些刺客当真是昊天盟那些盟匪派来……”
一进石房,却是一段向下的长长的石阶,约莫有百多级,夹路灯火辉煌,每三级就有两名带刀的制服男。下到石阶的最底层,却是一条左右贯通的狭长石甬道,一眼望去,虽然灯火如昼,却都是不见尽头的幽深,沿途也是三步一岗。
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的石室,每间石室只有一扇铁门。石室里的人听到甬道里有人经过,纷纷用手不断敲击铁门,更有人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混账,快将爷爷我放出去,不然等我们兄弟来救我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这话立刻引来甬道里站岗的制服男们的高声喝骂,一时热闹非凡。架着谈宝儿的两名制服男对此似乎已习以为常,充耳不闻,只是架着谈宝儿继续前进。但走了一阵,先前与何时了说话那制服男问同伴道:“震哥,你说这些人真是盟匪吗?”
被唤作震哥的人道:“这还能有假?他们都亲口招认的。你是不知道,我听宫里的兄弟说,那天晚上宫中是血流成河,小晴殿前横尸达到千具之多,要不是国师及时赶到,多半就被刺客得手了。这样的大手笔,这普天之下,除开黑道第一大派昊天盟,还能有谁?”
阿坤吃了一惊:“有这么严重?难怪这些天城门口对进出人口盘查那么严。可是震哥,我听说楚接鱼的本事和国师差不多,要行刺皇上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反而派了这么多手下来送死?”
震哥摇头道:“这问题何大人也不知道啊,不然这几天他也不会为审问这些人而忙得焦头烂额了。今天要不是看在范公子是范太师独子的面子上,你以为他会有空来管这闲事?对了臭小子,你究竟怎么得罪了范公子?”最后一句话,却是问谈宝儿。
但谈宝儿却正在发愣,那饭桶竟然是当朝太师的儿子?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震哥见他不答,怒道:“你个小子耍什么大牌,到了这地方还敢不开口,莫非是欠揍?”
阿坤笑道:“震哥你忘了,这小子背上现在还被贴着张天师的符呢,三个时辰内是寒毛都动不了一下,能回答你才是怪事了!别管这倒霉的小子了,你给我再说说那晚行刺的事。”
张天师的符?谈宝儿这次是彻底傻眼了,如果背上的符是张若虚画的,按张浪的说法,那他岂不是国师张若虚的儿子?老子一下子竟然惹上了朝廷中权力最大的两个人的儿子,这都是走了什么霉运啊!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样子,两名制服男架着谈宝儿来到甬道的尽头。打开最里边那间石室的门,里面异常昏暗,唯有在正对铁门的方向有一扇碗大的窗户,通过从窗户进来淡淡的月光,可以看见一个黑影背对着铁门坐在石室正中央,全神贯注地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两名制服男将谈宝儿抬进门,朝地上一扔,阿坤伸手在谈宝儿身上摸了一摸,但后者身上的巨款早被有先见之明的范成大带走,他只搜到了几两碎银。
“呸!穷鬼!”朝谈宝儿吐了一口唾沫,阿坤从地上摸出一副脚镣手铐给他带上,回头对那黑影道,“屠疯子,从今天开始你有伴了,记住别再闹事,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说完话,两人自顾自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慢慢消失在甬道里。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甬道里的喧闹声也显得隐隐约约。谈宝儿平躺在地面,视线只能看到天花板和一段墙壁,夜色里,虽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但却看不大清楚四周环境,只是鼻子里满是恶臭。
想起今后很有可能将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余生,他又恨又怒,心中开始热情地问候范成大和张浪两个人的祖宗十八代女性亲属。正骂得兴起,耳边却传来一阵铁链叮当声和一种尖物划过在石头上的钝响,听声音来处却正是那屠疯子。难道这疯子在磨刀准备杀我吗?但细细一听,那声响却又不似磨刀,竟好似人的骨头在石面摩擦的声音,再一听,却又不像……
钝响一直不绝,谈宝儿便一直惊疑不定,只是他这些日子旅途困顿,今天又经此变故,听了一阵,心神终于坚持不住,眼皮开始打架,不时竟然无心无肺地酣然入梦。
睡梦里不断踏圆。这一次玉洞石壁上却出现了一串古怪咒语,谈宝儿试着念了念,却没有任何效果,也不知神笔在搞什么鬼。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太阳光从碗窗透进来,将石室里照得颇为光亮,因此谈宝儿睁开眼来,便将四周的环境看得较为清楚许多。只见天花板和四面墙壁上都长满了青苔和衰草,水迹斑斑里,隐约可见一些弯弯曲曲古里古怪的线条。这些线条或长或短,或方或圆,组成的图形也是古怪异常,
他看不明白这些线条,动动手指,发现自己能动了,便起身站起。然后他就看见了屠疯子。这人依旧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地上,头发又乱又长,衣袍已经碎成了一条条的长布条。
屠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地面,边看边用一块尖石在地面上画着什么,原来昨夜响了一晚上的声音竟是这块石头所发出。
谈宝儿好奇心起,慢慢走过去,却见他面前地面上似围棋棋盘一样纵横刻着七八十条或新或旧的线条,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正方形方格,每个方格里却有着一个更小的小方格,小方格里却还有一个更小的小小方格,如此重叠反复,一眼看去,那一个个方格倒似一口方形的深井,难见深浅。
谈宝儿看了一阵方格,已是有些头晕,但那屠疯子却看得神情激动,不时用石块在地面画出一条新的线条,或者用手掌抹去一个旧的方格,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谈宝儿初时还未在意,但很快发现石室的地面竟然是青玉石,而地上的刻痕更是深可盈寸的时候,暗暗咋舌:“这家伙好恐怖的力气!发起疯来老子可是抵挡不住,最好还是别惹他。”一念至此,他识趣地走开了。
坐到原来的地上,却发现地面有一张黄色的符纸,谈宝儿捡起一看,只见上面用血红的朱砂画满了古怪的符号,想来这该就是张浪说的那化石符了吧!
谈宝儿仔细看了看符纸,心想:“黄纸普通寻常,朱砂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一阵乱画之后,竟然能将人变得僵硬如石,天师张若虚,果然有几把刷子!不过不管你多厉害,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就是!”
要报仇,自然要先离开这里才是。他四处看了一遍,却悲哀地发现整间石室全是由大块大块的青玉石组成,除开石室上那个碗口大的窗户外,就只有铁门上有一个只能从外面打开的小洞,除非自己能变成苍蝇,不然是无法脱身了。
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三月三十了,过了今天,楚天雄就要将女儿扔进谈家了。自己费力赶到京城,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完成老大的托付。此外若儿还在城外等我,要是太久看不到我,做了尼姑可怎么办是好?想到这里,他大是沮丧。
呆坐一阵,忽听“咕咚!”一个怪声响起,谈宝儿吓得跳了起来,随即却发现声响竟然是从肚子出来的。他哑然失笑,小声念动咒语打开酒囊饭袋,却发现昨天中午才买的五十多斤牛肉已经不翼而飞,进入他手心的依然只有雪白的龟肚被撑得圆滚滚的小三。好在这家伙只吃荤,没有将落日弓和乾坤宝盒给吞了,不然谈宝儿真是欲哭无泪。
看来只能等狱卒送饭来了。但左等右等,狱卒却始终没有来。谈宝儿猛地拍打铁门,放声叫道:“你们这些浑蛋,快给爷爷送饭来!”
但任他如何嘶叫,外面的人却都是充耳不闻,正自郁闷,忽听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墙上有青苔,饿了就去墙壁上抓些下来吃,别鬼叫鬼叫的,不然老子捏碎你的卵蛋!”石室里只有两个人,说话的自然是那屠疯子。
青……青苔?谈宝儿张大了嘴,心说连青苔都吃,看来老家伙果然疯得厉害,但人家主动示好,可不能丢了礼数,忙陪笑道:“多谢指点,不过我不吃素的,有空再说啊!”
“这里一天只送一次饭,今天的已经送过了,不吃就等死!少那么多废话!”屠疯子冷哼,之后再无下文,再次全神贯注地在地上刻画,嘴里喃喃道:“不行,不行,时间不多了,老子一定要解出这个秘密……”
秘密?这些方块能有什么秘密了?谈宝儿好奇心起,也忘记了饥饿,再次定睛去看,只觉得脑中一片乱七八糟,全然不得要领,心道:“老疯子发疯,我随他疯做什么?”正想着,却忽然有了尿意,四处看了一下,却并没有马桶,回头想问那屠疯子,后者这会却是运指如飞,在地上乱刻乱画,嘴里发出一些古怪至极的声音,已是如癫似狂。
谈宝儿又是饥饿,又是尿涨,一时难受到了极点,当即走到一个角落,就地撒开了野。空气里的气味本已不好闻,他深怕自己的行为被屠疯子发现,撒尿的时候便不在一块地方停留太久,而是就地画大圆。
但这泡尿憋了太久,一个大圆画完,江水依旧滔滔不绝,谈宝儿于是边撒边走,希望借此分散水量。
撒到墙角的时候,终于搞定。谈宝儿爽快地呼了一口气,低头看去,却见除开那个大圆之外,地上形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看起来颇为壮观,顿时得意笑道:“老子尿尿都能尿出一条巨龙吐珠来,果然是英雄盖世!哈哈哈!”
“吵什么吵?”屠疯子冷哼,蓦然转过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怒视着谈宝儿,直瞪得后者全身一哆嗦,随后他的眼光却停在那“巨龙”身上,身体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谈宝儿走了过来。
谈宝儿顿时吓得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大声叫道:“前辈,哦不,高人、大侠、英雄,小弟再也不敢了!”
屠疯子只如未闻,快步走到他面前,猛然蹲了下去。谈宝儿大惊失色,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屠疯子却没有看他,眼光盯在了地上的“巨龙”身上,眼睛一眨不眨,随即激动起来,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了,对了,阴极阳生,阳极阴生,原来要破解这九九穷方大阵,就是要大直归曲,大方归圆!”说时他猛地跳了起来,飞快回到原地,运指如飞,在地上再次刻了起来。
谈宝儿被老家伙搞得莫名其妙,移步过去,却见他在方块里刻下了一个个重重叠叠的圆圈,圆圈上有四个点正好和方块的四条边接触(相切)。这一连串的圆圈重叠,越向里面,圆是越来越小,几乎不可察觉。在一个方格里连画了八个圆之后,屠疯子伸手在最后一个方框里点下一个圆点。
这一指点下时,地下图形上一阵光芒激闪,再看时候,图形已经发生了巨变。那些圆圈本来是在方框里的,比每一个方框都小,但现在那些圆圈却反而将方块包围,整个方形的棋盘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谈宝儿看得目眩神移,眼见方中之圆变成了圆中之方,心中灵感闪现,忽然明白这定是一种类似于太极禁神大阵的奇妙阵法。他正发呆,那屠疯子却忽然一拨额前头发,露出白眉白须的一张老脸,双膝着地,肃穆道:“前辈原来是世外高人,随意指点,就将晚辈三十多年的疑惑解开了!刚刚屠龙子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莫要见怪!不知前辈是哪一派的高人?晚辈来世做牛做马,一定要报答前辈!”
啊!谈宝儿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一泡尿竟帮了他大忙,也就将自己浇成了一个世外高人,但见屠龙子眼神炽烈,诚意拳拳,显非作伪,便将弓箭收回,淡淡笑道:“我是毛驴派的掌门谈容,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师父,到这里纯属偶然,见你这孩子诚实可靠,很有个性,就顺便帮了你那么一下,所以这个报答什么的,也就不必提了。”
“是是是,谈前辈施恩不望报,高风亮节,晚辈若再提报答什么的,就太俗了!”屠龙子忙不迭点头。他并没有听过什么毛驴派,想起但凡真正的高人高士,大多隐居山野,所传的门派名字固然一定是异常冷僻,人丁也是稀少,不显于世也是常理。
谈宝儿见这家伙当了真,暗自松了口气:“这样才好!你这孩子我很是喜欢啊。你先起来吧,对了,你是哪一派的啊?”
屠龙子起身道:“晚辈叫屠龙子,是蓬莱山天音上人门下首席大弟子!”
谈宝儿心道:“天音上人?不认识!”口中却道:“哦!认识认识!当年我还和他下过棋的,那小子还输给我百多万银子,估计他也没有和你提过。不过本高人绝迹江湖已经有百多年,一直在苦练返老还童之术,最近才重出江湖,对江湖上这些后生晚辈的事可真是知道得少了,还真不认识你……对了,前阵听人说你们蓬莱有个叫罗素心的,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是晚辈师妹!”屠龙子叹了口气,“说起来,晚辈也是三十年没见过她了。三十年前我和张若虚打赌破他这九九穷方阵,觉得外面环境浮躁,便想法子混进这天牢中来,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苦心钻研阵法,如今阵法虽然破了,但这三十多年晚辈已经精力耗尽,将不久于人世了。”
谈宝儿呆住。这老家伙真是个疯子,哪里有人自愿被囚天牢三十年的!
却见屠龙子双膝着地,又道:“谈前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希望前辈成全!”
谈宝儿立时道:“既然是不情之请,那也不用说了!”见屠龙子一脸失望,怕他忽然翻脸发飙,忙笑道,“开个玩笑,别介意!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尽量帮你就是。”
屠龙子大喜,道:“谢前辈成全!事情是这样的,三十年前我和张若虚打赌时,曾经各以一件宝物为注,埋在京城东方五里的乱云山大方崖下,上面封有九九穷方大阵。如今我虽然终于想出破法,但命不久矣!希望前辈能去一趟大方崖,破阵取物,一来可以替家师还了欠前辈的百万银子,二来也可叫张若虚知道我屠龙子的厉害!”
什么宝物,竟然值得百万之巨?谈宝儿大喜,但随即却满是沮丧,因为他根本不会破那什么穷方阵。
却听屠龙子又道:“除此之外,晚辈还有另外一个不情之请。家师临终前,曾经将几种蓬莱世代相传的奇阵相授于晚辈,晚辈性命不久,不能赶回蓬莱,却不想这些阵法就此失传,所以希望能交于前辈,希望前辈来日见到我师妹,能代为传授。”
谈宝儿一听之下,顾不得屠龙子满脸污秽一身恶臭,心里已经对这识趣的老家伙以“妙人”呼之,脸上却一副为难神情:“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天下阵法虽然是殊途同归,但修行之法却大大不一样,我对阵法的认识和你大有不同……这样吧,要不你由浅入深地给我讲讲你们蓬莱的阵法,然后再告诉我那几种奇阵?”
“好啊,前辈肯听,那是晚辈的福气!”屠龙子果然很上路,“其实这阵法一道的基础原理各派都是一样,这就是小到世间的一粒沙和一滴水,大至天上的日月星辰,万事万物之间都存在某种必然的力量联系,但是杂乱而无序。阵法的作用,就是将这些力量联系抽丝剥茧地理个清楚,并为己所用。我蓬莱一派的阵法继承自上古诸神,其基础阵法共有五种……”
屠龙子三十年前就已经是蓬莱派的一流高手,于阵法上有独到造诣,只是一生没有收徒,因为和张若虚打赌,这三十年来自困天牢,利用毕生所学苦苦钻研琢磨破解九九穷方阵的方法,一说到阵法自是滔滔不绝,再也停不下来。
谈宝儿自幼胸怀大志,对于能成为大英雄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这会听见四大天人之一罗素心的师兄亲自给自己讲蓬莱的阵法,自然是用心倾听,遇到不懂之处就装模作样地询问。屠龙子困扰心中多年的阵法破解掉,兴奋之余,神智已处于半痴半迷的状态,听见谈宝儿问他阵法之道,只觉喜不自胜,全不记得问为何这位前辈竟然尽问些白痴问题,只是滔滔不绝地将蓬莱阵法从原理到应用,由浅入深地一一讲解了出来。
听得多了,谈宝儿这才明白其实阵法和自己所想的完全是两回事。阵法本身的威力也不必说了,就是实现阵法的方法也有很多种,在两军交锋的时候可以用人组阵,两人交手的时候,可以用真气组阵,事实上,在屠龙子看来,天地间的一切物体包括天地本身都可以成为阵法的组成元素。除此之外,还可以将阵法放置在兵器里,使得兵器的威力大增,常见的神兵利器,除开铸造元素本身的神奇外,里面多半都布有阵法。
一老一少,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谈宝儿天资聪颖,于阵法之道上更是极有天分,竟是触一通十,许多粗浅的阵法听了一遍,随手就能用真气布置出来。屠龙子以为遇到知音,喜不自禁,不厌其烦地将蓬莱阵法的精妙处一一解释出来。
两人沉醉其中,全忘记了日月交替。
天牢里果然是一日只送一次饭,味道自然不敢恭维,谈宝儿吃了一口就吐,屠龙子殷勤地摘下墙壁上的青苔让他试试,一试之下,居然入口甘甜美味,水汁丰富,很是诧异,一问才知道这种青苔叫做仙舌苔,是屠龙子入牢时所植,乃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珍品,滋阴补阳。有了美食,日子自然更加完美。唯一恼人的是,此时已是夏初,天牢中水气甚重,蚊虫早生,便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蚊子在石室里四处乱窜。两大高手自然不愿意和一些小小的蚊子计较,各自碍于身份,都不愿意出手对付。谈宝儿被蚊虫叮咬,也只能装出一副自己神功盖世而蚊子的嘴根本无法穿透护身罡气的样子,依旧谈笑风生,暗自却是苦不堪言。
却有一日,屠龙子讲到蓬莱五大基础阵法之一的聚水之阵,谈宝儿正听得高兴,忽然感觉出酒囊饭袋里小三焦躁地乱窜,忙将它拿出来,却发现后者原本鼓鼓的肚子已经干瘪平整。
谈宝儿这才想起它已是几日没有吃东西,忙喂青苔给它,但后者却视如未见,忽地跳起来追逐空气中的蚊子。蚊子飞行迅速,但只要被它看中的,竟然没有一只能够逃脱被吞噬的悲惨命运。
屠龙子见这小乌龟只有三足,已是啧啧称奇,眼见它竟然还能除蚊,赞叹道:“前辈您这乌龟真是太神奇了,竟然连蚊子都能捕捉,果然是高人的宠物,很有品位!”
谈宝儿也是一喜,以前只见这家伙贪吃,现在终于发现它还有灭蚊之效,面子大增,嘴里却轻描淡写道:“哦,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贪吃了。你别看它体积小,什么东海神龙、西域火狮、南疆天蚕还有那个叫什么北池大鹏啊这些低等级宠物,每年少不得也要吃个十来八只的,搞得我一年到头的只能全神州到处乱逛给它找食物,连帮朝廷抗魔的时间都没有,不然那些魔崽子早被我踢回老家去了!”
“这么猛!东海神龙,西域火狮,南疆天蚕,它也能捕捉?”屠龙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天下四大神物,西域火狮、南疆天蚕和北池大鹏我是没有见过,但东海神龙嘛,晚辈不才,年轻时候花了五年时间,逞血气之勇也屠过一条,虽然赢得了屠龙子这个诨号,却也搞得我遍体鳞伤,贵宠每年都要吃这些神物十条八条的,这……这可真是神物中的神物啊!”
“这还是小意思了!”谈宝儿轻描淡写道,“你不知道两百年前,这厮还趁我不备,偷偷游过北海,跑到魔人大陆,偷了只九头兽回来给我做烧烤,嗯,味道确实是不错的!”
“九头兽!传说中供于魔神庙的天魔的坐骑?这……这这,它也捉捉回来了?”屠龙子嘴张大得可以放进去三个鹅蛋。
“算了!这些年它已经变乖多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也不必再提了。让它自己抓蚊子玩,你继续说阵法吧?”
“是!”屠龙子对谈宝儿越发恭恭敬敬,继续说出蓬莱阵法,向谈前辈请教。
天牢之中关的本来都是一些临近绝望的死囚,每日里声嘶力竭地乱骂的人自是大有人在,其中那些昊天盟刺客却是一个比一个嚣张,每日都在放声大骂。谈宝儿听得多了,不禁大是佩服,天牢中伙食如此之差,并且一天一顿,这些人更是不时要接受各种酷刑拷打审讯,居然还有如此力气骂人,果然不愧是江湖儿女,豪气逼人啊!
与这些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屠龙子。老疯子虽然热情高涨,但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的虚弱,有时亲手示范阵法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三十年破阵,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这几日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到了第七日的晚上,屠龙子终于讲到了那几种即将失传的奇阵。这几种奇阵,分别是嫁衣之阵、天雷之阵、万星照月大阵和呼风唤雨之阵。这几种阵法无一不是涵盖天地,包举万物,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大阵,谈宝儿虽然聪明,但毕竟基础太差,只听得一个头两边大,理解极少,只能硬记口诀,以图将来慢慢领悟。
屠龙子最后讲的一个奇阵是呼风唤雨大阵,他将口诀和阵图说了一遍,解释道:“前辈你看,此阵布置倒不难,难的不过是聚集人气。人气越旺,求雨越是方便。”
谈宝儿仔细想了一遍,竟然并无不明之处,点头道:“果然简单!不过我之前还不知道,原来阵法也有呼风唤雨之能啊!如果是这样,张若虚那小子求雨为何要搞那么多花样?”
“张若虚最近又要求雨吗?”屠龙子冷冷一笑,随即傲然道,“前辈有所不知,张若虚虽然精通阵法,却并不懂这呼风唤雨之阵,他要求雨,只能用符咒设坛,用奇兽灵鸟的血祭天,引动九霄天雷,这才能求下雨来。这种法子,比之本派阵法一来求下的雨少很多,二来只要程序稍有差池,便功亏一篑。前辈英明,自然知道哪一种方法更加厉害吧?”
谈宝儿笑道:“自然是你的厉害!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听后辈们说,张若虚是天师教的传人,该擅长符咒一类才对,怎么会阵法的?”
屠龙子叹了口气,道:“张若虚此人,实是一位不世奇才,他虽然精通符咒,但有闲暇时却也学习阵法,于阵法一道的造诣竟是和我是不相上下。这九九穷方大阵便是他集前人术之大成所创,是天下罕见的奇阵!前辈请看,此阵共有九道大的横线,代表了九阳,九道大的竖线,代表九阴,九阴九阳相克却也相生,彼此作用,生成八十一条小线,这每一个格子里的阴阳之数便各自不同,如此反复,可说是穷尽了万物……此阵虽然造化阴阳,但终究为前辈所破,可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哎哟!”却是他说着话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谈宝儿见他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如纸,伸手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滴落下来,顿时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额头:“我说晚辈啊,你没有什么……”话音未落,屠龙子忽然一指点在了他胸前,一股劲力透彻全身,刹时再也动弹不得。
“前辈,得罪了!你替晚辈解开了这三十多年未破的难题,晚辈若不报答您的恩情,便是做鬼也不得安宁!但晚辈又知前辈高风亮节,绝对不愿意接受晚辈的报答,所以才出此下策,请前辈见谅!”屠龙子脸色惨白地说道。
谈宝儿大惊失色:“我说屠晚辈,你行行好,就别用这个报答我好不好?”
“前辈您和我还客气什么啊?这是晚辈该做的!”屠龙子不以为意,“一会做事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痛苦,为了不让前辈叫出声来,这就委屈前辈一下了!”说时挥手在谈宝儿脖子边一点。
痛了连叫都不让老子叫?屠龙子你这个浑蛋,你恩将仇报,你还是人吗?谈宝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一个音节,一时欲哭无泪。
屠龙子将谈宝儿盘膝按在地上,在谈宝儿身后坐好,歉声道:“前辈乃是当世高人,功力定然是超凡,但晚辈行将就木,无以为报,只能将本身区区百年功力以嫁衣之阵传给前辈!”
百年功力?谈宝儿由惊转喜,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听老胡说书时常听见那些江湖奇侠多有跳下悬崖得到什么千年朱果万年灵芝类的灵药,或者得到世外高人输以百年千年的毕生功力,眨眼之间便成为当世高手,万万料不到自己时来运转,竟然也有今天,不知是老大在天之灵保佑,还是老子好人有好报?
却见屠龙子重重咳嗽一声,十指舞动,石室里顿时升起阵阵狂风,同一时间,谈宝儿只见自己身体的四周亮起了一盏盏似虚还实的紫色的灯火,隐隐组成一个太极八卦之形。待八卦阵形由虚变实之后,屠龙子肃然道:“前辈,我数三声,就将功力化为氤氲紫气,借助嫁衣之阵射入您头顶百会穴,你以意念将它引导归至丹田吧!斗转星移,乾坤颠倒,嫁衣有术!一、二、三,我来了!”说时右手手掌一挥,全身的功力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光从掌心飞出,直朝谈宝儿头顶飞去。
谈宝儿依言做好准备,就要导气入丹田,却在此时,眼前陡然闪过一道黑色的流光,然后便听见屠龙子一声惊叫,之后再无声息。
谈宝儿吃了一惊,等了良久,却不见动静,有心开口询问,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而身体更是丝毫动弹不得,完全无法掉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自莫名其妙,头顶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啊!”谈宝儿大吃一惊,又惊又恐。下一刻,那东西顺着耳朵爬了下来,掉到肩膀上,随即沿着谈宝儿的肩膀滑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双腿之间,发出一声脆响。
却是小三!
不过奇怪的是,小三身体的颜色由黑色变成了紫色,乌龟头上更闪动着淡淡的紫光,嘴里依稀还可以看见一只蚊子的脚。
愣愣地瞪着小三约莫一分钟,谈宝儿终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叫:“你个混账王八蛋,还我的百年功力!”
却是在刚刚屠龙子传输功力的刹那,小三正巧在谈宝儿的头顶发现一只蚊子,飞身跃起去捉,无巧不巧地正好撞到了那道凝聚了屠龙子百年功力的紫光。于是,阴差阳错下,一只身具百年功力的超级神龟诞生了,而可怜的某人成为绝代高手的梦想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场春梦!
叫声出口,谈宝儿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忙举起拳头恶狠狠地朝小三砸去。小三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两只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副楚楚可怜外带无辜加三级的样子。
谈宝儿举起的手不禁一顿,恨声道:“死王八蛋,别以为你拿这种眼神看老子,我就会放过你!你知道不知道,江湖中每天有多少人跳悬崖,有多少人在深山野林地寻找世外高人,能获得百年功力成为高手的又有几个?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你个忘恩负义的浑蛋,枉我天天好酒好肉地喂你,甚至躺我老婆怀里睡觉这样的美差都给了你,你你……呜呜,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他越说越气,到最后竟是放声哭了起来。
小三眼珠咕噜噜乱转,头摇得波浪鼓似的,似乎在说“对不起”。谈宝儿见它认错,恨意稍减,但内心却依旧难平,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骂道:“你知错有个屁用啊,除非你将功力还给老子……对啊,可以让这小三将功力还给我的嘛!哈哈!对了,刚刚屠龙子说这传功的法术叫什么来着?嫁衣之阵,没错,就是这玩意了!来来来,小三,按照老子说的做,气沉丹田,走任督二脉……你瞪着我做什么?不知道丹田在哪里啊?你个笨王八,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好像老子也不知道耶!喂!谁能告诉我乌龟的丹田在哪里?”
他叫了半天,房间里都是回音,但并没有冒出一个人来告诉他乌龟的丹田在哪里,小三和他小眼瞪大眼半晌,又去捉蚊子了。谈宝儿沮丧地坐到地上,回头去看屠龙子,早已是气绝多时,他本来还指望让这晚辈带自己出天牢,这下自然出牢无望了。
屠龙子既死,谈宝儿怕他尸体发臭,当即在他遗体四周布下一个聚火之阵,默念咒语,真气透出,顿时引来潜藏于大地之中的熊熊地火,将其身体焚化成灰。这场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但天牢中的制服男对此漠然不顾,竟无一人开门进来。
烟火散去,骨灰堆里却有一方雪白丝巾,竟然纹丝未损。谈宝儿大吃一惊,拾起来一看,却见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但左上角却有一行红色的小楷字:风月不改,斯人已故,往事前尘,此后只同陌路。
字似乎是用毛笔写上去,却至今犹新,嫣红如血,谈宝儿字字看得明白,虽然搞不明白其中意思,却隐隐有种断肠之感。见这丝巾不惧火烧,他知是宝贝,当仁不让地收了起来。
谈宝儿见聚火之阵有效,当即心中一动,便用火去烧石壁,希望能烧开石壁出去,但这青玉石果然不愧是神州三大奇石之一,竟然完全对法术免疫。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屠龙子骨灰收起,暂时先在牢中住了下来。
好在石壁之上满是仙舌苔,他每日一面思索脱身之法,一面研习蓬莱阵法,日子倒也容易打发。
研究阵法之余,他也拿出落日弓和羿神笔研究,虽然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每日依旧只是梦里踏圆,一气化千雷和凌波之术却因此长足地进步,同时体内大地之气日渐强盛,甚至有一次他运气时候轻轻开合手臂,无意中竟将精钢所造的手铐给挣断,大喜之下运气去掉脚镣。虽然送饭的人每次都是通过铁门上一个可以开合的碗大小窗户送饭,他并没有机会逃出去,但却也因此行动便利不少。
偶有时候,他想起外面楚天雄或者已将女儿强嫁到了谈家,心中觉得对不起谈容。又有时想起若儿和张三谈松等人,却发现身边只有小三陪伴,一人一龟,形影相吊,大生伤感,便更加努力参悟阵法法术,排遣郁闷。
日子便这样平淡如水,日复一日,但那命运中注定的一世峥嵘,却是避无可避。
这一日晚上,谈宝儿正在演练四种奇阵中他唯一有领悟的呼风唤雨大阵,正将石室里弄得风声呼啸,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闹之声。天牢中关了很多昊天盟的精力过剩人士,喧闹本是常事,他初时还不以为意,但慢慢发现这次喧闹呼喝声却远比往日来得激烈,其中更夹有惨叫声和金铁交鸣之声。
声响越来越大,谈宝儿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道:“各位牢中兄弟听着,我们是昊天盟的人,前来搭救自己人,有愿意逃命的,请跟我们一起出去!”
神州最大黑社会的人攻到天牢里来了?谈宝儿吃了一惊,忙将大阵撤去,便听门外脚步声急,紧随其后便是“锵”的一声金铁交鸣,然后是“哐当”一声,随即铁门被踹开,一名持剑的美丽少女闯了进来。
这少女年约二八,头扎黄巾,上身是黄色短衫,下身却穿着一条绿色短裙,“里面可有昊天盟的兄弟?明月堂吴月娘奉命前来搭救!”那少女进门后边说话四处张望,等看到谈宝儿,却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少盟主,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谈宝儿听到是昊天盟的人,正想说话,听她叫自己少盟主,顿时一头雾水:“少盟主?姑娘你是在叫我吗?”
“对啊!少盟主你声音怎么有些嘶哑,你没事吧?怎么不认得月娘了?”少女几步走了进来,一把抓住了谈宝儿的手。两人肌肤相触,谈宝儿只觉有如触电,却听少女又道,“我听他们说这次主持刺杀的是龙护法,你被盟主派往了西域大荒山寻找毕方神鸟,根本没有参加这次行刺那狗皇帝啊……去死!狗奴才!”却是她说话的时候一名制服男冲了进来,被她一脚给踹了出去,“哎呀,别光说话,少盟主咱们先离开这里是要紧!”说着话,她不由分说,拉着谈宝儿杀出门去,后者一头雾水,不及辩解,已被她拉出了石室。
狭窄的甬道里挤满了人。其中有一大帮人头扎黄巾,手持兵刃正和那些制服男打得难解难分,想来都是昊天盟的人。此外石室的门都已被打开,里面的囚徒也跑了出来,所有人的手足镣铐都已被打开,有的帮忙打那些制服男,有的却发疯似的乱跑,局面乱得不能再乱。
月娘见此皱眉道:“人太多了!少盟主,咱们从他们头顶飞出去吧!”说时也不管谈宝儿是否同意,抓起他的手腾空飞了起来,她双足在身下人头兵刃上一阵乱点,带着谈宝儿,两人如一阵疾风似的卷出了甬道,到了三岔口石梯处。
两人刚刚从空中落下,正要上楼梯,却见楼梯口蹲着一大堆手持弓箭的制服男,当中一名锦袍官员,却正是刑部尚书何时了。眼见两人携手落下,何时了喝道:“放箭!”
“我看你们哪个敢?”月娘豪爽一笑,手中长剑一颤,谈宝儿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女一把长剑竟化成了十把之多,手腕再一抖,长剑竟然分出百把之多,会聚成一片月白的光华,朝那群弓箭手疾射出去。
“啊!”一片惨叫声中,月白色光华落入弓箭手群,顿时引来一片惨叫之声。光华过处,血光飞溅,几十名弓箭手的身体瞬间被切成了两半。
“妈呀!”其余的弓箭手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何时了看看四周眨眼之间已不剩一个士兵,脸露尴尬之色,干笑道:“哈,开个玩笑,哈哈,那个,两位慢走,下官就不远送了!”说时猛然转身,似一阵轻烟似的溜出门。
谈宝儿看他身肥如猪,不想竟然跑得比豹子还要敏捷,正自叹为观止,却听月娘高声道:“诸位兄弟,弓箭手已全被我解决了,人也已全部救出,大家走吧!”
“好!”人群里响起一片呼应之声,那些没有穿制服的人边杀边向门口靠拢,而制服男们眼见这些人一个个凶悍异常,又听见月娘说弓箭手全死光了,一个个都是暗自放水,任这帮人和牢中死囚一起闯了出去。
出得门来,谈宝儿只觉眼前一亮,抬眼望去,只见月华似水,星斗满天。长夜的风,带着清新的空气,吹得他心旷神怡。被困近二十天之后,谈宝儿心头涌起一种自由万岁的良好感觉。哼哼,范成大,张浪,老子不管你们是谁的儿子,得罪了老子,你们就等着我给你们好看吧!
上次来得匆忙,又加上没有月光,谈宝儿并没有弄清楚这个天牢入口的位置。今夜却是月明星亮,而经历牢中二十天的修炼之后,他功力大有长进,抬眼望去,却将周遭环境看了个清楚。
只见石屋的四周长满了青草,其中三面都是空空荡荡,眼到尽头就只见夜色如墨,唯有东面可以隐隐看见一点一点的灯火闪烁。
这个时候,天牢里昊天盟的人和死囚都已经次第闯了出来。这些人散布在石屋四周,密密麻麻的。扎着黄头巾昊天盟的众人一个个兴奋异常,和脱难而出的兄弟们谈笑甚欢,而那些和谈宝儿一样搭上顺风车的死囚陡得自由,一个个又哭又笑,状如疯癫。
谈宝儿正对一切看得莫名其妙,忽有一名长发如雪的老者排开人群,朝他和月娘走了过来。月娘立时叫道:“龙护法,少盟主在这里,快些过来参见!”
“少盟主?”那老者吃了一惊,随即眼光落到谈宝儿身上,顿时叫了起来,“哎呀!真的是少盟主!属下参见少盟主!”说时屈膝跪了下去。
其余昊天盟的人听到他的叫声,吓了一跳,待看清谈宝儿的脸之后,都是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纷纷下跪。其余的死囚们听说眼前这人竟是昊天盟少盟主,那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学着众人的样子,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谈宝儿被搞得莫名其妙,心想一个人搞错还有情可原,但所有昊天盟的人都搞错,那只能说明老大和他们的少盟主长得真的是很像了,妈的,这事情看来是解释不清楚了,回头好好问问,现在只能先对付过去再说,当即哑着嗓子道:“大伙不必拘礼,这都起来吧!”
众人道谢,依言纷纷站了起来。
龙护法上前道:“少盟主,您不是去了西域吗?怎么也会在这里的?”
“这个嘛……哎哟,妈的,那是什么?”谈宝儿正想解释,却忽然发现前方的土地陡然裂开,一团团的金色光影从里面冒了出来。
“裂土之阵!”龙护法脸色大变,“糟糕!咱们中了朝廷的埋伏!”随着他话音落下,左右的土地也裂出了一条条巨大的缝隙,无数条白色光影从里面射了出来。白色的光影射出地面之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个金盔金甲的士兵。
除开三国藩王之外,大夏军队服饰都是统一的白盔白甲,唯有守卫皇城的十万禁军是金盔金甲,以彰显其尊贵。眼前这些人赫然正是禁军了!
果然是裂土之阵!谈宝儿看看地面,吸了一口凉气。蓬莱共有五种基础阵法,按五行分类,依次是分金、揠木、封水、聚火和裂土。裂土之阵顾名思义就是通过裂开土地来杀敌。但事实上这种阵法最神奇的是裂土之后能将活人埋进去,然后再将土地复原。地底的人凭借阵法本身的聚气功效,在地底和在地面一样呼吸,只要到了时间或者是布阵者再次施法,这些人就可以从地底冒出来。所以这种阵法更多的是在两军交锋的时候用来设置埋伏。这人能将如此多的士兵埋伏在此,功力定是超凡了,难道是罗素心出的手?
金光变成士兵,围住众人三面,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见尽头,并且金光还在不断增加,似一条条巨大的金龙乱舞。
死囚们见此惊慌失措,一些人开始四散奔逃,有的人甚至反逃回天牢中去。昊天盟的人虽然没有乱,但也都是神情紧张,纷纷将眼光望向了龙护法和谈宝儿。
龙护法挡在了谈宝儿面前,对月娘道:“三面都有敌人,月娘你保护少盟主和兄弟们从东面走,这里由我先顶着!”他话音方落,对面的金龙忽然变成了金色的狂潮,士兵们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席卷过来,而在他们之前的,却是漫天的箭雨。最神奇的是,这些箭竟也是金色的——也不知朝廷为此花了多少钱来买金色的油漆!
眼见箭雨便要射到两人面前,龙护法大喝一声,双掌拍出,地面卷起一阵狂风,箭雨顿时被刮得反射回去,三面冲上来的军队受到箭雨所阻,一时便也难以接近昊天盟众人。
“龙护法,你好猛啊,不愧是本盟第一猛将啊,佩服佩服!”谈宝儿嘴里大声赞叹,脚下却毫不客气地抹上了油,展开凌波术朝没有军队的东面蹿了出去。月娘展开轻功追随,却发现谈宝儿身法看似缓慢,实是快到了极处,每当自己以为追上他的时候,才发现那竟然全是虚影,不禁大吃一惊,心道怎么一个多月不见少盟主的功力竟然高到了如此地步。
眼见龙护法一人顶住了大批军队,其余昊天盟众人纷纷不负责任地大叫道:“护法大人,您顶住了,我们永远是您的坚强后盾!”一个个脚下却也似抹了油,跟随着谈宝儿和月娘的身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撤退。
禁军阵营。
一名年轻的将军眼见昊天盟众人朝东面溃逃而去,忙望向负责今晚行动的主将,一名花白胡须的老将军,奇道:“唐将军,属下不明白,为何国师让我们只包围三面,独独留下东面。要知道向东不足一里便是皇宫,要是被匪寇再次流窜进宫,咱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唐将军一捋胡须,嘿嘿笑道:“小关啊,你也不想想,国师算无遗策,他能算准盟匪以为明天是祭天大典,我们都忙于准备典礼无暇理会他们,因此一定会来劫狱,叫我们用阵法埋伏在此,又怎么会独独漏下一面不围?小伙子,知道什么叫虚者实之吗?”
年轻将军这才恍然,点头道:“国师果然不愧是四大天人之一,我的终生偶像,我对他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
“连个屁啊,赶快上去将那发飙的老盟匪解决了,老子还等着回家睡觉呢……”
“是!”年轻将军摸摸被敲的头,抽出一把长长的大砍刀,杀入昊天盟众人之中,一时竟如虎入羊群,唐将军见此暗自点头:“光以武力而论,小关是我军中最有潜质的选手啊!却不知比起那个传说中的谈容,却又相差多少呢?”
却说谈宝儿身法如电,眨眼间已远离进天牢的石屋三十丈之远,正觉得自己已经脱离凶险,忽听身后月娘叫道:“盟主小心,有埋伏!”叫声才落,谈宝儿便觉得身后风声呼啸,转头去看,却见自己双脚刚刚所踏过的土地上竟然都燃起了一团烈火。
谈宝儿吓了一大跳,慌忙狂提凌波术,不要命地狂跑。但那火团却似有灵性一般,迅速顺着他的足迹蔓延过来,看其形状,竟是一条身体不断变大的火龙。其余昊天盟众收势不及,跟上来之后,身上却也无一例外地被一条火龙缠上。
一时之间,至少有上百的昊天盟众被烈火包围,一个个被烧得皮焦肉黄,哭爹喊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的昊天盟众慌忙倒退,但要命的是,这个时候地上忽然卷起了一阵旋风,火借风势,狂舞不绝,烧出十丈之遥,那些想要逃命的昊天盟众顿时又被烧死一大片。
火势如火如荼,并借着风势不断蔓延,将夜空映照得嫣红如血!
被称做小关的年轻将军见此忙弃了龙护法,去指挥士兵停止追击,只是放箭阻止敌人逃跑,满脸惧色地问主将道:“唐将军,这……这是什么埋伏?竟然如此的厉害!”
唐将军嘿嘿笑道:“这是国师的火龙符。这前往皇宫的一里路上,被他埋下了三百多张火龙符,只要有人踏到这块地面,立刻就会引发符咒,被地火龙追击。这下你明白为何这面不需要设置伏兵了吧?”
小关一脸恍然:“我说嘛,原来是我偶像的布置!国师大人,下官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咦,竟然有两个人能逃脱我偶像的火龙追击,我去看看!”说时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片湛蓝的光幕,朝火龙区射了过去。
却说谈宝儿,见火龙在背后猛追,只吓得魂飞魄散,忙将凌波术提至极限,边跑边骂:“丫丫个呸,这是谁养的火,怎么老追着老子跑?”
他速度奇快,那火龙一时竟也追他不上,跑了一阵,他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火龙的蔓延其实有间隙,每次自己一脚踏到地面,地下立即生出一团火来,有了这团火做引子,火龙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想明白这一点,谈宝儿心头一动,下一刻,他双足着地之前,大地之气透抵双足,随即透过双足上七处穴道射了出去。这一次双足一落地,他并未提气轻身,而是选择了重重下落,地面上顿时多了两个深深的脚印,而他双足抬起来时候,两个脚印坑里已经积满了水,并且有越积越多的趋势。
水坑里果然冒出了零星的火苗,但遇到那不断涌出的水,顿时熄灭,只冒出了一点淡淡的轻烟,袅袅消失在月色之下。那条火龙果然没有追上来,龙头停在了两丈之外——这正好是谈宝儿用凌波术时一步跨出的距离。
“哈哈!老子真是个天才,封水之阵也能这样用!”谈宝儿见此大喜。封水之阵全名叫北斗封水大阵,是蓬莱五大基础阵法之一。这种阵法布下时,暗合天上北斗七星之数,布阵之法,便是将真气以一个特殊的方式,按北斗之形散于地面七点,借助天地人三者感应之力,可以控制天地间的水元素。
谈宝儿如法炮制,眨眼已走出十丈,正自得意,忽听见身后传来女子惊叫之声,抬眼望去,却是月娘。
原来刚才月娘一直跟在他身后紧追,她轻功了得,凌空可以飞行十丈,远比火龙蔓延之速来得快,所以一路无事,但这一次她落地时,却忽然发现双足好似被旋涡吸住一般,奋力挣开时,便被一条火龙缠绕住,虽然她正打出掌风抵挡,但还是被龙尾扫中衣襟,火势迅速开始蔓延,是以豪爽如她,依旧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月娘身上的火也在瞬间熄灭,同时火龙也化作一张黄色符纸,落了下来。谈宝儿看着符纸呆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把将月娘背到身上,转身就跑。
月娘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来:“少盟主你别管我,你先走!”
谈宝儿笑道:“放心吧!我不像你那么惹火,不会引出火来的!”说时身体一转,凌波术展至极限,一步跨了出去,月娘猝不及防,脸顿时贴到了谈宝儿的后颈,不自觉地搂住了谈宝儿的脖子。
一时间,她耳中只听见风声如箭,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向前跑了多久,忽听见谈宝儿发出了一声惊呼,月娘将头抬起,却见两人前方五丈之外的土地忽然裂开,八条丈长的赤红大蛇破土而出,朝两人吞噬过来。
她正要射出剑气,却听谈宝儿叫道:“挡我者死!”右手并指如剑,一声雷鸣,一道金色闪电顿时脱手飞出。
金色闪电撞到一条大蛇的七寸处,那大蛇发出一声惨叫,狂喷出一口鲜血,同时全身红光一颤,躺倒在地,身体变作绿色。一张黄色的符纸飞离它的身体。
月娘张手一吸,符纸飞到她手心,随即惊呼道:“这不是天师教的地蛇符吗?难道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地蛇,但怎么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谈宝儿自不知什么地蛇,他刚刚射出闪电也是情急之下的自然反应,见闪电竟然一下子就将大蛇杀死,顿时得意至极:“管他什么地蛇还是天蛇,遇到老子都要变成死蛇!”月娘闻言失笑,心中暗想,少盟主以前斯文有礼,怎么现在竟变得这么粗俗了,不过说起来,还是此时的少盟主更加惹人喜欢吧。
大蛇现身之地,本距两人只有五丈,谈宝儿手中闪电持续射出,脚下不停,所过之处,便见那一条条气势汹汹的大蛇纷纷软倒,而身上也无一例外地飞出了黄色符纸。等到两人到达裂缝面前时候,八条大蛇已经全部死光,唯有空气中漂浮着的黄色符纸,算是证明它们曾经存活的证据。
大蛇倒下之后,前方再无障碍,谈宝儿背着月娘,展开凌波之术,越过裂缝,眨眼之间已飞射出三十丈之外。
三十丈之外,追踪而来的小关正一掌将一条火龙劈成黄符,见此失声道:“如此人物,莫非是楚接鱼亲至?”但随即他自己却又摇了摇头,“这么年轻,不是楚接鱼!但年轻一辈人物中,谁又能比我还帅,可以一击灭杀地蛇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天的火光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谈宝儿和月娘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月圆如镜,夜色苍茫。春夜的长风,携带着吹面不寒的柔情,扑打着天地之间的一切物事,遮掩了渐行渐远的喊杀声。
长风明月里,谈宝儿将蹁跹凌波术展至极限,虽然背上还背着一个月娘,但他整个人依旧是觉得大地如在脚下倒退,身体似腾云驾雾一般,说不出的风驰电掣。
事实上初时他还只能一步跨出一丈,奔到后来,却是达到了两丈之距,更厉害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脚步落下时鞋底刚接近地面三寸,反弹之力便自动生出,是以他一路足不沾尘地狂奔而来,当真可说身影蹁跹,一如凌波飞舞。
这样的时候,谈宝儿忽然想起了谢轻眉,那妖女总是赤着双足,看来并非因为他私下揣测的魔人太穷买不起鞋穿,而是她任何时候都可以足不沾尘地行走,有没有鞋子并不重要,更或者说她因为随时都要保持这种习惯,所以任何时候体内真气都处于运转状态,这根本就是一种逼迫自己随时都练功的方式。难怪她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和老大一样强横的实力!
月娘趴在谈宝儿背上,疾风激荡起她的长发,使得她生出一种御风而行的错觉,胸中热血沸腾,奔到后来,她不禁放声唱道:“御风舞苍穹,横云渡楚天。一羽飘零千万里,蟾宫问天仙。仙人问我何所来,我语仙人北斗边。仙人为我歌一曲,道是我住天宫年又年,青丝如月凋红颜。前生何有成仙志,梦醒已是三千年。安得世间白头郎,一夕欢歌不知年……”语声至此一顿。
谈宝儿听她歌声清越,初时豪气逼人,让人热血沸腾,但到后来却语声渐小,其中更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正不由自主的一阵心神激荡,却忽然听不见她唱了,忙转头问道:“月娘,你唱得那么好听,怎么忽然又不唱了?”
月娘微微低头,笑道:“都唱完了,还唱个什么?对了少盟主,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你先放下我,别把你累着了。”
“哈哈,没事,没事,本盟主身体壮得很,别说是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算再背十头牛也……哎哟!”谈宝儿正大吹其牛,不防他转头之下忘了看路,脚下撞到一块横路的石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两人都是猝不及防,摔倒之后,顿失平衡,巧的是两人落下的地方竟是一片斜坡,两人翻滚纠缠,直滚出老远这才收住势头。
但等停下之后,谈宝儿恍惚间只觉自己怀中的竟是若儿,情不自禁地在月娘额头吻了一下,做完之后,他才看清面前之人,忙将手触电似的缩了回来,老脸微红:“啊!不好意思,我……我看错人了!”
月娘却似不以为意,轻轻在脸上一抹,笑道:“少盟主可是把我当做意中人了?人不风流枉少年,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不过下次亲别人的时候可别将口水弄得人家一脸都是,怪恶心的!”
谈宝儿微微一窘,随即一本正经道:“多谢指教,我下次一定注意就是。要不要我现在再试试,你就帮忙客串一下我老婆!”说时嬉皮笑脸地嘟着嘴就朝月娘脸上凑了过去。
“少盟主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无赖了!”月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慌忙躲闪,谈宝儿假意不依,死皮赖脸地向上靠。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了一阵,月娘忽然脸色一变:“少盟主你别闹了,我听到有敌人追来了!”
谈宝儿吓了一跳,慌忙凝神观察静听,只见自己两人现在所在的并非一个山坡,而是一条高逾五丈宽逾三丈的干枯水渠,但水渠的四周却是安静异常,并不见任何风吹草动。他当即醒悟自己上当了:“什么也没有嘛!小丫头你竟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时作势朝月娘扑了上去,后者这次却没有躲避,反是迎上来一把将他抱住,趴到沟底黑暗之处,低声道:“少盟主你难道忘了,我有顺风耳的嘛,百丈之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我的……嗯,听这破风声如此细微,该是一名绝顶高手才对,莫非是张若虚?少盟主,你将全身气息都收敛起来,咱们先躲着。”
顺风耳?太扯了吧!谈宝儿不信,却也不揭破,反正这样子并不是一件苦差,在这沟里多耗一会也无妨。
但仅仅过了片刻,谈宝儿自己也听到了破风声,忙抬头上望,沟渠上方天空忽有一道淡淡的白影一闪而消逝。
“竟然是谢轻眉!”谈宝儿脱口低呼。虽然是惊鸿一瞥,他还是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那人是个女子,一身的白色长裙,长发如云,赤着双足,却不是他刚刚才想起的大仇人谢轻眉又是谁来?
月娘诧异道:“少盟主你认识她?”
“化成灰也认得!”谈宝儿咬牙切齿,随即心念一转,道,“这妖女竟然真的追到京城来,只怕大有问题,不行我得跟上去看看!”当即从酒囊饭袋里拿出落日弓,飞身上了沟渠。经历过天牢半月修炼之后,谈宝儿自认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即便打不过谢轻眉,逃跑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所以这才不逃反追。
月娘见他追出,担心他有危险,慌忙也飞身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谢轻眉一路尾随而去,因为月娘有顺风耳的缘故,两人并不需要贴得太紧,以谢轻眉的谨慎,却也并未发现两人。
向前追了一阵,谈宝儿发现先前那隐隐约约的火光已是清晰异常,入目只如星光璀璨,说不出的辉煌。月娘忽然拉住谈宝儿道:“少盟主,那女人进了皇宫,咱们还要跟进去吗?”
皇宫?谈宝儿想起自己有御赐金牌,便道:“不管了,这妖女都敢进去,我们还怕个什么?”月娘本想告诉他皇宫之中凶险异常,但眼见少盟主都如此豪气,她自然没有理由退缩,当即以顺风耳锁定谢轻眉,带着谈宝儿追了上去。
追了一阵,月娘忽道:“这女人好厉害的手段!”谈宝儿不解,过了片刻,两人追到一道巨大的高墙时,却发现墙下躺着十来名金盔金甲的士兵。一问月娘,谈宝儿才知道这里已是皇宫的宫墙,刚才谢轻眉竟是只发了一招,让这十多名负责守卫的禁军哼也不哼一声直接就给躺下了。
谈宝儿想在短时间放倒这十多人,自己用落日弓加分金之阵倒也可以做到,但那已是自己的极限,可不能像谢轻眉这样的潇洒自如,暗自心惊不已,当即越发小心。
宫墙高达十丈,属于谈宝儿凌波术刚好可以达到的高度,飞上去的时候倒也无惊无险。月娘身手不凡,自然更不在话下。
进了高墙之后,便算正式进入皇宫。皇宫之内,灯火辉煌,楼台亭阁层层叠叠,花草掩映间,金盔金甲的禁军士兵星罗棋布,月光灯光映照,显得杀气逼人。
两人跟着谢轻眉在屋顶楼檐之间,以神鬼莫测的高速身法迅捷穿梭,行了一阵,却也并未被下面的士兵发现。追了一阵,月娘忽然拉着谈宝儿在一处黑暗的屋顶停了下来,低声问道:“少盟主,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她进皇宫不去小晴殿杀皇帝,也不去天机库偷宝贝,反而进了皇族的宗庙。那里头可没有什么东西好偷的。莫非这女人是那狗皇帝的私生女,这次进来其实是偷偷来祭拜祖先的?”
皇帝的私生女?谈宝儿失笑:“你别瞎猜了!这女人是魔族的人,她进来绝对不是干什么好事就是了!”
“魔族的人?”月娘呆了一下,随即道,“少盟主你是在开玩笑的吧?魔人怎么可能进得了九鼎大阵?”
九鼎大阵?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只差没有惊呼出声来。从卧龙镇这一路行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但却一直没有想起来究竟是什么。这下听月娘一提醒,他才终于记起,这不对劲的地方正是九鼎大阵成形的结界!
神州在上古之时被称为九州,因为当时神州并没有四大藩国,确实只有九州之地。传说有一次,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水席卷了九州,水神大禹受羿神之命治水,后者查明这次大水其实是九条魔龙捣乱,他一面带领百姓耗时三十年,开出了贯通神州的天河,一面采集藏于东海之底的大地精铁,以无上神力引来九天之火,费时九九八十一天,终于炼成了九只巨鼎,分别放置在九州大地,镇住了九条魔龙,洪水乃止。
有传说说这九只巨鼎虽然散布九大州,但实为一体,彼此牵引组成了神州最大的阵法九鼎伏魔大阵,除开镇住九大魔龙外,还守护着整个神州大地的安危。之后过了千年,上古诸神也早已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在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个传说的时候,第一次人魔大战爆发。
大战之初,魔皇一面用大军强攻北部边关外,一面却又派遣了三支奇兵从水路绕道奇袭京师大风城,但这三支奇袭部队分别进入东面的莞州,南面的越州和西面的云州时,他们所在的天空都凭空落下了一场天火。三支十万人的部队,无一幸免。而等魔人烧光之后,这三场大火也就凭空消失不见,最神奇的是大火只烧死了魔人和他们的坐骑,而这块地面其余一切事物却是毫发无伤。
在此后的战争中,魔人的探子一进入九大州的范围之内,立时便会被天火所焚,消失得无影无踪。至此大家这才相信了那九只巨鼎果然是结成了一个阵法结界,同时守护着九大州。之后此阵被称为九鼎大阵。
另外可以证明这个大阵存在的是,在第一次人魔大战的中期,魔族曾经占领过九大州之中的阳州和橘州,但他们大军却是慢慢推进,每占一地,魔教教主就必须花费大量时间作法去抵消这一地的九鼎大阵的影响,军队才能顺利驻扎,而他们一向后退,再占领一个地方后,又必须重新作法。
这段典故每日听老胡说书的谈宝儿自然是耳熟能详,是他心头一直隐隐担忧的,谢轻眉和她手下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追杀自己到了阳州地界,这次更是直接进入了京城,她们为何没有被九鼎大阵烧掉?
谈宝儿想了一阵,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当即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了。但我可以肯定,这女人真的是魔族的人!咱们先别管那么多,先跟上去看看!”
两人一路向前飞,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水湛蓝,圆月入湖,倒影成璧,风景极是优美。湖心有一座大殿,灯火通明。
两人以迅疾的身法飞到大殿之外,却发现殿门口有两名禁军守卫,已经被人放倒,并被拖到了一个比较阴暗的角落,正是谢轻眉的手笔,如不是月娘顺风耳听到,怕也一时无法发现。谈宝儿心想这样一座大殿,竟然只有两个人防守,看来皇帝老儿对自己的祖宗也并不如何重视嘛。
两人选了一个月光不及的阴暗位置,贴到了窗户边。运功无声无息地戳开窗户纸张,一股异香顿时扑鼻而来。
朝窗户里面看去,谈宝儿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回事,怎么这里边有这么多的人在等我?”却是他一眼望去,正好看见一排金盔金甲的士兵正对自己怒目而视。他正要脚底抹油,却忽然发现那些全身金盔金甲的家伙神情呆滞,一动不动,细看时,却只是一些涂满金色颜料的陶俑,不禁暗骂:“是哪个龟孙子为了省钱,摆这些假人来吓唬你老子?”
陶俑们两人一组,一左一右相对,眼睛对望,身体却排成直线,夹道一路延伸。因为这个殿异常的大,所以陶俑的数量就极多,一路看去,竟不下百人。
大殿深处,陶俑道的尽头,是一排石梯。石梯向上,有一张巨大的供桌,供桌前面有一尊巨大的青铜古鼎,鼎里正燃着三支成人手臂粗细的巨香,香烟缭绕,谈宝儿两人所闻到的异香正是由此处散出。大鼎的两边,有两尊石雕的猛兽,左边一只像鸭子,却有九个鸭头,一身的赤色羽毛,翅也有九对,右边一只,人面豺身,肋间双翼,两只怪兽虽然形状不同,但眼睛中都是寒光森然,让人不敢逼视。
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几大排的灵位,一个个都是黄金所塑,灯火下看上去一片的辉煌,最顶层的灵位上书九个大字:夏太祖神武皇帝之位。看来这里果然是皇族宗庙了。
此刻,谢轻眉正白裙赤足地行走在陶俑之间,神情一如闲庭信步的悠闲,但眼光却直直地锁定了那只青铜大鼎。
走到大鼎之前,谢轻眉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阵,轻轻叹道:“没有想到传说中的九州大鼎,竟然有一只被人用来当香炉,暴殄天物果然是人族的本性!”她叹气的时候,伸出一手,拔掉鼎中三根大香,随手扔在地上,随即弓腰下去,一手抓住一条鼎足,应手将那巨鼎举了起来。
谈宝儿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见此情形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鼎少说有千斤之重,这婆娘随手就举了起来,难不成是只母老虎精?”
却见谢轻眉将那鼎举起之后,手腕一翻,那鼎顿时给倒翻过来,香炉灰顿时撒了一地。随即只见她嘴里咕噜咕噜地念了几句什么,那鼎身上碧光闪了几闪,慢慢开始缩小,不时竟变得只有一个拳头大小。
谢轻眉将鼎放进衣袖里,随即飞身而起,衣袂带风,朝殿门飞去。谈宝儿不知那鼎正是传说中的上古九鼎之一,正不知该不该为了这区区一个香炉出手阻拦,耳边传来月娘的声音:“少盟主,这魔女带走的香炉正是神州九鼎之一,若被她将鼎带出京城所在的风州,多半九州大阵便要失效。虽然我们和朝廷不和,但总是神州子民,绝不能任她将鼎带走!”
谈宝儿吓了一跳:“这破香炉就是九鼎之一吗?”他嘴上怀疑,手里却毫不迟疑地拉弓搭箭,隔着窗户瞄准了里面的谢轻眉。
便在此时,大殿之内局势陡变。
谢轻眉飞到那些陶俑上方的时候,地上那百多个陶俑身上陡然冒出一层金光,然后所有的陶俑在一瞬间全数变成了活生生的金甲人,一起发出一声喊,手臂一挥,指尖同时射出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空中谢轻眉疾射过来。
眼见上百道强劲的闪电从各个角度凭空射来,谢轻眉顿时花容失色,慌忙将身法展至极限,凭空硬生生挪移到三尺之外,以间不容发之势躲过了一次杀身之祸。
百道闪电对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归于湮灭,而所有的金甲人都是全身一震。但紧随其后,这百多名金甲人却瞬间移动自己的身形,飞离地面,极其有层次地漂浮在大殿之内,随即各自又向谢轻眉射出一道闪电。
谢轻眉暗自叫苦不迭,虽然没有真的挨上一道闪电,但直觉告诉她那任何一道闪电中所蕴涵的极强劲气,却完全不逊色于鼎盛时期的谈容所发的一气化千雷。她完全不敢与之硬碰,只能展开身法左躲右闪。
一时间,大殿之内雷电之声大作,上百道闪电排空飞舞,有如一条条巨大的金色狂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纵横叱咤。
不时有闪电击到殿壁四周,四面的墙壁和屋顶上顿时多出了一个个小洞,淡白的月光透过这些密密麻麻的小洞射了进来,和殿内纵横的烛火金光相映成趣,极是辉煌壮观。
大殿之外,月娘看傻了眼,她虽然是楚接鱼的部下,但一生之中却也没有目睹过上百个和谈容一个等级的高手同时出手,一时只看得目眩神迷。倒是谈宝儿,见惯了一气化千雷,对这华丽的场面并没有什么大的感触,反是发现那百多人的站位,到他们发放闪电的顺序和角度都是大有讲究,这赫然是一个阵法!这就难怪为何宗庙这样重要的地方只派了两个士兵守卫了!
殿外两人津津有味地在看戏,殿里的谢轻眉却是叫苦不迭,那密密麻麻的闪电交织成网,几乎封锁了她所有可能闪避的道路,已经有好几次,闪电从她的裙子上射过,虽然仅仅是在上面添了几个小洞而已,但闪电贴着皮肤射过去的感觉依旧让她全身寒毛倒竖。
眼见那闪电的包围网越缩越小,谢轻眉一咬牙,掐了个法诀,全身碧光一闪,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条三尺长的大红鲤鱼,迅疾地朝殿外游去。
殿外的谈宝儿大吃一惊:“哎哟月娘,原来这妖女是条鲤鱼精啊!可是不对啊,魔人八族里没有鲤鱼族的啊?”
月娘笑道:“少盟主你搞错了,这条鲤鱼并非真的鲤鱼,应该是某种法术效果,类似于幻术……”她忽然止住了话语,谈宝儿也没有再问,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
大殿之内,那些金甲人根本不受幻术的影响,虽然谢轻眉化作了一条鱼,那百多闪电依旧是紧追不放,但诡异的却是,眼看那些闪电要轰到鱼身上的时候,鱼却在间不容发的情形下滑了过去。这种情形的集中表现就是,上百道闪电同时轰到鱼身,但却如中虚影,那感觉就好似水中抓鱼,明明鱼已经握在手中,但那鱼却滑不留手,在手掌和鱼身快接触的一瞬间滑了出去。
原来谢轻眉现在所使的正是魔宗厉九龄亲传的游刃有鱼之术。这种法术特地为一人单挑成百上千人而创,施展时,施法者的周身都会生出一种类似鱼鳞上黏液的黏状真气,自己一旦受到攻击,黏状真气会自动让人本身借力滑开,所以即使一个人身处千军万马之中,也如鱼在水一样,可以在刀锋间游荡而纹丝不伤,因此得名。
但此时的谢轻眉却也是叫苦不迭。只因为这种身法极其消耗真气,本是厉九龄为他本人量身打造,谢轻眉使来就很是勉强,时间并不能长久。但偏偏那些金甲人发出的闪电却是快捷异常,每每谢轻眉都要在闪电刺开了游刃有鱼之术第三层的黏状真气后才能闪开,这样的情形下,她只有将真气催至极限,才能勉强保持自己不被击中,真气消耗之大更远胜平日,使得配合游刃有鱼术的反击招式根本无法使出来。
好在虽然艰辛,但谢轻眉所化的红鲤依旧慢慢接近了大殿的门口。谈宝儿见此忙集中精力,将功力运到落日弓上,心神全放在了红鲤身上,只待她一破门而出,立时就射箭。月娘自是没有见过落日弓,但她也是一流高手,完全可以感受到落日弓上所蕴涵的巨大劲力波动,心头又惊又疑,少盟主从哪里弄来怎样一件神兵的?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中情形却陡然又是一变。
大殿的门,在一瞬间忽然被打开,一队金甲士兵冲了进来。原来大殿之中的风雷激荡之声早已响彻整个皇宫,附近的侍卫闻声赶了过来。只因为大殿里响声实在太大,而谈宝儿和月娘两人又沉醉在法术阵法的奇妙世界里,才未曾察觉。
殿门洞开的刹那,一直注意陶俑大阵的谈宝儿立时觉出不妙,当即手一松,落日弓弦一响,雕翎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波,朝殿门轰去。
同一时间,十多名侍卫一闯进大殿,殿里的金甲人立时便将闪电也朝他们射了过来,射向红鲤的闪电顿时就只剩下了不足十道。谢轻眉大喜过望,她所受的压力被分担了十之八九,身法顿时快了十倍不止,在一瞬间从交织的闪电和错愕侍卫之间的缝隙里游出,射到了殿门之外。
但就在此时,眼前忽然金光大作,一道强横至极的金色气箭携带着似要刺破人耳膜的破空声已射到了她身侧。
强大的气劲让人避无可避,谢轻眉只觉得左手手臂如遭雷击,随即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而这还没有完,金色气箭射到身上之后,忽然炸开,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气波,在一瞬间连续冲破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黏状真气。
下一刻,金色的气波被黏状真气冲得干干净净,谢轻眉被打回人形。大殿里的金甲人却一个也没有飞出,只是将那百多道闪电拼命向那些可怜的侍卫身上招呼,十多名侍卫同时横尸当场,只有要三道闪电射出,击中谢轻眉。所有的金甲人完全无视殿外的谢轻眉,纷纷走回原来的位置,再次变成了陶俑。
谢轻眉狂喷吐一口血,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猛地一转身,朝谈宝儿所在方向看来,然后她就看到了一脸痴呆的月娘和手持落日弓的谈宝儿。
谢轻眉看见果然是谈容,狠狠看了谈宝儿一眼,随即一飞身落入湖面,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月娘最先回过神来,看了谈宝儿一眼,吃吃笑道:“少盟主,人都跑了,你还要不要再去追?”
“啊!跑了?对,快追!”谈宝儿也从太虚幻境里神游归来,展开凌波术闪电一般追了上去。“少盟主你还真是……”月娘苦笑摇头,正要展开身法追上去,却发现谢轻眉刚刚立足之地多了一个青铜小鼎,却正是那上古九鼎之一,她想了想,上前拾起收好,这才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这个时候,四周火光大盛,大批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拥向了宗庙。月娘忙飞身上房,但等抬眼望去,却再也看不见谈宝儿的身影。她慌忙运足耳力去听,但入耳呼喝之声乱如麻絮,她根本无法判断出两人微弱的破空之声。
一时间,昊天盟明月堂的堂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心中转念道:“少盟主神功盖世,那魔女又受了伤,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倒是魔人潜入神州偷去九鼎之事,事关重大,却得赶快告诉盟主知道才好!也不知他和张若虚是否有交上手呢……”
一念至此,她放弃了追踪谈宝儿,掉头向东面飞去,几个起落,身影已经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但作为大英雄的替身,羿神笔的传人,谈宝儿觉得自己很有义务追到谢轻眉,于是当仁不让地强迫自己坚持这份苦差。只不过在追出皇宫之后,他却忽然发现一个大问题:如果真的追到谢轻眉,自己是否真的能立刻就下得了手?但如果不动手的话,错过今日,自己可未必有机会杀她,将来死了下地府去,见到老大可不大好交代。
好在目前并不需要作出选择。因为虽然他已经将凌波术提至了极限,一步跨出就是两丈,一跃便有十丈,却依旧追不上那已经受了重伤、但坚持在京城密密麻麻的民居上奔行的谢轻眉。
就在这时,前面的谢轻眉忽然落到了地面,然后身形一闪,忽然又拔起三十多丈,然后消失不见了。谈宝儿这才发现前面原来竟是到了城墙。他也跟着飞身跃起,但很悲哀地发现只能飞起十丈高的距离,眼看就要落下,忽然记起那天在倚月楼的情形,当即单足在城墙上一点,下落之势顿时一缓,随即身体竟升了起来。
原来传说的飞檐走壁确有其事。谈宝儿又惊又喜,索性不再飞腾,将身体倒转成和墙壁垂直的角度,展开凌波之术,走在上面,竟是如履平地。
二十丈城墙,眨眼走完。落下时却是简单了很多,他此时不用带人,凌波术施出顿时是身轻如羽,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一般。
谢轻眉似乎因为伤势的原因,并未就此拉开两人的距离,而此后她速度果然慢慢开始降低。谈宝儿心中大喜,更加快了速度。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眼看就要追到,却不想大风城四周虽是一片空旷,出城不远却都是大山。两人一路向北,奔了约莫盏茶时间不到,前方忽然闪现一片莽莽苍苍的的山脉。谢轻眉见到地利,自然是一头钻了进去。
深山无月,谈宝儿功力虽然最近大有长进,但夜里视物,目力却也仅仅刚够五丈之距。
渐渐深入山林。
奔了一阵,前方谢轻眉的身影闪了一闪,却忽然奇迹般地凭空消失不见。谈宝儿大吃一惊,走上前去,却发现地上有一块鸽蛋大小的石头,上面用血画着一个不认得的古怪的图文,血迹犹湿。四处找找,谢轻眉却已是踪影全无。
谈宝儿却不知,这个带着血符的石头上所刻的符叫血影分光符,是魔族幻术的一种。刚刚谢轻眉出城墙时在地上见到一块石头,当即随手在上面画出血符,施法变成自己的假身,让其向北,而她本人则躲在城墙阴暗角落里,见谈宝儿被石头所化的假身引开,当即反身向南。
虽不明白这其中曲折,但直觉告诉谈宝儿自己已经上了谢轻眉的当,当即破口大骂。
骂了一阵,谈宝儿将那石头收起,起身回走,但不想他刚刚只顾着追踪谢轻眉,却忘记了记路,山里林木幽森,深夜里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好似哪里都是一样,走了一阵,却竟然给迷路了。
谈宝儿知道这样乱闯下去只会白白消耗体力,决定找个地方待到天亮,但山里又没有客栈宾馆什么的,睡树顶却又太危险,他想了想,最后找了一块空地,施展法力,在空地之上布置出了一个裂土之阵。阵法一成,他随手一挥,面前土地裂开一条大缝,他手掐灵诀,将阵法时间设置为四个时辰之后,跳进缝去,随即土地合并,再无两样。
这是谈宝儿第一次正式使用裂土之阵,入土之后,他才感觉到这个阵法的奇妙。此时他虽然在地底,口鼻不能呼吸,却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到气闷,阵法不断将四周土壤里的空气输送过来,并且通过他的肌肤不断送进他体内。除此之外,这一路行来他是全身汗流不止,入地之后却极是冰爽,说不出的舒服。
这一夜间,他不断使用封水阵,射过一次落日弓,之后又狂追谢轻眉,无一不是大耗真气的勾当,一旦进入一个舒服的状态,不可救药的嗜睡症再次发作,当即在这地底七尺之下沉沉睡去。
这一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大地之上。谈宝儿揉揉眼睛,抬头上望,已是红日初升,这一睡不多不少,却正好是四个时辰。
谈宝儿拍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看看四周,林木幽幽,却依旧找不到北,想了想,他当即朝一个方向直走而去,希望可以走出这森林绵密的山脉。但这次他明显选错了方向,这个方向的尽头却是一片悬崖。正要回头,谈宝儿却忽然想起自己身具凌波之术,悬崖于别人而言是死路,对自己来说却不正是捷径吗?一念至此,他哈哈大笑,当即飞身朝悬崖下跳去,模仿昨夜走城墙的样子,身体与崖壁成九十度直角,朝崖下走去。
崖壁上固然是陡平如镜,滑不留足,向崖下望去,却也只见雾岚缥缈,乱云飞渡,崖下不知有几许深浅。好在凌波之术果然是神奇至极,谈宝儿走在崖上,非但一点也感觉不到大地的拉扯之力,甚至还有闲情欣赏四周景物。
向下走了约莫盏茶工夫的样子,谈宝儿却开始心急了,奶奶的,怎么上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山竟然这么的高,这会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到底。
正自心急,忽见前方崖上忽然出现一些凹凸不平的坑痕,隐然竟是一幅巨大的书法石刻一般,只是人在崖上,却不知写了些什么。又走几丈,终于看见实地。谈宝儿大喜,跳到地面,站稳脚跟,却见这里竟只是一块山崖上突出的巨大石台。
石台上竟然有一张石桌,南北各放了一张石凳。谈宝儿很是好奇,走了过去。一看之下,却是吃了一惊。只见石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直线,其中层次复叠,赫然正是在天牢中所见的九九穷方大阵。
大阵之旁尚有一行行的小字,字很简单,谈宝儿却正好认得:甲子年三月初九,天师教张若虚会蓬莱山屠龙子于问天崖以阵会友,若虚赌以天师遁甲,屠龙道友以龙神蛋,各自为注。约定四十年为期,屠龙子若能破阵,则独得两物,反之二物均归若虚所有。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立约人:张若虚,屠龙子。
这行文字虽然严整,洋洋洒洒,有海纳百川的大度,但笔势顺畅,竟好似不是用石刀雕刻,而是用笔直接在石上书写所得,从签名和口气来看,该是张若虚的亲笔。最后屠龙子的签名笔迹一反之前的工整,显得张扬恣意,和屠龙子本人的桀骜不驯很像。
莫非这里竟是乱云山大方崖?谈宝儿又惊又喜,回头望向身后悬崖,只见上面有三个大字好似刀削斧凿,果然正是“大方崖”。
屠龙子临终时曾和谈宝儿讲过破除九九穷方阵的奥诀,但这些日子以来后者苦苦钻研,所学会的就只有蓬莱那五种最基础的阵法,其余高级阵法和那几种奇阵也唯有呼风唤雨阵领悟得似是而非,更别说这集阵法之大成的九九穷方大阵了,眼前明明知道宝物就在石桌下,但却是镜子里的烤鸡腿,能看不能吃。
想起至少还有十年时光可以等,谈宝儿随即便释然,仔细将穷方阵图记入脑中,施展蹁跹凌波术朝悬崖下走去。
在峭壁上走了约莫百丈,终于再次到达实地。
这里似乎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夹谷,四周芳草萋萋,绿树成荫,看坡势,却是在半山腰上。
夹谷两面是路,却都是树林遮掩。谈宝儿休息一阵,左右打量一下,不知该从哪里走。
却在此时,忽听左边林中有野兽吼叫之声传来,紧随其后,一只硕大无比的野猪从林中蹿了出来,铜铃大的眼珠看了谈宝儿一眼,后腿蹬地,猛地冲了过来。
谈宝儿何曾见过如此庞然大物,见它露出雪白的獠牙朝自己猛冲过来,不及细想随手便是一指一气化千雷点出。金色闪电脱手飞出五丈之外,正中野猪左边的獠牙,而野猪本身也被闪电所附带的强横力量击得倒飞出五步之外。
谈宝儿不可思议地摸摸自己的手指,又惊又喜,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于梦中踏圆练功,却少有机会和敌人交手,自觉功力大有长进,却也没有想到一气化千雷的威力竟然达到了如此境界!
那野猪獠牙被震断,却也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爬起来后当即掉头就跑,蹿进林中。谈宝儿一击得手,胆气大撞,哈哈大笑道:“好猪儿不要跑,本英雄正饿得慌,快回来做我的烤乳猪!”说时展开凌波之术追进林去。
凌波术虽然快捷无比,但林中却是树木极多,曲曲折折的,那野猪本身速度也是极快,又熟知地势,谈宝儿一时之间却也追它不上。
一人一猪追逐起来,渐渐深入树林,那野猪眼见平地上难以甩掉身后的杀星,便朝山上跑去。谈宝儿追得兴起,竟也忘记了饥累,大笑道:“你尽管朝山上跑,老子若是连你一只野猪也对付不了,还敢说驱除魔人收服山河吗?”
越向山上跑,阳光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淡下来,天气变得有些阴沉沉的。谈宝儿眼见可能要下雨,心想一会山路泥泞,怕是难以下山,便加快速度,希望能快点追到野猪。
不想那野猪却一点不体谅谈大英雄的苦衷,依旧没心没肺地甩开四条蹄子飞跑。好在越向后,山势越发陡峭,野猪速度渐慢,而谈宝儿穿林过草渐渐有了些经验。此消彼长,一人一猪的距离终于拉近到了五丈之内。遗憾的是,谈宝儿好几次使出一气化千雷,却都总是差之毫厘,连猪毛也没打下一根。
奔了一阵,谈宝儿已是气喘吁吁,几乎便要放弃,却眼见地势忽然变得平坦,却是竟然已追到了山顶上,顿时大喜过望:“凌波之术最擅长平地奔跑,老子看你这次向哪里跑!”说时猛追过去。
眼见和野猪的距离拉近到了五丈之内,谈大英雄威风凛凛地大喝道:“好贼猪!看招!”说时出指一点,闪电脱手飞出,正中野猪屁股。
“噢呜!”野猪惨叫一声,朝前一扑,消失在谈宝儿视线之内。原来前方竟然已经是山顶的悬崖,野猪吃痛之下,顿时坠下崖去。
谈宝儿哈哈大笑:“你宁死也要保全贞洁的精神赢得了我的尊重,但香喷喷的烤猪肉却勾起了我的斗志,所以我决定要你死无全尸!别忘了,老子现在已经是跳崖专家了……”废话连篇的同时,他展开凌波术飞身扑了上去。
加速跑了一阵,很快追上了野猪,谈宝儿便放慢速度,使得自己的下跑速度和野猪的下坠速度保持一样。
在这悬崖上,一猪一人,一跑一落,一叫一笑,竟也蔚为壮观。
跑了一阵,谈宝儿忽然发现下方黑压压一片,却是已经快到崖底,他深怕这野猪皮糙肉厚,坠崖不死又要逃跑,当即在悬崖上一点,如箭一般飞身射到野猪身后,运足真气在后者身上重重一踏,自己借力飘起,而野猪受这重重一击,下落速度的增长顿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以这样的速度落地,不摔成肉饼才是怪事。
下一刻,便听一阵如雷般的惊呼声响起,野猪重重砸在了地面,鲜血四溅,尘土飞扬。而紧随其后,玉树临风的杀猪英雄摆了个很酷的pose飘然落地。
但等谈宝儿站稳之后,随即便傻眼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悬崖之底,竟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是成千上万!
他现在所站的位置是一块高高的石台。石台上布满了各种各样古怪的朱红花纹,在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香案,案上香炉里烧着三支成人手臂粗长的高香,旁边摆了一把桃木剑和一堆画满符咒的黄纸。
香案之下,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奇鸟,因为从山上掉下来的那头野猪正好砸在它身上,野猪自己尸体完好,但那动物却是被砸了个稀烂,唯一可以看到的只有一地五彩斑斓的羽毛。
在距离香案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着黄色道袍、戴青羽纱冠的老道士。老道士腰间系着一个大黄布袋,上面无字,但形状却依稀有些眼熟。
道士身边有一个头顶九龙珍珠冠、着金黄色的绣龙长袍的老者。这老者虽然年纪颇大,头发已有些花白,但看上去却是神采奕奕,一双眼睛更是黑亮透彻,其中锐利眼光更似能透过人的衣服肌肉,直接看清人心一般。
石台之下,却是人山人海。在最靠近石台的地方,约莫有百人,一个个不是穿着胸前画着鸟兽衣服头顶带着乌纱帽,就是身穿白甲,头戴白盔。这一堆人前面,是大约五千人的军队,身披金甲,手持长矛,腰挎短刀,却和昨晚谈宝儿在宫中所见的禁军一样打扮。禁军前面,却是上万的百姓打扮的人。
眼见所有的人,都是无一例外地睁大眼睛,或是惊恐或是愤怒地望着自己,谈宝儿虽然不明白究竟这些人在做什么,但用膝盖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忙干笑道:“那个……看上去大家似乎都很忙的样子,小弟要先去填饱肚子,这就不奉陪了,大家玩开心点,不用送,小弟走先了。”说时伸手去抱那野猪,不想入手甚轻,竟然只用了一手就抓了起来,当即提着猪尾巴就跑。
“有刺客!快护驾!”石台之下,乌纱堆里有人忽然尖着嗓子一声大叫,将谈宝儿吓得一哆嗦,握着野猪尾巴的手不自觉地脱落,直砸到左脚背上,顿时痛得他抱脚哇哇大叫。
但他的叫声很快被更大的声响所淹没,大叫声落时,两名胸前画着一匹猛虎的中年乌纱,分别从石台的两个台阶,一左一右地率先冲上了台来。
两人身后,金盔金甲的禁军士兵,手持着寒光闪闪的长矛,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谈宝儿见此直吓得魂飞魄散,干笑道:“这个,都说不用送了,大家这么客气,小弟怎么好意思呢?”说时身法一动,就要沿原路返回,朝悬崖跑去。但他刚一转身,那羽冠老道士右手曲指如爪,猛地朝他背影抓了过去,后者听到风声,知道不好,脚步一移,习惯性地顺着八卦方位一转,顿时脱出了爪力笼罩范围。
老道士咦了一声,迅速用手凌空虚虚画下一个符咒,轻轻拍到脚上,身体顿时化作一道淡淡的黄影,眨眼间到了谈宝儿背后,后者觉出身后仿佛吹来一阵冷风,回头一望,顿时吓了一大跳,凌波术提至极限,全身绽放出金色的光芒,整个人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毫无轨迹可寻地在石台上四处乱蹦。
但那老道士却似一个附身之鬼,任金色流星飞到哪里,黄影总是能保持三尺之距,若即若离,却也无法近得半寸。
众禁军士兵虽然冲上了台来,但谈宝儿和老道士两人身法实在太快,谁也插不上手,只能在石台的四周围成一个大圈,将两人团团围住,人人如临大敌。至于那两名乌纱上台之后,却直接挡到了那龙袍人面前,只是其中一名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双腿在不停发抖,而另外一名高大威猛满脸大胡子的却是双目炯炯有神。
台下众乌纱都被野猪和谈宝儿的忽然出现给吓蒙了,等反应过来该上台护驾争取表现的时候,禁军已经将石台围住,一时心中好不懊恼。众百姓几曾见过如此神奇景象,都是忘记了该做什么,只是一个个很白痴地望着台上。
追逐一阵,忽听老道士笑道:“玩够了,这就留下吧!”说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色的符纸,约莫有十来张的样子,随手一抛,符纸如离弦之箭,朝谈宝儿疾射过来。
谈宝儿眼见每张符纸上都是电光流动,空中更是隐隐有风雷之声,要是被贴在身上,自己肯定会被劈成烤乳猪,不及细想,当即双掌连拍,连续向空中射出十余道真气。
那十余道真气看似杂乱无章,其中更有数道真气互相碰撞,并且所去的方向也不是那十余张符纸,但老道士见此却是微微吃了一惊,便要出手改变符纸的飞行轨迹,但却已是不及,那十余道真气,不分先后地射入了空中十几张符纸所在的缝隙之处。
下一刻,十余道本是分散的真气毫无理由地在一瞬间连成一体,半空中忽然冒出一团烈火,十余张符纸被火一烧,顿时化为灰烬,而符纸上流动的闪电也在一瞬间化成无数条发丝般粗细的白色闪电,从空中劈下,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竟然凭区区一个聚火之阵,烧掉我十三张雷电符!”老道士发出一声长笑,“那再试试我的潮汐符!”说时伸手射出来一道蓝色符纸。
蓝色符纸一射出手,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只是其所飞的方向却并非谈宝儿而是地面!谈宝儿正以为这老道士是否失误,蓝光落地之后,眼前陡然水光一片,耳边轰鸣之声不绝,对面一人高的海潮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并且不断加高,四周白茫茫一片。
“这就能难倒我吗?”谈宝儿一声冷笑,随手朝身下一划,裂土之阵使出,坚硬的石头地面陡然裂开一条七尺宽的裂缝,潮水遇到裂缝,在一瞬间落了下去。
但潮水刚一落下去,却陡然溢出,眨眼之间再涨高七尺,朝谈宝儿当头扑来。海浪尚未近身,一滴海水溅到了谈宝儿指尖,他只觉全身气血翻腾,指尖一阵剧痛,同时巨大的冲力如海潮一般不断涌来,身体被推得疯狂后退,不及细想,当即凌波术使出,顺着劲力到来方向随波逐流,仿似踩云梯一般不断上升,踏到了海潮之上。
但谈宝儿身后那些士兵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只听得潮声雷鸣中惨叫声不绝,被潮水一碰,瞬间倒飞下台去。奇怪的却是,那潮水到了石台边好似遇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就再不向前,只是在边缘不断堆高。
谈宝儿随着海潮高涨身体也不断拔高,正自得意凌波术的神奇,却忽然觉得头顶一暗,抬头一看,天空中不知何时空中竟多了三只和人身体大小相若的蓝色巨鹰,正朝自己俯冲下来。谈宝儿大吃一惊,习惯性地用极快的手法取下落日弓,真气透入弓身,开弓搭箭。
“砰!”一声弦鸣,雕翎箭带出一阵龙卷风,朝空中呼啸卷去。强劲的风力,在空中不断卷袭,本是横排而下的三只巨鹰被风力卷进了旋风中心,在一瞬间形成了一条直线,被雕翎箭一箭穿过。
下一刻,三只巨鹰和雕翎箭一起落地,巨鹰消失,变成三张蓝色的符纸。同一时间,谈宝儿忽然发现脚下一空,滚滚的海潮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忙凌空一翻,落到地上。
“啊!”所有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老道士脸色微微变了变,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绿色的符纸,便要丢出,忽听一人叫道:“行了,住手吧!”
老道士看看谈宝儿,心有不甘地点点头,将符纸重新收回布袋,转身朝发话的人道:“是,皇上!”
皇上?谈宝儿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却见那珠冠龙袍的老者在两名乌纱帽的陪同下从背后走了上来。这老头难道竟是当今大夏天子永仁帝?对了!没错!珠冠龙袍,这老家伙的装扮和戏文里的皇帝可不就是一样吗?
他正不知是否该用谈容的身份上前行礼,永仁帝已微笑着向他走了上来。却在这时,那名看来斯文儒雅的乌纱人忙横身挡在了永仁帝前面,急道:“皇上,这刺客法力颇强,以微臣愚见,您要教训他,还是等国师将他拿下再说!”
国师?谈宝儿闻言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那羽冠老道正朝自己微笑点头,显然是默认自己身份,他几乎没有当场晕倒:刚刚和自己交手的,竟然是当朝国师张若虚!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那名看起来高大威猛的乌纱人也上前,拦住了永仁帝:“皇上,太师所言有理,请三思!”
太师?谈宝儿闻言更是几乎当场昏过去,自己这是倒了什么大霉,刚从天牢里出来,竟然就遇到了自己最不想见的两个人!
永仁帝奇怪地看了那高大威猛的乌纱人一眼,笑道:“楚尚书,太师怀疑眼前这少年还有道理,你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却怎么也敢怀疑两月前在龙州城下,孤身深入百万魔人大军取下魔人主帅首级,力挽狂澜,取得龙州大捷被朕封为一等神威将军的谈容会是刺客呢?”
谈容!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是大吃一惊,随即却又都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能和国师打成平手的少年英雄,当今怕也只有谈容了吧!下一刻,众百姓都是欢声雷动,纷纷叫着谈容的名字,就要朝台上一拥而上,禁军士兵如临大敌,慌忙用兵器挡在身前阻止。
楚尚书闻言却是大吃一惊,他上前两步,只见眼前这少年脸上虽然满是泥尘,细细一看,却果然是旧时轮廓,他呆了约莫一秒钟,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谈宝儿,伸手抹去后者脸上因为夜宿地底带来的湿泥,颤声道:“容儿,你真是容儿!你可是回来了!伯父我想得你好苦啊!”
谈宝儿见这大胡子一脸的激动,眼眶中更是有热泪滚动,又听永仁帝的话,心中已知此人定然就是户部尚书楚天雄,心道:“你老人家的对白可真是没有深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和你这便宜岳父有什么暧昧呢!”表面却笑道:“伯父您也在这啊,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何处没有缝,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可真是巧啊!”
人生何处没有缝?楚天雄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不由破涕为笑:“两年不见,你也学会说笑了……哎哟,别光顾着说话,你还不快去参见皇上!”
“是!”谈宝儿见被认出,只得走到永仁帝面前跪下,学着戏文里的样子道,“微臣谈容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他说得甚是响亮,台下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百姓眼见这少年真是谈容,一个个越发激动,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但唯有三个人例外。
第一人是百官堆里的刑部尚书何时了。此公现在表面虽然也随人群欢呼,但实是如坐针毡。在看清楚谈宝儿抹去泥沙的脸之后,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早前曾在兵部那边瞥到过一眼谈容的真面目,事后居然给忘了,自己还亲手将这个抗魔英雄投入天牢,这个玩笑开大了!
另外两人自是范成大和张浪。刚刚谈宝儿和张若虚一场大战,两人是看得惊心动魄,正奇怪是哪里冒出来的少年高手,待楚天雄抹去谈宝儿脸上泥沙,这两人却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各自对望一眼,叫苦不迭。
永仁帝微笑着上前将他扶起:“谈将军不必多礼,这就起来吧!”
谈宝儿起身站起,四处看了看,笑道:“皇上你们这是做什么啊?又是杀猪宰羊,又是烧黄纸的,莫非皇上你也在学人家结拜兄弟?既然是这样,微臣就不打扰,先告退了!”说时四处瞅瞅,就要开溜。
“结拜兄弟?”永仁帝愕然。
“大胆!”太师忽然一声冷喝,用手指指着地上那堆烂肉和羽毛,冷声道,“谈将军,国师费尽力气才从西域那边求来一只毕方彩鸟,足足作了三天三夜的法,本来是要祭天求雨的,被你的猪一撞,顿时血肉模糊,祭天大典已为你破坏,你竟然还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臣请皇上立时将谈容就地正法,以谢上天!”说时他一撩袍袖,跪倒在地。
“不是吧,太师!我和那猪萍水相逢,不是很熟的!你别冤枉我!”谈宝儿大叫。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上次在酒楼的时候饭桶曾经说过这月的十五,张若虚要在这乱云山举行祭天大典,自己还说来观摩呢,今天可不就是十五了吗?妈的!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不会真的是用来祭天的神鸟吧?
却听太师冷笑道:“谈容!这里人人都看见这猪是和你一起从悬崖上落下来的,以你的功力,会控制不住一只野猪?荒谬!这野猪从天而降后,不偏不倚,正好砸到神鸟毕方身上,分明就是你居心叵测,搞恐怖袭击,意图破坏祭天大典!”
此言一出,只如石破天惊,台下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一时间台下诸人的眼光很是复杂,不信者有之,鄙视者有之,仇恨者有之,此外恐惧、绝望、怀疑、兴奋……种种该有不该有的情绪充塞了整个空间。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了谈宝儿。
喧闹声里,忽听楚天雄大声道:“臣启陛下,神鸟毕方虽然是被谈容赶下山来的野猪撞死的,但此为无心之失,并非不可补救。再者谈容在前线驱逐魔人,立下莫大功劳,还望陛下从宽处罚!”
他嗓门极大,一出口只如雷鸣一般,台下百姓听他如此说法,当即便有一大半的人应声附和,要知当日谈容以一敌百万的英雄事迹早已轰传天下,在百姓心目中,他就是完全不逊色于白笑天的新战神,大得民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楚尚书此言差矣!”太师冷笑道,“谈容在前线立功是事实,但撞死神鸟,导致这祭天求雨大典最少要推迟两个月,京城一带今年的收成只怕最少减少四成!无农则国不稳,谈容已闯下弥天大祸,可说是功不抵罪!臣请皇上将谈容处死,好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楚天雄青筋暴凸,怒道:“太师你这是强词夺理!天不降雨,最多是一地受影响,全国尚可支援。但若无谈将军在前线杀敌,龙州已破,国土不知又失去多少。以偶然之失,而杀有功之臣,此明主不为,丞相这是要陷陛下于昏君之地吗?”
太师淡淡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臣只是就事论事,倒是楚尚书与谈将军是未来翁婿,这刻意维护也是人之常情,还请皇上多多体谅,不要怪罪于他。”
“你……”楚天雄还要说什么,却被永仁帝冷声喝断,“够了!你们都是朝中重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眼见永仁帝龙颜大怒,楚天雄和太师都是吓了一跳,同时屈膝跪下:“臣知罪!”永仁帝却不再看这两人,目光望向谈宝儿:“谈容,朕想听听你的解释,这次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谈宝儿身上。
谈宝儿心道:“这么多人看老子,也不知这算不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一面自嘲,一面转念,眼前若说自己是无心之失,别说别人不信,就连自己也不信,但如果说自己是有心,太师这家伙和我便宜岳父不和,多半就要顺路落井下石,更是死路一条。他心念转了几转,暗自一咬牙,心说老子赌了,大声道:“回皇上的话,臣是故意的!”
啊!有意的?台上台下,所有的人同时傻了,唯有张若虚的眼睛亮了起来。
随即台下乱成一锅粥,台上却是太师最先反应过来,向永仁帝道:“陛下,谈容自己都已承认自己刻意破坏祭天大典,此人居功自傲,实是罪不容恕!臣请皇上立刻将他赐死!”
楚天雄一把抓住谈宝儿的胳膊,急道:“容儿你是不是傻了?”
永仁帝也皱眉道:“谈将军说错话了吧!”
却见谈宝儿笑嘻嘻道:“回皇上,臣没有说错。只不过臣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讲!”永仁帝挥手。
“谢皇上!”谈宝儿拱手,随即望向张若虚,“国师,不知这祭天求雨大典,自华朝开始,到今年是第几次举行了?”
张若虚掐指一算,道:“已有三十一次!”
“那么最近几年是不是次数特别多呢?”
“是!近十年之内,已有三次多!”
“这就对了!”谈宝儿一抚掌,“国师,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我们年年都要求雨呢?就是因为这祭天大典用奇兽神鸟的血求雨,有个大大的弊端!”
大大的弊端?台上台下众人,闻言都是一脸茫然。唯有张若虚问道:“那敢问谈将军,究竟是什么弊端?”
谈宝儿一本正经道:“这第一个弊端就是用奇兽灵鸟的血祭天,大伤天和。要知道奇兽灵鸟都是天地所生,最是能感应天地旨意,祭天大典每次都以它们的血来祭天,每次引来的九霄天雷,其实是上天对世人杀戮它们的震怒,而落下的雨其实是上天之泪!如此求雨,自然是饮那个什么止渴……总之是大大的不该就是,所以上天才不断降下干旱,惩罚世人!但我们不知其中道理,反而不断求雨,陷入了这样恶性的循环!”
此言一出,全场都是鸦雀无声。事实上神州民众最敬鬼神,但鬼神之事总是虚妄,而谈宝儿所说却也并非没有道理,一时间连太师也不敢站出来直斥其非。
唯有张若虚的脸色变了变,谈宝儿的话几乎是彻底否定了祭天大典,他不生气才是怪事:“那不知谈将军对求雨一事有何高见?”
谈宝儿听他口气,知道这老家伙已经动怒,但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再加上自己早得罪了他儿子张浪,再得罪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即硬着头皮装出一副笑脸,继续瞎掰道:“高见是没有了,低见倒正好有一个。既然灵兽不能杀,那最好就用别的动物代替嘛!所以我特地找来了这只独立特行的神猪!要知道猪的长相很可爱,而这只神猪因为是自然生长,乃是天人合一的优秀产物,一定能讨仙人们喜欢的。大家说对不对啊?”
约莫愣了一秒钟,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并且伴随着震天的欢呼声:“谈将军你连这个千古之谜都能揭开,真不枉费我日日给你烧高香!”“神猪神猪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谈将军,作为你的粉丝,我感到骄傲!”“谈将军,爱你胜过自己!”“呜呜!偶像就是偶像!”“……”
谈宝儿见此暗自大大地松了口气,忽听张若虚笑道:“谈将军的想法真是别开生面,不过用神猪代替神鸟求雨,贫道可不会。皇上,不如这求雨的光荣任务就交给谈将军吧!”
“皇上,既然谈将军是刻意为之,想来对求雨一事已是胸有成竹!那么就让他试试也是无妨,最多求雨不成再加罚他个欺君之罪,数罪并罚,按律诛他九族就是!”太师说得轻描淡写,但人人听了都是不寒而栗。
永仁帝沉吟一下,问谈宝儿道:“谈将军,你以为如何?”
不想谈宝儿却笑道:“臣昔年曾随异人学得求雨之术,愿意一试!”
屠龙子曾经给谈宝儿详细讲过呼风唤雨之阵,并且告诉他说这个阵并不需要布阵者本身的功力有多强,关键是天时、地利和人和。如今天阴有云,已占天时,又是高山之巅,已具地利,而凭借谈容在百姓和军中的威望,人和自也不难,所以谈宝儿决定行险一试。
永仁帝点点头:“好!那你需要什么协助吗?”
“不需要!这石台上只要有臣一人足矣!”谈宝儿答道。其实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自己学艺未精,求雨不成的话,自己施展凌波术转身就朝悬崖上跑,台上无人他逃跑起来才快。
“我们先下去吧,别打扰到谈将军求雨!”永仁帝说完率先朝台下走去,张若虚和太师跟在身后。楚天雄走到谈宝儿身边,压低声音道:“容儿你量力而为,一会若求雨失败,尽管朝我所在的方向逃跑,伯父会帮你挡住追兵!”说完转身走下台去。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那头野猪身边,顺手将那头野猪提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耳里忽然都听见“扑”的一声巨响。
那声响是如此之大,不啻于半空中落下一个闷雷。全场所有的人都是被雷声震得目瞪口呆。听出声音的来源正是手里那头死猪,谈宝儿大惊失色,慌忙随手一抛。
野猪被抛到石台边缘,却没有倒下,而是站立起来,随即叉开两只后腿,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一团热气腾腾的黄色物体从野猪的后臀落了下来,砸到石台之上,形成一团巧夺天工的猪屎!
这头野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只是摔晕过去,并没有死!全场彻底地安静下来。刚刚还在为谈宝儿欢呼的人嘴已经无法合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夸张了。他们搞不清楚这是不是神猪的特异之处,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欢呼。
呼风唤雨大阵能否求雨成功,全靠在场众人对布阵者的信心,信心越大,求雨成功就越容易,相反若是不相信自己,那么求雨就注定失败。
眼见众人一个个如吃苍蝇的感觉,台上的谈宝儿几乎就要脚底抹油朝悬崖上扑去,但他脑筋忽然一转,脸上露出了微笑,大声道:“黄金落地,一点万两!各位观众,神猪在我法术的作用下,已经产下黄金,有需要将吉祥带回家的朋友请马上举手。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哦!举高点,让我看到大家的诚意好不好?”
听说这神猪的粪一点就代表万两黄金,人群在愣了一秒之后,台下顿时沸腾起来,欢声雷动中,一个个高举双手。
谈宝儿笑眯眯道:“很好!大家的热情我已经感受到了。不过每人举一只手就可以了,当然了举双手的热心观众可以多分一份!啊!这位朋友居然双脚也举起……哎呀,大家的双脚都举起来了,朋友的热情真是太高了!那这就接着吧!”说到这里,谈宝儿张弓朝那团屎射出一箭,强劲的冲击波炸开,黄金屎在一瞬间从地上卷了起来,飞向各位热情的观众。
飞到半空,黄金屎散开,以天女散花的姿势四处落了下去。于是在场观众几乎人手一份黄金,各自心满意足,高声欢呼。
人群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军中的士兵更是吹响了雄壮的军乐。那头野猪被众人热情感染,竟然忘记了逃跑,却就着音乐四蹄乱跳,俨然是在舞蹈,众人见此越发深信这是神猪无疑,对谈宝儿的信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谈宝儿眼见机不可失,当即高声道:“好了!我现在要开始布阵!请大家一起低头祈祷降雨吧!”
众人依言照做,一时场面安静下来,那只野猪忽然失去音乐声,顿时愣在当场。谈宝儿运功伸手在石地上画出一个直径约莫有两丈大小的太极图,从背上箭壶里抓出八支箭,分别插在八卦的方位,随即向八卦四周连续射出几十道真气。
做完这一切,阵法雏形已经具备。谈宝儿心道是龙是蛇就博这一回了,一咬牙,朗声吟道:“八卦乾坤颠倒,坎离交错……”他边念咒语边向地面指点,随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那些雕翎箭顿时动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还是只有两支箭在动,互相交换位置,紧随其后却是四支,六支……到最后那个太极图内竟好似有成千上万支箭在窜动,像龙卷风一样围着太极图转,在太极图上空形成一条十丈身长的箭龙。
众百姓和禁军士兵见此玄奇景象,都是磕头不已,心中对谈宝儿再无怀疑,各自开始虔诚祷告。张若虚却是越看越是吃惊,良久之后,心头忽然一动:“这莫非竟是……”却在此时,却见谈宝儿飞身跳到大阵中央,左右两手食指分别朝太极图两个阴阳眼上一指点,朗声道:“神龙一跃惊天地,八方风雨会京华!”随即他左手扣住右手腕部,右手食中两指成剑,朝天高高一指。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到箭龙身上,后者全身一颤,猛地破空飞去,飞到七丈时候,终于化作了一条矫健的金鳞神龙,飞上九天,钻进云中不见。
同一时间,台下诚心祈祷的众人都觉全身一软,纷纷躺倒了地上。谈宝儿这一指,除开消耗身真气外,借了台下上万人的人气,所以一个个顿时有如虚脱。
谈宝儿射出金龙之后,自己也是全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金龙入得云霄之后,却毫无反应,众人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动静,脸上都露出疑惑神色,谈宝儿表面镇定,暗自却是不断叫苦:“该死的,小龙子不会是欺骗老子吧?还是这神龙是上天后就恋上了天上的母龙,忘记了给老子降雨?没义气啊!”
正在此时,台下太师忽道:“臣启陛下,谈容作法后如此之久不见动静,依微臣之见,这人分明是用幻术造出龙影,旨在哗众取宠。臣请陛下……”他话音未落,眼前陡然雪亮的光芒闪了一闪,紧随其后耳里就是巨大的雷鸣声传来,直震得一个踉跄,几乎没有当场摔倒。
“哈哈!老子成功了!”谈宝儿哈哈大笑,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一根指头,朝天一指,“神龙听令,风来!”他话音落时,天上的闪电顿时消失,四周一片安静。
风声呼啸,狂风扑面而来,谈宝儿一头长发被卷得散乱无比。他哈哈大笑,伸手再次朝天一指,金色的闪电由指尖射出,那力量仿似要捅破苍穹:“雨来!”
闪电射到天上,早已会聚在一起的乌云,顿时碎裂,雨点落下,随即大雨哗啦啦从天而降,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土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高台之下,几乎所有的人仰天欢呼,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他们仰头上望,只见高台之上,谈宝儿长衫随风猎猎飞舞,长发散乱不羁,有如天神。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风雨中的谈宝儿正暗自一抹冷汗,心头涌起一阵疲累感觉:“好险!不过这次又被老子混过去了!”
铅云低坠,成千上万的水珠如疾箭一般从高空中射下,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的泥坑,落在人身上,阵阵发疼。但几乎所有人却都欢呼雀跃,如癫似狂。奔走相告,每个人的脸上,都好似乐开了花。
这一场久违的甘霖,竟喜得人如此的惊心动魄!
有太监将一柄大伞遮在了永仁帝的头顶,但被后者一把推开了。风雨里,大夏的皇者径直走上台,众目睽睽下,向谈宝儿鞠了一躬,恭声道:“谈将军,朕代京城百姓谢谢你!”
台下一片安静,众皆愕然——堂堂天子竟然向一个下臣行此大礼?
谈宝儿虽然不识礼数,却也知道自己绝对受不起皇帝一拜,忙侧身闪过,将弓箭收入酒囊饭袋,跪下道:“皇上莫要如此,臣可是要折福的。其实这次臣能求雨成功,并非臣一人之功,在场诸人都有功劳!特别是国师,如果没有他选到如此好风水的一个地方,臣就算使出吃奶的劲,也是万万不能成功的。”
永仁帝自不知谈宝儿说的是实话,以为他谦虚,拍拍他肩膀,笑道:“居功不傲,谦虚谨慎,很好,很好!国家有栋梁如此,社稷之福啊!好了,求雨既成,咱们这就下山吧,一会在路上,你将你的事细细向朕说来!”
“是!”谈宝儿答应。
当下,永仁帝向台下宣布祭天求雨大典结束,众人下山。他声音清朗,风雨里竟也人人听得清楚。众百姓早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却因为皇帝不打伞,他们也不敢,闻言也顾不得再看谈容,一个个忙撑了伞朝山下落荒而逃。
永仁帝满脸微笑地挽了谈宝儿的手,在文武百官和禁军的簇拥下朝山下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得山来,山脚处却停了无数华丽马车,其中最大的一驾有六匹高头大马拉,车身轿衣为黄绸,上面绣着九条金龙,珍珠挂帘,翡翠镶边,说不出的华贵逼人。却是皇帝的御辇。
乖乖个冬,这马车要是拿去卖,怕是够用一辈子了吧!谈宝儿正胡思乱想,却被永仁帝拉着他的手上了御辇。众大臣眼见如此,却都是咋舌不已,心说陛下对谈将军之荣宠,可谓古往今来所无。
众大臣感叹一阵,也纷纷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马辚辚,带着一山风雨,朝京城而去。唯有那头神猪,拉出无数黄金之后却再无动静,只是瞪着硕大的眼珠四处张望,众军士不知道如何处理,便有一名年轻将军前来请教谈宝儿。谈大英雄随口道:“将它宰了吧,做成红烧肉……回头记得分我一碗!”
“宰了?”那将军愕然,显然是想不通神猪竟然也可以做成红烧肉——这位谈将军行事果然是高深莫测,与常人不同。
从乱云山到京城约莫五里,加上下雨,马车在官道上行驶颇慢。上车之后,永仁帝终于肯放开谈宝儿的手,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起了龙州一战细节。谈宝儿先前曾听老胡说书,从卧龙镇到昆仑的路上也多有问及谈容细节,再加上他此时领悟了不少谈容的法术,说起当日龙州战事,竟当真有如亲历,永仁帝并无怀疑,反是啧啧称奇,赞赏不已。
说了一阵,终于说到被谢轻眉追杀之事。永仁帝听到此处神色一凛:“容卿你没有弄错吧,魔人怎么进得了九鼎结界?”
谈宝儿道:“不会错的!这是臣亲眼所见。而且臣猜想,谢轻眉等一干魔人此次进京,并不仅仅是为了追杀臣这么简单,主要目的,还是为窃取九鼎。”当下他将自己如何进入天牢,又如何被昊天盟的人救出,之后巧遇谢轻眉盗鼎之事挑重点说了,其中关于屠龙子的事以及自己和昊天盟少盟主相像一事无关痛痒,却是跳过不提。
永仁帝先听到他和饭桶赌钱的事好笑不已,继而听到范张二人竟敢将他送进天牢却是脸色一寒,最后听到九鼎之事却是大惊失色:“等等!你是说,昨夜盗走宗庙里那只九鼎的是魔人,而并非昊天盟的人?”
谈宝儿并没有看见谢轻眉将九鼎遗失而被月娘拾走的情景,点点头道:“对!这只九鼎应该是被她带走的!可惜微臣功力未复,不然定能将那妖女留下!”
永仁帝摇摇头:“这也怪不得你,不必自责。”他沉吟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前线战事虽然刚刚取得大胜,但魔人主力犹在,依旧盘踞关外,觊觎九州,并且还派人入神州盗取九鼎,偏偏这个时候昊天盟却又闹得甚是嚣张,而南疆……外忧内患,我大夏的形势可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啊!”
反正吹牛不上税,谈宝儿将胸口拍得空响道:“皇上放心,一切包在小子身上!老子一定将魔人赶回他姥姥家喝洗脚水去,什么昊天盟昊地盟的,全让他们乖乖地向皇上投降,等皇上打他们屁股就是!”
永仁帝之前曾听楚天雄说谈容满腹诗书,万料不到他言语粗俗至此,不禁莞尔:“嗬,有趣,你说话真是有趣!好,就让魔人都回家喝他姥姥的洗脚水,昊天盟的人都来让朕打屁股,不过千万记得叫他们把屁股洗干净,免得弄脏了朕的鞭子,哈哈!”
谈宝儿受到称赞,便放开怀抱,更加妙语如珠,只听得永仁帝放声大笑,龙颜大悦。一老一少两个恶棍,竟渐渐忘记了君臣之分,大有一见如故之势。
车外众大臣听他两人如此投机,都是又羡又妒,唯有张浪、范成大和何时了三人是暗暗叫苦,心中各自转着心思,思索如何应对谈容秋后算账。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进了京城,来到皇宫前。御辇停下,有两名太监撑开丈宽的大伞,众大臣在车外跪倒,齐声道:“恭请皇上移驾!”
永仁帝挽着谈宝儿的手下了马车。谈宝儿眼见众大臣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手边明明有伞,却不敢撑,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而自己却在皇帝身边,有大伞遮盖,心中说不出的得意,只是飘飘然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今日种种荣宠,本该都是谈容的,自己受了,总有种做贼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弟承兄业的理所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脸皮厚实在是一个不错的优点。
永仁帝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笑道:“这次求雨成功,诸位爱卿皆有功劳,回头我会叫礼部赏赐!好了,大家就送到这里吧,除开太师和国师,大家都回去吧!”说完话,他眨眨眼睛,朝谈宝儿笑笑,转身进宫门去了。国师和太师两人紧步相随。
谈宝儿见永仁帝最后一笑很是暧昧,暗自发毛,正自胡思乱想,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抓住,耳边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道:“容儿,你……你终于回来了!伯父……伯父真是高兴啊!”
回过头去,一把雨伞下,一名大胡子一脸激动,正是当朝户部尚书楚天雄,谈宝儿此行的主要目标。
谈宝儿心说:“你又不是现在才看到我,这会还在激动个什么?”口中却也激动道:“是是……伯父,容儿回来了!”
“来来,先到伯父府上,让伯父好好看看你!两年多不见,你可真是成熟多了……”楚天雄说着话,不由分说抓起谈宝儿的胳膊就朝一驾马车前拉。
上了车,马蹄声起,车轮滚动,一路向东。楚天雄开始热情地与谈宝儿攀谈,但话题无非是伯父每天想你几十遍,你在前线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之类。谈宝儿反问的则是,伯父您老人家是否老当益壮什么时候娶第七房姨太太之类的无聊废话,也不必一一细说。
穿街过户,走了一阵,不多时来到楚府。
下得车来,瓢泼似的大雨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雨后初霁,一轮艳阳当空高照,两条彩虹经空下,水气衬托得一座巨大的府邸高大雄伟,里面亭台楼阁云雾缭绕,一如仙境。
楚天雄亲热地挽着谈宝儿的手,进了旁边有一对威猛石狮的朱漆大门。进门之后,谈宝儿才知道为何当日范成大要将自己当做土包子。且不说眼前亭台楼阁的华丽,小桥流水的精致,光是那铺地的细碎鹅卵石颗颗小如珍珠,亮如玉石,就已比倚月楼的境界高出不少。高官之家,果然是非寻常可比!
走出不远,一名管家模样的老年人迎了上来:“老爷,您回来了?哎呀!这位不是容少爷吗?”谈宝儿自不认得眼前这人,正不知如何应对,楚天雄却大笑道:“没错!正是我侄儿谈容回来了。福伯啊,快去准备酒席,老爷我今天要和我们的抗魔大英雄好好地喝几杯!对了,快去叫小姐到客厅来,就说她每天念叨的容哥哥回来看兰妹了!哈哈!”
容哥哥?兰妹?谈宝儿暗自全身一阵鸡皮疙瘩,心说看不出老大一副斯文模样,原来也是这样个肉麻的家伙。
福伯道:“老爷你莫非忘了?小姐去水月庵进香去了,要晚上才回。”
“哎哟!还真给忘了!”楚天雄一拍脑袋,随即挥挥手,“那好,你先去准备酒席吧!”
“是!”福伯答应着去了。
谈宝儿微觉失望,他的计划是一会见到楚远兰后,就向楚天雄退婚,并不打算在楚府久留,现在看来这京城四大美人之一是无缘相见了。
见福伯离开,楚天雄带着谈宝儿穿廊走阁,不时来到客厅。走进厅去,自有下人送上香茶点心。两人落座,开始继续闲聊。
细细问了一下当日龙州战事,楚天雄感慨道:“容儿,我与你父乃是多年知交,他虽是一介书生,但一心想复故土。两年前你父母先后去世,你选择投笔从戎,如今建立大功回朝,他们在天有灵,想来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谈宝儿自不知谈容父母之事,心中又想着如何措辞退婚,闻言唯有唯唯诺诺,敷衍了事。
又说了一阵废话,楚天雄道:“容儿啊,你未回来之前,皇上曾向我提过,他会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接替司徒崛的龙州总督之职,另外一个是禁军三营之一的金翎营统领。伯父以为,你父母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选择龙州总督,带领大军驱除魔人,还我河山!不知你以为如何?”
还让老子去和魔人打?谈宝儿吓了一跳。在未和魔人相遇之前,他整日做梦要上前线杀敌,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但这一路上的风声鹤唳,好几次小命不保的香艳经历,却让他颇有畏惧,好在他扮演谈容的时间也快到尽头了,当即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神色道:“伯父所言甚是,男子汉就该为国为民,血战沙场,马皮包着尸体,看待死亡就像回家……”他依稀记得最后两句话是两个很有豪气的成语,但临头却又不会说了。
楚天雄大笑道:“对对对,大丈夫正该扬威战场,伯父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视死如归就可以,别真的马革裹尸就好,我可不想兰儿守寡!”
谈宝儿心头奇怪:“阳痿战场?一到战场就阳痿,老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没有水平!”但此时他无暇关心这些旁枝末节,而是试探道:“兰儿美如天仙,又冰雪聪明,善解人意,能娶到她自是任何一个男人的福气,不过……不过伯父,你没有真的已将她嫁到我家里了吧?”
“怎么会?你以为楚伯父真是那么混账的人吗?”楚天雄哈哈大笑,“那是我催你早日回京,才故意那么写信的。你家中府邸年久失修,已不成样子,皇上命人拆了给你重修,东西搬到了我府上,而你家中仆役我也替你遣散了,你家都没有了,怎么成亲?再说你人都未到,兰儿和谁……对了,计算日子,你半月之前就该到了,怎么直拖到今日?”
谈宝儿心中一块石头放下,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这个路上被人闹着要打要杀的,到京城的时候,又不小心去天牢观光了一下,耽搁了几天!”说着将从离开卧龙镇之后,一直到自己出现在乱云山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当然其中自己和谈容的身份是彻底合而为一,至于若儿、屠龙子和昊天盟少盟主诸事也和之前与和永仁帝说时一样是省略不提。
楚天雄听得怒发冲冠,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恨声道:“魔人好大的胆子,万里追杀我大夏将军不说,竟还敢潜入京城偷取九鼎,当真是欺我神州无人吗?还有范张两人,仗着父母荫庇,一贯的为非作歹,这次竟敢连朝廷命官也敢随便送进天牢,还有何时了……不行不行,老子这就得进宫见驾!”
谈宝儿忙道:“不用了伯父,刚刚回城的时候,皇上已经都知道了。他说会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的,您就放心吧!”
“这样就好!”楚天雄这冲动中年这才情绪缓和。
说话间,福伯走进来说酒菜准备好了,楚天雄当即带着谈宝儿去饭厅。谈宝儿自昨夜开始便没吃过东西,正是饿的时候,当即决定吃饱饭再谈退婚不迟。
不想楚大胡子热情奔放至极,吃饭时候,弃酒杯酒碗不用,直接抱着十斤重的酒坛就是一顿猛灌。谈宝儿暗自叫苦,却不好失了礼数,也是舍命陪君子。楚天雄酒量之豪,实是惊人至于极,谈宝儿虽有个虚怀若谷的酒肚,但最后却还是比大胡子先变成了一摊软泥。
迷迷糊糊中,谈宝儿被人架着进了一间卧房,此后昏昏沉沉,梦回无名玉洞,不断踏圆,练习一气化千雷,洞里雷声隆隆,电光纵横……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灯火通明,推开天窗,窗外明月如盘,满天星斗,蛩虫四鸣,却已是暮色深沉——这一睡竟又是整整一个下午。
被夜风一激,谈宝儿残酒尽散,精神一振。回头打量一下,却见这间房虽是客房,布置却异常华丽。大理石铺地,红木家具,锦账里虽是草席,但那草却散发着一种淡淡幽香,想来也非凡品。
此外屋子里的灯火并不昏黄,反是洁白如月,却是点了水晶风灯。这种灯的外罩是由水晶制成,而里面燃烧的也不是寻常灯油,而是南疆进贡的灯玉石,无烟无味,水火难侵。谈宝儿以前只听人说过这种灯,却并未亲见,此时见了一面叹为观止,一面却是欷歔不已:这样华贵之家,却终究和自己半点关系也无,最迟明早,自己替老大退婚之后,便要离开这里,所有功名荣耀,富贵荣华都将与自己分道扬镳。
正暗自叹息,谈宝儿忽然听见一阵清脆悠扬之声,定神看去,却是夜风入户,吹得屋里锦账边所挂的风铃鸣响。
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风铃竟呈粉红色,上面更是缠了淡黄色的丝绦,谈宝儿不由笑道:“这是谁做的风铃,这么重的娘们气?”他话音方落,忽听门外一个珠玉落盘般的悦耳女声嗔道:“容哥哥,你又在背后说人家什么坏话了?”
话音落时,听门外环佩叮当声响,门咯吱一声轻响,谈宝儿但觉一阵奇香扑鼻,忙转头望去,却见一名年轻女郎推门走进房来。他一双眼睛便再也移动不开,一时只觉人在云端,忘记了今昔是何年!
眼前这女郎长发如瀑,淡黄长裙,环佩戴饰,无一处不妙;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一态不美,谈宝儿并非口拙之人,但此时却偏偏如当日见到若儿和谢轻眉一样,根本找不到一个词来说出她们的妙处。
这女郎自然只能是京城四大美人之一,观海云远中的“远”,楚天雄的独女楚远兰了!
随着楚远兰进来的还有楚天雄,老家伙现在神采奕奕,冲谈宝儿笑道:“兰儿之前来看过你,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吵你,却又急切想见到你,所以在屋里放了个自己做的风铃,说你一推窗铃就会响,她就好来看你……”
“爹!你说这些做什么?”被楚远兰假嗔着打断楚天雄的话,冲谈宝儿道,“容哥哥,这是醒酒汤,你先喝一碗吧!”
“哦,谢……谢谢!”谈宝儿这才发现楚远兰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那浓烈的香气正是从这里发出,忙双手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只觉清香满口,神清气爽。
喝完汤,有丫鬟将汤碗带走,三人在屋中一张圆桌上坐了下来。楚天雄看看楚远兰,又看看谈宝儿,满意微笑道:“容儿啊,如今兰儿也在了,你们的事我想可以和你谈谈了……”
谈宝儿听他说到重点,当即便要提出拒婚之事,但刚要开口,眼神却碰到楚远兰一双如水明眸,只觉伊人眼中竟似有万千柔丝,丝丝落在自己身上,仿如蜜糖之线,将全身捆得酥酥软软,一时间竟是连开口的力气也无。
却听楚天雄续道:“这门亲事虽然是指腹为婚,但你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可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你的人品才学我也是知之甚深,兰儿嫁给你,我是相当放心的。刚才下午时候皇上遣人来说你的新府邸已经完工,我替你新买了许多仆役,而嫁妆迎娶等一切事宜你未到之前我已准备妥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日就让你两人成亲吧!”
“明天?”谈宝儿吓了一大跳,这冲动中年未免也有些太急了吧!
“明天太迟了?那今晚也是可以的啊!酒席、彩礼都是早准备好的,我这就叫人去找媒人、轿夫,改发喜帖……”楚天雄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去张罗。
“爹!你不要乱来啦,容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楚远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一把将父亲拉住,“哪有你这么急着嫁女儿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容儿是自己人,有什么好笑话的?”楚天雄瞪大了眼,“对了容儿,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给你说,反正你是要娶我兰儿的,早几天和晚几天没有任何区别!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谈宝儿只能干笑。
楚远兰看谈宝儿笑得勉强,脸色大变,问道:“容哥哥你怎么了?莫非你不满意我们的婚事吗?”
“我……”谈宝儿一惊,便要和盘托出,忽然看见楚远兰眸中泪光闪烁,神情凄楚,没来由地胸口一酸,话到嘴边便变了调,“我非常满意……啊!”最后却是一声惊呼,因为他话刚说了一半,耳中却传来一声冷哼,声音像极了若儿!
“容儿(容哥哥)你怎么了?”楚氏父女同时叫了起来,齐齐关切地望向谈宝儿。
“没事!”谈宝儿呼了口气,心头却终于下了决定,他不敢看楚远兰的眼睛,对着楚天雄道,“伯父,这门婚事我非常满意,只不过圣帝曾言‘魔人未灭,何以为家’,所以当日我在龙州曾经发下重誓,魔人一日不退出神州,我就一日不成家!我不想耽误兰儿,所以,这门婚事……还是就此取消吧!”
话音落时,楚氏父女同时愣住,谈宝儿不敢看两人表情,凌波术使出,身体化作一道疾光,冲出门外,随即飞身上房。
房顶空空荡荡,却并无一人,哪里有什么若儿?谈宝儿呆了一呆,忽然发现前方夜色有一道微光一闪而逝,微光里似有个少女的倩影,清丽宛然,依稀正是若儿模样。
身后隐约传来楚远兰的哭声,谈宝儿硬起心肠,只如充耳不闻,飞身朝若儿追去。但那幽幽哭声却只如一根根缠丝,充斥在整个京城的上空,无论谈宝儿飞到哪里,那声音依旧是裂肉附骨,钻心入肺,挥之难去。
谈宝儿眉头大皱,当即用双手将耳朵捂住,但不想那哀怨缠绵的哭声却丝毫不受影响,如水银泄地一般无孔不入,透过双手的缝隙钻入耳来,深入他五脏六腑,搅得他胸口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真气一窒,脚下一个踉跄,踏碎了好几块屋瓦,几乎没有当场掉下房去。
谈宝儿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心中感受,慌忙调集真气,全力展开凌波之术,身形顿时变得肉眼难辨,在京城的房顶上一阵乱窜,但落足之处,屋瓦被碎成块,四处飞溅,引来身后惊呼阵阵。
不时飞出百丈,出了楚府,跃到别家房顶,耳中终于再也听不见楚远兰那凄婉哭声,谈宝儿真气也回复正常。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道:“妈的!难怪老胡常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隔了这么远,这丫头的哭声都几乎要了老子半条命,要是她当着我的面哭,老子这个冒牌大英雄绝对抵挡不住,老大交代的事可就绝对办不成了……却也对不起若儿,等等,若儿呢?”刚刚他逃楚远兰的哭声逃得太急,屋瓦飞溅里,竟忘记了看若儿消逝的方向。
极目四顾,却根本不见若儿的影子。谈宝儿呆了一呆,猛然记起刚刚若儿所退去的方向正是京城之北,而当日她曾经和自己说过,她住在京城以北十里的水月庵,如此想来,这丫头多半是回了水月庵了。
一念至此,谈宝儿放下心来,当即施展身法朝北飞去。
只是此时不过是夜初,城里灯火辉煌,他飞了一阵,深怕被城中如张若虚一类的高手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当即挑了个灯火阑珊的胡同,飞身落下,准备先走出城去。
哪知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这黑暗的胡同里竟也有人。他刚一落地,黑暗中陡然响起一声惊呼:“呀!谈容耶,发达了发达了!”
谈宝儿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见身前丈许开外的地面坐了个小和尚。小和尚一身的衣衫褴褛,左手拿了个生满铜锈的硕大饭钵,右手握着一根只有半截的木鱼棒,满脸泥污,一副落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是灿若星辰。
小和尚见谈宝儿发愣,嘻嘻笑道:“阿弥陀佛!谈将军,您老可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不在尚书府和你未来的新娘子谈情说爱,偏偏在房顶上东跳西蹿的,莫非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不要佛爷我替你说媒去?”
说媒!谈宝儿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小师父误会了,其实这个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是出来跑步健身,并顺便看看星星的!”
“看星星?”小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没想到谈将军也是同道中人,也和佛爷我一样是出来夜观天象的啊!要不一起研究研究?”
在这黑漆漆的鸟地方,能看到什么天象了?谈宝儿觉得自己遇到个神经病,口中忙笑道:“今天有点急事,改天有空再说吧!那个青山长流,绿水不改,英雄后会有期……”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朝着小和尚拱拱手,脚下一转,朝巷口跑去。
“后会有期!”小和尚也是一本正经地拱手,见谈宝儿身影消失在巷口,骂道:“搞什么嘛,跑这么快做什么?佛爷又不是要向你借钱!”他复又盘膝坐下,伸手从面前大钵里掏出一块卤牛肉塞进口里,随手朝钵口上方虚虚一抹,那大钵口上忽然多了一道淡淡的金光。
金光一闪而逝,随即铜钵的表面,却忽然好似覆盖上了一面明亮的圆镜,镜面上映照着满天的星斗,颗颗亮如珍珠。
小和尚满意地一抹嘴,一面伸手在圆镜之上按照星座排位指指点点,一面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佛爷我的镜花水月之术大约只有师父四成功力,不过呢,说到对这星相次序的研究,就算是身为禅林四大长老之一的师父你也要甘拜下风对不对?”
四周寂寂,自是无人回答他的话,小和尚正打算自问自答地自我吹嘘一番,不想斜刺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附和道:“说到星相之术,无法你绝对是我禅林第一人,不过为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星相阵法终究是小道,留给蓬莱去研究就好,精神修养才是我禅林根本……”
“啊!老秃驴追来了!”小和尚愣了刹那,随即陡然发出一声惊叫,心念一动,右手那半截木鱼棒顿时凭空漂浮起来,他飞身落到棒上,木棒带着他如离弦之箭破空飞去。
下一刻,他刚刚消失的地方,出现一名驾着白光飞行的老和尚。老和尚气喘吁吁,伸手虚虚一抓,脚下闪过一道白光,落到手中,却是一件月白色的袈裟。
落到地面,望着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老和尚将袈裟朝身上一披,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合十道:“佛祖啊,无法这个劣徒,明明念力比我弱许多,御物飞行术不及我快,却每每总是能挑在弟子气势竭尽之时离开,当真古怪!请佛祖保佑,弟子能早日抓到这个孽徒取回菩提棒,好向方丈交差!阿弥陀佛!如是我闻,须菩提语我佛……”
月光下,老和尚虔诚地念着《金刚经》,而小和尚却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里许,穿过一片荒郊之后,前方天地相连处,碧浪翻滚,却是进入了一片平原。此时正值盛夏,正是草木疯长时候,极目向前,大地上都是莽莽苍苍的一片。于别人而言这或者是个困难,但谈宝儿却一如龙入大海,足尖在草尖上划过,甚至嫩嫩的草尖来不及低头,他人影已飞到下一片草丛。
长风吹得他衣衫猎猎,月光好似被风吹散,淡淡地洒在少年的袍服上,使得他整个人好似一只展翅的大鸟,又好似御风而行的仙人——显然经过半个下午的休养踏圆,功力竟是又有增进。此时他脚步落下时更是在足足有一尺时便又自动反弹,一路行来,甚至在遇到水坑时也只是微风过水面时留下了淡不可见的涟漪,鞋底根本未与水面接触,滴水未沾。
只是谈宝儿此时并未注意到这些,眼前的草原让他记起了葛尔草原,他此时心头浮现的是与若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胸中满是甜蜜,只是过了一阵,他却又记起刚刚在楚府的情形,若儿会不会一直在房顶观看,这会正在生自己的气,到了水月庵她会不会不见自己,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呢?
患得患失间,草原却到了尽头,再向前奔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忽见一座高山顶天立地。谈宝儿之前在离开大风城的时候曾经专门找人问过路,知道刚刚那片绵延约莫二十里的平原就是大风城北著名的乐游原,眼前这座孤零零立于平原最北的大山叫寒山,而水月庵正是在寒山之巅。
寒山巍峨雄壮,但却只有一峰,整个山好似一个酒瓶,越向上越陡,面积也越小,整座山的底部方圆约莫有十里,但到了山顶面积却只有一里的样子。
顺着山路上山到山顶,只见一片高高的大红围墙之内,是百来座雄伟的殿阁,如星罗一般散布在这里许方圆的地面上。但一眼望去,灯火阑珊,只有几盏灯火,稀稀落落,冷冷清清,全无传说里白日香火鼎盛的样子。
谈宝儿喘了口气,慢慢来到山门之前。他举手正要敲门,忽然想起一个大问题——这大半夜的,自己一个青春貌美的翩翩少年跑到尼姑庵来,嚷着要进去找人,是个人都会认为自己不正常吧?
一念至此,他来到一处围墙边,四处瞧瞧无人,凌波术一展,飞身跃进墙去。
入鼻阵阵芳香,落脚的地方是一片花圃。花团似锦,万紫千红,如海如潮,谈宝儿被包围在群花之中,幽香直沁心脾,一时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呼吸一阵花香,在谈宝儿决定要去找人“问问”若儿所在的房间。他四处观察一番,偌大一个尼姑庵里并无打更巡夜之人,看来这里的尼姑姿色都不怎样,并不惧怕江湖知名人士无花不采柳三采之流的光临。
本着不打扰师太们休息的大慈悲精神,谈宝儿决定找那些屋子里没有熄灯的人打听。但求人办事总得有点见面礼吧,四处瞅瞅,落到花圃上,想起老胡说但凡女人都爱花,尼姑也是女人,自然不会例外,当即就地采了一束。
一切准备停当,他瞅着最近的一间有昏黄灯火的房间,偷偷溜了过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墙之下,谈宝儿按老胡的说法,将花捧到和头顶相齐,一面轻轻敲着窗户,一面学着江湖好汉的腔调道:“屋子里的师太睡觉没有?毛驴派谈容求见,有要事相商!”
屋子里却没有回应。显然是嫌弃毛驴派的旗号并非很响亮。谈宝儿微微有些窝火,当即冷冷道:“里面的人听着,一等神威将军谈容在此,赶快放下武器出来迎接!”
屋子里依然没有人响应大将军的号召。正不知如何是好,那窗户却咯吱一声应手开了,却是这窗户根本未拴上,谈宝儿恼怒下用手用力一敲,自然打开了。
谈宝儿愣了一下,并不客气,理所当然地飞身进了屋子。
屋子里竟然空无一人,但谈宝儿却是又惊又喜——自己最近真是洪福齐天,无不随心所欲,误打误撞下,居然进了水月庵第一间房就找到了若儿的房间。
房间里本来无人,但在床边却挂着一套金甲和红色的衣袍,金甲边上却有一杆长枪,枪尖红樱无风自动,飘然如火腾,却正是若儿的燎原枪——此地自是若儿居所无疑。
屋子里灯火通明,在临窗的所在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有一个脸盆,脸盆里温水犹热,显然是若儿也回到水月庵不久,刚刚还在屋子里梳洗,只是暂时出去了而已。
谈宝儿想起即将见到若儿,一朝相思得偿,心中自是喜悦一片,但记起刚刚在楚府的表现,深怕若儿不听自己解释掉头就走,或是大声嚷嚷起来,众尼姑一起围攻自己,那可是不死也要脱层皮——被口水给腐蚀的。
患得患失间,谈宝儿忽然灵机一动,自己不是怕若儿不听自己解释掉头就走吗,师父我如果将她制住,她就想不听我解释也难啊!
想到这个妙计,谈宝儿得意至极,当即动手,手指在地上画圈,同时真气透入地面,在门口布好一个太极禁神大阵。
阵法刚刚布好,便听门外一阵脚步之声,谈宝儿忙躲到门侧藏好。
脚步声渐近,片刻后,门口闪过一个人影。随即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紧随其后,来人双脚踏进门内,刚把门一关上,禁神大阵威力发动,顿时全身再也动弹不得。
谈宝儿看来人虽然身着青布尼装,但长发披肩,身材婀娜,高度与若儿一般无二,当即满意一笑,走到少女身后,笑嘻嘻道:“好若儿,你猜谁看你来了?”
若儿却没有搭腔。谈宝儿只道她还生自己的气,柔声道:“好老婆,你别生气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说时将刚刚在外面采的花束递到若儿面前,“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若儿却依旧没有回声,只是从脸颊到脖子都变得通红。谈宝儿微觉诧异,慢慢将头伸了过去,待看到若儿的脸,顿时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灯火下,那女子容色如仙,仿似不食人间烟火,使人一见忘俗,但除开脸颊一般洁如白玉、年纪相若外,并无一样像他朝思暮想的李若儿。
好半晌,谈宝儿才反应过来,揉揉眼睛,慢慢走到这带发修行的青衣女尼身前,发现眼前这女子果真不是若儿之后,忙鞠躬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了姑娘,我认错人了!”说完抬起头,却见那女尼冷冷瞪着自己。谈宝儿吓了一跳,只道这女尼对刚才之事犹未释怀,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发现她目光所落的地方竟然是自己手中之花,忙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这……这些花呢,那个确实是你们庵里采的,不过我真不是采花贼,小子谈容,说起来也是蛮有信誉的神州知名人士,老实可靠,童叟无欺,真金白银,如假包换……”
青衣女尼听他胡言乱语,神情很是古怪,嘴角肌肉抽动一下,好似想说什么话,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谈宝儿不明所以,但见她眸光变得柔和,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正在此时,门外忽又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谈宝儿听这声音淡如叶落,轻如草伏,知是高手,他深怕来人找自己麻烦,忙止住废话,朝女子使个不要说话的眼色,自己再次躲到了门后。
不时那人来到门前,透过门上白纸,显现出一个光头人影,来者显然是一个受戒的尼姑。
出乎谈宝儿意料,那尼姑并未进房,而是在门外道:“观雨,为师知道你自幼厌恶尘世纷争,但《御物天书》里并非仅是争斗之术,其中牵扯许多修行之要,乃是鄙派修成正果之不二法门。你为何就不肯信呢?”
这带发女尼竟是京城四大美女之一的秦观雨?谈宝儿吓了一跳,随即却暗自点了点头,心说如此容貌不入四大美人之列,那是彻底没有天理了!
秦观雨却没有出声回应,谈宝儿见她面无表情,眸中却满是为难之色,显然是在考虑她师父的话,并没有叫她师父进来收拾自己这个采花贼的意思,顿时放心下来。
门外那女尼叹了口气,又道:“观雨啊,神州三大法术,阵法、符咒和精神术,世人都只知‘阵归蓬莱,符看天师,神在禅林’,却不知我寒山一派的精神御物之术比之禅林并不多让,只因本派最高心法的《御物天书》对传人资质要求太高,这百多年并无一人有能力继承本书,这才不显于世。如今难得遇到你这个百年不遇的术法奇才,最有机会继承《御物天书》,成就祖师寒山神尼的威名,但你偏偏就是不肯一试!真是冤孽!唉,就算你不愿意修成正果,也不看师父我的面子,但你难道就愿意看到你师祖她老人家郁郁而终,沉迷这术法之障?”
谈宝儿听不懂什么障啊蟑螂的,但却暗自好笑,什么鸟寒山派嘛,连自己这个见闻广博的客栈小二都没有听过,想来定是与我毛驴派差之不多,这样一个垃圾门派,还敢说和禅林比肩,要人家这样一个大美女继承你衣钵,不是黄金当粪使吗?再看秦观雨,脸色却是变了变,眸中露出挣扎之色,显然她对师父的话并非无动于衷,只是内心却很有坚持。
听屋内半天没有动静,门外女尼叹道:“罢了,罢了,一切皆是缘法,这是《御物天书》,为师现在正式传给你,是让宝典蒙尘还是让其发扬光大,一切都随你便了!”说着话,她随手一挥,门缝里陡然钻进来一道淡白光华,射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细看时,却是一本薄薄的书册。门外女尼又等了片刻,看门内依旧没有反应,又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听脚步声,知女尼去得远了,谈宝儿这才站了起来,笑道:“秦姑娘,你师父还真会吹牛,说你们的法术可以和禅林相比,你别听她的。不管怎样,我支持你,你不想学就不要学了,她再逼你你就说你要去跳井,她就不敢逼你了。老早以前我爹逼我读书时我就这么对付他,很管用的!”
秦观雨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谈宝儿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但眼见她眸中隐有笑意,知她是笑自己没有出息,却也不以为意,笑道:“你可别因此看不起我,不分本身有没有出息,只分有用和无用!就好像这本书,对你师父和师祖有用,所以是宝贝,但对你无用,所以就是垃圾。好像封面这几个字稀松平常,我看里面估计也是马马虎虎……”
“不要碰那书!”眼见谈宝儿要去翻书打开,秦观雨忽然叫了起来。但她不叫还好,这一叫谈宝儿受惊之下手一抖,手指顿时碰到了天书封面,并顺手将书掀开了。
一道白光从书页中射出,直取谈宝儿,后者不及躲闪,白光自眉心射入。下一刻,他全身微微一凉,随即却一切复归于平常。
谈宝儿呆了一下,只以为是幻觉,翻开书册,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古怪文字,他看了半晌,抬头望向秦观雨,后者脸上一改刚才的淡雅神情,从眉毛到头发中都透着愕然:“你……你竟然把书打开了!”
“废话!”谈宝儿对这样白痴的对白很不满意,“你怎么回答问题驴嘴巴不对马嘴巴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书上的文字我也不认得。不过,这可真是奇怪了!你知道吗,这本《御物天书》是我寒山派的圣物,书中留有历代祖师加持的念力。只有练有我寒山弟子的念力,才能接触这本书,否则便会被其中念力所伤,而要打开这本书,却只有它认你为主才行!”
“认……认我为主,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现在开始,你就是寒山派的弟子,并且成为寒山派的圣……圣僧,以前的天书传人都是尼姑,被称做圣尼,你是男的,出家后该叫僧,所以是圣僧。”
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将书朝地上一摔,怒道:“什么狗屁圣僧,说那么好听还不就是和尚?老子才不干呢!”
秦观雨笑道:“你不干也要干了,这东西择主之后,除非你死了,不然就会跟你一辈子!”似乎是为她的话作注解,天书被谈宝儿扔出之后,尚未触地便飞了回来,停在谈宝儿胸前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谈宝儿看了看那天书,朝左边一晃,天书立时也跟着左边一动,他向右,天书也跟着向右。试了几次,谈宝儿终于相信秦观雨说的是真的了,眼光望向很有幸灾乐祸嫌疑的某人,恶狠狠:“你个死丫头,还是出家人呢,你明明知道这书碰不得,为了自己不做圣尼,刚刚竟然不出言提醒我,让我帮你背黑锅!”
秦观雨叹了口气,道:“作为若儿的朋友,我本该提醒你的,不过谁叫你自己干的好事,没事在这屋子里布什么阵啊,害得人家连眨眼都不能够,何况说话?等我能说话了,就立时提醒你,但却已经迟了!这或者就叫因果报应吧!阿弥陀佛!”
“啊!”谈宝儿呆了一下,猛地一拍脑门,“果真是报应!”
原来太极禁神大阵威力大小,完全是根据施法者本身法力强弱和受法者的法力强弱而定,此强则彼弱,彼弱则此强。当日在卧龙镇和昆仑山下,谢轻眉和她的师兄天狼分别为阵所困,虽然不能动弹,但却都能在阵中说话,秦观雨连话也不能说,自是因为这月余时间谈宝儿自己功力大有增进,而她本身功力较两人浅薄许多的关系。此外阵法的威力随着真气的流逝也会慢慢减弱,这也是秦观雨现在忽然可以说话的原因。
谈宝儿看看那悬浮在身前的天书,郁闷一阵,忽然想起秦观雨刚才的话,喜道:“你说你是若儿的朋友?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我要去找她!”
秦观雨道:“我也不知她去哪里了。刚才她来找我,急急忙忙的,说是要先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并将她最喜欢的枪和盔甲丢到我房间里让我帮她照管,我当时被师父缠着要我学《御物天书》,也没有细问,就任她去了。哦,对了,她有一封信,说如果你来找她,就交给你!”
“在哪里?”谈宝儿大急,伸手就去秦观雨身上摸,手伸了一半,才想起不妥,忙按玉壁文字里关于禁神大阵的破解之法,解去大阵。
秦观雨从怀里摸出信封递了过去,谈宝儿接过,急急忙忙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臭师父,破师父,死师父,我等了半个多月,你却要娶你的楚家小姐,我明天就嫁别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纸上墨迹未干,除有好几处墨污外,整个信纸本身都有水渍,显然这封信刚写不久,而写信时若儿更是泪落如雨,伤心至极。
谈宝儿一时只觉身在冰窖,心如死灰。若儿刚才果然在楚府的房顶上,那一声冷哼果然是她发出,看来她已经认定自己会娶楚远兰,这才写下这么过激的话。
从葛尔草原到大风城,这几千里路下来,两人不自觉间已是情根深种,及至大风城外分别,此后谈宝儿处天牢半月,两地相思,情意更浓,牢中日月几乎都是在练功和思念若儿之中度过。等了半月,终于得到若儿消息,却万料不到竟是如此绝决的一封信。
秦观雨看他面色惨淡,问道:“怎么了?她写了什么?”
谈宝儿黯然道:“她说她要嫁人了,不过新郎不是我。”
秦观雨愕然道:“怎么可能?这些天,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的名字,说是再也不会回家去了,这会怎么忽然想到要服从家里的安排嫁给别人?再说南疆那边湿热至极,她最是不喜,又怎么会忽然想去那边……”
“啊!”谈宝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秦观雨只觉眼前人影一闪,窗户已开,而谈宝儿已是出了屋子,随即现身在对面屋子的房顶,那本天书如影随行一般跟了过去。
秦观雨呆一下,忙伸手朝地面一招,谈宝儿刚刚随手扔到地面那束鲜花上的花瓣纷纷脱离花枝朝她飞了过来。下一刻,成千上万的花瓣将她包围,拥着她破窗而出,朝谈宝儿消失的方向飞去——此时若是有术法中人见到必然大吃一惊,以念力御物本是寻常,但若一个人能同时驾驭如此多的花瓣,却实是非同小可。
秦观雨身法迅捷至极,但等她飞到对面屋顶时,谈宝儿的影子已落在了庵墙之外,而等她到庵墙的时候,前者已然远在十丈之外。
秦观雨忙催动念力,加快飞行之速,但却依旧难以追上前面的谈宝儿。过得片刻,平台到了尽头,前方已是悬崖,但谈宝儿到此却并未驻足,反是义无反顾朝前方纵跳下去。秦观雨见前方人影一沉,顿时惊叫道:“不可轻生!”但却已是迟了,等她飞到崖边时,谈宝儿早已坠得不知去向!
呆了片刻,秦观雨这才反应过来,她念力不足以支持她御花飞越这百丈山崖,忙寻到山路,疾奔下去。
等她全速追下山来时候,山崖之下,四野苍茫,月白风轻,却哪里有谈宝儿的影子?
秦观雨四处寻找一阵,大是诧异,人从山崖之上坠下,按理该比自己从山路下来迅捷许多才对,为何这方圆百丈之内却并无尸体?莫非竟是被崖上斜生的树枝所钩住,又或者是刚刚掉下来时正好被虎狼之类野兽叼走?
这少年痴情至此,却落得个死无全尸,当真是让人惋惜不已。佛祖若是有灵,为何不佑善人?秦观雨素来慈悲,一念至此,不由黯然,眼眶之中湿热之物便要坠下,忙伸手去擦。
却在此时,前方忽听风声大急,她抬眼望去,迷迷糊糊间,却见天地相接处,一道青光疾射而来,再近些时候,却是一个人。
秦观雨又惊又喜,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见,忙揉揉眼睛,那人却已到了眼前,细看时,眼前少年青衫磊落,身后跟着一本悬空的古旧书册,却不是刚刚跳崖的谈容又是谁来?
谈宝儿见到秦观雨,脸露喜色,冲了上前,将脸几乎贴到了后者脸颊,大声道:“秦姑娘,你知道若儿去了南疆哪里吗?嫁给谁家为妻吗?什么时候出嫁?”
被对方口鼻中热气喷到脸上,痒痒的,秦观雨双颊发烫,忙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定定神,这才道:“听她说是要嫁到南疆王都怒雪城,出嫁时间是两月之后吧,嫁给谁她却没说,只说是一家豪富……对不起啊谈公子,我们姐妹虽然情深,但对她家中琐事却少有提及,我也只是从她只言片语间推断出时间和地点的。”秦观雨微觉歉然。
“谢谢谢谢!”谈宝儿大喜若狂,朝秦观雨作了个揖,转身向南,和那本天书一起,绝尘而去。
初见时这少年意气风发,顽皮有趣,片刻之后再见时却是满脸风尘,眼中红丝如血,容颜憔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他听到了若儿要出嫁的消息。他刚刚听到若儿要嫁到南疆的消息,竟是连细节都来不及问,便不顾生死跳落悬崖前往南疆,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大傻瓜呢!
月色下,望着谈宝儿渐行渐远的朦胧身影,心念百转千回之中,秦观雨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到最后,眼中热泪无声无息落下。
正自黯然,忽听身后风声疾响,有人叫道:“观雨,刚才为师听到你房里有叫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没有事吧?”
秦观雨忙拭去眼泪,掉头过去,冲着来人笑道:“谢谢师父关心,我没事!不过师父你有事了,以后你可再不能逼我继续修炼这种法术了,因为《御物天书》已然找到它当代传人了,嘻嘻,忘了告诉你,本次可不是圣尼,而是个圣僧!”
“圣僧?”水月庵的主持寒山派的当代掌门发出了一声惊呼。
出寒山不远,月光渐为乌云所掩盖,天地一片墨色,之后雷声隆隆,电光纵横,狂风横扫,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但对于这一切,谈宝儿都是置若罔闻,全不理会,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去南疆找若儿,其余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楚天雄是否还会将楚远兰嫁给死去的老大不重要,找饭桶要钱报仇不重要,昊天盟少盟主不重要,九鼎、谢轻眉、驱除魔人、还我河山,这一切统统都是狗屁,全不重要,没有了若儿,我赢得全世界还不是一无所有?
便这样,一路狂奔,各种思绪在脑海中沉浮,但最后却完全被若儿的形象所代替,斯人一颦一笑,好似就在眼前,但等他伸手去捉,幻影烟逝,入手尽是夜雨如冰。
双足渐渐没了力气,丹田空空荡荡,脚底终于落地,不时深入地底,泥浆四溅,他却依旧不肯停下,只是一味向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脚下终于一滑,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又站起来,如此反复,在第九次倒下之后,全身上下终于没有了一丝力气,再未站起来,只是颓然软倒在地,一任眼泪和着雨水放肆流淌。
他又累又乏,身心俱疲,躺在那泥泞之地里,最后竟在雷电交加、风雨如晦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好似将若儿轻拥入怀,却又好似在玉洞里不断踏圆,看那古怪天书,上面文字奇迹般的自己竟好似忽然认得……
眼前忽然出现了张若虚的身影,这老杂毛竟然拉着若儿和他拜堂,而后者更是全无反抗,满脸的喜色,谈宝儿想扑过去,却发现自己竟被禁神大阵所禁,全身丝毫不能动弹,他使劲叫她的名字,她却置之不理……
“啊!”谈宝儿倏然惊醒。
坐起身,只见大雨已收,天边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已到了次日清晨。谈宝儿站起身来,抬头看去,不远处一座城池雄伟壮观,却正是大风城。
谈宝儿愣了愣,思及昨夜种种,只疑做了一场噩梦,低头看时,却发现自己浑身是泥,衣服多有破损,再抬头,却发现那本天书依旧悬于头顶三尺之处,一动不动——看来昨夜经历并非一场大梦了!
呆了一下,谈宝儿这才明白过来。昨夜自己从大风城到寒山,先奔驰了二十多里路,随后从百丈悬崖走下,真气便已然消耗过度,是以自己以为向南疆路上走了许久,其实不过只有二十里,又回到了大风城下。
想明白这一切,谈宝儿又想起了若儿。若儿素来英气逼人,行事果决处并不让须眉,以她的性子,既然伤心下决定要嫁人,定是乘阿红立即前往南疆,如果自己不骑黑墨去,肯定是追不上的。但黑墨在半月之前,被倚月楼的小二牵去喂养,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得赶快回城去看看。
一念至此,谈宝儿将那本天书收入怀中,凌波术展开,朝大风城掠去。
到得城门口,并不停留,守城的士兵只见到一道褐色光影闪过,正觉眼花时,已被他穿了进去。
进城之后,直扑倚月楼。一到楼下,不管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谈宝儿径直向里闯,其余人众见他满身污秽,都是不自觉地闪让开,让他迅速逼近大门。
出来迎接他的,除开有十来个彪形大汉和他们手里的十来根亲热的木棍外,还有上次见过的那个小二的亲切问候:“哪里来的叫花子?快滚!快滚!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都给老子滚吧!”谈宝儿发出一声大喝,双手中陡然射出十来道真气,但这十来道真气却并非向着木棍,而是射向木棍所在的空隙,在他身周形成一个圆球形状。
下一刻,十来根木棒陡然变成了通体燃烧的火棍,彪形大汉们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松手,但即使如此,双手依然被烧得皮开肉绽。
木棍燃烧之速甚快,落到地上,眨眼间就烧成一堆灰烬。场中诸人都是大惊失色,呆若木鸡。片刻之后,却有人惊呼道:“天火!是天火神将谈大将军!”
昨日乱云山求雨台上,谈宝儿以一招蓬莱聚火之阵烧掉了天师张若虚的十三张雷电符,震慑当场。其时目睹者上万,但那火却来得无影无踪,事后传到民间,被传为是谈容引自天界的天火,并在私下里送了他个天火神将的美称,传其实力与天师不相伯仲云云。
此时他故技重施,顿时引起人群中很多人的记忆,透过他脸上的泥泞,认出这位天火神将来。这一声惊呼过后,人群中更多的人认出了谈宝儿,一时欢声雷动,却一个个满是敬畏地望着他这副古怪形容,并不敢接近。
那小二听说眼前这乞丐模样的人竟是大英雄谈容,只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和那十多壮汉一起屈膝跪下,磕头如捣蒜道:“小人冒犯大将军,该死,该死,该死……”
其余人众也立时反应过来,自己这还没有给大将军行礼呢,一起跪下道:“草民参见神威大将军!”
谈宝儿呆了一下,他却没有料到如今自己的身份竟然是如此厉害,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家伙,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立时变得这副德行!哈哈,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老子竟然也有今天,此时此景,如果让小三和老胡他们看到就好了。
飘飘然一阵,眼见那小二脑门都开始流血了,谈宝儿这才反应过来,挥手道:“够了!大家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站起,一个个眼神炽热地望着谈宝儿,好似望着一尊能保佑他们生儿育女长命百岁金银满仓的天神。谈宝儿眼见这些人好似要扑上来将自己吃掉,心里一阵发毛,忙抹去脸上泥沙,问那小二道:“你还记得上次本将军来过吧?”
小二仔细看了看,陡然记起此人自己果然见过,忙道:“记得,记得,您上次是和范公子一起来的嘛!您老英明神武,英俊不凡,小人一见之后,当真是过目不忘,日夜念叨,上香祷告……”
“够了!”谈宝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然有人拍马屁到自己身上来了,“我来问你,上次本将军牵了一匹黑色的神马过来,我走之后,你们将我的马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小二满脸苦色,“我的将军大人,贵马果然是不愧神将坐骑,绝对认主的,但靠近它七尺,立时会被踹。最要命的是它现在根本不喝水,每天只喝最烈的高粱酒,一天不能少于十斤,又没有人敢买这马,老板已经是叫苦连天了……您这是来取马的吗?那可太好了,您快跟我来吧!”说完前面带路,领着谈宝儿朝后院马厩走去。
围观众人一听马竟会饮酒,都是好奇不已,跟着两人到达后院,果见一名小二正拿着酒坛朝一匹黑马前的马槽里倒,黑马饮得正欢,啧啧有声,一时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黑墨喝得正欢畅,看见谈宝儿到来,顿时欢声长嘶,在马厩里纵跳起来,那喂马的小二吓得大惊失色,慌忙倒退开去,而附近的几匹马也是噤若寒蝉,忙不迭远远躲开。
“好兄弟,可是想我了,我也想你啊!”谈宝儿哈哈大笑,上前将黑墨头颅抱住,任黑墨舔他手臂,一人一马,恍如最亲密的朋友。
和黑墨亲热一阵,谈宝儿决定立即动身前往南疆,低头却见满身泥污,当即道:“小二,你给我弄间房和热水,我洗个澡!”
“好咧!将军大人您这边请!”小二前面带路。
谈宝儿拍拍黑墨的头,道:“你先乖乖待着,一会老子来带你走!”
大将军要洗澡,众人自不好再围观,各自散去。只是到了第二日,黑墨日饮百坛美酒的传说便开始传遍了整个神州,说是这匹神马喝得越多神力便越大,甚至有人说它喝够百坛美酒之后肋下可以生出双翅会飞起来,当日谈容于百万军中取敌帅首级,便多靠了这匹神马飞行如鹰的神奇本领云云。
谈宝儿美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便想付了房钱动身上路,一摸身上钱袋,竟是空空如也,呆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万两金子被饭桶带走,而老大留给自己的碎银又被天牢狱卒搜刮,现在身上是一穷二白了。
正不知是否要洗个霸王澡,忽听门外有个谄媚至极的声音响起:“谈大将军,不知是否已清洗完毕?小人范成大求见!”
饭桶?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却是一喜,老子不找你麻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来,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哎哟,范大公子,你怎么搞成这般模样?”
原来门外来的果然正是范成大,只是此刻大公子一张猪脸变得惨白如僵尸,却偏偏摸着屁股,眼神中满是哀怨。
范成大苦笑,白色的粉末从脸上刷刷乱飞:“将军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圣上的旨意!今天一大早,陛下将小人、张二和何大人叫进宫去,也不说什么缘由,直接将我和张二打了一百大棒,老何被停职查办,然后叫我敷了一斤白粉,来找您指点!我刚去尚书府找人,楚大人说你昨夜未归,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听见你刚刚在这里大发神威的事,所以赶忙坐着轿子跑了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谈宝儿顿时心头一片雪亮。上次进天牢的事,永仁帝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这个交代虽然差强人意,但总是聊胜于无。
想明一切,谈宝儿一本正经地走了过去,指着范成大的脸煞有介事地点评道:“看来范兄也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嘛!第一次搞就敷得如此的均匀。不过从额头到鼻梁两边这一截T形区域下次不妨多搽点,你嘴皮太厚,可以少搽一点,至于脖子这一截呢就尽量少搽些,毕竟这不是包皮蛋,不必面面俱到……”
范成大唯唯诺诺,点头不迭,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叠金银票,递到谈宝儿面前,道:“谈将军,本公子上次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冒犯,这是您的一万两金票,还有我本该输给您的十万银子和百两利息,我说过,只要你能出来,我就都给你,这里一并完璧归赵!”
谈宝儿又惊又喜,一把接过,细细一点,数目果然正确,顿时不由心情大好,也不去计较范成大本该给他千万两白银的事实,眉开眼笑道:“好好,既然是这样,那么范公子,你回去对张公子和何大人说,本将军今天就给皇上一个面子,以前之事,咱们画个红叉,一笔勾销,以后谁也不用提了!好了,没事我走先了!”
范成大大大松了口气,见谈宝儿转身要走,忙道:“谈将军留步,刚才皇上来之前曾经传旨,让我见到你后,请你即刻进宫见驾,说是有要事相商!”
皇帝老儿找我能有什么好事了?谈宝儿微微皱眉,他现在是急着赶往南疆找若儿,只不过皇帝召见,却是不能不去,不然被搞成个全国通缉犯的滋味未免有些太过不好受。
想明道理,谈宝儿挥挥手,饭桶千恩万谢,将圣旨朝他怀里一塞,摸着屁股落荒去了。谈宝儿哈哈大笑,向小二问明道路,牵着黑墨,穿街过道,直奔大夏皇城。
不多时来到皇城,远远便看见一片高墙包围之中,宏伟壮丽的宫殿组群,规模庞大,气势磅礴。建筑群呈标准的左右对称,中央的大门上书三个大字“神武门”,门口有百多名金盔金甲的禁军士兵把守。
走到门前,立时有士兵上前盘问,谈宝儿拿出圣旨,卫兵知他是谈容,顿时肃然起敬,忙朝里面通传。不多时走出一个叫刘公公的太监,让他将黑墨放于宫外,领着他朝里走去。
进了宫门,穿过一连串让谈宝儿眼花缭乱的华丽建筑,前方出现一座可容纳万人的大型广场。广场的尽头是一条流着金色泉水的小河,小河上有十八座并排的白玉雕成的小桥,小桥尽头是约有千级的大理石梯,石梯上方有一巨大宫殿,上书四个硕大金字:正大光明。
从正大光明殿旁左边的一道小门进去,就进入了后宫,沿途依次穿过天风宫、御花园和舞雪殿三处后宫的主要建筑,就来到了闭月宫前。
刘公公领到此处,便不再向前,让谈宝儿一个人进去。
进门,迎面却是一个圆圆的凹形场地,四周都是层层的阶梯,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个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水湛蓝,四周并无建筑遮拦,想来夜晚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见圆月入湖,倒影成璧,闭月宫多半因此得名。
湖水之畔,有一张茶几和一张藤椅。藤椅边上,当今大夏天子永仁帝,右手拿着一条长长的扫帚在扫着地上的缤纷落叶,左手握着一卷书,正一边扫地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皇上在看什么书呢?”谈宝儿一副很熟的样子,大咧咧地朝永仁帝迎了上去。
永仁帝笑着将书递给谈宝儿,道:“朕在看前人陆子迁所著的一本《南疆游记》,容卿有没有兴趣也看看?”
“不是吧!游记这种很没有品位的东西皇上你也感兴趣?那你留着自己用吧,我真的没兴趣!”谈宝儿摆摆手。
此时旁边若是有人,闻言必定会全身一阵冷汗,这小子拒绝接受皇帝递过来的书不说,还当着皇帝的面批评皇帝的品位,莫非不想活了?
永仁帝却是哈哈大笑道:“容卿果然是性情中人,很好,很好。不过这书朕想你还是看看的好,因为过不了多久你就用得着了!”
“为什……皇上,您不是要派我去南疆吧?”谈宝儿立时反应过来。
“不错!”永仁帝赞许地点点头,“想必你都听说了,朕的爱女云蒹公主定于下个月底下嫁给南疆王世子,本来前几日就该出发,只是苦于没有得力之人护卫,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如今你回来,朕这块心头石就放下了。”
谈宝儿呆了一呆:“皇上是要我护送公主去南疆?”
“对!朕决定封你为禁军金翎军的统领,让你做钦差,带五千禁军,护卫公主去南疆怒雪城,不知你觉得可好?”
“让我做钦差?去怒雪城?”谈宝儿又惊又喜。自己正好要去怒雪城,如果能摇身一变成为钦差,带着大队军队前往,那不管若儿要嫁给谁,老子带兵抢过来就是,哈哈,就这么办!一念至此,他翻身拜倒在地,“好,好好,简直是非常的好,好得刮刮叫,好得鳖鳖跳!臣领旨谢恩!”
永仁帝见他如此高兴,只道他忠心耿耿,微笑颔首,但随即脸上却露出凝重神色:“容卿,朕知道你是在战场上百战功成的名将,不过此次南疆之行,可不如你想象般的容易。最近盟匪越发嚣张,知道公主南下,多半要在路上阻碍。盟匪头领楚接鱼更是和国师等人一起被尊为四大天人之一,实力极其恐怖。这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南疆王贺兰耶树久有谋反之心,最近朕更是得到了夜骑秘报,他近期蠢蠢欲动,怕是要有所行动!”
“啊!谋反?”谈宝儿大惊失色。夜骑是朝廷最秘密的情报机构,他们的消息一般都不会错,也就是说南疆王谋反一事那多半不假。他愣了愣,才道,“既然是这样,那皇上你为何还依旧要将公主下嫁?”
永仁帝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这门婚事早已订下,贺兰耶树一日未反,朕就一日不能失信于天下。云蒹是朕最爱之女,朕也不想让她身陷火坑。所以朕才决定派一个得力之人护送她前往南疆,途中一旦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将公主救出。容卿,当日在百万军中取主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昨日在祈雨台上朕也见识过了你的法术,觉得果然是名不虚传。所以这个任务,非卿不可!”
谈宝儿听得暗暗叫苦,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一旦打起来,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又哪里能够救公主脱险了?
却听永仁帝又道:“此外,最重要的事还是朕希望你能去南疆王的府上做一次说客,说服南疆王,让这场叛乱胎死腹中,免得百姓遭殃,国家内乱,白白让魔人占了便宜。”
谈宝儿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永仁帝已接着道:“朕听说你昨天晚上向楚尚书说‘魔人未灭,何以为家’,将你和楚家小姐的婚事退了。这好男儿为国为民原是不错,但无情未必真豪杰,多情如何不丈夫?朕不希望你为了国家之事,而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南疆之行明日起程,不如朕下旨,让你今日和楚小姐完了婚吧?”
谈宝儿吓了一跳,忙道:“不用了,不用了皇上!前线兵凶战危,大丈夫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是很寻常的事,但兰儿却是青春正茂,臣不想她嫁过来不久就守寡什么的!”
永仁帝看他语出至诚,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朕不逼你。只希望这场仗能早日打完,你凯旋归来时,楚家小姐依旧还肯等你。为了你不用出宫去见到楚尚书尴尬,今晚你就留在宫中吧,顺便也好和你的新属下们好好熟悉一下,明天一早你们就一起起程!”
谈宝儿大喜:“皇上您可真是善解人意,宾至如归啊!”
“你这小鬼,明明读了很多书,却就是喜欢乱用成语,老子又不是开客栈的,宾至如归个什么?”永仁帝大笑,末了大声叫道,“来人!”
“奴才在!”守候在宫外的刘公公屁颠屁颠跑了进来。
“你去将唐将军和关将军给我叫来!”
“是!”刘公公答应去了。
时间不长,宫外进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和一名年纪与谈宝儿相若的少年将军,一起拜倒道:“臣金翎军副统领唐天龄(随军参谋关小轻)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永仁帝抬抬手让两人站了起来,指着谈宝儿道,“这位就是当日在龙州,孤身深入百万大军,取下魔人主帅首级的谈容将军。朕已经封他为金翎军的统领,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唐天龄和关小轻自不知眼前之人就是前天晚上在天牢外边大发神威,破了国师三百火龙符的昊天盟少盟主,听见是谈容,都是肃然起敬,忙一起行礼道;“参见统领大人!”
谈宝儿笑道:“以后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上前将两人扶起。两人见他举止亲切,都是大生好感。
永仁帝道:“谈将军明日要护送公主前往南疆,唐将军你回头帮忙从金翎军中挑选五千精兵出来。关参谋,你参军年岁虽少,但唐将军多次向朕推荐说你谋略才智皆为一时之选,只是差了些历练,那这次你就随谈将军一起去南疆增加些阅历,回头朕就派你去前线。”
“末将遵旨!”唐关两人齐声答应,其中关小轻更是脸露喜色,显然他是早盼着有这么一天了。
永仁帝又交代了一些事,问谈宝儿道:“今次南下的武力就是这样了,不过却还差一个文臣做你副手,谈将军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谈宝儿以前听老胡说书,知道这种婚姻大事,最好能再有一个礼部的文臣前往,但永仁帝知道自己和楚天雄这个礼部尚书正闹尴尬,却不好派他去,所以才让自己选人,但可惜的是自己压根不认识朝中任何大臣。
想了想,谈宝儿脑中灵光一闪,道:“皇上,臣以为太师之子范成大世家出身,颇识礼仪,不如就让他陪臣一同前往如何?”
“他?他无官无职,并非朝中大臣!”永仁帝古怪地看了谈宝儿两眼,随即恍然,“那好吧,既然是你推荐的,朕就封他个六品的礼部员外郎,随你一同前往吧!”
谈宝儿闻言哈哈大笑:“皇上你果然英明神武,那家伙一身肥膘,胖乎乎的,可不正像个乡下的员外吗?你封他做员外郎可是再好没有了!”
唐天龄和关小轻对望一眼,都是愕然。两人想不明白这一个官职为何值得谈宝儿笑得这么大声。两人哪里知道谈宝儿这半月以来身陷天牢便是这位员外所赐,让他做自己副手,这一路上却正好一点一点地完璧归赵呢。这叫他如何不放声大笑?
听到这嚣张的笑声,永仁帝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这小子不会玩得太过分,给老子惹出不能收拾的麻烦来吧?
时为神州875年,四月十八。
唐天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却老当益壮,身手敏捷不让少年,早年曾在龙州驻守,算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其资历便放在十万禁军之中也只输给三营总统领京城兵马大元帅布天骄一人。不过此老为人谐趣,又没架子,容易接近,以谈宝儿的本事,在从闭月宫出来向卫天殿行进的路上,就和他混了个烂熟,老唐老唐地叫得欢快。
至于关小轻平素一贯的活泼,见谈宝儿年纪和自己相若,又谈吐亲切,全无架子,自是更易相熟,也不叫统领,直接改口称呼他为偶像了,谈宝儿多番纠正无效,也只得由他。
三人到了卫天殿,老唐让属下去御膳房搞来酒菜,又找来营中百夫长以上军官给谈宝儿接风。谈宝儿看殿里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直吓了一跳,问唐天龄道:“老唐,我大夏军队按照伍、什、百、千、万、营、军编制的是吧?每一个百夫长手下所管辖百人,怎么今天来赴宴的百夫长竟有四百多人?我没有看错吧!”
唐天龄笑道:“统领大人你没看错,我金翎营的人本来就有四万,在禁军三营中是最多的,其余的金箭和金吾两军都只有三万,此外我金翎营的弟兄都是以一个当十,所以本营也是三军中最强的,每年军检,布元帅也对我军最多赞誉。”
谈宝儿这才明白过来,心道永仁那老儿倒算仗义,给老子的都是好货色,果然是童叟无欺,诚信经营,口中却假装怀疑道:“真有那么厉害吗?不会是唬我的吧?”
“怎么不是?”一边的小关不依了,“偶像你是不知道了,前天晚上昊天盟的人来劫天牢救同党,就是被我营兄弟杀了个片甲不留。三百多人,几乎全部都被重新逮了回去!”
啊!几乎全逮了回去?谈宝儿愣了一下,月娘不会也被关进牢里去了吧?
这时候却听唐天龄斥道:“小关你还好意思说?有国师的三百火龙符帮忙,我们那么多人,除开跑了昊天盟的一个护法外,还让三名少年男女溜进宫里宗庙去了。幸好那里有布元帅亲自设计的天佣之阵守候,才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不然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三人法力太高,听说那少年还是昊天盟的少盟主呢,我又有什么……”小关嘟囔着,但最后看见老唐脸色不善,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谈宝儿却已经听了个明白,前天晚上大战的最后结果是所有劫牢的人大都被逮住了,但月娘和那龙护法却逃了。此外,永仁帝或者是怕引起惊惶,根本没有将九鼎丢失的事外泄,看来寻访谢轻眉和向昊天盟追回九鼎的事会由夜骑秘密进行了。想明白这些,谈宝儿便不敢再说这个话题,免得惹祸上身,当即笑道:“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喝酒喝酒!”
能不在丢脸的事上纠缠,唐关两人自是求之不得,当下也岔开话题喝酒。一时间,四百多人在这卫天殿里喝开了,济济一堂,颇为壮观。谈宝儿性喜热闹,他出身市井,一喝开酒,顿时妙语连珠,又兼一身好酒量,来者不拒,很快就和这些军官打得火热。大家都觉得新任统领身负抗魔大英雄的名头,却全无一点架子,无不喜欢。
这一场好酒喝得谈宝儿烂醉如泥,最后是被小关背着回了房间。
次日一早天尚蒙蒙亮,谈宝儿就被小关给拉了起来,并唤来勤务兵帮他更换衣甲。换甲之后,小关和勤务兵都是喝了一声彩。原来谈容本来生得英俊,一穿上金盔金甲,竟是说不出的英气勃勃,威风凛凛。
梳洗完毕,用过早餐,跟着小关出了卫天殿。
殿前早有唐天龄率领五千多名盔明甲亮的士兵排成一个方阵,一个个神采奕奕,杀气腾腾。见到谈宝儿出来,一起抽出腰间佩刀,朝天一举,随即跪下,铁甲带起一片整齐的鸣响,同时大声道:“参见统领!”
谈宝儿几曾见过这种阵势,顿时吓得脚下一软,几乎没有当场跪下,旁边的小关忙一把将他扶住:“偶像你没事吧?”
谈宝儿定定神,笑骂道:“没事才怪!妈的,都是你们这帮浑球昨天让老子喝那么多酒,这会脚还有些软呢!”
场中众士兵自不会认为身在百万军中取过敌帅首级的谈容会怯场,听他骂人,都是哈哈大笑,觉得这位统领大人言语亲切,对他都是好感大生。
当下,唐天龄将这五千人的情况粗略介绍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是古怪的神情看了谈宝儿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统领,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说完告辞离去,一头雾水的谈宝儿在小关的协助下,率领五千人的大军朝宫外走去。
来到神武门前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公主和永仁帝自然还没有到,但一干文武大臣却早已恭候在此。
众大臣昨天就已得到谈宝儿出任禁军统领并负责此次公主下嫁事宜的消息,见他到来,都是忙不迭上前贺他高升,说些一路顺风之类的废话。谈宝儿一面笑眯眯地应付,一面暗自骂娘,心说你们这些王八蛋,别人孩子满月还送点红鸡蛋呢,老子又升官又出差的,你们就好意思两手空空的来攀交情?
满朝文武,除开刚刚被停职调查的何时了外,没有向前和谈宝儿攀交情的却只有三人,太师范正、国师张若虚和礼部尚书楚天雄。
太师的理由很明显,张若虚则是保持着一贯的高人气度,见到谈宝儿望向自己,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唯有楚天雄的表情则有些奇怪,被谈宝儿退婚,见到后者却是一脸微笑,并不见任何怒色。
范成大和张浪分别站在自己老子身边,见到谈宝儿目光望向自己,两人都是干笑回应,但刚一笑笑容就僵住,伸手去摸屁股,显然昨天永仁帝那一百大棒果然是打实了。
谈宝儿接过小关牵来的黑墨,摸了摸它的头,正自开心,忽听有太监尖声叫道:“皇上驾到!”众人忙一齐跪下,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谈宝儿也随着众人跪下,高呼口号,心中却是一阵奇怪:“不是说公主出嫁的吗?皇上嫁到个什么?难道他老人家良心发现,不忍女儿身陷水深火热,打算亲自出马,以大无畏的精神嫁给南疆王的皇太后去,或者他成了南疆王的老子,后者就不反了?”
永仁帝摆手让众人平身,谈宝儿起身站起,却发现在皇帝的御辇旁边多了一驾华丽马车,马车四周围着八个妙龄宫女,显然车里该是公主了,这样看来老皇帝的思想觉悟其实并没有高到要代替女儿的境界。
见到此行目标出现,谈宝儿不待永仁帝吩咐,命令金翎军士兵围了上去。永仁帝眼中赞赏神色一闪而逝,下旨出城。
从神武门出发,走上大街。街道上早已站满了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士兵,而四周的房梁胡同也早已布满岗哨。一行人无惊无险地出了京城。
出城之后,大队人马却并未走上向南的官道,而是朝西。谈宝儿不解,低声问身旁的小关:“我们这次是要去南疆吧?怎么不向南?”
小关奇道:“偶像你不知道吗?从京城到南疆,最快的路径并非骑马走官道,而是顺苍澜江乘舟而下。前者要两个月,后者只需月余便到。”
“呀!我怎么把这给忘了!”谈宝儿呼了口气。
神州共有两条大水,一河一江。这河自是指天河,此河自东海发源,由东向西,最后流入至西的昆仑山的滔天谷,之后钻入地下水脉,神秘失踪不见。这江却是指苍澜江,此江发源于南疆的神女峰,纵横南北,最后流入北溟。
京师大风城正是这一江一河交汇之处,水道之便利天下无双。而魔人正是由千船渡北溟而来,如非九鼎镇压,早已借助江河之利直插大风城了,是以禁军三营中每营中都有三分之一的水军,平日里操练无数,大军去南疆的话,自是水路快于陆路了。
谈宝儿拥有良马,之前惯性思维地以为若儿也定是乘马南去,却没有想到她父母也很有可能会买舟南下,自己若当真骑着黑墨前往,等到时怕是米已成炊,遗恨终身了。
大队人马向西行了里许,便听见水声滔滔,却是到了苍澜江边。
只见眼前这条大江,由南向北,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宽度却少说有百丈之遥,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最让谈宝儿震惊的却是在江边停着的一艘巨船。
这艘巨船长约四十丈,宽十八丈,桅杆却有九根,大帆十二。船上下共分了两层,雕梁画栋,顶层的屋顶更是铺上了琉璃瓦。如果不看甲板,以及船上插遍全船的写着“青龙”两字船名的大旗,整艘船像极了一座两层的高楼,极是雄伟壮观。
不同于谈宝儿这土包子,金翎军士兵却已见惯大船,到了渡头,在小关轻车熟路地指挥下,士兵们熟练地从江岸到船身相对排开,铺出一条守卫森严的通道。身着凤服的云蒹公主在八个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走上了船。但让谈宝儿和广大男性粉丝失望的是,公主头上有珍珠垂帘的凤冠不说,脸上还带着一方丝巾,却是根本无法一睹其庐山真面目。
公主上船之后,小关分出三百多名士兵去大船的驾驶舱调试。这个时候,永仁帝命刘太监宣布此次南行事宜,众人纷纷跪倒。大家早已知道谈宝儿便是此次南行的主要负责人,但听到他竟然推荐太师的儿子范成大做他副手的时候,永仁帝还答应了,场中人人瞠目结舌,半晌做声不得。
要知道太师和楚天雄是对头,京中人人知道,而楚天雄的未来女婿竟然推荐太师的儿子做自己的副手,这事情本身已够古怪。此外范成大是什么货色,这些官员人人清楚,皇上竟然会答应,这更是奇之又奇。
太师脸色大变,上前奏道:“皇上,犬子年轻识浅,难堪重用,臣请皇上另择贤能,以免贻误国家大事。”
永仁帝笑道:“太师,你常给朕说令郎聪明伶俐,博学多才,要给他在朝中谋个差使,如今事到临头你怎么退缩了?他既然年轻识浅,正该多出去见识一下才是。好了,你不必多说,朕意已决!范成大,你这就谢恩上船,和谈将军一起南下吧!”
可怜的范成大,楚楚可怜地看了看自己的老子,见后者无奈地点点头,只能哭丧着脸谢了恩,一步一步走上了大船。
深知谈宝儿缠着范成大一起南下必无好事,张浪不禁涌起兔死狐悲之感,忙将求助的眼光望向了国师张若虚,后者苦笑着摇摇头,但架不住儿子哀求,最终还是几步走到谈宝儿身边,低声道:“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谈宝儿知道他是要为范成大求情,但大庭广众的,老杂毛也不能把自己怎样,也乐得卖个交情,点头答应。
两人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张若虚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红色符纸来,递给谈宝儿道:“谈将军,你南行乃是为国出力,此去凶险重重,贫道无以为助,这些符纸便送与你了,希望能对你此次南行有所帮助。使用时候,用真气点燃符纸,同时念动咒语‘阿不挂拉’,扔出一符,便可引来地火伤敌!”
祈雨台一战,谈宝儿见识过老道符纸的威力,自不会客气,笑嘻嘻地一把接了过来,塞进酒囊饭袋,用力拍拍张若虚的肩膀:“老张啊,看你这么豪爽,那个小范呢,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绝不让他少一根毫毛就是!”
张若虚见他如此上路,也是放下心来,朝张浪和太师递了个搞定的眼神,他却哪里知道谈宝儿这会心里正在笑得无耻:“老子说不让他少一根毫毛,但少了一万根总是可以的,又或者是少胳膊少腿什么的,你总不能说老子言而无信吧?”
当下,谈宝儿朝永仁帝行了一礼,最后看了楚天雄一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却终于没有再问,几步走上了甲板。他上船之后,其余金翎军的士兵也次第上船。小关一声令下,大船张开十二张大帆。
同一时间,江岸之上,永仁帝目光看向张若虚,后者点点头,独自一人走到了江边,立定之后,随即从背上拔出一把桃木剑,同时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黄色符纸,嘴里念念有词,随即舞动木剑,将符纸朝江中一撒。
下一刻,平静的江面上竟是顿时刮起了阵阵北风。随行士兵和百姓见此都是欢声雷动,谈宝儿却是大吃一惊,背上全是冷汗。他早知道老张法力非凡,但万万料不到竟达到了如此轻易就能呼来大风的境界,难道他求雨要用神兽根本就是个幌子?一念至此,对张若虚畏惧大增,不得不重新估量他刚才送符纸的深意了。
北风初时甚小,不久转急,风力遒劲,船借风势,破开万顷碧波,在蓝天白云之下,缓缓加速,离岸向南而行。江上岸上,各自挥手依依作别,渐渐再看不到彼此人影。
青龙号虽然是逆水而行,但张若虚所召来的却是顺风,是以船速增加得依旧很快。谈宝儿以前并未坐过船,待船速加快之后,竟头晕目眩,胸口阵阵恶心,却是出现了晕船迹象。小关忙将他带到卧房休息。
卧房之中布置舒适,谈宝儿不时便进入梦乡,但刚睡了没有一炷香的时光,却又被小关给摇醒了:“偶像,公主殿下要见您!”
这么急见老子做什么?难道没有见到老公,找我先代替吗?被吵醒的谈宝儿恨恨不已,心头讨着便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打精神前往公主所在的房间。
云蒹公主依旧是凤冠霞帔,丝巾遮面,不见庐山真面目,谈宝儿进来的时候,她正喝着茶,见后者给自己行礼,忙挥手让他起来,笑道:“谈将军,本宫虽然久在深宫,却早听说过你的名头了,知道你百万军中取敌帅首级,乱云山上与国师战成平手,之后不借任何法器神兽竟能呼风唤雨,法力高强,乃是当世第一的少年英雄!”
她语音轻柔,又句句是赞誉的话,直听得谈宝儿骨头酥麻,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口中却赔笑道:“公主谬赞了,虚名于微臣如浮云,而法力高强什么的更是场面话,做不得准的!”
“呵呵,谈将军客气了,所以今天专程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给本宫表演一下你的法术,看看是否名副其实!谈将军,不必客气,你随手表演一个你最拿手的吧!”
“表演?”谈宝儿呆了一下,随即道,“好吧,既然公主要看,那微臣就表演一个最肤浅的好了!”他四处看看,陡见窗外飞过一只水鸟,当即聚集真气,一气化千雷使出,一道金色闪电击出,那只水鸟顿时被击落。
谈宝儿射出闪电之后,才发现那水鸟竟在五丈之外,正自叫糟,却没有料到竟然一击中的,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法力竟然达到了如此境界,正自扬扬得意,却听见云蒹公主怒声道:“可恶!大胆谈容,你身为领兵大将,竟一点慈爱之心也无,那么可爱的一只水鸟你也忍心射杀,若是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你岂不是要草菅人命了?”
“草煎人命?”谈宝儿愣了一下,“公主你是说将人放锅里用烧草煎熟吗?不会的,不会的!煎炸东西时候,我们一般都不用草柴,用木柴比较好,因为草柴虽然火大,但比较费,炒回锅肉这样需要大火的菜时候才用,木柴就不同了,除开耐久之外,还能添些木香味!”
这些是谈宝儿在客栈厨房得来的经验之谈,云蒹公主哪里听得懂,闻言将茶杯朝地上一扔,怒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犯了错不思悔过,还想蒙混过关!来人,给我将谈容打三十大板!”话音落时,旁边八名侍女顿时冲了上来,在谈宝儿尚未反应过来时,已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倒在地,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大木棍,朝着谈宝儿屁股上重重落了下来。
谈宝儿本想反抗,却想起打自己的人可是公主,若是出手,那就是以下犯上之罪,顿时绝了抵抗的念头,咬牙顶住。
三十大板打完,侍女们齐齐动手,将谈宝儿扔到屋外走廊,关上房门。谈宝儿屁股着地,直痛得龇牙咧嘴,几名负责守卫的金翎军士兵忍着笑,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起来。门里却传来云蒹公主的声音:“谈容,你回去好好反省,明日再来见本宫!还有,你们谁也不准扶他,让他自己走回去!”
“啊!”士兵们齐齐放手,谈宝儿顿时再次屁股着地,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心里直接将由古至今所有皇室都问候了一遍,谈宝儿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不久,听到消息的小关便带着随船的御医赶了过来。御医检查一遍,替谈宝儿上了药,笑道:“将军不必担心,公主殿下所用的木棍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打在身上虽痛,但却并不伤及皮肉,明日便好!”说完告辞离去。
小关将事情始末问了一遍,问道:“偶像,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公主了?”
谈宝儿郁闷道:“我以前从未见过她,怎么会得罪她?”
小关奇道:“这就怪了!宫中人人皆知,云蒹公主自小仰慕英雄人物,特别是对抵抗魔人的英雄最是崇拜,按说不会因为那么一点小事打你的啊?”
谈宝儿没好气道:“谁知道呢,她就是喜欢拿老子出气吧!”说着轻叹了一口气,“这没有你的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末将遵命!”小关答应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谈宝儿一人。他躺在床上,将刚才的事细想一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估计云蒹公主小题大做,多半是因为要远嫁他乡,所以心情烦躁,又或者是看自己又帅又法力高强,而她未来夫君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因此妒恨交加,才对自己下了毒手。这样一想,顿时心下释然,觉得最近还是少去惹那恶婆娘为妙。
过得不久,却已到了午饭时间,有属下送饭进来,谈宝儿吃了几口,心中依旧意气难平,这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想了想,忽然心中一动,向那士兵道:“你去厨房给我舀一桶饭来,要用装饮水的那种大桶!另外再叫人将范员外给我叫来!”
士兵莫名其妙,却不敢多问,答应去了。
范成大自听到自己被授命为钦差,担任谈宝儿的副使后,便知道谈宝儿旧恨未忘,来者不善,一上船后,便小心做人,金翎军士兵不知他和谈宝儿的恩怨,只道他是谈宝儿朋友,又是太师公子,倒也礼敬有加。这会听到谈宝儿吃饭的时候叫自己,知道多半没有好事,却不敢怠慢,嘴上饭粒也不顾得擦,屁颠屁颠跑来了。
范成大一进门就看见谈宝儿坐在桌子上吃饭,最奇特的却是他对面凳子边放了个巨大的饭桶,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盛满饭的海碗,暗自好奇不已,却不敢问,只是恭敬行礼:“属下参见将军大人!不知大人召见属下,有何要事?”
谈宝儿笑嘻嘻道:“啊哈员外郎,来了啊?请坐,请坐!那个,是这样的,上次在倚月楼,员外你给我说,你三岁会骂粗口,五岁能吃七碗干饭,人称‘京师第一神童’,想必这吃饭之能,定是当世第一。这不正巧厨房今天做的饭有点多,公主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所以想请员外辛苦一下,帮忙解决一些,不知你意下如何?”
范成大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听说是公主的意思,也不敢多问,道:“属下愿尽绵力!”说完端起那碗饭,就着桌上菜肴,海吃起来。
不时吃完三碗,谈宝儿鼓掌:“员外果然海量!来来来,再吃一碗!”叫人替他满上。范成大也不推辞,欢天喜地,又吃一碗。那碗却比寻常饭碗大了三倍不止,这四碗下去,却等于有了十二碗饭,以范成大的食量,也已是饱了。
谈宝儿见他吃完,便叫人又添了一碗。范成大忙推辞,谈宝儿笑道:“员外这是什么意思?你五岁就能吃七碗,现在十多年过去了,饭量该是大增才是,这才吃了四碗就不吃了,是嫌弃我金翎军的饭不好吃,还是之前根本欺骗本将军?嫌弃金翎军的饭菜也就罢了,不过是四万人痛扁你,但你知道本将军是钦差,你欺骗本将军就是欺骗皇上,欺君之罪,满门抄斩的啊!饭员外你不是真的吃不下了吧?”
谈宝儿说得温和,甚至是语重心长,范成大却是吓得汗毛倒竖,忙勉强又吃一碗,这次是肚子都撑成个圆球了。谈宝儿笑眯眯地亲自上前给他添饭,范成大忙一把将碗捂住,道:“将军不要再添了,我确实不……不能再吃了!”
谈宝儿脸色陡变,重重一拍桌子:“员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瞧我不起,不给我谈某人面子吗?你不给我面子没有关系,但公主殿下最恨人浪费,你是不是也要不给她面子?来人啊,范成大冒犯公主天威,拉下去打他三十大板!”
金翎军军规最严,门外士兵听到统领发令,当即进来,也不敢问青红皂白,将范成大拖到门口,找来木棍,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范成大自小娇生惯养,几曾受过这样的痛打,一时只痛得哇哇乱叫,刚才的饭竟也给吐了些出来。屋里的谈宝儿看得胸怀大畅,只觉得刚才受公主的闷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表面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呼道:“哎呀,员外郎,你怎么这么浪费?都给你说了粒粒皆辛苦,就算如你所说,我金翎军的饭菜不可口,但你也不用把刚刚吃过的饭立时就给吐出来啊!”
负责殴打的士兵一听这话,只道这富家子弟实在挑拣太多,对自己军中伙食不满,心中不由有气,下手时便暗自加重,只痛得范成大哇哇乱叫,叫苦不迭。
杖打完毕,士兵们将范成大拖下去,自去找御医治疗。谈宝儿哈哈大笑,屁股竟也不那么疼了,一时终于相信了一句神州流行甚广的名言:将快乐和人分享,一份快乐就变成了两份;将痛苦和人分享,痛苦就只剩下了一半。
可惜谈宝儿的得意却并未持续多久,午饭刚过不久,便有侍女来传他再去见公主。谈宝儿知道刚刚杀猪声太响,公主多半听见,忙先想好一套说辞,随即叫人找来担架抬着自己,装成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以博取同情。
但云蒹公主对饭桶的事却是只字未提,见他进来,指着桌子上一副围棋笑道:“谈将军,这旅途无聊,不如咱们来对弈几盘如何?”
谈宝儿粗鄙无文,又哪里会什么狗屁的围棋了,见此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回公主的话,微臣不会下棋,怕坏了公主的雅兴,公主还是请找别人吧!”
云蒹公主立时大怒:“谈容,本宫听说你出生书香世家,未参军前在京中即已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人称‘琴画双绝’,又怎么会不会下棋?分明是嫌弃本宫主没有楚家小姐漂亮,不肯赏脸!来人,给我行手刑!”
手刑却是用纤细的竹棍打手,谈宝儿不能说自己不是谈容,一时欲辩无言,只得认罚,一双手被打得猪蹄似也,云蒹才放他回去。
回去之后,谈宝儿郁闷难平,当即让士兵再次将饭桶叫来,让他和自己下棋对弈。果如他所料,范成大吃喝玩乐就会,围棋这等高雅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坚称不会。“你堂堂太师公子,怎么可能不会下棋?分明是嫌弃本将军出身寒微,不肯赏脸了!”谈宝儿找到借口,让士兵也给他上了手刑。看到饭桶手也和自己一样粗如猪蹄,谈宝儿这恶棍才心下稍平,觉得天蓝水碧,世界如此美好!
但事情并未就这么完,次日一大早云蒹公主又将他叫了过去。这一次却是探讨诗词,谈宝儿文墨疏通,只得告罪,当即又引得云蒹公主以为他对自己不屑一顾,更加怒气勃发,命令侍女赏了他一顿竹笋炒肉。谈宝儿有苦无处说,当即回头对着范成大如法炮制。
这些理由开始几天是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这样的风雅,琴画双绝的谈大将军对这些自然是样样精通,但却一贯地对公主不屑,坚持冷酷到底,任由后者处罚。
谈宝儿在公主这里受了委屈,敢怒不敢言,只能回头找范成大找平衡,后者也知道谈宝儿是有心整他,但却也无可奈何。这第一是因为谈宝儿是市井中混大的,对巧言无赖之事最是擅长,没有理由也能找一箩筐的理由出来,更何况每次都有云蒹公主这个珠玉在前提点。第二却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谈宝儿的官职比他大了不是两级三级的问题,非但本人法力高强,而且手握重兵,他老爹不在身边,是以并不敢和谈宝儿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谈宝儿受的罚虽然越来越重,但他功力深厚,恢复也快,而他一旦受罚,转手就对范成大加倍处置,竟也从中找到乐趣。
船上一切杂物都由小关负责,谈宝儿甚是悠闲,却因为怕被公主教训,不敢聚众赌博酗酒,每日里除去罚与被罚的时间,唯一的消遣就是躲在自己的房里练习神笔法术、演练屠龙子所传的阵法以及看那本《御物天书》。
神笔法术依旧只有凌波术、禁神大阵和一气化千雷,而蓬莱阵法却多有领悟,除开对五种基本阵法运用更加纯熟外,那几种奇阵中的万星照月大阵竟是有了一定的认识,但独独于《御物天书》上面没有丝毫进展。
神州法术,不外乎符咒、阵法和精神术这三种,就连神笔法术也脱不出这个窠臼。但事实上,这三种法术的根源却并不一样,符咒和阵法其实是异曲同工,都是用特殊的方法引导出天地间蕴藏的能量为己所用,而这两者的引子都是施法者自身的真气。
精神术却完全不同,这种法术是锻炼人本身的意志力,以强大的意志力来驾驭天地万物为己所用,以达到伤人杀敌之效,所以这种法术又叫御物之术,而意志力又被称为念力,和真气一样,都可以通过锻炼得到成长。
谈宝儿在京城外那夜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懂天书上的字了,照着天书上面所说的去修炼,但辛苦修炼的结果是,他甚至无法用念力让一根羽毛动一动,修炼了几天,便彻底放弃,将那破书收入酒囊饭袋之中,再不理会。
日行夜泊,青龙号走了十五天之后,出了京城所在的风州,又过了云州和航州,行程已然过半,张若虚借来的北风也终于消失了个干净,但因为底舱的三百士兵用力,船行速度并未降下来,依旧是在江面上飞行如箭。
一路行来,所有琐事自有小关处理,都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除开要应付云蒹这恶婆娘的无理取闹外,谈宝儿觉得自己的日子是美妙无比的,但这两日起,他却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坐在房间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外面偷偷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每次他出门去看,屋外却只有执勤的士兵,并无他人。次数多了,他以为是自己被云蒹搞得神经质,也未在意。
到第十六天的夜晚,青龙号降下长帆,停泊在了一处水流平静的江面上过夜。
此处江面一片空阔,江岸四野俱是平原,月色下望去大见苍茫,除开静静水流声,便只能听见群鸦乱舞。此时暮色深沉,岸上却仅稀稀落落地散落着几点灯火,一派的宁和景象。
对此优美夜景,云蒹公主雅兴大发,当即叫人备了酒菜,并传谈宝儿。谈大将军正在一边喂小三吃牛肉,一边看永仁帝赐下的《南疆游记》,他文字粗浅,而这本书作者陆子迁却是一位了不得的才子,所写的书自是才华横溢,立乎者也就不说了,还满篇的引经据典,搞得他连蒙带猜也只看懂了两成,正是气恼的时候。一听又是公主殿下召见,暗自骂了声娘,将小三收进酒囊饭袋,堆着笑脸跟那侍女进了公主的房。
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云蒹公主临窗而坐,正好可以看见窗外水波淼淼、月影泛江的美丽夜景。谈宝儿受命坐下后,云蒹公主难得地展示了一下她的笑声,道:“统领大人,今夜对此月明星稀,江枫渔火,本宫心情甚好,得了一句对联,想请大人对上一对,希望大人不要扫了本宫的雅兴才好!这上联就是,移舟泊苍澜,明月江枫载渔火。大人请!”
谈宝儿字都认不全,又懂什么狗屁的对联了,心里骂娘,嘴里正要习惯性地说不会,耳边忽钻进一个声音道:“你给她对,横剑断北溟,云骑金甲截秋水。”他不及细想,当即将这话重复一遍。
云蒹公主愣了一愣,随即重重一拍桌子,抚掌道:“妙!对得妙啊!如此豪情,才该是名震天下的谈容啊!”
原来魔人所在的大陆距离神州有万里之遥,中间所隔着的就是神州至北的大海北溟,魔人两次攻伐神州,都是从魔人大陆出发,乘坐一千巨船渡过北溟而来。秋水是魔人大陆最重要的一条河,地位和神州的天河相若。谈宝儿说剑断北溟,马截秋水,言下之意自是一腔横扫魔人大陆的豪情。
让云蒹公主高兴的却并不仅仅是对联本身,更重要的是这半月以来,谈宝儿一直是耍冷酷,根本不屑和她诗词对答,现在终于肯开口,算是自己大大的胜利。她一高兴,当即命人赐了谈宝儿一杯酒。
这之后,云蒹公主诗情大发,又出了几个对联诗句,谈宝儿总在那声音指点下顺利过关,云蒹公主喜不自禁,连连赐酒。
一直闹了近一个时辰,公主殿下才算是尽兴,让谈宝儿告退,最后破天荒地没有处罚,且赏了他一个白玉酒杯。
谈宝儿满腔的好奇,出得公主房来,四处张望一下,却发现拐角处有一个值班的士兵在朝自己眨眼,忙快步走了过去。
待他走近时,谈宝儿才发现那士兵并不是这几日在这里值班的,但眉宇之间却依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士兵单手放于胸前,做了个佛礼,嘻嘻笑道:“谈大将军,多日不见,近来可有在房顶跑步健身?”
“你……啊,原来是小师父你啊!”谈宝儿猛然想了起来。在楚府拒婚的当夜,自己从街上房顶上跃下来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小和尚,开口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正是眼前这个人。只是不知为何竟然穿上了金翎军的军服在这里值班了。
正发愣,小和尚却一把将他拉到一个僻静角落,四处看看,这才松了口气,将头顶金盔摘下,一边扇风一边道:“还好没有被老秃驴发现,不然死得就很难看了!”
说完话,小和尚回头看见谈宝儿一脸诧异,忙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佛爷我这次是偷偷溜出禅林寺的,走的时候呢,还顺手拿了那么一件师门的宝贝,他老人家自然不舍就追了过来!从禅林追到京城,又从京城追到这里。刚才我看这里有条官船,就偷偷溜上船来,嘿嘿,顺手弄睡了一个你的手下,穿上他的衣服,正好看到你被那娘们为难,你也知道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就忍不住出口帮了你那么一下!怎么样?有没有打算请我吃牛肉感谢佛爷我一下?”
谈宝儿听得暗自冷汗直流,这一船官兵五千多人,竟然谁也没有发现这小和尚是怎么溜上船来的,如果是敌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头转着念头,表面却热情地把住小和尚的肩膀,笑道:“当然当然,应该的!走!去本将军的房间,你想吃多少牛肉就有多少!”小三一天十几斤牛肉的吃,所以这船上装得最多的肉类就是牛肉了,
“哈哈!佛爷我一看你这人就是爽快,和你做朋友那是再好没有了!”小和尚大喜,跟着谈宝儿就要向他房间走去,但刚走了两步,脸色忽然大变,向谈宝儿道,“谈将军,佛爷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咱们改日再聊!”说完话,随手一指,面前立时浮起一根断柄的木鱼棒,他飞身踏上木棒,一人一棒如离弦之箭,朝江心落去,随后贴着水面,好似一尾箭鱼,朝前蹿去。
同一时间,对面江岸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劣徒哪里走?”随即一颗雪白的流星从岸上射出,朝小和尚追了过去。
“御物之术!”谈宝儿一声低呼,展开凌波术,脚踏水面,追了上去。这些日子他眼力大进,是以看得清楚那流星其实是一老僧,只不过他身着白色僧衣,脚下更是踏着一袭雪白的袈裟,凌空飞行,速度又快,才像极了流星。
原来精神御物之术练到极处,可以凭借念力指挥天地万物为己所用,小和尚驱动木鱼棒载自己飞行,老和尚驱动袈裟,都是御物之术的高级表现了。谈宝儿最近修炼《御物天书》毫无进展,陡然见到高人,哪里肯放过,这才情不自禁地追了过去。
满船的官兵听到动静,闻声赶了过来,只见月色之下,三道光华在江面上飞腾,其中一道全身雪白,凌空不落,另外两道为金色,一道紧贴水面,如箭离弦,另外一道却在水面和空中起伏,一如星丸跳掷,说不出的神奇。
三道光华,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淡淡流光,令人遐想。
那道如星丸跳掷的自是身穿金甲的谈宝儿,他凌波术一展开,一步跨出便是两丈,在江面之上只如闲庭信步一般,眨眼之间便追上了白衣老僧。老僧见此咦了一声,却也没有礼貌性地招呼一下,只是全力催动念力,追赶前面的小和尚。
三人一前两后,在大江上风驰电掣,带起三道光华,一时蔚为奇观,夹岸渔民见了,都是大呼神仙,纷纷跪倒叩拜。
飞了一阵,前面的小和尚速度却慢了下来,被老僧和谈宝儿渐渐追上。小和尚听到风声,很是滑溜地一踏江面,木鱼棒凌空飞起,载着他朝着江岸上飞了过去。江岸之上乃是一片连绵山脉,若是任他进入,追踪难度便大大增加,老僧见此喝道:“无法!你要再不停下,为师可要下重手了!”
“阿弥陀佛!老子又不是白痴,傻了才会停。枯月老秃驴,有什么本事你就尽管使出来,看你能不能伤得了佛祖钦点做继承人的佛爷我!”无法小和尚哈哈大笑。
“冥顽不灵!起!”白眉老僧枯月僧袍向上一挥,平静的江面之上,陡然升起一道白色水墙,正好挡在了无法身前。
“下去!”无法一声冷哼,双手合十,念力过处,那凭空升起的水墙便硬生生被压落下去。
两个人分别以念力控制江水比拼一招,看情形竟是平分秋色,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就在水墙落下的刹那,无法惨叫道:“哎哟!老秃驴你竟然耍赖,偷袭不说竟然还用武功!”叫声落时,正好飞到江岸,当即重重落下,砸在一颗大树的树梢,压断几根细枝,坠到地上,动弹不得。
枯月飞到无法身边,按落袈裟,随手一抄,合十道:“罪过,罪过!”随即虔诚走到水边,摊开双手,一条小鱼游出,没入水中不见。
紧随其后飞到岸上的谈宝儿直看得大惊失色。原来枯月刚才那道水墙其实是虚招,真正的杀招竟是水墙之中用武功中的弹指之法射出的小鱼。无法一时不查,虽然将水墙用念力压落,却被这条水浪中的小鱼给击中穴道,再也动弹不得——这老和尚飞行之时,竟然能察觉水底游鱼的动向!
但这还在其次,谈宝儿真正吃惊的却还是这老僧竟然会武功这种古老的玩意!
武功在远古的时候,曾经和法术有着同等的地位,虽然武功和法术一样也是使用真气,但因为武功远不及法术修炼来得容易,并且威力也很难达到千人斩万人敌的境界,便慢慢衰落,到得当今之世,人魔大战爆发,武功更是衰落到了一个高手不会问津的地步。直到近年,楚接鱼以一身武功跻身四大天人之列,并命令昊天盟弟子修炼,神州武林才有了复兴迹象。禅林一贯地以精神术享誉天下,却没有料到竟然也有一个老僧会用武功。
谈宝儿一脸震惊,枯月却只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径直走到无法身边,拾起那根断了半截的木鱼棒,叹道:“无法!为师当日给你取法号无法,是要你记住法无定相,唯我禅心才是根本。可并不是要你无法无天!”
无法笑嘻嘻道:“什么叫无法无天?佛爷我不过是喜欢下山超度些野狗,并顺便吃它们的肉,超度它们的灵魂。当然,这吃肉时是需要一点点美酒的了。”
“你……你,你小小年纪就连犯荤戒、酒戒,屡教不改不说,这次掌门师兄刚说要罚你去后山面壁三年,你居然趁机偷了本门秘宝之一的菩提棒出走,又犯偷戒。现在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又犯了妄戒!你啊你,为师不知该怎么说你……”枯月情绪激动起来。
无法笑道:“师父,别那么激动。小心犯了嗔戒!”
“阿弥陀佛!多谢指教。”枯月宣了声佛号,果然平静下来。
无法眼珠一转,道:“师父,你看我指教了你的修行,你是不是该报答我?放弟子离开?有恩不报,小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哦!”
“这个……”枯月搔搔头,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无法又道:“师父啊,我可告诉你,你真要是固执地抓我回方丈山,就算掌门不杀我,弟子也没脸见人了,绝对会立刻自杀。那样一来,你可也犯了杀戒,难成正果哦!”
“别别别,你不能自杀,那样你也犯了杀戒!”枯月连忙摆手,似乎真的怕无法自杀,一时大是踌躇。只是无法虽然用言语成功诓住了枯月,但一时却也想不出办法来脱身。
谈宝儿见此暗自好笑,上前朝老和尚行了一礼道:“大师,晚辈谈容有礼了!”
“原来是谈施主,难怪有如此修行!”老和尚忙合十回礼,一脸的敬重。要知道谈容今时今日名满天下,枯月虽然少问世事,但沿途行来却也知道有这么一位抗魔英雄的存在。
谈宝儿指点着地上的无法,很是严肃道:“大师可是对如何处置令徒觉得为难?晚辈有个提议,大师不妨将他交与晚辈。无法师父屡犯清规,正是因为对红尘不太了解,你让他在红尘间走一遭,自然可以看破红尘,得成正果,而有晚辈帮你看管,他想来也不能做出什么有损禅林清誉的事!”
“对对对,师父你不如将我交给谈将军吧,他爱国爱民的胸怀和我佛的大慈悲精神一脉相承!跟着他,弟子一定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啊好啊!”枯月良善近迂,正不知该如何处置无法,听到谈容肯主动帮忙监管,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随手一挥,解了无法的穴道,“那贫僧就将无法交给谈施主了。无法,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辜负谈施主一番好意!至于这根菩提棒……”
“师父,你千万不要将菩提棒带走,这些日子弟子和他相依为命,已经情同父子,不能割舍啊!”无法大叫。
谈宝儿听得好笑,心说这小子也太能胡扯了。但枯月听了脸上却露出满意微笑:“阿弥陀佛!众生皆有灵性,短短月余时光,无法你能和菩提棒有如此深厚感情,为师很是高兴,但菩提棒是本门至宝,为师始终要带回禅林寺向主持交差的。咱们就此别过吧!”说完朝谈宝儿再行一礼,身形一闪,驾着袈裟带起一抹白光,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带走就带走,一根破木棒,佛爷稀罕吗?”无法撇撇嘴,随即得意的声音转低,“反正菩提棒里的菩提明镜心经佛爷我已经全部记熟了!”
“有你小子的!”谈宝儿这才明白这小子刚才是在虚张声势,不由骂了一句,定睛一看却吓了一跳——无法望着他的双眼里似乎充满了熊熊烈火,同时夸张叫道:“英雄啊大侠!你几句话就在当今禅林四大长老之一的枯月禅师手下将人救走,我真是太崇拜你了!我叫你做老大好不好?”
“少来!”谈宝儿一眼就看穿这小子的阴谋,“收了你做小弟,老子就得罩着你,禅林的人来了老子就成了你的替死鬼?”
“老大你真是太英明了!连身为佛祖继承人的我的小算盘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没说的,从今天起,小弟就跟你混了!”无法边说边朝谈宝儿磕起了响头。
“真要跟着我,以后就少乱拍马屁!要知道你老大我可是这方面的鼻祖!”谈宝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是答应了下来。反正他是需要利用无法帮他修炼《御物天书》,而且无法个性和自己相近,收这样一个小弟也该是件很有趣的事吧。
当下两人又说了阵没有营养的废话,内容无非是对方的生辰八字有无婚配隔壁邻居有没有养狗之类的八卦,却是越聊越投机,两个恶棍简直是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义愤填膺,最后无法拍着胸口道:“老大你放心,有我佛祖继承人无法大师在此,你那媳妇就算是被天魔抢去了,我也能叫他乖乖给你送回来!”
“你就给我吹吧,连你师父都搞不定,你还说对付天魔,不就是欺负人家早被羿神打得躲到某个乌龟洞里去了吗?”谈宝儿显然对某人的说法不屑一顾,“好了,别废话了,我得先回船上去了,不然云蒹那恶婆娘看不到我,逮不准就会又治老子个擅离职守什么的大罪。对了,你的宝贝棒子被你师父搞走了,还能飞不?要不要我帮忙?”
无法撇嘴道:“善御者,御万物!何必一定要菩提棒?昔年般若禅师一苇渡江,佛爷我难道就不行吗?”说着话,他朝地上一招手,刚刚被他压断的一根树枝应手飞起,悬于空中,飞身踏足而上,落到水面,和先前一样贴水箭行。谈宝儿见此暗暗羡慕不已,展开凌波术追了上去。
两人原路返回,飞了一阵,江面上却迎面飞驶来十余条小船。谈宝儿看得清楚,每条小船上都挂着一盏灯笼,船上布满了手持弓箭刀枪的金翎军士兵,一个个神情严肃。士兵们很快发现了刚刚消失的这两道金光,一起大声呼喝,张弓就是两蓬金色箭雨射来。
谈宝儿见此吓了一跳,正要招呼,却听无法大笑道:“哈哈,阿弥陀佛,这么多金子,佛爷我要化多久才能化到,别浪费了!”说时定住身形,伸手一甩,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钵被扔到空中。两蓬金色箭雨,如针见磁,顿时失去了原来的目标,纷纷朝铜钵射来。
一阵金铁交鸣声之后,几十支箭全数听话地落在了铜钵之中,挤得满满的。无法哈哈大笑道:“断!”伸掌虚虚一劈,长箭纷纷齐头而断,箭杆掉了一地。
船上士兵尽皆失色,便要再次射箭,谈宝儿忙大声道:“不要射了,是自己人!”
“都住手!是统领!”小关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众士兵愣了愣,随即都是欢声雷动,纷纷撤箭下弦,划船过来。
谈宝儿带着无法,朝小关所在的小船飞去。刚一落地,人群中却有一人扑了上来,谈宝儿躲闪不及,顿时被那人紧紧抱住,一股幽香随即扑鼻而来,耳边响起一个女声道:“容哥哥,你没事太好了!”
谈宝儿脑袋一声轰鸣,忙一把推开怀中人,定睛一看,顿时失声道:“楚楚……兰儿你怎么来了?”
眼前这人眉如烟黛,目若春水,虽是身着戎装,但却依旧难掩其淡雅模样,却不是楚远兰又是谁来?
小关笑着代答道:“统领是这样的,离开京城前的那天晚上,楚尚书找到皇上说了你和楚小姐的情况。皇上特旨让楚小姐这次陪你同去南疆,却想给你个惊喜,便依了唐将军的提议让楚小姐女扮男装,混在军中,打算到了南疆才和你见面。刚才江面发生异状,你又失踪不见,楚小姐担心你的安危,硬是要跟着出来找你,我是拦也拦不住。”
谈宝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在离开京城的时候,老唐很莫名其妙地说自己好福气,原来这没义气的老家伙早已知道楚远兰混在了军中,也不告诉老子一声!这几天自己总觉得有人在门外偷窥自己,想来就是这冤魂不散的楚远兰了!
楚远兰上前亲热地挽住谈宝儿的手道:“容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离开京城前,皇上说回去后就给我们赐婚,还说到时候特旨允许我跟你去前线,你高兴不高兴?”
“我高兴,我高兴得简直要疯了!”谈宝儿只能干笑了。当日他以“魔人未灭,何以为家”拒婚,永仁帝这样的安排,那自己的借口便算是不攻自破了。
“是吗?那老大你皱眉做什么?”一边的无法很是不识趣地插嘴。
“我有吗?哈哈,为什么皱眉?皱眉是因为为难,那我为什么为难呢?哈哈哈……因为我一下子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宝贝兰儿,一时实在是想不出怎么做才能表达我内心的激动感动以及冲动,所以才为难啊!”
“哦?”众人将信将疑。谈宝儿忙转移话题道:“那个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结识的兄弟无法,禅林寺出来的假和尚,你们叫他法哥就可以了,这是小关,这是……好了,咱们先回去吧,免得公主担心。”
一听公主的名头,众人果然不敢怠慢,小关忙令军士举起号灯,十来艘小船一起返航。一路上,谈宝儿将刚才的事重新改编了一下,将无法和枯月说成是一起路过,自己尾随两人,终于和无法结成了朋友,众人也并未生疑。
回到青龙号的时候,船上灯火通明,上下两层都是张弓搭箭的士兵,戒备森严。而出乎谈宝儿意料的是,一身很是显眼猩红披风的云蒹公主竟然也站在了船头,焦急地张望着什么。
有眼尖的士兵看到谈宝儿伫立船头,顿时欢声雷动,众士兵这才放下了弓箭。云蒹公主也是松了口气,大步走上了甲板。
小船靠到青龙号之后,谈宝儿率领众人一起上岸,见到公主,纷纷下跪请安:“参见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都起来吧!”云蒹公主挥挥手,移步到了谈宝儿身边,“谈将军,你没事……”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楚远兰竟然挽着谈宝儿的手,怔了怔,眼光落到楚远兰脸上,身躯颤了颤,大喝道,“谈容你好大的胆子!从哪里弄来个年轻女人?擅离职守,强抢民女,该当何罪?来人啊,将他给本宫拿下!”
“且慢!”小关忙站了出来,“公主殿下,您误会了,是这样的……”当即细细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云蒹公主默默听完,不见喜怒,目光细细打量楚远兰一阵,淡淡道:“原来这位就是楚小姐啊,看来果然是本宫误会了。但是……”声音至此陡然一高,目光冷冷扫向谈宝儿,“如果刚才来的不是禅林高僧,而是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谈容你行事太过草率,险些酿成大错!来人,将他给我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啊!这就五十大板?”楚远兰失声叫了起来。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听过关于谈宝儿、公主和范成大之间的事,但最近谈宝儿和公主的关系已经大是缓和,怎么一下子又回复到冰点了?
“不够吗?那就一百好了!”云蒹公主冷笑,眼光最后扫了楚远兰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两名士兵苦着脸走了上来,拱手道:“得罪了,统领!”伸手将不敢反抗的谈宝儿按倒在地,两根臂粗的木棍在谈宝儿屁股上玩起了打击乐。
感受到屁股上的剧痛,名震天下的谈大英雄望望冷酷转头的云蒹公主,又看看正一脸无辜的楚远兰,心中发出一声长叹:“真是红颜祸水啊!京城四大美人,一个老子已经吃不消,这下子变成两个!羿神大哥,你是不是真的要玩死老子你才开心?”
楚远兰自公开身份之后,便光明正大地来缠谈宝儿,非但每日来为他打扫房间,还亲自下厨为他熬汤做饭,还一点也不客气地将谈宝儿的脏衣服收来清洗,温柔体贴之处,直看得无法这个假和尚恨不得立刻还俗。
谈宝儿对此却是叫苦连天。对着一个绝世美女,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偏偏要紧的是这是谈宝儿最崇拜的谈容的未婚妻,楚远兰也以为他是谈容,而自己也已经有了若儿,无论从道义还是情义来说,自己都不可能接受她的。所以每一次对着楚远兰,他都是天人交战,好不苦闷。
另一方面,云蒹公主的表现更让谈宝儿深信“一座山里不能有两只母老虎”这个真理。自从楚远兰出现在谈宝儿的身边之后,这恶婆娘是醋劲大发,更加变本加厉,一天最少要找三次谈宝儿去商谈国家要事,但几乎每次的最后这些要事都结束在了谈大将军的屁股上。谈宝儿心中暗自将这女人千刀万剐了百万次,却敢怒不敢言,到得后来索性每次都装病,压根不让传话的侍女进来,能躲一次是一次,心中只恨不得早日到达南疆,将这包袱扔个南疆王世子算了,至于永仁帝说南疆王可能谋反的事自被他抛之脑后了。
两大美女搞得谈宝儿焦头烂额,他唯一发泄的途径就是很无耻地将痛苦转嫁给范成大。其余时间,他大都是和无法待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肉,顺便请教御物之术。
当无法第一次听到谈宝儿说他是本代寒山天书传人时,嘴巴半天合不上来:“老大你可真行,寒山派的《御物天书》向来都只传给掌门圣尼,啧啧,这下你风光了,我看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到你老人家率领八百尼姑纵横神州的空前盛况了!”
对于这样的话,谈宝儿觉得很闷,但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更闷。无法本身念力虽然可称高手,但他的念力是自小稀里糊涂就有的,对于如何才能让谈宝儿拥有第一道念力这个问题,竟是名副其实的无法。
日子便这样在满地鸡毛的热闹里和着滔滔江水悄然流逝,托羿神他老人家的洪福,眨眼间青龙号出发已过了二十多天,终于出了九州,驶进了南疆地界。一路行来,虽不顺风顺水,但终究算得上是顺利,途中非但没有遇到昊天盟的人,甚至连水寇蟊贼也没有遇到一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此时本已是盛夏,进了南疆之后,天气更加湿热,云蒹公主的心情便越加烦躁,找谈宝儿商谈国事的次数便越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三,进南疆前几天便食欲日渐递减,进疆后更是完全不思饮食,谈宝儿想起若儿的临别嘱托,愁眉不展,无法却是喜笑颜开——少了一个食量超大的家伙和他抢牛肉,他又可以多吃些了。
奇怪的是,小三虽然开始饮食不沾,但活力依旧如故,每次谈宝儿将它一放出来就是满屋子地乱跳,如果不是谈宝儿将门窗关严,估计这家伙早已跳进江里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这天晚上,谈宝儿正一边逗着小三,一边云里雾里地听无法讲天上八大行星的运行轨迹和彼此作用力的牵引,小关忽然敲门进来道:“偶像,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会到达南疆最大的港口天姥港,南疆王世子将率人在那里迎接我们。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谈宝儿听到前面半截本是心情大好,但听到后面一句却顿时脸色难看:“你去告诉她,我忽然得了大病,去不了!”
小关苦着脸:“偶像,这个你不是为难我吗?肚子疼、头痛、肠炎、小儿麻痹……肾上腺素分泌超标,你全都用过一遍了,这次又用什么借口?”
“这个,你就随便选一个吧!”谈宝儿随口答道,低头去看小三。话一出口却半天没有动静,抬起头却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云蒹公主冷冷的身影。
谈宝儿这才吓了一大跳,忙将小三握在手心,起身跪下道:“微臣参见公主!”
“谈将军既然有病在身,那就不必多礼,起来吧!”云蒹公主淡淡一笑,手指点点小关和无法,“你们两个,都先出去!”
小关和无法以一种爱莫能助的眼神望望谈宝儿,走出门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将军愣着做什么,坐啊!”云蒹公主摆摆手,自己率先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啊!谢公主!”谈宝儿局促地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个新的茶杯倒了杯茶,恭敬递过去,“公主请喝茶!”
云蒹公主撩起面纱,喝了一口茶,破天荒地叹了口气,道:“谈将军,明天早上我们就到天姥港了,即将看到前来迎接的礼仪官。按照规矩,明日开始我就要坐上他们南疆独有的十八抬大轿,再不能和船上所有的人说一句话了。”
是哪位伟大的南疆圣人发明了这个规矩?谈宝儿只差没有高兴得当场跪下给这位高人上炷香了,但脸上却努力装出一副不舍表情:“公主……你看这个真是,微臣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有祝你和世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云蒹公主将这两句话反复说了几次,最后声音里却带出了一丝苦涩,“你这两句话说得可真好!对了,本宫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你和楚姑娘当真有婚约在身吗?”
谈宝儿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也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云蒹公主又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来,递给谈宝儿,“这一路行来,你保护本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袋子里的东西本宫就赐给你了,算是给你和楚姑娘的贺礼吧!”
“谢公主赏赐!”谈宝儿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顺手放在了桌上。
“就这样吧!”云蒹公主起身站了起来,最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谈宝儿一眼,推门出去。谈宝儿刚要起身相送,一放松,右手里一直握着的小三“噌”地一下蹿了出来,便要朝云蒹公主的背影跳去,谈宝儿吓了一大跳,忙伸左手将它再次抓住,心里暗骂:“你个色乌龟,真有你的,隔着面纱你也知道是美女了?”
将公主送到门口,谈宝儿转身要回房,刚一坐下,一直守在外面的无法便冲了过来,关上门就嚷道:“老大,公主送了你什么,给我看看!”
谈宝儿忙一把将那香囊收起,扔进酒囊饭袋之中,笑嘻嘻道:“这是公主给我的定情信物,少儿不宜的!”
“切,佛爷才不稀罕呢!”无法撇撇嘴,伸手去抓桌子上刚才没有吃完的牛肉,但他的手刚一伸出去就定住了,眼珠也再也不转一下,急声道:“老大,老大你快看,快看小三!”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谈宝儿本不以为意,但等他眼睛落到小三身上时候,却也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三眯缝着眼,身体也和刚才并无不同,但奇特的却是正从肛门处流出了一种金黄色的液体,那散发着热气的液体流到桌面上时,轻轻烧灼了一下桌面,顿时凝结成了金黄色的固体,金光灿灿的。
“这……这是金子!”谈宝儿以多年客栈生涯的经验在一瞬间作出了最准确的判断。但在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将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小三忽然眨了眨眼睛,两颗清亮的水珠从它眼睛里滴了出来,落到桌面上时却发出了一声轻响,并变成一颗晶莹透明的小球,立刻弹了起来。
紧随其后,一连串的晶莹小球从小三的眼睛里滚了出来,落到桌面上,发出一阵阵悦耳的轻响。
“妈呀!这不是珍珠吗?”谈宝儿愣了一愣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将那些要掉下桌子的小球给接住。
无法则是完全看傻了眼。
小三的眼睛里不断滚出珍珠,屁股上却不断地拉出黄金,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谈宝儿搜集到十八颗珍珠的时候,小三再次闭上了眼,屁股上也不再拉出黄金。谈宝儿看看那些拇指大小的珍珠,又伸手掂了掂凝结成了一块重达一斤多的黄金,和无法一样,只疑身在梦中。
过了好半晌,还是无法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谈宝儿的脚,泪流满面道:“老大你这只神龟是哪条河里捉的?快告诉我!”
哪条河里捉的?谈宝儿这才回过神来,羿神笔是他和谈容共同的秘密,虽然是无法,却也不能随便告诉,想了想道:“在天河里捉的!”
“天河!”无法一听失望至极,这里是苍澜江,距离天河那是有十万八千里,但紧随其后,他眼珠一转,笑眯眯道,“老大,你这只小乌龟真是可爱,能不能借我玩几天?”
“少来!”谈宝儿忙伸手去抓小三,但他手刚一碰到龟背,立时似触电一样给缩了回来。无法咦了一声,也立即被小三的变化所吸引。
小三自从被屠龙子那道百年功力的氤氲紫气打中之后,身体曾有短暂地由黑色变成了紫色,但之后便恢复了正常,现在却全身又变成了紫色,并且龟背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粗细不等的紫色线条。
这些紫色的线条盘根错节,彼此交错,密集处更似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但却隐然有脉络可寻。上面的线条共分深色和浅色两种。其中深色里最粗的两条线,分别是由南而北,和自西向东,贯穿了整个龟背,其余的深色线条都较这两条细,并且竟都是从这两条线上枝蔓开去的。而浅色的线条则是粗细各异,更加的杂乱无章。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河图洛书》》!”无法失声惊叫,随即哈哈大笑,“阿弥陀佛,这次发达了!老大,你快找张纸将这些线条按比例画下来!”
“什么是《《河图洛书》》?”谈宝儿愕然不解,但还是从附近书桌上拿起笔墨纸张,照着龟背上的图纹飞快临摹起来。
“就是上古时候禹神治水时留下的《河图洛书》,你不知道吗?这张图记载了神州所有明流暗河的位置,像极了一副脉络图,所以被称为《河图洛书》。这张图和羿神的老婆广寒仙子那幅记载了所有天上星座位置的《星河璀璨谱》共称为天文地理界的至宝!只是后来这两张图在禹神治水成功后都和九鼎一起失传。有传说说,禹神最后将《河图洛书》刻在了一只神龟的背上后,将其放之天河,没想到传说竟是真的,这只乌龟还如此幸运地被你捉到了!”
有这样的事吗?谈宝儿更加错愕,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只神龟不过是自己画出来的,又怎么成了禹神记载《河图洛书》并放到天河里的那一只了?
不明白归不明白,“至宝”这两个字却对谈宝儿有着莫大的魔力,他运笔如飞,依靠小时候画乌龟练出的功底,很快将《河图洛书》录完。而他刚一录完,小三背上的图纹便如有灵性似的自动消失不见,小三自己也恢复了黑色,仰着脖子张大嘴,看着谈宝儿。
谈宝儿再熟悉不过这个姿势了,忙开门出去,叫人送来牛肉。小三果然是又饿了,一口气吃掉了百多斤牛肉,才算是满足,眯缝着眼开始睡觉。无法看得目瞪口呆,指着这家伙的小肚子道:“老大,这家伙也太能吃了吧!”
谈宝儿却一点也不心疼,眉开眼笑道:“它吃得越多就越好,反正它吃进去的是肉,拉出来的可是黄金,流出来的更是珍珠!哎呀,不说它了,你给我说说这《河图洛书》究竟有什么用处,怎么就成瑰宝了?”
“这你都不明白吗?掌握了天下的水脉位置,就等于掌握了所有的水元素啊!试想你手里有一张天师教的水龙符,和别人动手的时候,跑到一个有地下暗河的地方再放出符咒,威力又岂不是十倍百倍地增加?当然,最能发挥这张图威力的还是阵法,掌握了天下水脉,布阵的时候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水的威力,用在行军打仗更是能发挥无穷的威力……”当下无法将这张图的好处细细说了出来。
谈宝儿直听得点头不迭。蓬莱基础阵法中就有封水之阵,向上还有许多和水有关的阵法,掌握了这张图,自然更能将水系阵法的威力全数发挥出来。既然明白其中好处,当下认真地听无法讲解这张图的实际地理位置。
无法虽然是在禅林寺长大,但和谈宝儿这个草包完全不同,他十五岁之前,每日都要在藏经阁里看五个时辰的书,使得他除开精通禅林许多法术外,还精通许多杂学,特别对于天文地理一道更是有着顶级学者一样的研究,解说起《河图洛书》来,竟让谈宝儿入了迷。
这一夜,两人都是一夜未睡。到天明的时候,谈宝儿脑中不再是黄金珍珠,而全是那些河脉水络,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条河,而他深信自己之后每行走到一个地方都能清楚地知道这里有没有河流经过,其源头、水量和流向这些数据也一定会分毫不错。
天明之后不久,便有手下人送来早点,两人刚刚用完,便感觉到船停了下来,接着便听见阵阵欢呼声,有人大声道:“终于到了!”推开窗户,抬眼看去,却见青龙号所停泊的地方是一个大大的港口,但港湾里一艘船也没有,码头上人山人海,排列最先的是约莫两千多人的骑兵。
这些士兵的头盔上固然绣着大夏军队象征的白云徽记,但军甲却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律的紫色,和进入南疆时一路所见的南疆王的军队一般无二。
向港口后望去,却是一座连绵起伏的高山,此时正值盛夏,但山上隐然竟有大片的白雪!山脚之下,两峰交错险要之处,却扼守着一座大城,想来就该是天姥港和天姥城了。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航行,青龙号终于驶达南疆最大的港口天姥港。
谈宝儿推门出来,这时候楚远兰正好走过来,见他现身,忙亲热地上前挽住他的手,拉着他向甲板走去,边走边道:“容哥哥,我们终于到天姥港了!据说最多今天晚上,就可以到达南疆的王都怒雪城,到时候你交了差我们就可以返回京城了!你高兴不?”
“高兴,真是太高兴了!”谈宝儿口头敷衍,心中却在转着念头。到了怒雪城怎样才能利用南疆王的势力帮自己找若儿呢。南疆王啊南疆王,就算你老人家要谋反,也等我走了再反好不好?
走到甲板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搭着舷梯,云蒹公主、小关和范成大却都已先到了。众人分别行了礼,云蒹公主问谈宝儿道:“谈将军,本宫送你的东西,你可仔细看过了?”
谈宝儿暗叫糟糕,昨夜他一直和无法在研究《河图洛书》,根本还没有来得及看,但若是实话实说,那可是怠慢之罪,于是硬着头皮道:“看过了!”
云蒹公主又道:“那你觉得如何?”
谈宝儿张口便是瞎话:“啊,很好啊,微臣非常喜欢,谢公主殿下的赏赐!”
云蒹公主哦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这个时候,码头上忽然传来阵阵鼓乐之声,随着乐声,骑兵和他们身后的百姓们一起靠路边站成两队,形成夹道欢迎之势,一顶巨大的镶金嵌玉的十八人抬的大轿从中间闪了出来。
青龙号这边,小关带着一队金翎军士兵最先下了船,然后是八名侍女簇拥着云蒹公主慢慢顺着舷梯走了下去。
等谈宝儿诸人也下了船,一个身穿紫色绣龙锦袍的年轻人骑马从轿子后缓缓迎了上来。这人生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和身后一个个彪悍的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到得云蒹公主身前五丈,这人勒绳下马,恭敬上前三步,翻身拜倒在地。同一时间,他身后的紫甲骑兵也纷纷下马,和周围百姓一起,都跪倒在地。
年轻人朗声道:“南疆王世子贺兰英,恭迎云蒹公主殿下和两位钦差大人!”
谈宝儿闻言大惊,这人就是范成大说的那堆好牛粪!怎么不躲在牛圈里,竟然代替礼仪官亲自跑这么远来迎亲?
云蒹公主也是怔了怔,才抬手道:“世子不必多礼,大家都起来吧!”
“谢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答应,一起站了起来。
贺兰英鞠了一躬,恭敬道:“公主、两位大人,大家一路辛苦,请公主上轿子,大家先到天姥城中稍事休息,洗洗路上的风尘,咱们下午再上路吧!”
“好!”云蒹公主点点头,上了轿子,婀娜的身形顿时没入金黄色的轿帘之后。这个时候,金翎军士兵的坐骑也同时下了船,谈宝儿和范成大两人作为钦差,各自上马,与贺兰英一起,跟到了轿子旁边。紫甲骑士和金翎军士兵也都纷纷上了马,一前一后,簇拥着轿子向前。
早有事先安排的童男童女将花瓣撒满前面的道路,众百姓夹道鼓掌,喜气洋洋。贺兰英得了闲暇,当即冲着谈宝儿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单枪匹马在百万军中取过魔人主帅首级,乱云山上空手招来风雨的谈大将军了吧?小王虽然久处边陲,却也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盖世,名不虚传啊!”
谈宝儿心道:“老子又没有将你揍得满地找牙,你这牛粪从哪点看出老子英雄盖世名不虚传了?”口中却笑道:“牛……哈,这个,小王爷过奖了,你也果然是……那个名不虚传!”
“钦差大人这话大是奇怪,小王又怎么名不虚传了?”贺兰英不解。
谈宝儿正等他问这句,闻言假装不经意道:“哦!是这样的,范员外曾说你既不会斗蛐蛐,也不会赌骰子牌九,快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就只知道吟几首酸诗,作几个小曲,手无缚鸡之力,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呵呵,前面的几条本钦差是不知道了,不过今日一见公子玉树淋了点风的样子,看来后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总是不差的!”
谈宝儿这话说得颇为大声,就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引来一片或隐约或明显的笑声,其中笑得最明显的竟是轿子里的云蒹公主。
“嘿,谈将军说话真是有趣!”贺兰英脸涨得似猪肝,干笑两声,侧脸望向脸色同样难看的范成大道,“三年不见,范钦差还是如令尊太远公一样直言不讳,风骨如旧,小王真是佩服得紧!”
范成大一下船后精神就明显好了许多,特别是刚刚听到贺兰英打招呼的时候,眼前更是一亮。十年之前贺兰英作为南疆王世子,按照惯例进京为质子,那时候贺兰英与他和张浪的关系很不错,算是颇有交情,三年前贺兰英期满回归南疆,三人更是洒泪作别。
这一路行来,范成大被谈宝儿多番摧残都一直不动神色,就是希望到达南疆之后,能借助自己和贺兰英的良好关系,好好修理一下谈宝儿甚至将他杀死给自己报仇,但他哪里想到谈宝儿开口第一句话就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几乎没有当场哭出来,只能赔笑道:“那个,小英子你千万别介意,那都是酒后说的笑话,当不得真的!”
小英子?所有人的眼光全数望向了贺兰英,后者只差没有找个洞钻进去,装着没有听见,干咳一声,冲着谈宝儿道:“谈将军,这个今天天气果然是不错的,您好好休息,小王去看看公主有什么需要没有!”说完看也不看范成大一眼,打马到了大轿旁边。
身后众人都是一阵偷笑,唯有范成大则是一脸苦色。在京城的时候他得罪了谈宝儿,刚一到南疆又将贺兰英搞得难堪,这未来的日子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悲惨。
无法和小关则是对谈宝儿崇拜更增,他们两人都已算是会说话的人了,但见识过谈宝儿几句话就将范成大搞到这般境地的本事之后,都是自叹不如。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码头之后,一路向南。从天姥港到天姥城有两里路,但一路行去,却只见房屋鳞次栉比,人烟稠密,倒好似这里不是城外,而是已经进了天姥城一样。
谈宝儿见此不禁赞道:“天姥港如此繁华,不愧为神州四大港口之一!”
一边的贺兰英笑道:“钦差大人客气了,天姥港虽然是南疆物资流通之所,但怎么也比不上京城的大风港啊!那里才算是神州第一大港,京城繁华,半数由它而来啊!”
神州四大港口,依次是京城的大风港,北方前线的武神港,南疆的天姥港以及东海的青龙港。四大港口之中,大风港自然是名列第一,而负责对其余大陆贸易的武神港本是排名第二,但因为这些年魔人的舰队封锁了北溟,使得这里仅仅成为了一个由内地运战争物资前往的中转站,天姥港便当仁不让地跃居其上。
听到贺兰英将天姥港和大风港作比,谈宝儿听出了他话里的羡慕之意,暗自一凛,但表面却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
众人走了约莫盏茶工夫,终于来到了天姥城下。
在远处的时候,看着天姥山掩盖下的天姥城还不觉得如何,但当谈宝儿诸人到达城下的时候,才发现这座南疆王城的屏障之城实在是非同小可。事实上,这座城非但远远比不上大风城的宏伟,反而是小得可怜,但是这座城所建筑的位置正好是两山峡谷之间,紧紧扼住了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不说,大半的城池还被山体巧妙地遮掩住了。如果有人想正面硬冲,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谈宝儿记起老胡曾经说过,昔年圣帝统一南疆时,曾以百万之兵围攻这座小城,历时三月方下,而据事后调查,当时在城中的南疆军队不过区区五万人而已。
不同于别处的是,天姥城的城门是两扇合在一起的巨大石门。贺兰英一声令下之后,城里人发动机关,两扇石门快速向左右散开,最后彻底隐没不见。谈宝儿看那两扇石门乃是由坚固至极的天罡石制成,加起来少说有上万斤,不由诧异问道:“小王爷,这门里究竟有什么机关,竟然能轻松带起如此重的石门?”
贺兰英笑而不答:“钦差大人进城之后就明白了!”
进了天姥城后,谈宝儿果然立刻就明白了,但同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在城门的两侧分别有两根成人手臂粗的巨大铁链,铁链的一端没入城墙里,另外一端却是分别被拽在了两名铁塔似的力士手里。待所有的人都进城之后,两名力士同时一松手,两段铁链各自没入城墙一截,而两扇石门也应声合上。
贺兰英见众人都是一脸骇然神色,不由得意地问谈宝儿道:“听说钦差大人出身京城,又在北方前线待过,不知大人以为我南疆壮士比之内地和北方如何?”
谈宝儿正在想这门里多半有强力弹簧一类物事,闻言嘿然一笑,道:“自然是贵地的壮士更为强壮些,至少依我所见,我们那边的人是没有力气一天吃饱了撑的去拉门的。不过我是在想了,要是哪天小王爷从门下过的时候,两个壮士中有人看美女去了,一不小心那么一松手,石门便自动合上了……也不知道小王爷是否有练习金钟罩铁布衫什么的,或者不会被挤成人肉干,哈,哈哈哈……”
说到后来谈宝儿放声大笑,众人尽都愕然,唯有贺兰英面色尴尬,干笑道:“大人说话真是有趣……大家一路辛苦,咱们这就先去总督府休息一下,下午再行上路吧!”
当下众人来到总督府,众人落座之后,休息片刻,丰盛的酒席便开始。贺兰英领教过谈宝儿的辞锋,席间再不敢出言挑衅,而谈宝儿也乐得轻闲,并不主动惹事,多次受到教训的范成大自也变成了个乖宝宝,再不敢去触大将军的霉头。
便这样,一席酒吃下来,竟是宾主尽欢。唯一让谈宝儿暗恨得牙痒的是云蒹公主。这恶婆娘一见到自己未来老公,竟然学着装淑女了,吃得少不说,整个席间也没有说几句话也就罢了,甚至还装羞涩,连头都舍不得多抬几下。
酒尽席散,众人稍事休息之后,便离开天姥城,朝此行最终目标,南疆之都——怒雪城进发。
从天姥城出来,就进入了天姥山脉,而气温也骤然降低。
早在卧龙镇的时候,谈宝儿就听说过南疆被称做“众山之国”,号称有十万大山,而这些大山大多海拔甚高,山巅尽是积雪,王都怒雪城所在的怒雪盆地身处众山包围之中,暖风难至,因此终年白雪。他当时只以为只是夸张的传说,却万万料不到这竟是真的。
好在永仁帝对此却都是了解异常。青龙号的底舱有三个货舱,里面除开有云蒹公主的嫁妆外,还有就是御寒物品。一到怒雪城,小关就从随行的辎重车里找出了棉衣,让士兵们穿上,并亲自拿着两件貂绒披风过来,一件给了谈宝儿,一件却给了楚远兰。
披风上身,谈宝儿顿时觉得一股暖意直透心底,心情大为舒畅,抬头看楚远兰,这丫头本已是美得不像话,此时一披上雪白的披风,脸颊平添了几分娇媚,更显得倾国倾城,心中不由暗自一荡。他摇摇头使自己清醒过来,拍了拍小关的肩膀道:“不错嘛小子,知道有好东西就孝敬本将军。还有没有?给你自己和无法也弄一件来!”
眼见无法眼中满是期待,小关神色古怪道:“偶像,你以为貂绒披风是羊皮大衣啊?这披风陛下一共就赐了两件,一件给你,一件是给公主的,刚才我送去她却不要,并吩咐我送给楚姑娘,说你们佳偶天成,穿起来很配。”
楚远兰闻言脸颊更添红晕,谈宝儿却是呆了一呆,望向前方的大轿,心中大是诧异:这恶婆娘什么时候转性了?
穿上棉衣之后,大军继续前行。越向南,气温便越低,走了一阵,天空更是降下了鹅毛大雪。沿途依旧全是苍茫大山,被积雪一盖,人在其下,仿似在万重玉山之间穿梭一般。好在天姥城已算是南疆腹心重地,这里距离怒雪城已是很近,所以地上的道路都是经过特别修整的,并且铺就了炭渣等融雪之物,并不算难走。
就这样,在山道间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已是人困马乏,眼看天已黄昏,谈宝儿暗自骂了声娘,拍了拍黑墨,走到贺兰英身边,皱眉道:“小王爷,这鸟路忒地难走,不知此去怒雪城究竟还有多远?”
贺兰英笑道:“钦差大人勿急,你看见前边没有?前方这个长长的峡谷叫葫芦谷,过了葫芦口之后,就正式进入了怒雪盆地,盆地里乃是一览无遗的平原,上了平原后马就能跑起来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便可以到达怒雪城了!”
“还要半个时辰啊?”谈宝儿微微皱眉,却是无可奈何,怏怏不乐地返回继续去和无法等人聊天。
走了一阵,大队人马终于来到了葫芦谷。
葫芦谷是两座险峰形成的夹谷,从上向下看,像极了一个葫芦的剖面,因此得名。但葫芦谷面积并不算小,一大一小两个圆形的山谷加起来,少说也能容纳万人之多。
出了葫芦口之后,眼前果然豁然开朗,眼前一马平川,遥无际涯。
上了怒雪平原,前面的紫甲军顿时打马狂奔起来,而最神奇的却是那十八名轿夫,也赤足飞跑起来,速度竟然一点也不比前面的紫甲军慢。谈宝儿一面率领金翎军跟了上去,一面奇道:“这些轿夫怎么跑这么快,难道会传说中的绝食轻功吗?”
出乎谈宝儿意料,回答他的不是无法而是楚远兰:“哪里是什么轻功?容哥哥你没有看见他们腿上都绑着一张符纸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天师教的神行符!听说国师的师弟凌步虚就在怒雪城担任王子少师,这应该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神行符?”谈宝儿定睛看去,果然在这些轿夫的脚上发现了一张黄黄的符纸。他忽然记起当天在祈雨台上张若虚也曾向自己的腿上贴了一张符纸,之后便身法如电,自己将凌波术展至极限也无法躲过他的追踪,想来就该是这种符纸了。
有了神行符的帮助,轿夫们的速度上去了,整个队伍便也变得快如疾风。谈宝儿骑着黑墨,纵马奔驰在怒雪平原上,四周银妆素裹,白皑皑的天地一片的苍茫,感觉到大地在脚下飞退,劲风扑面而来,耳畔银铃般笑声入耳,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一时神情恍惚,仿佛身下不是雪地而是葛尔草原,身畔的美女不是楚远兰而是李若儿。
若儿啊,你现在是否已在怒雪城中了呢?你可要等着我,千万不要嫁给别人,逼得老公我带兵抢人!望着前方的路,谈宝儿默默祝道。
纵马奔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山巅最后一丝光亮将要熄灭的时候,眼前陡然漏出一缕月白色的光亮,再向前一阵,眼前如在白昼,前方人声鼎沸里,只见一片雪白的城墙,城墙上除开挂着许多大红灯笼外,还挂满了名贵的水晶风灯,仿似月光的光亮照在城门顶上“怒雪城”三个刀削斧刻似的大字。这座风雪包裹着的大城,在夜色里看来说不出的气势恢弘。
一月之后,众人终于到达了怒雪城。
缓缓来到怒雪城前,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悦,队伍也自动停了下来。
此时城门早已洞开,城门口上站满了夹道欢迎的南疆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南疆士兵,一个个头顶衣服上满是积雪,显然已在这里站了很久。百姓们看到云蒹公主的车驾,纷纷挥舞着手里的冰棒,高声尖叫欢呼。
一直在前面引路的紫甲军这个时候自动站到了道路两边,和先前就在这里的南疆士兵们一起维持秩序,将道路让给了谈宝儿一行人。
谈宝儿望着怒雪城,仿似看到了若儿,心中正一阵激荡,忽见贺兰英拍马从前面过来,冲着自己和范成大道:“两位钦差大人,这里就是怒雪城了。马上我们就要进城,进城之前我得将我们南疆的风俗讲一下,免得一会闹出乱子。”
“什么风俗?还会出乱子?”范成大问道。
贺兰英解释道:“新娘子在进门前,婆家的房门前会燃起一个火盆,新娘子必须要自己跨过这个代表火坑的火盆,才能进门见丈夫和公婆,据说这样很吉祥。父王向来以南疆为家,视怒雪城为房,所以就将这个火盆设在了城门口。待会需要公主殿下率先跨过火盆,然后你们再进城。这个……还麻烦谈将军向公主解释一下。”
“哦!我知道了!”谈宝儿点点头,回头对小关吩咐了一下,又自沉浸在进城后见到若儿的幻想之中。
贺兰英向众人告了罪,自己径直打马先进了城,在城门里边守候着。果然,过了一会,里面出来两个人,城门口摆出了一个木炭火盆。
“请新娘过火坑!”城墙上有人高声叫道,顿时城上城下,城里城外,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云蒹公主显然先前也得到了贺兰英的提点,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轿子,然后独自向着火盆走了过去。
百姓们顿时又沸腾起来,一起大叫道:“过火坑,过火坑,过了火坑无病无灾过一生;过火坑,过火坑,过了火坑快快乐乐过一生,过火坑……”
气氛一时说不出的热烈。谈宝儿看着云蒹公主一步步走向火盆,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默想,要是现在门里站的是我,头戴凤冠的是若儿,那该有多好!想到若儿,他默念咒语,手伸进了酒囊饭袋,取出了一个香囊。
打开香囊,香囊里躺着一颗颗金黄色的豆子,却是当日若儿在葛尔草原送他的仙豆。望着那些豆子,谈宝儿心情又是一阵激动,只恨不得立时能冲进城去,找到若儿。
“咦!”忽然之间,谈宝儿的眼神落到香囊表面时,陡然停住。这个香囊……这个香囊似乎有些不对劲。
酒囊饭袋类似于一个酒瓶,从里边取东西,是采用后进先出的方式,比如要取前天放进去的东西,就必须要先取出昨天放进去的物品,所以平常的时候谈宝儿都是将最常用的东西如落日弓等每天都检查一遍再放进去,以备不时之需。若儿的仙豆已经许久未用,该在袋子最下面才对啊?
他隐然想到什么,忙再次念咒,拿出落日弓和雕翎箭,拿出小三,取出那叠包扎好的燎原符纸,屠龙子的丝巾……最后终于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稍旧的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齐整整地躺着几十颗仙豆!
“这个香囊,似乎是云蒹公主昨天晚上送我的……”谈宝儿怔怔望了望手里的两个装满仙豆的香囊,霎时间所有的一切豁然通透。为何云蒹公主总是喜欢找自己去聊天?为何她总是变着法子地痛打自己却又并不让自己受伤?为何自己会枯月的那夜她会在船上焦急张望?为何她一提起一见到楚远兰便似有深仇大恨,最后却又将貂绒披风送给楚远兰?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
愣了约莫一刹那,谈宝儿重重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将弓箭背到背上,将怀里东西一股脑儿朝酒囊饭袋里一扔,一边打马朝云蒹公主冲了过去,一边叫道:“若儿你等一下!”
风雪里,云蒹公主的身影蓦然顿住,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轻纱,在一瞬间被风雪轻轻撩开,飞入风雪,化作蝴蝶。
时光,在这一刻悠然顿住。
是什么在轻轻地敲打少年的心?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柔肠百转,又是多少次黯然神伤长夜狂奔?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万里追寻伊人踪迹,却怎料那人日夜便在身畔,只是相逢不识,却又怪得谁来?
“簌、簌!”马蹄踏在雪地的声音,让人惊起长梦。谈宝儿的马眨眼间到了云蒹公主五丈之外,朗声大喝道:“若儿你不准进城!”
“那可由不得你了!”城门之内,贺兰英身旁忽然冒出一个道装老者,朝着云蒹公主,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若儿,朝着若儿的背影举起右手,五指大开,使人可以清晰看见他手心贴着的一张绿色符纸。
下一刻,符纸身上闪过一道绿光,从若儿的身周到道装老者掌心的空间里,凭空生出一股强力的旋风,若儿发出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地朝城门里边飞去,城门在这个时候迅疾合拢。
“可恶!”谈宝儿发出一声大喊,同时以肉眼难辨的高速伸手从背上取下落日弓,开弓搭箭,雕翎箭发出一声呼啸,朝着城门里的道装老者疾扑而去。
但这一箭去势虽快,等箭身到达城门的时候,城门已在这个时候轰然关闭。在这一瞬间,谈宝儿几乎陷入了绝望,但下一刻事情却发生了一些惊喜的变化。
怒雪城的城门,非但没有一个王都应有的坚固,反而连寻常的州城大门都不如,因为它竟然不是铁的而是木制的,据说这是南疆王贺兰耶树的意思。当时很多人不解,贺兰耶树曾经对此解释过,敌人如果能冲进天姥城,那么即便怒雪城整个都是一座铁城也很快会被攻下。当时有人提醒他说:“但如果是有内部的叛乱呢?”贺兰耶树当场就将那个人斩杀了,并对其余人道:“本王相信所有的南疆子民都会忠于本王,所以对内部,本王是不设防的!”这一招果然赢得了民心,贺兰耶树继承王位三十多年以来,隔不了几年就要乱一次的南疆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起暴乱事件。
贺兰耶树没有料到自己三十年前的这个决定,今日成就了谈宝儿的盛名。
当是时,雕翎箭携带着落日弓的神力,呼啸着撞到了城门之上,所有人发出一声惋惜叹息的时候,忽听一声巨响,城门口木屑飞溅,跟着一片大亮,然后所有城外的人都看见城门里的道装老者右臂上插着谈宝儿的雕翎箭,并兀自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至于云蒹公主,则躺在他脚下两丈之外。一旁的贺兰英目光呆滞,目瞪口呆。
谈容竟然一箭震碎了怒雪城的大门,并不差分毫地射中了门内的人。这是怎么的一箭啊!
便在所有人都震惊莫名的时候,黑墨已如闪电一般穿过了城门,朝着城里冲了过来。却在这个时候,陡然听见城墙之上有个苍老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喝道:“放箭!禁止谈容靠近公主和世子!”
“啊!是!”城上士兵如梦初醒,顿时弓弦之声大做,铺天盖地的紫色利箭朝着谈宝儿落下,天上好似下了一场华丽的紫色流星雨。
“啊!”谈宝儿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万万没有料到城楼上竟然埋伏了如此多的弓箭手,骤然感受到成千上万道劲风袭体而来,饶是他素有急智,在这一瞬间竟也是张皇失措。
但这个时候,事情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感受到箭风如万千巨石从四面八方压来,全无任何空隙,谈宝儿忽然发觉身体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向外迸射而出,箭风越靠近身体,那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向外的反弹越大。等到箭风靠近黑墨七尺之外时候,谈宝儿身上的力量终于涨到了极致,在这一瞬间蓦然悉数反震而出。
下一刻,所有的人只看见谈宝儿和疾冲着的黑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然后那万千的箭风一射到他身上,顿时如冰见火,瞬息之间箭头化作铁水,箭杆燃烧起来。
金球之中,谈宝儿全身巨震,真气逆流,但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记起当日在天河边的时候,自己被若儿推下水去,真气自然在身周形成了一个金色光罩保护自己不被水淹,而今的情形和当日相似,只是随着自己功力的增长,金球的威力大了许多罢了。这不知是神笔里记载的什么法术,回头得好好去玉壁上看看。
金球一闪而逝,黑墨却已蹿到了若儿身旁。人马交错而过的刹那,谈宝儿用脚钩住马背,脚上头下,双臂用力,将若儿一把抱上马来,随即一带缰绳,黑墨一个虚踢,人立而起,凌空陡然一折,转身朝城门口奔去。
从道装老者张手发动符咒,到谈宝儿拉若儿上马,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迅疾如闪电,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事前演练过千万次一样,除开中间那苍老声音的一声暴喝和那一阵箭雨,所有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眼见黑墨已冲到城门口两丈,城墙城下,才有人如梦初醒,城上那苍老声音再次怒喝道:“不能让他们出去,快放箭!”
这一次,谈宝儿再不容得他们出手,心念电光一闪间,双手十指大张,上百道真气分成十组,同一时间分别射向了城门上方两侧的城墙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刚刚取下箭,尚未来得及张弓,便觉得城墙一阵摇晃,脚下虚浮,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谈宝儿见此不由暗叫一声可惜。原来方才一击,他耗尽全身功力,向城墙的十处地方布下了裂土之阵,本是想将城墙震裂,万万料不到这城墙实在太过厚重,他的阵法只是隔靴搔痒,仅仅让城墙颤了几颤而已。
不过这时间已经足够,城墙上众人倒地的刹那,黑墨纵身一跃,凭空跃过两丈距离,落到了城门之外,再向前飞奔片刻,终于回到了金翎军大部队里边。
谈宝儿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过去,却见若儿正微笑着望着自己,明眸之中泪光隐隐。一时间,他全身满是甜蜜,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喜乐平和。两个人相视而笑,仿佛是曾分开了千万年而隔世相逢,曾经的激烈反而化作了温柔的和谐。
却在这个时候,谈宝儿的耳里忽多了一阵马蹄碎雪之声,紧随其后,他发现这马蹄声竟是铺天盖地,从东、西和北三面同时冲来。他大吃一惊,慌忙大声道:“所有金翎军士兵听令,准备战斗!”
“是!”金翎军见刚才谈宝儿的表现,已然知道大事不好,听统领一声令下,无不服从,一个个刀剑出鞘,开弓搭箭,严阵以待。
下一刻,士兵们也听到了马蹄声,张望过去,果然看见三面都是碎雪所带起的阵阵水烟,白皑皑的一片,显然三方面来的人马都是极多。抬头望去,城门口也是紫盔紫甲的南疆军士兵潮水似的拥了出来,城墙之上各处士兵也是重新弓箭上弦,杀气森森。
众人虽然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有了不好的预感。谈宝儿心头一动,朝着城头朗声大喝道:“南疆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要谋反吗?”
城楼之上,先前那苍老声音哈哈大笑道:“不错,本王就是要反!谈容,你不愧是天下少有的少年英雄,竟然能凭着蛛丝马迹看穿本王的埋伏!不错,本王最初的计划就是要先引公主进城,然后将其生擒,以要挟永仁那个昏君,同时将你们全歼!现在看来嘛,这着棋是行不通了,不过没有关系,没有云蒹公主,本王一样可以直捣大风城,只是时间要晚那么几天而已!”
这厮反得可真是好时候!谈宝儿看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南疆兵马,心中顿时一片雪亮。南疆王本来早就想反,之所以让自己等人走到怒雪城下,根本就是要先歼灭自己和这五千禁军立威,同时设下跳火坑这个局,好生擒永仁帝最钟爱的云蒹公主,以求达到让永仁帝投鼠忌器,或者换回些赎金的目的。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刚才发现云蒹公主就是若儿,跟着冲了进城,破坏了他的好算计。
众金翎军士兵事前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说南疆王会叛乱,听到南疆王的话,顿时都是一片慌乱,但很快却安静了下来,因为身为京城禁军中最精锐部队的他们,深深的知道慌乱只有死得更快,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依靠谈容了!
谈宝儿扫了一眼三面越来越多的士兵,虽然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但却也知道若再犹豫定然是死路一条,当即朗声大笑道:“南疆王你打的好算盘,但你可听说过天下有可以封死我谈容的军队吗?魔人百万大军,老子尚且出入自如,你这区区的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儿郎们,跟着老子冲,天下没有人挡得了你们!”说完话,他一把从背上箭壶里取出一根雕翎箭,将落日弓拉满,一箭朝着正北方暴射而出。
自得了落日弓以来,谈宝儿还从来没有将落日弓完全拉满过,这一次情急之下,潜力发挥,竟然拉了个满。但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弦响,雕翎箭离弦射出不过一丈,立刻便被空气摩擦得变成了一团火。这团火仿似一颗火流星,离弦之后,携带着恐怖的破风之声,朝着北面的南疆军士兵撞了过去。
只听得阵阵惨叫惊呼声不绝,而强大的气流作用,使得地上的积雪被飞卷起来,去填补被火流星带走的空气空隙,形成了一阵恐怖的飓风。但凡被飓风扫中的南疆军士兵纷纷被抛飞上天,而直接撞到飓风风头的则是立刻被撕裂成了肉屑。
谈宝儿也被自己的杰作所惊呆,正茫然不知所措,忽听身后传来久违的若儿的笑声:“嘻嘻,笨蛋师父,人都被你射翻了,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哦!”谈宝儿这才反应过来,忙一马当先,顺着飓风所过的方向冲了过去,后面的金翎军士兵如梦初醒,忙跟了上去。
南疆王暴怒,大声道:“你们这些浑蛋还不快追?”南疆军这才诚惶诚恐地追了上去,但这些人越向前走,越是恐惧,因为刚才谈宝儿那一箭所过之处,地面的积雪被扫得空空荡荡,露出下面被磨出一个半圆形凹槽来,而南疆军士兵的尸体只躺在了石地的两边,一个个不是四肢不全就是面目全非,一时间只觉得又是恶心又是恐惧,如非南疆王御下极严,军纪森然,早已打马回撤了。
事实上这一箭的威力甚至远远超出了谈宝儿自己的想象。南疆军士兵的包围圈本来是严密无比,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少说有十丈之遥,但这一箭却硬生生从中间破出了一条大道。金翎军一路打马奔去,沿途竟是无人阻拦——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箭风过处的左右五丈之内的敌人,全数被这一箭之威震得倒在地上,而直面其锋的士兵早已血肉横飞。
南疆王苦心设计的全歼之计,竟然被这一箭射了个烟消云散!
金翎军乃是禁军精锐中的精锐,是以他们所乘的正是大夏最快的骏马云骑。出了南疆军的包围圈之后,云骑的速度顿时被发挥出来,在雪地上奔跑,竟也如风驰电掣一般。身后的南疆军所乘的虽然也是南疆百里挑一的骏马,但却慢慢被甩在了后面,虽然距离不大,但也已经超出了箭程之外。
眼见身后敌军渐远,谈宝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正想转头对身后的若儿说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全身绵软,几乎当场摔下马去,若儿忙一把将他抱住:“师父你没事吧?”
一旁的楚远兰、小关和无法也是大吃一惊,慌忙打马靠了上来。谈宝儿一脸痛苦神色,皱着眉道:“没事,就是心啊肝啊什么五脏六腑全受了严重得不能再严重的内伤,估计是活不过明天了,都是想我老婆想的!”
众人听他前面几句话,都是紧张至极,听到最后一句,都不禁为之喷饭,眼光纷纷望向楚远兰,后者却是心头大痛,径直将脸转到一边。若儿脸颊一红,假装冷着脸道:“挨了这么多天打,还没有被打够吗?又在……呵呵,又在胡言乱语了!”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小关和无法这才明白过来,却都是大吃一惊。原来谈宝儿说的老婆竟是公主吗?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远兰更是脸色惨白,默然无语。
小关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追兵,问谈宝儿道:“偶像,现在我们向哪里去?”
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谈宝儿从来没有领过兵打仗,又哪里有什么主意了,他眼珠一转,反问道:“小关你认为呢?”
小关沉吟道:“现在是后有追兵,前面又是天姥城挡道,末将以为我们应该弃马上山,从山路离开盆地,之后化整为零,采用渗透之法退出南疆,向陛下报告!”
谈宝儿想了想,摇头道:“目前脱离盆地,不让他们瓮中捉王八自是首要,但两侧的险峰长年冰封,艰难险阻自不在话下,能否真的上去再下来都难说得很,即便真的能下来,敌人只需要在山下等着我们,我们下来一个他们像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一路向前,先以马快的优势出了怒雪盆地,然后趁天姥城尚未反应过来,奇袭天姥城,硬闯出去!”
“老大不愧是老大,哈哈,这个办法刺激!”无法这假和尚唯恐天下无事,谈宝儿这个决定简直是大对他胃口。
若儿和楚远兰自不会反驳,而小关虽觉得这法子有些冒险,但刚刚见识过谈宝儿那惊天一箭之后,对他崇拜又加深了,当即也点了点头。范成大嘛,这里根本没有他发言的份,只有唯命是从而已。
于是大军继续向北。谈宝儿刚刚那一箭其实已经耗尽全身真气和力气,当即放任黑墨自由驰骋,自己好似没有骨头一样软倒在了若儿怀里恢复真气。金翎军众士兵见了,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还很清晰地记得这一月来统领大人和公主的恩怨,怎么眨眼之间两个人就好到了这种程度? 最要紧的是,楚小姐好像才是统领的未婚妻啊,这究竟算怎么回事?
不解归不解,但金翎军军纪森严,也没有人有胆子去问谈宝儿躺在美女怀里是否舒服,能否让小弟也躺躺之类的找死问题。楚远兰这会儿则是脸带微笑,谁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大雪渐重,夜色渐浓。大军一路向北,风驰电掣,渐渐将南疆军甩得不见踪迹。说到行动之迅速,天下果然无出云骑之右。
大雪里又奔了一阵,夜色彻底黯淡下来,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好在军中水晶风灯带得不少,一一点燃,被积雪一反映,路面还算清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军进入葫芦谷,前方士兵回来请示道:“统领,出了葫芦谷后,前面的山路开始崎岖了,我们的行军速度是否慢下来?”
谈宝儿正要作答,忽见前面灯火大亮,紧接着弓弦声大作,马嘶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小关大惊失色道:“不好,我们遭埋伏了!”
“这小子也会凌波术?”谈宝儿见此大吃一惊,但随即他却摇了摇头,“不是!”当日在昆仑山下,谈宝儿曾见过谈容施展凌波术,在一堆落花的花瓣上连点,花落人不落,现在无法的情形看起来很相似,但实际的情形是他经过之前,所有被他脚踏的雪花都已是悬浮不动,显然是被他以强大的念力锁定了,脚步踏上去时人才不会落下。
谈宝儿吃惊的时候,无法已到达了葫芦谷的出口。他人尚未落下,便见前方飞雪隐隐里,箭风飒飒,暗流激荡,金翎军正和来犯的南疆军互射。
“都退下,看佛爷我的!”无法朝着金翎军士兵发出一声大叫,众士兵知道他是禅林来的高手,和统领又是好兄弟,只道他来是统领的意思,忙各自后撤。
风雪太急,南疆军没有听清楚无法的叫声,只道是敌军败退,当即潮水般地朝谷口涌来,但前面的百多人刚一闯进谷内,忽然发现眼前白茫茫一片,紧随其后便是身上剧痛,跟着便一命呜呼了。
后面的人看得清楚,只见前方空中的风雪忽然都似发了疯,速度比刚才快了千倍万倍的不止,凝聚在了一起,化成了一把把白色的刀刃,将前方的兄弟杀了个干净,一时大惊失色,惊呼着慌不迭地飞退。但更后面的部队完全不了解情况,顿时两者相撞,一时人仰马翻。无法见此哈哈大笑,念力再次发出,控制着风雪,没有丝毫慈悲心地杀了过去,顿时又是上百人倒地。
在付出了将近三百人的惨痛代价下,南疆军士兵这才退出了谷口。无法得势不饶人,大笑着挟带着风雪再次卷了上去,但这次迎接他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控制这种高速飞行的物体,可要消耗相当多的念力呢,佛爷才不会傻得和你们玩!让老大来收拾你们好了!”无法撇撇嘴,随手一挥,临身的百来枝箭顿时失去了前进的动力,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了一起,成了一面盾牌的模样,后面的箭支射到上面顿时发出了嘟嘟的声响,而他自己则借势飞退了回去。
金翎军士兵训练有素,看无法一退,当即便又补上了位,一通金色箭雨,顿时将借势要冲上来的敌军逼出了谷口。谷口狭窄,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南疆军一退之后,便再也冲不进来。两帮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无法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谈宝儿身边,摆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算是明白为何寺里那些老秃驴从不下山为国出力了!同一个人打和成百上千的人打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嘛!老大,我看还是只能靠你了,再发一箭,将那些家伙都射离谷口吧!”
谈宝儿苦笑道:“你以为老子不想,但刚才连续射了两箭,已经耗费了我许多功力,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哪里还能再射一箭?”
一旁的小关闻言眉头大皱,道:“我看了下,前面的部队少说有上万人之多,谷口又那么狭窄,如果不借助偶像你的神箭是根本冲不出去的。其实就算冲出去了,也是生死未卜。这批敌军正是从天姥城来的,既然他们出现在葫芦口阻挡我们的去路,那我们奇袭天姥城的构想已然在南疆王的算计之中了,应该无法成功的!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还是先退出葫芦谷,统领我们上山吧!”
众人虽觉不甘,但知他所说乃是唯一路径,都是纷纷点头,唯有范成大立时反对道:“上山多危险,一个不慎摔下来就死翘翘了!依下官之见,不如我们投降吧?南疆王不就是想立威吗?我们投降了,他的威就立得更大了。我和小英子有些交情,公主又是他老婆,他一定会好好款待我们!改日王师攻破南疆,他自然会放了我们求和的!”
谈宝儿正自郁闷,听到“公主又是他老婆”一句,更是火大,伸手一个巴掌将这混蛋从马上打了下来,自己飞身下马,又在另外一边扇了一耳光,怒道:“我大夏只有殉国的士兵,没有投降的孬种!要投降你他妈自己去,老子没空陪你!要不要老子现在就将你扔过去?”
谈宝儿这几句本是醋话,但听到众士兵耳里却是义正词严,一个个热血沸腾,士气大涨,都是拿很不友善的眼神看着范成大,起哄道:“扔过去!扔过去!”
“不要!不要!下官就只是个提议,说出来大家研究研究而已,英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被打得嘴角吐血的范成大忙摇尾乞怜。开玩笑,现在被扔过去,不变成刺猬才是怪事!
谈宝儿看他狼狈模样,胸怀略畅,正要吩咐众人撤退然后弃马上山,后方的军队却又已是一阵骚乱。紧随其后,在他听到马蹄声的刹那,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兵拍马从后面跑了上来:“报告统领,怒雪城的部队已经到了我们身后!”
啊!所有人大惊失色——怎么来得这么快?谈宝儿却是心头霎时一片雪亮,好个南疆王,自己的每一步竟然全在他算计之内!他根本就是故意装出和金翎军拉下很远,其实暗地里只是一路尾随,就等自己的部队进入葫芦谷,然后好前后夹击,将自己逼入绝路,让自己不得不不战而降,以求用最少的消耗取得最大的战果!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
虽然明知是个陷阱,谈宝儿还是不得不选择向里跳,当即高声道:“全军退入葫芦谷,守住两边谷口!”
军令一下,无人敢抗,五千金翎军士兵全数退入了葫芦谷。众人刚一进入谷口,便听得山呼海啸似的巨响从身后响起,紧接着风雪里出现了一大批紫色的骑兵,好似涌动的紫色浪潮,铺天盖地,眨眼间将谷口团团围住。
“放箭,放箭!”谈宝儿大叫。顿时弓弦之声大作,金雨狂泻,紫潮的涌动被暂时制止在了谷口的位置。
无法一眼望去,只见前方后方密密麻麻的,全是南疆军队,金翎军好似紫色大海中的一座金色小岛,不禁大惊失色道:“阿弥陀佛,我看少说也有十万人吧!”
“错了,前面是三万,后面九万,一共是十二万!”小关在一瞬间洞悉了形势,皱眉接过话头,“公主、统领,我看我们这五千人是插翅也难飞了!”
“天啊!这么多人!不如我们投……哎哟!”范成大话没有说完,就被谈宝儿一脚踢飞,重重摔在一侧山壁上,顿时晕了过去。
却在这个时候,前方一骑飞奔过来,马上士兵报道:“统领,弟兄们带的箭快用完了!现在该怎么办?”
谈宝儿正自一凛,后方却又有一人急匆匆过来道:“启禀统领,敌人势众,箭势太猛,兄弟们死伤过多,怕是快坚持不住了!请统领定夺!”
谈宝儿鬓角冒出一阵冷汗,正不知如何是好,山谷两头的箭雨却在此时忽然停了,风雪里传来南疆王的声音道:“谈容!永仁任用范正张若虚这种奸臣,腐朽堕落,抗魔十三年不胜。你乃当世英雄,何不投降于我,大家一起推翻朝廷,驱除魔人,成就万世英名?”
“你胡说!”若儿立时大声回骂,“魔人犯边十三年来,父皇无日不在为抗魔忧心,太师国师无一不是当时豪杰,他们无能,你这个以下犯上陷天下百姓于水火的反贼除开趁火打劫之外,又有什么能耐了?我师父才不会听你的!师父你说对不对?”最后一句话却是问谈宝儿。
然后,所有人的眼光和若儿一样,在一瞬间全数集中到了谈宝儿脸上,但一律的惶急中却带着希望——虽然目前的局势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但毕竟谈容之名轰传天下,并且他刚才所展现出来的一箭更是石破天惊,或许他真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
谈宝儿却没有立刻回答,此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在他脑中一一闪过。他并不是一个宁死不降的顽固之人,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但现在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夏活着的传奇英雄谈容。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现在投降,那若儿绝对会从此看不起自己,甚至自杀,自己即便活着出去了,人生又还有什么趣味?
谷外的南疆王听谈容不作声,当即又道:“谈容,只要你肯投降,你所有部属好友,本王一人不杀,云蒹公主也可赐你为妻!本王为示诚意,给你考虑一下,我现在开始从一数到十,十声之后本王挥军入谷。是降是死,大丈夫当断则断,何必婆妈?一……”
葫芦谷内。小关屈膝跪倒在谈宝儿面前,拱手肃然道:“统领,金翎军绝没有降敌之理!不过公主和您都是万金之躯,未来荡平内乱,驱除魔人,都要靠你们,你们没有必要白白在此牺牲!属下的意思是,末将和兄弟们在此挡住,你和无法大师,带着公主和楚姑娘施展神通从山壁离开,来日领大军来此,为我等报仇雪恨就是!”
葫芦谷两侧的石壁固然是陡峭平滑,但以谈宝儿和无法两人的强横实力,仅仅带着若儿和楚远兰离开并非难事。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的金翎军士兵都想到了这一点。刚刚谈宝儿说“我大夏只有殉国的士兵,没有投降的孬种”将他们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会听到小关的建议,附近士兵忙也纷纷跪下,齐声道:“请统领和公主离开,来日为我等报仇雪恨!”
谈宝儿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一张张诚挚的脸,一一双双炽热的眼,没来由的眼眶一阵湿润,恍惚之间,他猛然记起当日在如归楼的后院,面对谢轻眉,谈容抱着自己足不沾地地在千山浮波阵里飞掠,宁肯自己增加生命的危险,也不肯放弃自己一个路人甲,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在这一瞬间,一股热血涌上谈宝儿的脑门,他断然挥手道:“你们要我抛弃兄弟独自逃生,将我谈容看作什么人了?大伙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就死一块吧!”
众士兵闻言都是鼻子一酸,眼眶泛泪,一个个对谈宝儿是又敬又佩,但却都是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来。
小关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无法哈哈大笑,拍着谈宝儿肩膀道:“哈哈,这才对嘛,这才不愧是天下第一英雄谈容,不愧是佛爷我的好老大!”
若儿欢呼一声,一把抓住谈宝儿的胳膊,在后者脸颊上亲了一下,道:“同生共死,这才是大英雄作为,有师父你带领,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回家的!”
“对!跟着统领,我们一定可以回家的!”士兵们也纷纷叫嚷起来。
回家?回老家就差不多了!谈宝儿苦笑摇头,望向楚远兰道:“兰儿,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楚远兰看看若儿,不甘示弱地上前挽住谈宝儿另外一只手,笑道:“容哥哥傻了啊,我自小就被许配给你了,夫唱妇随,同生共死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何必向我道歉?倒是连累公主,你该向她道歉才是!”
这一路行来,若儿对谈宝儿多番折磨,特别是看到楚远兰和他稍有亲密动作,更是变本加厉,但至此生死关头,却忽然想明白许多道理,见楚远兰挽住谈宝儿另一只手,竟也不恼,反是微笑道:“要说连累,是我连累了大家才对,该是我向大家道歉的!”说着话,她竟然放开谈宝儿的手,真的向所有士兵鞠了一躬,道:“对不起!”
士兵们慌了手脚,连忙道不敢当,纷纷闪开。却在此时,谷外的南疆王终于数到了尾声:“……九、十!进攻!”
下一刻,风声紧急,劲箭破空,随即蹄声如雷,两端谷口南疆王的军队同时发动了攻击。巨大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不绝,只如山崩地裂一般。士兵们不待谈宝儿吩咐,忙各自奔赴两头,与敌军展开最后的决斗。小关看谈宝儿神情坚毅,摇摇头,亲自跑到前线去了。
若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仙豆,递给谈宝儿道:“师父,这是我仅剩的仙豆了,加上之前给你的,大约有两百颗,相信可以将怒雪城方向的敌军阻挡一阵。我们向前杀出去,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好!”谈宝儿点点头,接过仙豆,伸手去摸酒囊饭袋里的香囊,但第一把摸出来的却是一把红色的符纸。
“师父你怎么会有国师的燎原符?”若儿一眼认出那些符纸的来历,发出阵阵惊呼:“天啊!怎么有百张之多!”
谈宝儿看她吃惊神情,诧异道:“这些符纸威力很大吗?”
若儿道:“你不知道吗?天师教符咒等级,由低到高依次是黄、蓝、绿、红、紫。紫色的符纸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把红色的符纸我却知道,这是火属性的燎原符,能够召唤地火,乃是一等一的利器。一张燎原符,即便没有可燃之物,也能在一丈方圆内燃烧一刻钟,这百多张的燎原符,只怕能够将一座怒雪城都化为灰烬了!”
“这么厉害!”谈宝儿大惊,随即灵光一闪,“哈哈,我有办法了!这次我们非但不用死,我还要让南疆王死无葬身之地!”
“容哥哥你要用火攻?”一边的楚远兰迅疾反应过来,但随即却摇了摇头,“这大雪天的,火势可是难以及远!”
“嘿嘿,你们不要管那么多了!山人自有妙计!”谈宝儿神秘一笑,“没有时间解释了,你们三个,叫几个士兵帮忙,将这些符纸给我埋满整个山谷,嗯,外围多些,里面少些,不要让敌军发现了!”
若儿三人不明所以,但见谈宝儿自信满满的样子,都是忙取了一把符纸,各自找到士兵帮忙,去埋符纸。谈宝儿自己则是下了马,很悠闲地在山谷之中转了起来,但他所经过的雪地上,却莫名奇妙地多了些深入地底的脚印。
过了片刻,等谈宝儿将整个山谷都转了一遍的时候,无法等人也已将符纸全数埋了下去,再次聚集到了他身前,却发现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好似劳累不堪的样子。无法看看地面,若有所思,而若儿和楚远兰却是一脸关切,扑上来道:“师父(容哥哥)你怎么了?”
谈宝儿正要说话,这个时候,金翎军士兵却也已开始溃败。刚才一通猛射,他们的箭枝已经消耗干净,这下被两边敌军排山倒海似的压力一挤,顿时朝山谷中心靠了过来,却坚定地围成一团,将谈宝儿诸人围在中间,希望以最后的力量保护着自己心中敬爱的英雄。
满脸血污的小关又从前面跑了回来,望着谈宝儿,咬牙切齿道:“偶像,你们还是带公主和楚姑娘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有必要白白牺牲!”
谈宝儿闻言哈哈大笑:“十年不碗?为了报仇,十年不洗碗吗?真是太不讲卫生了!哎呀,你这笑话太好笑,我差点将正事给忘了,你快叫兄弟们尽量向中央靠!我刚刚发现一条秘道,咱们都可以逃出去了!”
“真的吗?”小关大喜,当即也顾不得查证,运足功力大声叫道:“兄弟们,统领发现了谷中秘道,大家快到中间来!”
金翎军士兵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听到有秘道都是喜出望外,一股脑儿全朝中间涌了过来,后面的南疆军士兵闻此却都是大急,加快马蹄冲了过来。小关见此吓了一跳:“怎么人都过来了,快去些人先抵挡一阵啊!”谈宝儿忙道:“不用了,我有办法!”说时双手分别向山谷两边一抛,两蓬金光闪过,在金翎军和南疆军之间顿时出现了一队手持长枪的金甲士兵。
山谷两端的南疆军士兵看这些长枪甲兵出现得突兀,都是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这些人根本没有骑马,怯意尽去,各自打马扑了上来。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步兵的战力实在是非同小可,手下完全无一合之将,明明只有一百人,却死死地卡住了山谷的入口,任骑兵如何猛冲过来,却没有一人能越过这百人的防线一步。
眨眼之间,两端的山谷谷口便堆积了成千上万的南疆军士兵尸首,而那两百名长枪甲兵竟是毫发无伤。顿时所有的南疆军士兵都是心胆俱寒——这些人莫非不是凡人,而是羿神手下的天兵神将吗?
一时间,十万之众的南疆军,竟无一人敢上前。神奇的是那两百长枪金甲兵竟也没有一人上前,只是持枪一动不动地堵住了谷口。
南疆王贺兰耶树也是骇然,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怪异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诧异地发现山谷的中央,金翎军士兵人数正在慢慢减少。葫芦谷形如葫芦,从中央被一道山壁分成了两个圆形的山谷,而金翎军士兵消失的方向正是这道山壁处。难道刚刚谈容说谷中有秘道竟是真的吗?若是自己用十万之众包围五千人,还被这些人从秘道逃走,那不岂是自己的奇耻大辱,还谈什么兴兵夺取九州江山?
他正自焦虑,忽听身边的贺兰英喜道:“父王,我师父来了!”
贺兰英的师父正是王子少师凌步虚。凌步虚是张若虚的师弟,和张若虚意见不和,后来离开天师教,闯荡到南疆时,被南疆王收留,留在王府中倚为臂助,但刚才在怒雪城门口,一个大意,被谈宝儿惊天动地的一箭直接命中了肩膀,受了重伤,这会才算恢复过来,追赶了上来。
贺兰耶树听说他来了,顿时大喜,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包扎好伤口的凌步虚骑马走了过来,忙拍马迎了上去,上前道:“凌道长你没事吧?”
“我画了几张符喝了,暂时没有大碍了!”凌步虚阴着脸,显然很不爽,抬头看见前方,露出诧异神色:“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将谈容等人全部剿灭?”
一旁的贺兰英忙将情形说了一遍。凌步虚听得一惊:“有这种事?”当即拍马上前,看到那百多名一动不动的长枪金甲兵,脸色剧变:“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葛尔草原神使的撒豆成兵之术吗?”
“撒豆成兵?”贺兰耶树父子同时叫了起来。
“不错!就是撒豆成兵!”凌步虚肯定地点了点头,一脸的贪婪,“这些金甲神兵乃是以仙豆召唤大地灵气幻化而成,并非真的士兵,但威力比真的士兵还要大许多倍。如果不懂破解之法的人,十万之众也抵挡不住区区一人!此法失传已数百年,怎么如今重现神州了?”
贺兰耶树忙道:“那道长你会破解吗?”
“好在这些只是初级神兵,人数也不多,贫道还应付得了!不过可惜了这些仙豆!”凌步虚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来,然后揭开竹筒口一个画了八卦符咒的木塞,嘴里念念有词,随即轻轻一拍筒身,喝道;“去吧!”
话音一落,但见竹筒里飞出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向了葫芦谷口。乌光迎风便长,霎时间变得长约两丈,变成一条狰狞恐怖的超大蜈蚣。
蜈蚣飞临金甲神兵上方,随即大嘴一张,喷出一口乌黑的血雾。金甲神兵受到攻击,当即一起飞了起来,朝着蜈蚣击了上去,但他们刚飞了一半,身上乌光闪了一闪,顿时幻影尽去,变回仙豆形状,落到地面时候,身上金光尽去,变得一身乌黑。
蜈蚣一击见功,凌步虚脸上终于有了冷酷的笑意,再一挥手,蜈蚣飞过葫芦谷,落到另一端谷口,如法炮制,消灭了另外百名仙豆神兵。“回来!”凌步虚伸手一招,蜈蚣飞回,化成乌光重新飞回了竹筒之内。他盖上木塞,对贺兰耶树道:“王爷,为了对付这两百名神兵,我这九阴神蜈可是耗费了十年功力喷出本命神元,回头你可得给我好好补回来!”
“哈哈!好好,没有问题!”贺兰耶树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下令道:“障碍已除,士兵们给我上,谁杀了谈容,官升五级,赐金万两!”
听到赏赐,南疆军士兵顿时又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山谷对面的领兵将领显然也下了同样的命令,对面的军队也跟着冲了上去。
两边的大部队如潮水般涌进了山谷,前赴后继,眨眼间小小的山谷里便挤满了上万人。但山谷里除开尸体,再没有了一名金翎军的士兵,最要紧的是,众人四下里找了一遍,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的秘道。那五千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没有秘道?这怎么可能!”听到手下回报的贺兰耶树大吃一惊,当即打马朝山谷里奔了过来。凌步虚和贺兰英忙拍马跟了上去,两人都想不通,刚才大家都看到金翎军士兵走入山谷中央的石壁后面就消失不见,怎么那条秘道忽然不见了?
三人进入葫芦谷的中央,到了那道山壁前,果然也没有发现任何的门户,正自百思不解,忽有一名士兵捧着一张火红的符纸走了上来禀道:“大王,我们搜遍四周,除开尸体,只在雪地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燎原符!不好!”凌步虚神色大变,“大家快离开山谷!”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地下忽然冒出一个笑声道:“现在想走,未免有些迟了!”下一刻,山谷的地面上凭空冒出熊熊大火。
十丈高的火墙,瞬间笼罩了整个葫芦谷,霎时间这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壁炉,而惨呼不绝的南疆军士兵则变成了壁炉里的火鸡,不及反应下便被烧成了焦炭。
天地之威,实非人力所能抗。
凌步虚在说完话的刹那,迅快伸手从符袋里摸出两张符贴到双足上,然后分别抓住贺兰父子的腰带,似提小鸡一样将两人抓了起来,朝着身侧的山墙上飞腾上去,脚步在山壁上好似平地一样一阵疾跑,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烈火焚身之祸。
落回谷外时,凌步虚一点不敢停留,带着两人朝着怒雪城方向狂奔而去,边跑边狂骂不止:“这是哪个败家子做的好事?这场大火少说要烧掉百张燎原符!一百张啊,没有五十年的时间哪里做得出来?两代祖师的积蓄就这么被一把火给烧掉了!”
他骂归骂,但却不得不抓紧时间狂跑,身后的烈火却如有灵性一般追了上来。好在刚才他朝自己腿上贴了两张比神行符还要厉害十倍不止的登云符,才没有被烈火烧中。
但山谷两头的十万南疆士兵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山谷之中烈火蔓延之快之广简直是骇人听闻,谷中火头一起,便迅速蔓延出谷,眨眼之间,就以燎原之势吞没了葫芦谷四周方圆十里的范围。
天空一片赤红,十万士兵无一幸免!
这场没有人性的大火来得快,却也去得快。一刻钟之后,大火就如同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不见。又过了一会,葫芦谷中的地面却凭空裂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五千名金翎军士兵完好无损地从地底冒了出来。
望着谷里谷外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南疆军士兵和那些正冒着肉香的战马,金翎军士兵一个个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好半晌才将敬畏、佩服、崇拜、爱慕等复杂的眼光投向了谈宝儿。
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自己在同样目瞪口呆一阵之后,心中隐然发现一个新的天地在向自己悄然展开。在以聚火之阵引动一百燎原符,并以裂土之阵保全了手下士兵性命之后,从来没有一刻,这个冒牌儿的大英雄对自己如此的有信心。
“也许我终于有一天会超越老大的成就,变成和他一样伟大的大英雄?”望着又开始落着鹅毛大雪的天空,未来的英雄怔怔地想。
这一日,正是神州875年,五月二十三,第二次人魔大战爆发正好十三周年。
地火隐去,大雪复又纷纷落下,不时遮掩住了地上的尸体和血腥。天地复又变得银妆素裹,一片的纯洁,如果不是地面那些隐隐凸出的尸堆,谁也不会将刚才的地狱式的火海和眼前景象联系在一起。
谈宝儿发愣的时候,若儿和楚远兰却不分先后地扑了上来,趴在他怀里放声痛哭。劫后重生,两女竟都失去了少女的矜持。其余的金翎军士兵却也好不了多少,一个个都是眼眶红润。虽然这支队伍不乏征战的经验,但能在这样的绝境下突围而出,实可说是侥天之幸!
所有人里,唯有小关依旧是冷静异常,这时候他正指挥手下军官们清点人数。不时结果出来,这位年轻的参谋只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到谈宝儿身前道:“启禀公主殿下、统领大人,本次战役,共灭敌军精锐十二万三千人,我军伤一百三十二人,死亡为零。”
“啊!恭喜你了师父,你不死一人就杀了敌军十二万,即便是昔年的战神白笑天也做不到啊!”若儿看谈宝儿的眼神里满是火热的骄傲。
“哈哈,白笑天是个鸟啊?你也不看看这是谁?这可是我无法的老大!会想出用阵法引动符咒这样的法子,真是个一等一的绝世天才!”无法大笑。
自古以来,阵法和符咒就完全是两回事,并无相通之处。刚才谈宝儿灵机一动,在谷里按照聚火阵的方位埋下了燎原符,在将士兵们都用裂土之阵封起来之后,在地底念动咒语,同时释放出真气让聚火阵成形,这样一来就引动了满地的燎原符。
这种阵法和符咒结合使用,绝对是划时代的!也就是从这里,谈宝儿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让无法这样的绝顶高手也狂赞不已的新天地。
“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心里爽翻天的谈宝儿学着老胡书里的侠客轻描淡写地应付了众人的称赞,随后望望已经黑如墨炭的天色,轻轻推开两女,沉吟道:“不要再说废话了,趁着天姥城那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咱们得赶快杀出天姥城去。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
楚远兰擦去泪水,笑道:“容哥哥,这一把大火,实在是太惊人了!只怕会烧寒了南疆王的胆,他不会再造反了吧?”
这个问题代谈宝儿回答的是小关:“不可能!南疆有百万之兵,虽然损折了十余万,并未伤及筋骨。更重要的是南疆王这人极好面子,统领一把火就烧了他十万大军,他绝对不会让这个消息传出去,只怕他现在心里正在想怎样让我们五千人一个都逃不出南疆呢!”
“对啊!小关说得对!有赌未为输,南疆王绝对不会甘休的!”石诚点点头,他自己是市井出身,对这样近乎无赖的心态那是再了解不过,“好了,大家不要再多说,我们赶快杀奔天姥城,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出关去!”最后一句话却是大声对众士兵说的。
“遵令!”众人齐声答应。当下,众人各自上马,举起水晶风灯,打马出了葫芦谷,大军趁着夜色,沿着山路,朝天姥城进发。
重新出发之后,若儿依旧坐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对方,但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谈宝儿叹了口气,道:“若儿,我是不是很笨,这两个多月以来,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竟然一丝也没有觉察到!”
若儿笑道:“这也不能怪你。其实别说是你,即便是我,只怕也不会将那个蛮不讲理凶神恶煞的公主和温柔可爱的若儿联系在一起啊,再说以前我嘴里都还放着这个呢!你听到的声音和我本人可是完全不一样的”说着话她随手从随身香囊里取出一颗绿色的小豆子来。
谈宝儿接过来看了看,顿时记起在葛尔草原的时候,若儿曾经给自己看过,知道这叫变声豆,只要将豆子朝嘴里一放,所说出来的话,就可以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但听上去却绝对没有丝毫破绽,绝对的原声大碟效果。
正想着,若儿却又扑在了他怀里,幽幽道:“师父,我也想不到我会变成那样。只是我在寒山等了你半月都没有你的消息,正烦躁呢,那天下午,楚小姐就来水月庵上香,她之前进过宫,我也戴着面纱,是以我认得她,她却认不得我。她和婢女提起你的婚事,被我无意中听到。我当时不信,便下了山冒险进城溜进楚尚书府里找你,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你了,却被我听到你说你要娶她,我当时心都碎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心里已经全是你了。”
谈宝儿这才明白为何那晚若儿会出现在楚府的房顶,一时怜意大生,紧紧将她抱住。
若儿也向他肩膀靠了靠,才又道:“然后我就回了寒山,见你没有追来。越想越恨,一怒之下,我就写了信,下了山,回到皇宫给父皇说我要嫁给南疆王世子。父皇正因为我离宫出走的事情大伤脑筋,派了夜骑四处找我,见我回来,自是喜出望外,怕我又反悔,便连夜替我准备,让我次日便起程。我想到我一走了,你一定会和楚小姐成婚,愤愤不平,就对父皇说让你替我护驾。他本来是要你去龙州前线,南疆事务本是要交给布元帅的,听我这么一说,却难得地因私废公一次,让你做了金翎军的统领。”
谈宝儿恍然,难怪当初永仁帝让自己去南疆的决定来得那么的突然,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原来都是因为若儿。
若儿顿了一阵,又道:“上船之后,婢女和士兵们每日都在提你和楚小姐的婚事,我每次听到都没来由的很生气,便叫你过来,每次都找借口狠狠打你一顿,心里才稍微舒服些。那个时候你肯定在埋怨我不讲理,对不对?呵呵,其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野蛮呢。还有,你每次在我这挨完打就去找范成大这个替死鬼出气,反正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懒得管他呢!”
听到这里,谈宝儿也不由莞尔,说起来这些日子,最可怜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每次都被不明不白地打了的范成大。却听若儿又道:“之后呢,楚小姐竟然是随军而来的,我很生气。她明明很漂亮,又温柔,但我一见到她,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很不舒服,又不好意思打她,就对你变本加厉了。后来我却想通了,你和她始终是自小就订了婚的,你们要在一起,我又怎么能阻止呢?所以最后我将特意叫父皇给我们准备的貂绒披风也送给她了!但这时候我却还是不死心,就又送了你一些仙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哪知道你……”
谈宝儿忙道:“对不起,若儿!那天晚上我和无法在研究一些东西,根本没有看到你给的礼物,才让你那么伤心!其实你不知道,我这次之所以肯到南疆,也全都是为了你呢……”当下,他将自己和若儿分别后的种种事端细细解说了一次。
若儿直听得心旷神怡,末了眼中满是柔情,歉声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其实是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真是对不起!”
谈宝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了她的身上,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夜色里,千军万马之中,两个人共骑而行,心中满是甜蜜,身外心外再也容不下别人,似乎这苍茫天地,举天白雪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不远处,另外一匹马上的楚远兰静静望着这一切,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但有种又酸又涩的东西在喉间蔓延,最后透入心扉,痛彻全身,让她艰于呼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落寞地打马避到了两人视线之外,同时心中有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容哥哥,当日青桑树下的承诺,你全忘记了吗?”
曾几何时,曾经的青梅竹马已是明日黄花。这一念转过,伊人已是珠泪成行。
大雪越发的大了。
一直前行,大队人马在玉山万重里穿梭,虽然是晚上,又大雪满山路,但云骑不愧是大夏最神骏的骏马,加上因为少了那顶十八人抬的大轿的关系,众人的速度非但不减,反而是比来时快了许多,不过走了三个多时辰,终于走出了连绵不绝的天姥山,上了一段平坦的大路。
小关一直在前面指挥先锋开路,这会终于打马走到了谈宝儿身前,禀道:“统领,还有三里左右,我们就要到达天姥城了。要不让弟兄们都休息一下,准备攻城吧!”
“好!”谈宝儿点头答应。
“全军停下休息!”小关一声令下,部队停了下来。士兵们情绪都很高,刚刚取得辉煌的胜利,现在大家对谈宝儿的信心达到了盲目的地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全军只有五千,而天姥城的守军刚才也被大火烧了三万,但少说还有五万,只是所有的人现在对谈宝儿已经是彻底地心悦诚服,觉得只要有这个神一般的人存在,己方别说是五千人,即便只有五人,也一定能杀出天姥城,回到京城,又或者就不回京城,直接用这五千人荡平整个南疆,也全看统领大人的心情而已。
但小关却没有这么乐观,在安定下士兵们,他走到石诚身边后,忧心忡忡道:“偶像,这次是再次用神箭破开城门,然后我们一起杀进城去吗?你功力恢复了吧?”
谈宝儿一路上除开和若儿缠绵,都在思索这个问题,闻言摇头道:“我功力是恢复了,但建造天姥城城门的天罡石是神州最坚硬的玉石之一,我的箭未必能够洞穿,反而打草惊蛇。奶奶的,还是刚才那把大火烧得太猛了,不然要是将那些南疆军的衣甲扒下来穿上,咱们就可以蒙混进去了。现在看来,只有我和无法借着夜色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进城去,强行打开城门,然后大伙一块冲进来!”
“不行!”除开无法外,谈宝儿身边众人立时同声否决。若儿道:“这样太危险了!天姥城中守军众多,并且其中不乏高手,据说凌步虚的好几个弟子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如果你们不能成功,陷入敌军包围,就是有去无回。”
“阿弥陀佛,怕他个鸟啊!凌步虚本人都是个菜鸟,他徒弟又能做什么?公主但可放心,老大在百万军中尚能出入自如,再加上我,这区区一个天姥城算得了什么?”无法大咧咧道。
“话不是这样说!”小关摇摇头,“昔年圣帝百万大军破天姥尚且花了三月时光,可以想见的是城中除开军队外,必然另有厉害!按我估计,多半是城门口,或者整座城池的城墙本身就是某种很厉害的阵法!不可轻率!”
“阵法!那可就麻烦了!难道只有用箭试试了吗?但如果不成功……”谈宝儿皱起了眉头。
如不成功,自然是只剩下硬闯一途,以五千之众去抗十倍坚守之敌,再加上一个完全不知虚实的阵法,实无异于自取灭亡。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
沉寂里,忽听一人道;“我有办法破城!”
众人闻言大喜,忙向说话那人看去,却都是齐齐一惊。
天姥山下,谈宝儿众人回头望去,却只见千军万马之前,说话的那人长身玉立,虽然身着貂裘披风,但身姿依旧是说不出的袅袅婷婷,婀娜多姿。
她静静站在那里,仿似静夜里的一朵兰花,悠然绽放,却又好像一团洁白的火焰,在白雪中,在月光里,轻轻跳跃着,温暖着所有人的眼睛。
眼前成千上万道目光刹时落在自己身上,楚远兰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更添妩媚,但她却依旧挺着胸膛,迎着谈宝儿的目光,吐气如兰道:“我有办法打破天姥城,能不能让我试试,容哥哥?”
“啊!这个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谈宝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答道:“不过兰妹,你一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办法能破城呢?”
“容我卖个关子,先不告诉你!”楚远兰嫣然一笑,“一会到了天姥城下,你们先远远地呆着,我自会叫你们进城去!”一笑之后,她掉转头,莲步轻移,径直向着远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的天姥城走去。
士兵们为她风华所慑,见她过来,都是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却并无一人敢看她的脸——也不知怎么,此刻的楚远兰全身竟似散发着一种圣洁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楚远兰单人孤影,一直出了五千金翎军阵营,顶着明月清辉,踏着皑皑白雪,径直向前。谈宝儿亦为她风华所惊,竟忘记了问询,直发现她倩影在视线里模糊起来,才蓦然惊觉她已走出老远,忙跃出队伍,率领士兵们一路在其身后慢慢尾随。
走了一阵,不时天姥城已隐然在望,谈宝儿命令小关带士兵们就地休息待命,自己带着若儿和无法诸人继续跟着楚远兰不紧不慢地向前。
谈宝儿虽然这些日子和楚远兰朝夕相处,但却因为他心里一直挂着若儿,对这位大美人却实在说不上有什么了解,只是凭借观察,发现她似乎并不会什么法术,此时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地去破天下有数的坚城天姥,也不知所依恃的是什么。
他正自狐疑间,前方的楚远兰却不知怎么已经到了天姥城下!
谈宝儿停住脚步,眼见城头城下相距不过是一箭之距,若是城墙上有人发现她,一支箭下来就能叫她香消玉殒,正吃了一惊,却在这个时候,城头上的人似也已发现楚远兰的身影,一时之前,城楼上灯火大作。谈宝儿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上,当即便要大声叫她回来,却被身前的若儿一把掩住他的嘴:“别叫!我看楚姑娘似乎胸有成竹,不用担心!”
胸有橙竹?肚子里还能生出竹子来吗?难道美女的肚子和别人都不一样,不过那竹子的颜色为什么是橙色的?谈宝儿被这四个字搞得一头雾水,但好在后面一句却是听得明白,且眼见若儿和无法都是一脸从容,便果然放弃了呼叫,拉下若儿的手,一瞪眼:“谁说我要叫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困了,想打个哈欠而已!”
若儿撇撇嘴,却也懒得和他争。
这个时候,天姥城城楼之上已是灯火通明,喧哗呼喝之声不绝。月光灯火下,南疆军士兵也看不清楚楚远兰的容貌,只是依稀见是一个身材妙绝的白衣女子静静伫立在城下,既不叫城门,也不答话,一时都是莫名其妙,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同样的,远远观看着的金翎军诸人却也是一头雾水,而谈宝儿更是心如悬空,虽然张开了落日弓掩护,依旧是忐忑不已。
就在城楼上的南疆军士兵的耐心快到头,打算放箭的时候,楚远兰终于有了动静。只见她玉手上扬,然后一抖,轻轻解开了貂皮披风,然后优雅地将手摸向了腰间。
众人正奇怪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悦耳动听的笛声。那笛声是如此的悦耳!谈宝儿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笛声,但真要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笛声,却又不能够。他只是觉得那笛声如两缕温柔的丝线,从双耳里钻了进去,随即化作千丝万缕,在全身每一个毛孔中钻进钻出,无孔不入。随着那千万缕柔丝在身体里游动,全身每一个角落都说不出的酥麻,酥麻之中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痒痒的感觉,直接撩拨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舒服的温泉里荡漾着。
在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什么功名富贵,什么家国天下,全都成了狗屁。谈宝儿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一丝的杂念,只觉得如果自己能在此刻的欢娱中死去,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循着笛声望去,却见天姥城下,一名女子手持一只三尺长的短笛,正优雅地吹着,伊人白衣胜雪,仿似一朵过夜绽放的雪白幽兰,却不是楚远兰又是谁来?
城楼之上本是喧嚣一片,这个时候,却是宁静一片。一时间,谈宝儿的耳中除开那悠扬的笛声,便只有淡淡的雪花坠地声。
风已经停了,雪却越发的大了,但没有人察觉。天姥城中一静如雪,四野都是一片的空灵,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耳中心中全只有那笛声,只有那萦绕心中挥之不去的让自己心境宁静的笛声。
笛声的调子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谈宝儿没来由的心中慢慢涌起了一种酸楚,而眼前的天姥城却在一瞬间变成了远在昆仑山下的卧龙小镇,天上的圆月变做了一轮西坠的夕阳,满天的大雪也变成了缕缕的炊烟,一群鸟雀唧唧喳喳地从如归楼的招牌前飞过,而两只老黄犬嘶哑地吼了几声,开始争夺一块从楼上扔下来的大肉骨头……谈宝儿正看得好笑,忽见如归楼的二楼冒出一颗胖乎乎的脑袋朝自己骂道:“小兔崽子,你待在那里等着挨刀啊?还不快上来给老子招呼客人!”
“老板大人!”谈宝儿认出那人正是自己的老板兼义父谈松,心中顿时一暖,“我我……我这就上来!”当即下意识地一夹马肚,黑墨如箭一般向着如归楼的二楼飞奔过去。
黑墨奔出三步之后,谈宝儿的丹田之中忽然冒出一道热气,霎时间走遍全身每一处血脉,然后他猛地一个激灵,眼前景物已是大变!再看时,眼前却依旧是身处风雪之中,前方天姥城巍峨雄壮,一如巨兽盘踞。
谈宝儿吓了一大跳,慌忙勒住了马。
细看时,他却忽然发现,天姥城头的士兵们这个时候竟纷纷走下了城墙,个个欢呼雀跃,好像遇到什么大喜事一样。
这些家伙好端端地下城楼做什么?谈宝儿正莫名其妙,忽然听见脑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回头看去,却是小关带着金翎军已然快马赶到。
“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冲过来,是想找死吗?还不快给老子回去!”谈宝儿吓了一大跳,赶忙高呼。但奇怪的是,素来听话的金翎军士兵却并无一人听他的,只是骑着马,或是微笑或是满脸泪水地从他们三人身边蹿了出去。
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谈宝儿大急,便要再叫,耳朵里却陡然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忙回过头去,却见天姥城的城门不知为何竟然已是应声洞开!
天姥城门打开之后,城里的南疆军士兵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不是这么巧吧?”谈宝儿吓了一大跳。这样子,两支军队硬碰硬地打起来,金翎军不全军覆没才是怪事。他大叫金翎军的士兵回来,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士兵竟然没有一个听他的,只是依旧向前。
“老大别叫了,他们听不见你的声音的!不过放心,我看他们根本不会打起来!”无法忽然出声。
“怎么回事?”谈宝儿这才发现无法并没有随波逐流,他的马依旧停在自己身边。低头看去,若儿却也很安静,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无法面色凝重,摇摇头道:“我也不能肯定。你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果然,眼见两支队伍就要撞上了,楚远兰的笛声却陡然一个婉转的变化,于是南疆军和金翎军顿时各自让开了一半的道路,一左一右,南疆军出城,金翎军进城,两支队伍非但并行不悖,而且交错而过时还互相微笑致礼,甚至亲热地打招呼,仿似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而两支军队的人脸上却都挂着一种疲惫之后幸福的满足。
楚远兰伫立在两军交错间,依旧旁若无人地吹着笛子,倩影时而被两军士兵所遮掩,时而又显现出来,看起来仿似一叶海潮里的孤舟,随时都会被浪涛淹没,但偏偏却并不随波逐流,只是在那里载浮载沉,悄然屹立。
谈宝儿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时候若儿却似已想通了什么事,鼓掌笑道:“原来如此!师父,咱们快点进城吧,可别浪费了楚姑娘的笛声!”说着话她伸手就去抓黑墨的鬃毛,后者吃痛,顿时载着两人飞奔起来。
两人身后,无法摸摸头,嘟囔道:“这丫头贵为公主,难道竟然也知道上古旧事,从而猜出了楚远兰的身份吗?师父说皇室多古怪,看来果然不假啊!”他自言自语一阵,眼见黑墨去的远了,忙打马追了上去。
黑墨行动如风,片刻时候就追上了金翎军,距离城门已不足十丈,已然可以看见城中景象。谈宝儿极目望去,却见这时候最少已经有两千多的金翎军士兵进了城,但城中却是一片的平静。
此时本来是天黑之后不久,但街上却几乎没有百姓,有的只是成群结队朝城门外赶的南疆军士兵,并且这些人见到金翎军的人也是热情地招呼,而金翎军的人也热情回应,只是两支队伍的人叫的名字却完全不一样,竟是谁也不觉,各自擦肩而过。
谈宝儿满腹狐疑,只觉如在梦中,正想得脑瓜都快破了的时候,黑墨却已经到了楚远兰身边,他忙朝楚远兰伸出一手,道:“兰妹,别吹了,这地方奇怪得很,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楚远兰微笑着点点头,脚下无风自动,如仙子凌波一般冉冉升起,似慢实快地飞落到了黑墨背上,卓然站立。只是这一过程之中,她并没有停止笛子的吹奏。
一骑三人,两坐一立,顺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涌进城去。
黑墨通灵,行动自由,全不需谈宝儿控制,他和若儿两人都是回过头去看楚远兰。直到此时,谈宝儿才看明白楚远兰所吹奏的是一支三尺长的碧玉翠笛,笛身虽短,却足有九孔,她玉指连动,孔孔都不放空,那美妙笛声便从指尖泄漏出来。
谈宝儿知道,楚远兰这一刻的风华,直到许多年之后,都将牢牢铭刻在自己脑海之中,但在这一刻,他心中却是无喜无乐,只是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天籁。
入城之后,谈宝儿心中的疑惑越发加深了。向前走了一阵,向外涌的南疆军士兵便少了,本该是戒备森严的城墙之上空无一人,街上也罕见行人,但满城的屋子都是亮着灯火,偏偏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一点声响,全部的居民都陷入了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之中。只是这种安静并非如坟墓的那种,而是配合着淡淡的灯光和袅袅绕绕的笛声,显得出奇的温馨。
这一城的万家灯火,温馨如斯,哪里还似兵火战场?谈宝儿只觉如在梦中。
金翎军入城之后,径直向北,而越向北走,路上的南疆军士兵便越发减少,而快到北城门的时候,人才又多了起来,不过大多是南疆军士,城中百姓极少。
无法见此不禁叹道:“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光是一曲短笛,就能破掉天姥这样的坚城,疏影弟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谈宝儿听得一头雾水,骂道:“你个臭小子,说话不好好说,那么文绉绉云里雾里的做什么?是要向老子卖弄你的学问吗?”
“师父你还不明白吗?”若儿大奇,“‘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这两句诗是古代一个著名诗人的话啊!意思是说,不知道哪里有人在吹奏芦苇管,曲调中的思乡之情,引得在外征战的士兵们纷纷起了思乡之情。你没有看见吗?楚姑娘笛声和这种芦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因为她吹奏的时候加入了精神念力,所以威力极大,笼罩了整个天姥城,勾起了这个范围的人的思乡之情。城里的百姓都乖乖待在家里,连门都不想出,正是因为这个,敌军自动打开城门朝城外跑,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姥出生的,一听到笛声便各自向自己家乡的方向跑!你的部下不听你命令,是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眼里也只有家,所以才一致向南啊!”
啊!谈宝儿这才恍然大悟!他虽然刚刚已经隐隐猜到这四周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和楚远兰的笛声有关,但当真的听无法和若儿说出来,心中的惊骇依然是难以形容。
过了一阵,谈宝儿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下来,奇道:“那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有事,就我、你和若儿我们三个神智清醒呢?”
无法郁闷道:“老大,这个你都不明白吗?很显然这是因为我们三人都是绝世高手法力高强神功盖世道德崇高思想纯洁,所以就受笛声的影响最小,才能保持清醒啊!”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哈哈,那个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谈宝儿打个哈哈,自觉这样说已有面子,也不给无法戳穿自己的机会,立即转移话题:“对了无法,什么是疏影弟子?”
无法正要解释,但忽然发现楚远兰的眼睛正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便装出愕然神色道:“什么疏影弟子密影师父的?”
谈宝儿见无法神色,知道这小子和自己装傻,正想严刑逼供,却忽然发现前面人山人海,却是三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天姥城的北城门,忙一带丝缰,让黑墨停下。
北城门的城墙上也没有一个南疆军的士兵,而先前入城时候所见的那两名力士正各自拽着一根粗大的铁链,城门大开,南疆军士们和城中百姓正鱼贯着涌出城去。
南疆军士很快便尽数出了城,等谈宝儿和无法的马到达城下的时候,已经轮到了金翎军士兵。因为金翎军所有的人都骑马的缘故,个个都是归心似箭,城门口又颇大,是以出城速度便极快,眨眼之间便尽数出了城。
谈宝儿见此大喜,对无法道:“我们也走吧!”无法点点头,一带丝缰,两匹马并肩朝城门口闯去。
眼见已快到抵城门口,谈宝儿不由放声大笑:“奶奶的,什么南疆第一坚城,还不是被老子不动一刀一枪的走了出去?哈哈哈哈……”这贱人笑得开心,却全忘记了这次大军之所以能脱困全是楚远兰吹笛的功劳,和自己可是全无半点关系。
“喢!”“喢!”谈宝儿笑声未落,空中忽然响起两声利器破空之声,两道白光如闪电一般从城墙上的箭孔里落了下来,如两道平行闪电直取他和无法两人。
“啊!”谈宝儿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下不及细想,手指一电,一气化千雷使出,一道金色闪电朝着自己身前的白光应了上去,同时便听见无法叫道:“敢偷袭你家佛爷,不想混了是吧?给我留下吧!”余光瞥去,却见无法也是右手伸出一指,朝着那两道白光指去,想来是要以念力硬生生将其截住。
闪电和念力之快,都是天下罕见,可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眼见当世两大绝世高手同时出手,黑墨身上无所事事的若儿和正吹着笛的楚远兰便都止住了想出手的冲动。
但让两女大跌眼镜的却是,就在谈宝儿的闪电和无法的念力都堪堪要将两道白光击落的时候,两道光却毫无道理地仿似遇到一面镜子反射似的,凭空一折,顿时改变了方向,变成了一左一右,分别射向了城门两侧。
这种情形,就好像城墙上出手的人早已经算准了两人的反应,提前预制好了这两道白光在何时改道,但又好像这两道白光本身具有灵性,懂得随即躲避。
眼前一气化千雷射到城墙上,将城砖射出一个大孔,而自己的念力锁了个空,谈宝儿和无法两人都是呆若木鸡。但最让两人不可理解的还是那两道白光的去向,两道白光竟然真的一条道走到黑,一折之后真的没有再杀个回马枪——难道这人埋伏在城墙之上,苦心积虑地,就是为了和自己两人开个玩笑?
“不好!咱们快出城!”若儿忽然叫了起来。
啊!谈宝儿和无法眼见两道白光不偏不倚地,落到城门左右那两位拉着铁链的肌肉男身上,这才反应过来,忙各自用力重重去打马屁股。
白光落到两名肌肉男身上,顿时化作了两团白色的火焰,两肌肉男吃痛之下,双手自然一松,那两根巨大铁链失去人力拉扯,弹簧机括立即收缩,轰隆隆巨响声中,天姥城的城门顿时朝着中间合拢关闭。
原来偷袭那人的目的并非是真的要对付谈宝儿和无法,而是要等所有金翎军士兵出城之后,再让城门关闭,将谈宝儿这个光杆统领困在城内,再来个瓮中捉鳖!
黑墨和无法的马吃痛之下,速度更增,当即便如两道飓风一般朝着城门口蹿了过去,城门闭合速度虽快,但两马距离城门本就不远,一蹿之下,便已距离那城门只有两丈许不到,两人各自一带丝缰,两马后腿一蹬,前腿一曲,四蹄离地,凌空纵起,朝着城门飞跃欲出。
千钧悬于一发之际,城门口的空气陡然一阵奇怪的扭曲,一张血盆大口带着满嘴的森冷獠牙朝着黑墨迅猛吞噬而来。谈宝儿只觉眼前全是一片赤色,大惊失色下,忙一手发出一道一气化千雷,一手大力向回拉黑墨的丝缰。
黑墨果然不愧是万中挑一的神马,虽然身体在空中,但收到谈宝儿指示之后,竟在马头快接近那张血盆大口的情形下,硬生生降落到了地面。
同一时间,一气化千雷已经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那张血盆大口。轰然雷鸣声中,电光纵横,血光暴射。红雾纷飞里,谈宝儿看见一条巨蛇在地面扑腾一阵,最后蜷缩一团,化作了一张黄色符纸,不由骂道:“又是天师教的人!”
“别骂了老大,快出去是正经!”无法这时候已经跃到了城门之外,眼见城门就要关闭,忙朝着谈宝儿大叫。
谈宝儿反应过来,眼见城门只剩下不足一丈宽,并且在迅速变窄,大骇下忙一夹马肚,黑墨通灵,顿时再次腾空而起,载着三人朝着城门缝蹿了过去。
“哪里走!”忽有两人异口同声一齐大喝。声音未落,城墙之上已经飘下一群人来,其中有两人身在空中,四只手一扬,同时叫道:“神兵急急如律令,冰冻之符!”声音落时,地面土地裂开,射出两道月白冷光,不偏不倚,正好命中黑墨身体。本是向前疾冲的黑墨,顿时变成了一尊冰雕,悬在空中。
“竟然将符埋在土里,卑鄙的家伙!”谈宝儿惯性收势不及,险些没有带着若儿摔下马去,好容易平衡下来,当即就破口大骂。若儿在一边听得只翻白眼,心说人家不过埋了两张符,你刚才可是在葫芦谷埋下了一百多燎原符呢!
城墙上飘下来的共有九人,七人在后,两人在前,将黑墨和谈宝儿三人团团围住。后面七人都是清一色的青布道装,手持拂尘,而落在黑墨和城门之间的两人模样甚是滑稽,两人年纪已极大,头上都梳了两个冲天辫子,其中一个绑发的是红绳,另外一个是蓝绳,而两人都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但身上却都穿着一身童子才穿的花衣,最离谱的却是两个人竟然合穿了一条巨肥的裤子,裤子的下面是四只绣花鞋。
两人背对背,落地时是侧身对着谈宝儿。谈宝儿初时见两人怪异穿着,还以为是个两头巨人,大是惊恐,待看清楚是两个人之后,惧意顿去,左掌真气走聚火之阵路线轻轻拍在黑墨身上,右手五指大张,风雷之声大作里,五道金色闪电直扑两人。
这是谈宝儿一气化千雷学成以来,第一次用出五雷联珠之术。一道闪电的威力已是非同小可,此时五道一起发出来,自然是惊天动地。
两名怪人眼见五道闪电射来,却都是一起发出一声欢呼来,抚掌道:“来的好啊!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闪电了!”同时各出一指,一左一右,带着一蓝一红两道淡淡光芒,在自己身前虚画了一个半圆弧形,合成一个大圆。
“轰隆!”一声巨响,五道闪电不分先后击在了那个虚圆之上,紧随其后那个大圆里顿时显现出白茫茫的一片,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块圆形的巨大坚冰来。五道闪电撞到坚冰,竟然没有立时将其洞穿,反而是被坚冰吸纳住,在上面左奔右蹿,如同被关进玻璃柜子的金蛇一样,怎么也逃脱不出。
辫子绑蓝绳的老头见此得意笑道:“嘿嘿!我们的玄冰离合盾要是那么容易被攻破,我们还能叫冰火双尊吗?”
“你们是冰火双尊!”若儿失声惊呼。
“什么冰火双……哎哟不好!”谈宝儿的问题刚问了一半,立时惊呼起来。原来他刚才一招聚火阵打在黑墨身上,后者身上的坚冰立时融化,这会依然延续了刚才的势头,一下子朝着冰火双尊急冲上去。
眼见黑墨的头便要撞上那面冰盾,谈宝儿不及细想,忙以最快速度一张落日弓,一箭射了出去。
“嗡!”一声鸣响!谈宝儿郁闷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刚才一着急,竟然忘记了搭箭,这一弓不过是放了一下空弦。
但下一刻,谈宝儿耳朵里却传来一声奇异的巨响,他的眼睛却再也合不上来。
落日弓弓弦一震,虽然是空弦,但弓弦复位之后,一道尖锐的无形之气依旧呼啸而出,在空气中引起一阵振荡,随即重重击在玄冰离合盾上。
“砰!”一声闷响,无形箭气正中盾牌中央,冰火双尊引以为傲的玄冰离合盾在一瞬间碎裂成一块块的冰粉,四散飞溅。双尊两人猝不及防,顿时被箭势余劲震得飞散开去,而本来困在玄冰盾里的五条闪电如脱困之龙,朝着双尊疾射过去。
谈宝儿引弓之时,距离双尊已不足七尺,射中玄冰盾的无形箭气本身已是快如闪电,冰盾里暴射出来的五道闪电受到箭气一催,本身速度更是暴增,双尊虽然识得厉害,拼命躲闪,但在这间不容发的距离里却哪里躲得开?两人被箭气震退之后刚刚飞起三尺,便被五道闪电不分先后地命中身体,同时发出一声惨呼,重重摔出了五丈之遥。
最要命的是,那城门极厚,连带着谈宝儿和他怀里抱着的若儿,都在同一时间和黑墨一起被卡在了两扇大门间!
堂堂的大英雄,击退了看起来很牛的冰火双尊,却被两扇大门卡死。谈宝儿一念至此,简直是欲哭无泪,心说千不该万不该,老子之前不该取笑贺兰牛粪,说什么开门的肌肉男去看美女了,这大门一闭有人会成肉饼。报应来得真是快啊!
好在站在马臀上的楚远兰并没有被卡住。她身体一震,回头便看明了情况,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停下笛声上前帮忙,耳畔风声作响,再次回头,却发现先前那随着冰火双尊飘下来的七人却突然发动了攻击。
这七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绿色符纸,口里念念有词的同时,一齐将符纸朝着城门口一抛。
绿色符纸脱手之后,迅即散开,一碰到风,顿时全化作了一把把碧绿色的长剑模样。一时间,满天都是飞剑,散发着碧油油的光华,如疾风暴雨一般,朝着谈宝儿诸人疾射而来。
楚远兰眼见这七人所发的飞剑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彼此配合,可谓是密不透风,显然是某种阵法,心念顿时一动:莫非这就是七极剑阵,这七人就是凌步虚座下的凌虚七子?
楚远兰心知自己此时若是不管七极剑阵去推城门,自己三人必定会死于万剑穿心之下,暗自一咬牙,心说是死是活就看容哥哥的了,当即身形飘落下地,十指连动,笛声一转,本是柔和的思乡之曲顿转高亢杀伐之音。
笛声一转,空中的剑雨顿时如遇到狂风暴雨的花瓣,一阵叮叮当当的鸣响之后,被吹得七零八落,随风消散而去。
被两扇铁门卡住的谈宝儿自是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身体两侧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自己压成烤肉饼了。事实上他一上来双臂就已被铁门给压制住,连伸手去推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切说来虽长,但这一系列变故到现在,无法蹿出城门的马才跑了一丈不到。无法听到身后破风声,已然知道不好,马蹄才一落地,身体便已离马飞起,他人在空中,凌空刚要转身,便已经听见楚远兰的笛声一变,而等他转身过来,黑墨、谈宝儿和若儿已几乎被两扇铁门给挤扁了。
无法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老大,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在做人肉三明治吗?”他嘴里说笑,手下却不敢怠慢,当即双手平伸,向左右虚虚一张,一收笑容,大喝道:“开!”
念力过处,那本是向中间合拢的大门,竟是硬生生被猛地撑开了大约七尺长宽的大缝。只是可惜那铁门机括太强,而无法又隔了数丈之遥,铁门乍开之后,在黑墨刚坠下三尺时,便又重新合拢。
但这短暂的一刻已然足够!
谈宝儿被憋得正难受,眼见铁门松开,当即大喝一声,双臂较力,一左一右,撑在了两扇门之间。便听机括之声大作,那两扇铁门当即大开。
黑墨顿时掉落下地,却并没有立时向前狂奔,而是长嘶一声,掉转马头望向了夹在城门之间的谈宝儿。若儿叫道:“师父快下来!”
谈宝儿大声道:“你和无法先走,我等着兰妹一起!兰妹,别吹笛了,城门要关了,快点出来!”
早在楚远兰将笛声由思乡之曲变成杀伐之音的时候,天姥城的南疆军士兵和城外的金翎军众人便已惊醒,随即在发现谈宝儿以血肉之躯撑开了天姥城门之后,都是目瞪口呆,惊为天神。但在发了一阵呆之后,此时却都已各自回过神来。
两支军队先前出城的时候虽然有前后之分,但出城之后却都已混在了一起,此时认清敌人,便已杀到了一处,一时城外说不出的混乱。
若儿正在犹豫,一大队南疆军士已是朝她扑了过来,她此时并无燎原枪在手,知道并无把握挡住这些人,眼见众人朝城门口扑来,暗自一咬牙,看了谈宝儿一眼道:“好!我去引开他们,老公你保重,回头我等你来娶我!”说罢高声叫道:“大夏云蒹公主在此,有本事就来抓我!”说时打马便朝城外一侧奔去。
云蒹公主本是此次战役的重要人物,南疆军自然大多知道,看见若儿凤冠彩袍,容色华丽,知是真的公主,当即追了上去。无法见此哈哈大笑,一打马也跟了上去。城门之下,一时之间便再也没有了南疆军士的身影。
城里的楚远兰听到谈宝儿的呼声,回头见他情形,大吃一惊,当下吹出一段高亢曲调,逼退凌虚七子,再不犹豫,飞身而起,从谈宝儿身下蹿了出去,随即回头道:“我出来了,容哥哥你快下来吧!”
谈宝儿自从修炼了大地之气后,一身神力已是非同小可,就连落日弓都能全部拉开,只是这城门机括之力却也非同小可,几与落日弓相若,他撑了如此之久,早已是筋疲力尽,听到楚远兰叫声,再不迟疑,双臂猛一用力,将两扇城门撑开,双足大张,在城门上一点,借力向后倒飞而出,但身体刚一动,眼前空气陡然一片波动,一个巨大的纯蓝色火球从身前一丈处飞了过来。
“啊!”谈宝儿大惊失色,在城门上撑了这么久,此时他已是筋疲力尽,刚刚的双足借力已经耗尽了他全身最后一丝真气,此时哪里又躲避得了?
楚远兰有心相助,但刚才她已将笛子收起,此时却是有心无力,急忙之中,她惊叫一声,身形拔地而起,朝着谈宝儿身前飘去,竟是要以自己的身躯抵挡这致命一击。
“不要!”谈宝儿看得分明,不由大急,心说吐点血什么的没有关系,但要是你这丫头少了几根头发,老子将来可怎么向老大交代。但他此时功力耗尽,人在空中,却是全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蓝色火球,便要将楚远兰吞噬。
“嗤嗤嗤!”这个时候忽有一阵轻响连环而起,空气陡然便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然后谈宝儿就看见了一生中还从来未一见的壮观景象。那个蓝色火球就要击中楚远兰胸膛的时候,球身在一瞬间多了成百上千个细密的小孔,然后整个火球便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在一瞬间被瓦解成千万朵细小的火焰,像绚丽的烟花一样暴射开来,散落成一朵朵的蓝色花瓣,洒了满天。
但在楚远兰身前,却好像一面无形的墙壁,所有的蓝色花瓣射到上面,便自动落了下去,这使得她毫发无伤。
烟花散去时候,谈宝儿的身体已经落到地上,而楚远兰掉下来的时候,也无巧不巧地正好落在了他怀里,一时软玉温香在抱,正自发痴,却听见城门口有人惊叫道:“况青玄你这小子竟然吃里扒外,竟敢偷袭我们……”
抬眼望去,烟花消散的地方,刚刚被谈宝儿一气化千雷击飞的冰火双尊已经又生龙活虎地站在了城门口,此刻正指点着一个白衣如雪形态潇洒的中年人骂骂咧咧,脸上神色又是气愤郁闷又是惊愕不解。
白衣人双眉一轩,笑道:“你们两个废物活腻味了,竟敢骂我了!”说完右手两指一并如剑,朝着冰火双尊两人便是一阵虚虚乱点。他指点并没有任何光芒射出,但冰火双尊却是如临大敌,忙不迭地左躲右闪。只是两人虽然穿着同一条裤子,但行动间却并无什么默契,一个向左另外一个便必然向右,一个要动手,另外一个便必然抬脚,说不出的丑态百出,要命的是两人边躲还边叫。
“老大,他这一剑走的是坎位,咱们快点向左!”“老二你别胡说,这一剑明明是离位,应该向右!”“哎哟,你看他坎位变震位了,咱们快向右!”“明明是向坤位,咱们应该向左旋三圈!”“不对,应该右旋三圈!”“我是老大听我的!”“老大又怎样?晚饭我让你比我多吃了一个包子,这回怎么也该听我的了……!”
况青玄手指乱点一阵,哈哈大笑道:“我一招未发,你们两个在那里屁股就要扭掉了!果然是废物!”说话间他身形一动,落到谈宝儿和楚远兰身边,一左一右,将两人挟在腋下,凌空飞起,越过正在交战的两军,没入苍茫夜色中,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冰火双尊的争吵声。
“老大,我就说他是吓唬我们的,你还不信,现在被人骂废物了吧?”“老二,他明明骂的是你好不好?要不是你碍手碍脚的不配合,我早使出冰火神剑干掉他了!”“你个弱智,明明是你自己见到况青玄腿软,怪得了老子吗?”
况青玄速度奇快,冰火双尊的声音落到谈宝儿耳里渐渐变弱,不时竟连城门口的厮杀声也渐渐远去,直至不见。谈宝儿念及若儿和无法,便笑道:“况大侠是吧?多谢你老人家路见不平挖坑来填的大侠义大慈悲精神,不过大侠你能不能先将我们两人放下?我还要回去找我的朋友和兄弟呢!”
况青玄微微一笑,道:“谈将军不必急,该你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送你回去!”说罢再不多言,朝前疾飞而去。
谈宝儿看他虽然每隔十丈左右便要落地借力,他飞掠之间并未借助任何外物,只听见风声呜咽,知道这厮定是绝顶高手,虽然心忧若儿,却怕将其惹恼,不敢多说,只是任他摆布。
至于楚远兰,之前城门口虽然因有况青玄的保护,冰火双尊的纯蓝火球虽然并未将她击伤,但之前她吹奏玉笛,控制一城几十万人的情绪,之后又和凌虚七子相斗,却也已耗尽她全身功力,此时乍离险境,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散下去,才觉出全身脱力,一句话说不出来。
况青玄拣着两人,离了天姥城后,并不去天姥港,而是一路直向东北而去。向前飞掠一阵,便出了天姥城控制范围,而通过城外的小路出了天姥山之后,天气便重又变暖起来。
谈宝儿这一日可谓饱经忧患,眼见天上明月高悬,前方已是一片坦途,身体回暖,不由倦意大增,竟慢慢就在况青玄怀中昏昏睡了过去。楚远兰本也是倦到极处,但记起之前冰火双尊说况青玄吃里扒外,眼前敌友未明之前,谈宝儿又已睡去,不敢大意,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去。
况青玄似是知她心思,大有深意地朝她笑笑,却并不揭破。
明月清辉之下,况青玄挟带着两人风驰电掣,不时过了平坦地面,前方便又出现连绵不绝的山脉,想来南疆号称“十万大山”,并非夸大其词。
况青玄一头钻入山脉之中,四周便全是森林,但钻入黑漆漆的森林之中,他速度竟是不减反增。楚远兰一路行来,眼见他足不沾尘、贴地便走,知是一种神奇至极的身法,初时怀疑是传说中的轻功,但此时见他进入夜色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之中后速度竟然更快,行动之间更是衣襟不沾片叶,惊诧之余,却不知究竟是怎样一种神奇法术了。
黑夜之中,楚远兰视力大减,也不知这人要带自己两人去何处,心中惊疑不定,但看谈宝儿时,这家伙双眼紧闭,呼吸平稳,正无心无肺地睡得天昏地暗,不由暗觉惭愧,只觉容哥哥不愧是久战沙场,在如此情形下依旧睡得如此安心,显然已具备宠辱不惊、视刀锋若等闲的大将风采,一时更添敬佩。
况青玄自也不知谈宝儿脾气,心中和楚远兰也是一般见识,暗自点头之外,却也大是凛然,心说今时今日谈容名动天下,果然不可小视。可怜的谈大英雄,要是知道自己睡觉也能让人敬佩恐惧,却不知会作何感想。
就这样,黑夜里,况青玄挟着谈宝儿和楚远兰在森林山脉间穿梭,眼前一时黑漆漆一片,一时又是月影婆娑,抑或星光灿烂。
却也不知过了多少山头,行了多少险峰。楚远兰却也倔强,虽然知道自己所为效果甚微,但硬是以疲惫之躯死撑着没有睡着,视线随着况青玄的视线而移动,将周遭一切牢牢记在心中。况青玄看在眼里,却如视而不见。
也不知行了多久,就在楚远兰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况青玄忽然带着两人又冲出了一片树林,迎面一阵清风扑来,眼前陡然一片大亮。
细看时,天空除开有一颗大星闪耀之外,其余星辰已是隐没,玉兔西落,金乌东飞,天边一片红霞灿烂。却是不知不觉间,况青玄已带着两人奔了整整一夜!
眼前却是一座山峰之巅。楚远兰精神一震,凝神看去,却见这座山峰本是森林茂密绿草如茵,但偏偏这山顶上却是寸草不生,而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石坪。石坪上除开有三块人高的大石成三角之形相对耸立之外,整个一片的空旷,被朝霞一映,石头反映,竟是红彤彤的一片,很是好看。
况青玄身形停在了山顶,四处张望一下,满意点点头,笑道:“就是这里了!”说时双手一张,谈宝儿和楚远兰便一左一右落到地上。
“丫丫个呸,谁打老子屁股?”被摔在地上的谈宝儿顿时跳了起来,眼珠滴溜溜转了转,顿时发现了况青玄惊愕的老脸,愣了愣神,随即上前亲热拍拍况青玄的肩膀,爽朗大笑道:“原来是老况啊,咱们居然又见面了,真是巧,哈哈!真是人生何处没有缝啊!”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伸另外一只手去摸屁股,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皱起了眉:“不过老况啊,你昨晚已经救了本将军的命,我无论如何都会好好赏赐你的,我又不是马,这拍马屁的事情下次就不要了吧!”
况青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被人叫做老况已经够郁闷了,再加上谈宝儿这家伙一番胡言乱语搞得晕头转向,一时一颗脑袋凭空大了好几倍,想了好久才明白谈宝儿竟然以为他屁股痛是被自己拍马屁拍出来的,当即想死的心都有了,心说我况青玄再蠢再无耻,拍马屁也不会真的拍到人的屁股上吧?
况青玄知道谈宝儿这会儿大梦方醒,也懒得和他计较,左手五指一阵掐算,右手食指在空气中一顿鬼画符似的乱点。
谈宝儿看他出指方位诡异,每一指点出空气中便似多了一道冷风,但他手指一移位,那冷风便又凭空消失不见,一时又惊又奇:“老况,你真是太有台型了!要是肯让我做你老板,咱哥俩联手,去乡下兼职做神棍,一定大发了!”
况青玄闻言几乎没有当场喷血,心说你瞧不起我的剑法也就罢了,用得着这么损人吗?但他好歹是有些气度的人,强忍着狂扁这厮的冲动,硬撑着又虚点了大约有十几下的样子,才收住双手,也不正眼看谈宝儿一眼,侧头对着地上的楚远兰丢下一句话:“我去找点吃的,你们两个最好待在原地,不要想着离开这,否则一切后果自负!”然后身形一闪,如大鹏一般飞下峰去,然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林海中。
“老子正饿得慌,有好吃的,傻子才会走呢!你放心去吧!记得带几瓶好酒回来!”谈宝儿朝着下方大声嘱咐一句,转过头来,却看见楚远兰挣扎着想站起来,忙上前搀扶,同时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兰妹你没事吧?”
“没事!”楚远兰勉强笑了笑,“容哥哥,趁着他下山,咱们还是先离开这比较好!”
“为什么要离开他?”谈宝儿觉得不可思议,“这家伙虽然看起来跩得有些欠揍,不过心肠应该还是不错的吧?你没有看见他救了我们俩的性命吗?”
楚远兰摇头道:“之前城门口的时候,冰火双尊曾经说过他吃里扒外,我总觉得他救我们的目的绝不简单,不然也不会不当场放了我们,而是将我们劫持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了?咱们还是先离开他为妙!”
“你说的也有道理!”听楚远兰这么一说,谈宝儿顿时也警惕起来,“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厮看起来虽然一副玉树淋了点风的样子,但眼神中骨子里却都透着一种猥琐!你这样一个沉鱼落雁的小姑娘和他待一起是相当的危险……哎呀,糟糕糟糕!”
“你胡说个什么啊容哥哥!”楚远兰虽然大方,但却也被谈宝儿这流氓的疯言疯语给羞红了脸。
“嘿,没有什么……刚才峰顶还有风的,这会怎么都不见了?是有点热,咱们下去凉快凉快也好!”谈宝儿尴尬笑笑,搀扶着楚远兰,看准下山道路,便朝峰下走去。
但等谈宝儿两人才一离开原来站立的地方后,山顶便又开始吹起了风,并且还比之前凉快了许多,谈宝儿被风一吹,暑气尽消,不由心情大好,大声唱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哈哈,送我上青云啊!”
楚远兰笑道:“容哥哥你还记得这两句诗啊?小时候,你在青桑树下,最喜欢唱的就是这两句了。那时候你老说自己总有一天要考个状元,之后便青云直上,成为国家重臣,哪晓得十多年过去了,你果然成重臣了,但却不是状元,而是个大将军!”
谈宝儿自然不晓得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只是以前老胡说书的时候说到大英雄得意的时候少不得就要唱这两句,此刻听楚远兰说谈容小时候最喜欢这两句,一时却不知该怎么接,只得笑道:“小时候的事我大多忘记了,你却还记那么清楚,我看有机会就找你来做我军中的书记官好了……咦,什么东西从我脸上飞过,怎么还有点疼?”他伸手去摸脸颊,低头看时却是吓了一大跳:“怎么会有血?”
他正自愕然,却见眼前一花,忽然觉得手臂上又是一痛,细看时,手臂上竟又多了一道又长又细的伤口,殷红的鲜血顿时渗透了出来。
“不好!这风有古怪!咱们先退回去!”楚远兰说着拉起谈宝儿就朝后走。她不动还好,这一动,四周本来不是很大的风顿时变得猛烈起来,朝她一起扑了过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楚远兰原来是处在一个安静的大湖之中,她一动,却好像将身体原来所占的空间给腾了出来,四周的湖水便一起涌了过来填补空白,顿时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谈宝儿知道那些风简直就如看不见的刀片,眼见如此,不敢迟疑,双手连动,一下子射出数十道真气,喝道:“封!”
他声音落时,楚远兰的身体四周顿时被聚集了一层薄薄的水幕,将她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却是惶急之中,谈宝儿用出了蓬莱的封水之阵。
那一阵旋风撞到水上,果然分毫未进,全数消失得干干净净。楚远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谈宝儿一眼,正想说点什么,随即却大叫起来:“容哥哥小心背后!”
谈宝儿早已听到背后风声锐响,不敢怠慢,凌波之术展开,身体一旋,朝一侧闪了过去,那道尖锐的疾风擦着他手肘的衣服飞了过去。
谈宝儿正松了口气,却陡然觉出脚尖已是一痛,低头刚看见厚实的牛皮战靴前面被割出一个大洞,头皮上又已是一凉,眼光刚瞥见眼前几缕头发飘下来,几道疾风便已从眼前交错划过,将那几缕头发碎裂成段。
碎成十来段的头发朝下落,但在下落过程中,几十道劲风便又再次交错而过,头发便被碎成上百段,再然后,百道劲风再次交错,头发便被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而去。
眼见那几缕头发的悲惨下场,感觉到成千上万道锐利如刀的风在自己身前交错,谈宝儿只觉得遭遇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恐怖境况,一时间再也不敢乱动分毫,深怕下一道风所射过的地方不是别处,正好是谈大英雄娇嫩的脖子。
另外一边,楚远兰这个时候身周的水幕早已消失,见到刚才一切也是目瞪口呆,直到看见谈宝儿的眼珠转了转,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问道:“容哥哥你还好吧?”
谈宝儿暗自咽了一口唾沫,摇头道:“我……哎哟!”却是他这一摇头,一道迅疾的刀风便真的从他脖子边擦了过去,留下一丝剧痛。
“容哥哥你别乱动了!”楚远兰忙叫了起来,“我看这里已被况青玄动了手脚,咱们只要稍微动一动,立时就会牵动四周空气的波动,形成不逊于任何利剑的剑风!”
“剑风?”谈宝儿愣了一下,“为何不是刀风?我都觉得这风简直就像一把把无形的薄刀,布满我身体四周呢!”
楚远兰叹了口气,道:“因为况青玄自己将这种风叫做剑风,而事实上这种剑风在整个神州本来就大大的有名。唉!凭借他挟带着两个人,狂奔一夜而无丝毫疲态的表现,我早该想到是他了!”
“老况难道也是一个知名的高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谈宝儿有些错愕。
“神州十剑你总听过吧?”
“这个当然!”谈宝儿立时兴奋起来,“我对江湖上的事所知不多,但这几年神州十剑的名头可是直追四大天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啧啧,据说这十个牛人,甚至有人说他们每一个都具备向四大天人挑战的实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神州十剑表面上听来是神州十个用剑的高手,但事实上这些人中真正是使用真剑的只有公认的十剑之首,号称真剑无双的轩辕狂。其余诸人所谓的剑其实都是指一种道,或是一种法术,比如问月神剑,其实是以月光为剑,而冰火神剑用的就是冰和火这两种自然力量,枯荣神剑更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力而已。
楚远兰笑道:“看来你和我一样都不太了解他们。其实神州十剑并非十个人,而是十一个。因为排名最后一位的冰火神剑其实是指冰火双尊这对孪生兄弟。事实上因为神州十剑的名头太响,并且十剑中人刻意深藏不露的缘故,江湖上的人大多只记得他们剑法的名字,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本来姓名,这就难怪我们之前竟然没有发现况青玄竟然是十剑之一了。”
“啊!老况也是十剑中人?”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莫非这厮竟是十剑中以操作风的力量而排在第六位的依风神剑?”
楚远兰尚未回答,便听一人笑着接道:“错了!不是排名第六,而是第五,因为一个月前,排名第五的问月老儿已被我打得大败而逃,所以现在我才是第五!”
谈宝儿不用回头去看,已知是况青玄去而复返。
况青玄兴奋道:“你们果然离开了原地!不错不错,在我依风剑阵之中移动了位置,最后竟然能让自己的同伴也保全性命,谈容你果然有资格和我一战,算我没有白救你!”说时一挥手,山顶便又恢复了微风荡漾的样子。
谈宝儿察觉出身上又有风吹过,当即吓了一大跳,随即感觉被风吹到的地方并不痛,知道是那个什么鸟风阵已经被撤去,当即扭扭脖子,回过头去,看见况青玄完好无缺地归来之外,手里还多了几只山鸡,顿时来了精神:“哎呀,老况你怎么就知道兄弟饿了,真是太感谢了。”说着上前一把将山鸡接了过来:“我手艺还不错,让我也来烤吧!”
况青玄料不到谈宝儿堂堂抗魔英雄又是钦差大臣,竟然会亲自动手做这种琐事,不由有几分感动,忙道:“谢谢!”
“谢谢?”谈宝儿一愣,随即大度地挥挥手,“不用谢,不用谢!大恩不言谢,谢啥呢,是吧?”
好歹况青玄也是一代高手,这才没有当场崩溃,只能很无语地再也不甩谈宝儿,直接将自己丢到一边,盘膝坐到地上,闭目养神去了。
谈宝儿见此露出一脸赞许的神色,提着山鸡走到楚远兰身边,指着况青玄,压低声音道:“兰妹,你看看,这就是高手风范了!”
楚远兰不解:“他的坐姿很平常啊?没有什么不同啊!”
“肤浅!”谈宝儿摇摇头,“你所看到的只是表面!要挖掘内涵嘛!你想想,以他老人家玉树淋了点风的英俊外表,坐到一堆鸟粪上依旧能保持如此潇洒的气度,试问天下英雄,几人能够?”
谈宝儿的话尚未说完,况青玄已如火烧屁股一般,一跃而起,回头望去,地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鸟粪了?回头望去,却见谈宝儿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正唱着某种荒腔野调,兴致勃勃地给山鸡拔毛,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况青玄这次是真的欲哭无泪了,因为他虽然被耍了,但要是这样就动手砍人,实在太没有风度了,到最后,他只能恨恨地冷哼了一声,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仔细地看清楚了一块干净地面,坐了下来,继续装酷去了。
他哪里知道谈大英雄一惯的恩怨分明,之前被他的依风剑阵在身上割了好几条口子,却碍于救命大恩和打他不过这两条原则,不能动手报仇,才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一边的楚远兰忍俊不禁,抿嘴微笑,日间郁闷顿时去了大半。
在如归楼的时候,谈宝儿是没有少去厨房帮忙,这些年下来,对于做菜烧饭颇有心得,三只山鸡不时便被拔毛干净,从酒囊饭袋里掏出一堆调料撒到鸡身之后,谈宝儿四处望望,却并没有看到柴火,便把眼光望向了况青玄,后者气这会儿还没有顺过来,冷冷道:“人言谈大将军乃天火神将降凡,还需要什么柴火了?”
谈宝儿知道老家伙还在和自己生气,也不着恼,嘻嘻一笑,使出蓬莱聚火之阵引来地火,地面上顿时多了一团烈火将三只鸡团团包围。
烤鸡自然花不了太多的真气,是以一边烤鸡,谈宝儿一边还和楚远兰闲聊,有美女做伴,软玉温存,自是说不出的其乐融融。况青玄本也无聊,但眼见两个后辈没有半点尊老之心并无打算找自己请教江湖经验的意思,只能暗压住心头的不爽,在一边继续装酷,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丑恶嘴脸。
不时脂香四溢,三只野鸡被烤得焦黄,眼见是可以吃了。谈宝儿撤去聚火之阵,待温度降低一些,从中挑出一只最大的,并顺手从酒囊饭袋里摸出一瓶酒,一起捧着走到况青玄身边道:“况前辈请用!小弟手艺一般,还请多多包涵!”
况青玄不料他如此有礼貌,便郑重接了过来,随口客气了一句:“谢谢!”
谈宝儿忙道:“都说不用谢了,大恩不言谢,谢什么呢?你看你救了我的命,我谢你没有?大家都自己人嘛,不用这么客气的!”说完也不看况青玄的脸色,掉头径直走了。
谁和你自己人了?况青玄觉得自己遇上这无耻贱人简直就是自己命中的劫数,当下再不多来一句废话,抱着烧鸡便啃了起来。咬了一口,觉得滋味倒是不错,除开烹饪水平比得上大酒楼的大师父外,还另有一种野趣,当下就着酒几口便吃了个干净。
吃完烧鸡,况青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手帕,将手上油脂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手帕一扔,长身而起,朗声叫道:“谈容!”
“大侠何事?”谈宝儿屁颠屁颠地站了起来。经过这些日子,他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觉得自己就是谈容了。
况青玄肃然道:“谈容,我现在给你半个时辰恢复功力!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就在这缥缈峰顶决一生死吧!”
“决一生死?”谈楚两人同时失声惊呼,而谈宝儿更是手下一松,刚啃了一半的烧鸡毫不留情地滑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对!”况青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谈将军,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咱们两个人之间,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缥缈峰!”
谈宝儿彻底傻了,愣了好半晌才道:“况老英雄,我既没有刨过你祖坟,也没有抢你老婆,至于生死相许吗?”
“谁和你生死相许了?”况青玄差点没有将刚才吃的鸡骨头一起吐出来,一边的楚远兰也是哑然失笑。
谈宝儿委屈道:“你刚不是说什么我死你也亡的,不是生死相许是什么?”
况青玄觉得再和这厮纠缠下去,自己肯定会被气死,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不过不管怎样,今天我一定要和你分出生死……嗯,生死!”最后他差点将“相许”两个字说出来,不由暗自一阵恶寒。
一边的楚远兰道:“况前辈,既然你是存心要杀死容哥哥,为何之前天姥城下又要救我们?又费尽心机将我们带这里来,还帮我们找食物,又让容哥哥休息?”
况青玄傲然道:“王爷待我如上宾,你们率领大军来攻城,我自然有责任替他解除烦恼!但我依风神剑绝不做背后偷袭别人的事,要杀人,便要堂堂正正地杀,要是趁冰火双猪和凌虚七蠢围攻你的时候杀你,传出去非被天下英雄笑掉大牙不可!哼哼,他们要将你围攻而死,我就偏要将你救出来,再正大光明公公平平地杀死你!”
“你是说……你之所以救我出来,就是为了要亲自杀死我?”谈宝儿大惊。
“不错!就是这样!”况青玄点点头,“谈将军,我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就动手!希望况某的依风之剑不会让你失望!”
谈宝儿一时只觉如堕冰窖,结结巴巴道:“老况,哦,不,是况大侠,你看这个小弟我也是受人之托,并非有意去闯你家王爷的城池。这缥缈峰据说也是南疆名山之一,也算得风景如画,这打打杀杀的多杀风景?我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吃只鸡,喝杯酒,大家交个朋友,你说好不好?”
况青玄双眉一轩,冷声道:“谈容!我敬你是抗魔英雄,才做如此多的琐碎,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你莫要让我看不起你!”
听到谈容的名字,又被人看轻,谈宝儿心中顿时一股热血上涌,怒道:“打就打,老子还怕你不成?半个时辰后,你就等着老子来砍你脑袋吧!”
“嗯!”况青玄轻轻哼了一声,再不说话,远远走到一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谈宝儿走回楚远兰身边,楚远兰一把抓住他肩膀,担心道:“容哥哥,他依风神剑如此厉害,你当真要和他打吗?”
谈宝儿刚才被热血冲脑,一时冲动说出一番豪言壮语,此时已将肠子都悔青了,心想被看不起就看不起了,就算你当老子是缩头乌龟,老子只要不丢掉性命,将来总有翻本的时候,现在倒好,待会只怕要一把输个精光了!这会听见楚远兰问,却不能掉了面子,只得逞强到底:“放心放心,没事的,你哥哥我百万军中尚且能取魔人主帅首级,区区一个依风神剑算得什么?”
楚远兰将信将疑,但她昨夜一支思乡曲控制天姥城数十万人的思绪,之后又一夜未眠,精神体力都是严重透支,丝毫忙都帮不上,便不再多问,只道:“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径直走到一边,拣了块干净石头坐了下来。
谈宝儿本来还指望这丫头用她的玉笛行侠仗义一把,来个美女救英雄夫妻双双把家还什么的,眼见她摆明一个对自己信心十足的表情,一时郁闷到了极处,心说丫丫个呸的,你这会袖手旁观,老子挂了你就等着守寡吧!
他心中郁闷,脸上却带着自信的微笑,大马金刀地坐到地上。捡起那只烧鸡啃了两口,却觉索然无味,想起这一战既然逃不掉,自己功力又并未完全恢复,他当即原地躺下,眯上眼,大地之气运转,很快入睡,进入无名玉洞踏起圆来。
楚远兰自然不知道世上有一种法术是可以在梦中恢复功力的,见谈宝儿既不盘膝调息真气,也不用像练精神术的人一样进行静坐冥想,见谈宝儿鼾声大起,不禁大是诧异。
但况青玄见此却是暗自一凛,心道这少年说睡就睡,定是对待会一战胸有成竹,拥有必胜的把握,才敢如此放肆,自己等一下定要小心谨慎。一时竟是如临大敌,半点放松不得。
谈宝儿进入无名玉洞,脚下不停踏圆,全身真气不断恢复,意念之中却在不断思索如何才能战胜况青玄。况青玄号称依风神剑,其法术便是以操作风闻名,任何一缕风在他手里都是杀人利器,而事实上在依风剑阵之中,只要自己身体任何一个部位有异动,立时就能引来空气流动,牵引来剑风,这样的敌手,叫老子如何能够战胜?
唯一的办法,看来是截断空气的流动,但这又谈何容易?他老娘的咸鸭蛋,想我谈大英雄名震当世,难道今日就要将小命送在这里……?
半个时辰眨眼间过。况青玄默数时间,眼见太阳的光线落到地上,映出一片金碧辉煌,当即长身而起,正要喝叫谈宝儿,以达先声夺人之效,却见后者正好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顿时又是一阵大惊,心说谈容名动天下,果然名不虚传,竟然将时间分配得分毫不差,实是我生平劲敌!
原来法术一道,大凡越是高手,对时间的控制就越是精确。能让自己安然入睡,并恰好在半个时辰之后醒来,实是绝顶高手了!殊不知,随着功力的增进,谈宝儿现在每次刚好踏完六十四圈圆的时间正好就是半个时辰!这才一下子就将况青玄给唬住了!
眼见谈宝儿站起,况青玄不敢怠慢,恭敬地一拱手,大声道:“谈将军,请!”说时手指一动,便要动手。
“等一下!”谈宝儿忙大叫道。
“将军莫非有什么后事要交代?要是有,尽管吩咐,但况某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况青玄好不容易才将已经积聚在指尖的真气倒压回去,险些没有被真气反噬,造成重伤,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却不能失了风度,因此这两句话说得很是心平气和。
“这个……这个……”谈宝儿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径直走到楚远兰身边,正色道:“兰妹,今日我和况前辈一战,生死未卜。若我胜了还好,若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听你爹那老糊涂的为我守什么寡,回头赶快找个人嫁了。对了,这次嫁人千万不要嫁当兵的,免得死了都尸骨无存……”说到后来,谈宝儿却是想起了化成灰散入葛尔草原的谈容,又念及自己将要步他后尘,不由悲从中来,再也说不下去。
楚远兰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道:“谈哥哥大可放心,昔年青桑树下之约,如今言犹在耳,远兰知道该怎么做的!你放心去比武吧!”
谈宝儿自是不知什么青桑之约,闻言也只能假装了解地点点头,慢慢走回原位。况青玄道:“谈将军,事情可交代完了?”
谈宝儿点点头:“咱们开始吧!”说完从背后取下落日弓。
况青玄将气势在一瞬间凝聚到顶峰,真气霎时流转全身,拱手道:“请!”说完手指一动,一道真气便要迅射而出,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已做好准备等待他的召唤。
“再等一下!”谈宝儿再次大叫起来。
“你又有什么事?”况青玄这次是拼了老命才算是将蓄势待发的真气收住,真气逆流反噬,难受得要命。
谈宝儿将落日弓挂到背上,捂着肚子,不好意思道:“那个……况大侠,小弟忽然有些肚子疼,我估计是你刚才打的山鸡不够干净,要等我先去拉泡屎,然后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啊!楚远兰和况青玄两人闻言都是目瞪口呆!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决斗,哪里有要决斗之前给别人说等一下,我拉完屎咱们再打的?而况青玄更是只差没有吐血,心说就算刚刚吃的山鸡有问题,那也是你烹调时不讲卫生,关我什么事了?
郁闷归郁闷,但况青玄最是知道,大凡高手决斗最忌心浮气躁,心里已经快气炸肺了,却装出一副淡然神色,甚至脸上还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将军尽管请,这一点时间况某还等得了!”
“那可不客气了!”谈宝儿哈哈大笑,四处望望,走到一块空旷地面,大声叫道:“两位请转过头去,我要拉了!记得千万别偷看哦,哈哈,不然长了针眼可别怪我!”说完便伸手解松腰带。
楚远兰万万料不到他竟然是要在这山顶公然那个,一时只吓得魂飞魄散,忙不及地转过身去,捂住了鼻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况青玄却也料不到他说的地点是这里,当即大皱眉头,转过头去。
不时楚况两人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紧随其后,刺鼻的臭气布满了整个山头。况青玄紧捂着鼻子,想死的心都有了,心说老子堂堂神州十剑排名第五,居然也有一日心甘情愿地闻别人的屎臭,这是做了什么孽来。
如雷鸣一般的轰炸声响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样子,才慢慢停息,随即便听见谈宝儿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啊!真是爽!我搞完了!”
楚远兰并没有勇气回头,依旧红着脸背对着谈宝儿,而况青玄却是事关生死,由不得他说不,在听到谈宝儿声音的时候,便径直转过头来,然后他便看见了谈宝儿和他身边不远处一堆热气腾腾的妙绝天工的“黄金堆”。
谈宝儿神情明显的一愣,随即干笑起来:“哈,原来况大侠依然在山顶啊?小弟方便的时候,还烦恼况大侠帮我当保镖,这可真是,那个,哈,哈,太不好意思了!”
保镖!况青玄暗自几乎快将肚皮气破,这茅房保镖的名声传出去自己以后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他眼光在“黄金堆”上扫了一扫,便用目光锁定了谈宝儿,很是客气道:“谈将军,不知是否可以开始了?”
谈宝儿羞涩一笑,道:“可以可以,完全可以!让况大侠等如此久,真是抱歉!来来来,咱们这就开始吧!”
“那况某这就不客气了!”况青玄嘿然一笑,手指一动,一道真气终于化作一道劲风喷射而出。劲风过处,四周的空气顿时发生了巨变,无数道暗流开始蠢蠢欲动。
“来的好!”谈宝儿一声大喝,落日弓弓弦一震,一道无形箭气顿时呼啸而出,被空气流向一牵引,根本不需要瞄准的情形下,直接命中况青玄射出的劲风,而劲风携带的暗流也在一瞬间被击得支离破碎。
况青玄的第一招攻势就此被瓦解。但这却激起了老况的斗志,当即真气透遍十指,便要发动依风剑阵。
“再再等一下!”一招得手的谈宝儿却再次大叫起来。
“你这臭小子又有鸟事?”况青玄这次是再也忍耐不住,不由破口大骂起来。
谈宝儿摸摸头,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况前辈,我想尿尿!”
“不准!”况青玄气得跳了起来,“你刚刚才拉过屎,现在又要尿尿,你这算怎么回事?”
“这个,这虽然都是拉,但拉屎和拉尿完全是两回事啊!”谈宝儿很委屈地一摊手,“再说了,况前辈,你口口声声要和我公平决斗,你知道不知道,如果这泡尿不尿的话,我任督二脉就要受堵,真气不能完全通达全身,功力最多只能发挥一成!这是公平决斗吗?”
“你……”况青玄气结,好半晌才全身颤抖着巨吼道,“你……你快给老子滚去吧!”
“多谢,多谢……哎呀,大恩不言谢,我谢个什么嘛……”谈宝儿满意至极,嘴里胡言乱语,脚下却不停留,径直跑到一处干净地方。
况青玄看他果然开始解裤带,厌恶地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不时传来阵阵水流声,听在耳里,很有些澎湃汹涌的意味,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全无一点停息的意思,直把况青玄恨得暗自骂娘。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况青玄才听见水声渐小,紧接着便听见谈宝儿传来一声舒服的呻吟声:“哇!真爽啊!好了老况大侠,你可以转过头来了!兰妹你就别乱动了,后边乱七八糟的,不适合女孩子看的!”
楚远兰听到决斗要开始,正还打算转头,听到谈宝儿的话,双靥绯红,低低应了一声,再不敢转头。
况青玄转过头来,只见诺大一个山头,竟然整个变得湿润起来,而地面石地的凹处都积满了水,一时很想问谈宝儿你这是撒尿还是要将这座山给淹了。但好在他也是个很懂礼仪的人,微微一皱眉之后,便道:“空气中竟还有酒味,想来谈将军只怕连刚才喝的酒都一并尿出来了,一会儿不会再给我说因为酒醉,需要休息个十年八个月什么的了,咱们这就可以开始了吗?”
谈宝儿摆摆手,很无耻道:“怎么会?我这人很雷厉风行的,绝对不干拖泥带水的事情!来来来,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咱们这就开始吧!”说时落日弓一扬,弓弦震荡声里,一支雕翎箭已经离弦而出。
况青玄料不到他如此无耻,说动手就动手,眼见那箭呼啸而来,丝毫不敢大意,当即十指连动,接连点出上百道真气,四周空气顿时为之动荡起来,成千上万道气流在他身周流淌起来,名震天下的依风剑阵在一瞬间布置完成。
感受到雕翎箭的恐怖威力,况青玄手指一点,千万道依风剑气,汇聚到一起,形成一柄无形有质的至刚至猛的依风神剑,向着雕翎箭刺了过去。
但就在依风神剑刚刚成形的刹那,便听见谈宝儿一声大喝:“七星连斗,封!”他话声落时,山顶的天空似乎在一瞬间黯了一黯,北方的天空在一瞬间显露出漏斗形状的北斗七星来。
七星的光芒投射到地面之上,在一瞬间分别落在了那三块巨石、谈宝儿三人和那堆便便之上!况青玄愣了一愣的时候,便发觉四周所有的空气在一瞬间被结成了冰块,他在这一刹那失去了对风的掌控!
大惊之下,况青玄忙朝旁边一闪,但他虽快,可失去依风剑气抵挡的雕翎箭速度之快,实在是快如电闪,在他身体刚刚移动半步的时候,已经重重命中他左胸。如海潮一般的巨力涌来,况青玄发出一声惨哼,整个人顿时被雕翎箭带着,飞离悬崖,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山下跌落而去。
“哈哈!老况你先去下面凉快一会吧,好走不送了!”谈宝儿哈哈大笑。他估摸着这一箭应该要不了况青玄的性命,不敢怠慢,当即快步走到楚远兰身边,道:“趁老家伙没有缓过劲来,咱们快离开这!”说时也不待楚远兰同意,一把将她背在背上,展开凌波之术,下了缥缈峰顶,似一团轻烟,向着况青玄所跌落的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下了缥缈峰,一路风驰电掣,在森林之间穿梭。楚远兰劳累了一夜,之前又一直担忧谈宝儿的安危,此时得脱大难,忧虑尽去,而趴在谈宝儿肩上,如腾云驾雾一般,安静之余,心中满是喜乐,不时倦意上涌,终于沉沉睡去。
与之相反,谈宝儿知道况青玄虽然跌落山崖,但自己那一箭并未伤到他要害,多半死不了,自己阴了他,若是回头找自己算账,多半是有死无生之局。一时丝毫不敢大意,顾不得休息,只管将凌波术展到极至,慌不择路地向前狂奔而去。
太阳的光辉撒满了整个天地,让这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云蒸霞蔚,烟云幻灭,谈宝儿视力虽然不错,在这山峦森林密布的地方却也只等于瞎子。好在这些日子,他没有少随无法这天文达人研究星相之学,对如何看太阳运行轨迹及其阴影变幻来推断方位已大有心得,是以才能保证自己所行方位和况青玄坠崖方向完全相反。
他一路疾驰,在山峦间飞奔,在古树颠跳跃,在崖壁上纵腾。天上的雄鹰目力遒劲,唯一所能看到的,却也只是苍茫云海中飞舞的一点黑影而已。
却谁又知,这少年脚下的路,将延伸到何方?
也不知飞跃了多久,眼见日已正中,谈宝儿回首向来之处,只看见茫茫云海之中,那一座直拔天际的险峰再也看不到一点光影。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在一条清澈小溪边,拣了一块干净大石头将楚远兰放下,恨恨想道:“该死的老况!大家坐下来吃肉喝酒有什么不好的?非要打打杀杀的,搞得老子堂堂大英雄居然落荒而逃,早晚有一日老子法力强了,定要狠狠打你屁股!”
两人在溪边喝完水,一起坐到了大石之上。楚远兰自然地依偎到了谈宝儿肩上,谈宝儿本来觉得这样很不合适,但想想人家累成这样多半都是因为自己,便借了个肩头给她,而为了使她不至于滑倒,便勉为其难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拥住。
过了许久,才听见楚远兰问道:“容哥哥,我知道你刚才在缥缈峰顶所用的是蓬莱封水阵法,可是山顶所有的空气都一直在况青玄控制范围之内,你那阵法布下,怎么他竟没有察觉?还有就是封水之阵所控制的是水的力量,怎么竟将空气也都封住了?”
谈宝儿嘿嘿笑道:“阵法之道,贵乎自然!用自然之物布阵,比之用真气布阵,威力实在大太多!所以我这次布阵并非用真气,而用的是物,他不小心之下,自然就上了大当!”
“用物?”楚远兰不解。
“你以为我之前大便小便的,当真是无聊吗?其实那都是假的!我算准他这样自命清高的家伙,绝对不敢看我拉屎!哈哈,所以那团大便就是假的。是我用裂土之阵将一块石头弄成粉,再加了些烧焦的鸟羽弄成的,这块假石头向地上一放,顿时和山顶原来的三块石头形成了一个四角漏斗形状,然后加上你和他本身的站位成一条直线,我再向合适的点上一站,嘿嘿,北斗七星之阵便已经形成,唯一所差的,就只是我用真气发动而已!
至于为何封水之阵封住空气,你忘记我的小便了吗?小便自然也是假的了!缥缈峰乃是神州水脉支流所过,山顶表面是石地,但石地之下就有许多的地下水,我用个聚水之阵,配合酒水,自然引来了许多的水。空气中如果都是水,封水阵一发动,自然就能将空气封住了。怎么样?你哥哥我聪明不?”说到后来,谈宝儿简直是洋洋得意了。
楚远兰一直默不做声,只是静静听谈宝儿叙述,待他说完之后,才道:“容哥哥,你怎么可以用出这样的手段?”
“为什么不能用?”谈宝儿一愕,随即觉出楚远兰语气不对,侧过头去,只见后者一张俏脸已是冷如寒冰。
“大丈夫处世,当光明磊落,所行种种,无不可暴露于艳阳之下。暗箭伤人,以阴谋诡计胜敌,岂是我辈所为?”烈日骄阳下,楚远兰一字一字,清晰说来,仿佛在叙述着一个古往今来千万人所坚持的大道理。
但这话落在谈宝儿耳中,却是极其的不顺耳:“放屁!放屁!既然是敌人,就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打败敌人的就是好手段,又哪里用得着顾及光明不光明、卑鄙不卑鄙?你一个女孩子家自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这话是谁说的?”
楚远兰古怪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你难道忘了,说这话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谈宝儿大惊。
楚远兰看着谈宝儿,摇摇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容哥哥,十年之前,在大风城外,寒山之上,水月庵中,那棵千年青桑树下,你所做的一切你都不记得了吗?”
“十年前我做了什么?”谈宝儿吓了一大跳,一把松开了楚远兰的腰肢。老大啊老大,没有想到你道貌岸然,难道竟在十年之前就对人家小女孩做什么不轨的事了吗?
楚远兰怔怔望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左臂,将他的衣袖撩到肩部,顿时一道斜长的疤痕露了出来。楚远兰望着那道疤痕,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要不是这道伤痕还在,容哥哥,我几乎要怀疑你是别人了呢!你怎么会连我们的青桑之约都忘记了啊!”
谈宝儿暗自吓了一大跳,心道:“好在老大这移形大法,是连带身体表面所有的外貌特征全部都进行了交换,不然这下子可就被这丫头给看穿了!”表面却摸摸头,尴尬道:“嘿,那个不好意思啊兰妹,我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太多了!我这道疤痕和青桑之约,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楚远兰幽幽道:“那一年,我们两家父母带我们去寒山水月庵去上香。我看见青桑树上的花开得正艳,便要你上去给我摘一朵下来,你对我说,未经主人允许不能乱摘。我说反正这里没有人,他们又不会发现的。你顿时大怒,说不管别人发现不发现,背后偷人东西就是不对。还对我说,大丈夫处世,当光明磊落……暗箭伤人,岂是我辈所为?”
谈宝儿目瞪口呆,心说老大你未免太强了吧,十年前你才七岁不到,居然就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佩服,佩服!
却听楚远兰续道:“当时我很生气,说我不是大丈夫,我只是个小女孩。但你开导我,说不管是不是大丈夫,做人都该这样。我似懂非懂,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认真的表情好帅……”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那个时候,你和我约定,说等你将来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取得功名,你一定会回来娶我!你爹娘不知道,我爹娘也不知道,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你是从那个时候就决定要参军的!呵,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的青桑之约啊!”
谈宝儿直接傻眼了。原来谈容和楚远兰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并且谈容的正义刚直形象竟然对这丫头影响如此之深。老大啊老大,你叫我退婚的时候为什么不将这事给我说清楚?这下子楚大美女肯定是缠上老子了,你叫我怎么办?说明真实身份吗?那我要娶若儿,这一辈子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可是要接受楚远兰的话,你会不会怪我不够义气?
楚远兰说完话,就沉浸在美妙的回忆里,而谈宝儿则是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任溪中流水潺潺,任鸟雀将山谷叫得更加幽静,任那夏日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将两人雕塑成一对金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谈宝儿摇摇头,笑道:“兰妹,你不说,这件事我还真是不记得了!不过呢,我看我得重新教导你一下了。这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江湖上,这正大光明地打得过人家,那自然就正大光明地打,如果用光明的法子打不过,那就要用点不光明的法子,一点不光明的不行,那就用点非常不光明的,嘿嘿,总之打赢才是硬道理,所谓‘兵不厌诈’嘛!不然,难道我们真的打不过人家,还非要拿自己脖子去和人家刀口比硬吗?”
楚远兰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偏偏一时又想不出如何不对。谈宝儿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把抓起她的手就走:“好了别想了,咱们赶快下山去,免得被老况给追到了!”
两人知道南疆王既然叛乱,肯定会全南疆地搜捕自己等人,无法和若儿他们在出了天姥城之后,肯定会将军队分散,零散地潜回京城。要回京城就一定要向北,而东北方的秦州驻扎有大夏四大名将之一秦雪统领的一支重兵,所以若儿等人最有可能走的路应该就是东北方向。是以两人当即决定一路向东北而行,去找大部队会合。
虽然这十万大山连绵不绝,并且四处都是云海,但之前谈宝儿随身携带有永仁帝送的《南疆游记》,而这些日子谈宝儿随着无法并非一无所获,可以借助日光月影来判断方向,使得两人不至于失去方向。
这样,两人在众山之中一直向东北而去。谈宝儿之前并没有在山林之中生活的经验,初时都极是不习惯,反而楚远兰这个千金大小姐却似对山中情景熟悉异常。谈宝儿见此大奇,楚远兰笑道:“容哥哥难道你不记得了,我每年都要去我师父那里住三个月的,她那里山还不够多吗?”
谈宝儿虽然听无法说过什么疏影弟子,却也不知她师父是谁,怕她看出破绽,便不敢多问,只是一副恍然神情糊弄过去。倒是在路上看见楚远兰施展御物飞行之术,知道她所修炼的法术乃是精神术的范畴,不由大是奇怪,心说普天之下,除开禅林和寒山,怎么还有别的门派精神术如此了得?
此时正值盛夏,森林更是闷热,其中蛇兽出没,更添险阻,是以两人行程甚慢。虽然谈宝儿担心若儿和无法等人是否脱困,但见眼前十万大山,莽莽苍苍,自己出山也不知要到几许时候,担心也是无用,便不再做那杞人忧天的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况青玄不知是摔下悬崖闹了个粉身碎骨还是重伤未愈,并未在两人身后尾随。森林之中物产丰富,水果茂盛,野兽丛生,加上山泉不绝,两人并不缺少饮食。此外楚远兰美丽可人,善解人意,谈宝儿活泼幽默,两人渐渐熟悉之后,旅途便多欢声笑语,并不寂寞。
便这样在山林之间穿梭,走了十来日,云雾更深,没有阳光的时候,十丈之内,难见景物,更别说观看天相了。这日走到一处险峰之前,谈宝儿一查《南疆游记》,与周遭环境比对一下,发现这里竟然已到了十万大山的伽兰山脉,只要出了眼前这座巨峰,便可见平地和人烟了。
眼见天色已晚,两人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所在停下来打算过夜。之后谈宝儿展开凌波术在悬崖上在追一只飞鸟的时候,很幸运地寻到一个山藤遮掩下的干净山洞。山洞之中石桌石椅俱全,此外竟还有一张石床,床上甚至还有一床被絮。显然这里很久以前曾经有人住过。
谈宝儿大喜若狂,以为这里是什么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四处敲敲打打,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留待有缘的秘笈,或者是一些可以增加人几百年功力的旷世奇珍,不由大是泄气。
之后两人各自狩猎野渔,在洞中生火做熟,饱餐了一顿。
吃完晚饭,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伽兰山脉。谈宝儿道:“兰妹你劳累了一天,早些睡吧!”将楚远兰留在洞中,自己径直走到山洞口,解下金甲和佩刀,席地坐了下来。
楚远兰看了他一眼,道:“山中昼夜气温变化太大,你是知道的。到晚上洞口太冷,你还是到洞里边来吧!”
谈宝儿怔了一下,笑道:“不了!没事的,我皮糙肉厚,冻不到我!再说这里很明显曾经有人住过,我不在这守着,一会主人回来可不大好。”
楚远兰白了他一眼,目光中却不无幽怨。谈宝儿假做没有看见,掉过头去。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楚远兰的心意,但那心意却是对谈容的,自己就算再流氓再无耻,却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谈宝儿眼见楚远兰在石床上睡好,便也运转大地之气的调息心法,将那把朝廷发给他以前当摆设现在当柴刀的佩刀抱好,不时便酣然入睡。
睡了没有多久,谈宝儿却被酒囊饭袋里的小三给吵醒了。自从进入南疆之后,小三便又开始不食不饮的,谈宝儿乐得清闲,却没有料到它今夜竟然吵闹起来。
从口袋里爬出来之后,小三便冲着谈宝儿仰头张大了嘴。老大啊,你早不饿晚不饿,偏偏这个时候,这么晚了老子去哪里给你找吃的?谈宝儿大是郁闷,却怕这家伙吵着楚远兰,只得道:“好了好了,你个臭王八,别闹了,老子这就带你去找吃的!”
将洞口用藤条遮好,谈宝儿带着小三飞下悬崖。
山中蚊虫甚多,小三如入仙境,东跳西窜,有如电奔,不时将附近扫荡一空,便向着远方行进。谈宝儿怕它有事,只得一路跟随。一人一龟在山间乱转,到小三吃饱时,却已经离开山洞所在的山崖数里之外。
“老子以后没有钱花了,倒是可以用你这家伙去给人家专业抓蚊子。”对着小三,谈宝儿苦笑着摇摇头,当即将它收入酒囊饭袋,自己返身回洞。
原路返回。来到崖下,凌波术展开,谈宝儿朝着崖上山顶走去。走到距离山洞还有五丈时候,忽听洞里传来一阵男人的嬉笑声,其中夹杂着楚远兰的惊呼声。
谈宝儿眼见洞口藤蔓果然被人拉开,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忙将身形一跃,落到洞口。跃入眼帘的,却正是一副让谈宝儿怒火冲天的画面。
山洞之中多了两个陌生男人,从背影看,一般的斯文瘦弱,一左一右地站在楚远兰身前,楚远兰斜躺在地,外面的衣衫已被扯乱,正无助地发出一声声哀鸣。
“浑蛋!都给老子去死!”谈宝儿怒火中烧,双手一扬,一气化千雷贯通十指,雷声轰鸣中,洞中顿时金光大作,十道金色闪电如出鞘的利剑,分别击向那两人。
“啊!”正自邪笑的两人一起发出一声惨叫,十道闪电分别从两人的背心射入,从胸口射出,余势不止,击中四周石壁,顿时形成十个深洞。
被闪电击中的两人再也没有发出第二声闷响,便倒地而死。一气化千雷的轰鸣声,在洞中回响,震得烟尘四散,良久方息。
妈的!老子痛惜都来不及,你们竟然……简直是嫌命长啊!望着地上的尸体,谈宝儿愤愤地想。
“容哥哥!”楚远兰的叫声响起,谈宝儿回过神去,却看见楚远兰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泪痕,反而带着微笑,神情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刚逃过被侮辱命运而庆幸的样子。
似乎看出了谈宝儿的疑惑,楚远兰轻轻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及时赶回来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慌!”
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啊!谈宝儿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将楚远兰拥抱入怀。
过了一阵,谈宝儿问起刚才的事。楚远兰脸红道:“我睡得很沉,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是醒来的时候便已全身绵软,好像中了传说中的软筋散!然后,他们就来,就来……我刚叫了一声,你就进来了!”
“哦!”谈宝儿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自己是什么人?”
楚远兰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他们一进来就是笑。只有这个穿蓝衣服的说我自己送上门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用想,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就是。”
自己送上门来?莫非这洞竟是这两个家伙的家吗?谈宝儿吃了一惊,心说老子这样做也不知道是不是叫鸠占鹊巢?
他见楚远兰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她披上。只可惜软筋散并无解药,只有待时间到了药效自消,因此楚远兰一直神智昏沉,两人又说一阵话,便又沉沉睡去。
谈宝儿虽然之前在战场上已经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但眼见洞里有两具尸体,总是不大舒服,当即决定将这两个倒霉蛋处理掉。他伸手在两人身上摸了摸,除开有大批的现银和银票之外,尚有一大堆瓶瓶罐罐以及两块玉牌。
玉牌做工很是精致,上面分别刻着两个姓名,谈宝儿一见之下大是鄙夷:“周丛,黄拈花,谁家的老爹给取这么难听的名字?”虽然直觉这些是好东西,但他不知这都是什么玩意,不敢收进酒囊饭袋,便扯下其中一人的衣服做成包裹,一起收了进去。
露重夜冷。深山多日,谈宝儿金甲里的底衣早已磨烂,当即将另外一人的衣服扯下穿上,飞起两脚,将两人踢下崖去。
经刚才一惊,谈宝儿再不敢睡,当即抱着落日弓,守在了洞口。长夜漫漫,他一个人枯坐洞口,不时便有些无聊,默思一阵《御物天书》依旧没有丝毫进展后,便取出羿神笔来。
见到羿神笔,谈宝儿却是一阵惊喜。这些日子只顾着在山中跑路,他并没有时间管这支笔,现在一拿起笔来,他发现笔毛上竟然又饱含了上次画出小三时的那种金色的液体。
难道老子再画一只小三出来吗?谈宝儿提起笔来的时候,却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决定这次画个人像,看看是不是会凭空弄个活人出来,一念至此,心中兴奋异常,当即笔走龙蛇,在山洞的石地上画了起来。
不时一个人像跃然石上,谈宝儿一见之下竟然失笑,原来他刚才边画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被他踢下山崖的那两人的来历,这个头像便像极了其中一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
头像画完之后,谈宝儿收敛心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面,但等了许久,那头像还是头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谈宝儿刚才一怒之下,破天荒地使用了十指一起发出一气化千雷,真气消耗巨大,这会儿便有些困倦,他瞪着那头像等着等着,竟然慢慢睡去了。
入睡之后,很快进入无名玉洞。踏圆之时,身体化作了一道光,顺着圆圈不断流动,同时各种各样的金光从地面吸进身体,全身一片舒坦。
很快踏圆完毕,身体停了下来,谈宝儿觉得丹田真气比刚才又强大了几分,全身神清气爽。定下身形,他的眼光便再次落到石壁上,却惊奇地发现壁上文字竟然又有了变化,在禁神大阵和一气化千雷之后,又有了一排新字。当眼光落到起首四个大字的时候,他呆了一呆:“画皮之术!这是什么玩意?”
继续看下去,只见旁边的小字写道:画皮之术,乃移形大法基础。此术以神笔模他人形象,可以假乱真。之后功力渐深,以之状天地宇宙万物,无不惟妙惟肖。此术大成之后,便可习练移形大法……再之后,便是关于画皮之术的详细解说。
流畅地看完所有石壁上的文字之后,谈宝儿惊喜至极:“噢!只要练成这个,以后便能修炼移形大法啊!”当即,他将大地之气按照画皮之术的心法修炼起来,随即笔走龙蛇在石壁之上放肆作画,一时间只见洞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人像……
正玩得起劲,壁上的金色文字开始跳动起来,谈宝儿的耳边却忽然响起阵阵巨大的雷鸣声,只震得他全身巨颤。紧随其后,千万雷鸣声汇集成一个声音:“容哥哥,天亮起床了!”
睁眼一看,洞外阳光大盛,却已是正午时候。“这一睡竟然又睡了这么久!”谈宝儿暗自摇摇头,随即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低头一看,之前画的那个蓝衣人的形象已经消失不见,他当即再拿起神笔,大地之气灌注笔身,然后再在地面上一阵乱画,不时地面上便又将蓝衣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地画了出来,和真人唯一的差别就是肤色是金色的而已。
楚远兰抚掌道:“容哥哥,人人都说你是‘诗画双绝’,这诗我是不知道了,但这绘画一道上,怕整个京城都无出你之右!你这人眼睛尚未画出来,只有三四分的像,但给我的感觉却好像真的就是昨晚那人一样呢!对了,你的画究竟是和谁学的呢?”
“乌……无师自通!”谈宝儿本想说和乌龟学的,还好应变得快。他伸笔朝画上那人的眼睛位置点了两点。立时地,一阵五彩的光芒闪过,画像上的金色颜料消失,那大汉脸上的各种颜色已经变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啊!怎么会这样?”楚远兰大惊失色。
“哈哈!没有想到第一次就成功了!”谈宝儿大笑,左手持笔朝着地面人像一指,口里念念有词,右手竖指如剑,朝着自己脸上一点,同时喝道:“疾!”
“啊!”楚远兰这次更是惊呼连连,不自觉地向后倒退了三步,“容……容哥哥,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谈宝儿看见地上刚才画像所在地方好像缺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空的人头形状,见楚远兰神色,却是兴奋异常:“变成怎样?是不是和昨晚那个贼子一模一样?”眼见楚远兰点头,不由一阵狂喜,当即飞身出了山洞,朝崖下奔去。楚远兰搞不清楚状况,忙跟了下去。
谈宝儿飞到一处溪水边,停下脚步,朝着溪水里一看,自己的脸果然完全变得和那个蓝衣服的文弱贼子完全一样了。
楚远兰站在谈宝儿身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容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被那人的鬼魂附体了吧?”
谈宝儿笑道:“别傻了!你容哥哥我这么英明神武,哪个恶鬼能附我的体?这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一种神奇的法术,名字就叫画皮之术!不管你想变成谁,只要我能画出来的,你的样子就可以变成他了!”
“真的吗?”楚远兰大喜,“那好!你先把我变成神州第一美女吧!”
“不用了,你已经是了。”
“这倒也是!”楚远兰嫣然一笑,心念一转,“那你将我变成你的同伴吧!”
谈宝儿知道她说的是昨晚山洞里另外那人,当即答应,神笔展动,不时完成,伸手一指,道:“好了!”
“啊!”楚远兰看溪水里自己的容貌果然变成了和昨晚那人一样,惊奇之下,伸手去摸楚远兰的脸,只觉入手处皮肤粗糙,再伸手去摸颔下胡子,入手竟然如有实质,根根如钢针一般,不禁啧啧称奇。
赞叹一阵,楚远兰忽道:“容哥哥,这法术真是太神奇了!凭借这门奇术,我们或者可以化妆成魔人进入魔族领地,不定能将魔王捉住也未可知!”不待谈宝儿回答,她自己随即却又摇了摇头,“只怕这很不现实。我听说北海漫无边际,魔人两次从魔族大陆那边过来都是用那种三十多根桅杆的大帆船呢。如果我们也坐大船,目标一定很明显,但若坐小船,只怕出海不到十里,便会被风浪所淹没,那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长使英雄泪满斤?”谈宝儿吃了一惊,“啧啧,眼泪都流满一斤了,可真够伤心的。你放心,哥哥我可不会那么脓包。男儿流血不流泪的!”
楚远兰愣了一下,随即毫无淑女风范地大笑起来:“容哥哥你还真能瞎扯,人家那是泪满襟,衣襟的襟,就是衣服角。这话的意思是泪水把用来擦泪水的衣服角都湿透了。”
“别唬我不懂!这衣服角都湿透了,肯定是有一斤的嘛!”
“不和你扯了,你就喜欢故意瞎说!”楚远兰自然不会认为这家伙是不学无术,只当他故意逗自己开心。一时心里满是甜蜜。
两人说笑一阵,便开始向森林外走去。有鉴于整个南疆必定在追捕自己等人,两人商议之后,将原来的衣服都收进酒囊饭袋,并且决定继续戴着画皮,变成了一个文弱少年,一个刚猛的大胡子。
远远的,透过苍茫的森林,谈宝儿便已发现了森林之外是一片葱郁的草原。走了这么久的崎岖山路,过惯了与毒蛇猛兽为伍的日子,陡然看到一望无垠的草原和上面的温和可爱的昆虫,那种感觉几乎让谈宝儿痛哭流涕。
但就在谈宝儿将凌波术施展到最快,便要飞出森林去的时候,却被身旁的楚远兰一把拉住:“容哥哥你等一下,好像有大队的人马来了!”
“大队人马?不是来抓我们的吧?”谈宝儿吓了一跳。飞到一颗参天古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四处望了望,却见外面一马平川上连半个人影子都看不到。正自疑惑,远方天地相接处,陡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耳里也渐渐有一阵雷鸣般的巨响传来,谈宝儿细听之下,发现竟是马蹄之声,不仅大惊失色。因为如此多的马蹄声,那是代表了一支极其庞大的军队!
果然,再过一阵,看得清楚了,那队人马人人紫盔紫甲,远远看去,简直就如一天在移动的紫色晚霞,蔽日遮天,壮观至极!
“果然是南疆王的军队!”楚远兰也飞到了树上,在谈宝儿的耳边低语,“容哥哥,我看这支军队少说有十万之众,赶路又很急,只怕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朝廷的军队和南疆王只怕现在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了!”
如火如荼?就算打得如胶似漆干柴烈火老子也管不着!谈宝儿暗自摇头。他目前自然是赶快找到若儿才是正事,至于战场上死了多少人,和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这支南疆军队似乎真的如楚远兰所料,行色匆匆,犹如一片紫色的海潮,迅疾地从森林之外卷了过去。楚远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对谈宝儿道:“容哥哥,他们好像是冲着秦州的方向去了。”
“秦州?”谈宝儿愣了一下,“秦州参将秦雪不是号称我们大夏四大名将之一的吗?而且那里有精兵二十万之多,难道南疆王还想硬攻下这里?”
楚远兰道:“这就叫攻其不备。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不会攻秦州,他却偏偏第一个就攻了秦州!现在这么大的一支援军过去,只怕是秦州已经要被攻下了!”
“怎么会呢?既然秦州已经要被攻下了,干吗还需要援军?”谈宝儿不解。
楚远兰嫣然一笑,道:“容哥哥你是考我来的吧?秦州地处的地方,乃是苍澜江的一个大支流驰江的下游,北接湘城,东连梦州,西对云州,而且他本身更是一个巨大的粮仓,这样的一个军事要地被拿下之后,自然需要大军镇守!没有援军,南疆王的军队,就没有继续挺进的可能了!”
“聪明!分析得有点道理啊!”谈宝儿微笑着点点头。事实上这家伙自己又懂什么狗屁的军事了,听到楚远兰分析得似乎有模有样,便不轻不重地赞赏以掩饰自己的无知。
楚远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芳心之中却满是喜悦。自从谈容参军之后,她便每日去研究谈容留下的书简,并且特意留心其中的兵法,那个时候她就存下了将来要和谈容一起并肩沙场的决心,今日她一说出自己的见地,便得到心上人的赞赏,叫她如何不喜。
谈宝儿想了一阵,忽然一拍头,道:“哎哟,不好!我先前只以为若儿他们会去秦州,现在这边战事如此激烈,我看多半他们改道去东边的梦州了,咱们赶快向东吧!”
楚远兰愕道:“秦州很可能正被大军围城,你不去帮忙吗?”
谈宝儿心道:“他们喜欢怎么围就怎么围好了,关老子屁事了?眼前最重要的可是找到若儿,不然她有什么事,皇帝老儿肯定是要宰了老子的!”口中却一副高深莫测语气道:“这事你别管,我自有主张!”
楚远兰自然是拗不过谈宝儿。于是两人当即出了森林,向着梦州方向而去。
在《南疆游记》之中记载的清楚,眼前两人所在的草原因为依靠着伽兰山的缘故,所以被称做伽兰草原。伽兰草原并不是一个大草原,有点像夹在伽兰山和驰江之间的一条狭长的走廊,更形象的说,应该只是一块长方形的草坪而已。
谈宝儿两人因为没有马,便想到了到驰江边上乘船。走了不过两三里的样子,前面便听见了水声,两人都是大喜,但当走到江边的时候,却都大失所望了。因为这条闻名神州南部的大江,水流极浅,根本是直接就可以蹚过去,又哪里会有什么船?
愣了一下,楚远兰忽然想了起来:“容哥哥,难道你忘记了吗?《南疆游记》上说,驰江上游筑有大坝名叫弦月,以利于江水灌溉农田,这下游的水浅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谈宝儿恍然大悟,嘴里却无耻道:“弦月大坝嘛!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一时没有记起来而已!”事实的真相是,《南疆游记》上这一段记载他根本就没有看懂。倒是楚远兰最近几天把书借过去看,增长了不少见识。
秦州在驰江下游,而梦州在上游,两人无奈之下,只能沿河逆流而上。
却不知是否因为这里自古是战略要地的关系,时近黄昏,两人沿岸上去,却并没有看到一处民房一处炊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见今夜可能又要露宿野外,谈宝儿正有些郁闷,忽听背后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却见两骑骏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借着天边最后的夕阳,谈楚两人看得清楚,只见马上两人身着绸衫便装,并非南疆军队,顿时放下心来,便没有想着迎敌或者逃跑什么的。
两骑靠得近了,越发看得清楚,马上两人是两个长得颇为英俊的少年。谈宝儿正考虑找个什么借口耍点诡计骗两人一匹马出来,马上两名骑士却一起停住了马,并且下马向他们热情招呼道:“哎呀!这两位不是周大哥和黄兄弟吗?多年未见,两位兄弟可真是更加的风流倜傥了!”
楚远兰一愕之际,谈宝儿却已想到现在自己两人脸上的画皮正是完全照着山洞里的两人所画,眼前这两人多半是他们的熟人,忙嘶哑着嗓子上前道:“幸会,幸会!正是我们两人!竟然在这里遇到两位好兄弟,哈哈,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两个少年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青衫,听见谈宝儿的话,却都是笑了起来,其中那着白衣的少年道:“周大哥可真是会说笑,咱们可不都是来参加本届大会的吗,遇到应该很正常才对啊?对了周兄你声音这么低沉,嗓子没有什么问题吧?”
谈宝儿自不知道什么大会,只是道:“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和黄兄弟一起急着赶路来参加大会,都着了凉,我还好些,他甚至连话都说不了!”他深怕楚远兰没有玩过变声的游戏,一下子露了底可就完蛋了!
青衫少年笑道:“周大哥活跃在渊州,黄兄在武神港,都是地处西北,要在十天之内赶到这西南来,自然是要连夜赶路了,搞出点病来也是可以原谅的!不过千万别影响一会儿的发挥,要是不能封王,那可就抱憾终身了!”
白衣少年笑了笑,道:“宋兄多虑了,周大哥成名十多年,这点区区小病又怎么能奈何得了他?哎呀,天都快黑了!咱们可得快点赶到弦月坝去!周大哥、黄兄,两位虽然轻身之术了得,但不必虚耗真气,不如你们两位就用我的马,我和宋兄共乘一骑如何?”
谈宝儿要不是怕楚远兰误会,直接就要上前对着识趣的家伙一顿猛亲,哪里会有不愿意的,当即也不推辞,道过谢,上了马。楚远兰知他心思,飞身落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
那边两人也共乘一骑之后,两匹马飞奔起来,向着驰江上游而去。
谈宝儿并不知道弦月大坝究竟在哪个位置,也不知这两人要去参加什么大会,但眼见有免费的马骑,而且今晚肯定能混到一顿饭吃,此外似乎还有热闹看,这便已经足够。这个时候,谈宝儿简直觉得自己神机妙算,居然未卜先知地知道那两个混账的脸会这么有用,暗中不由得意洋洋。
一路之上,楚远兰如谈宝儿所愿地装聋作哑,谈宝儿自己则假装很熟地和两人攀谈,虽然名字是问不出来了,不过也知道了那穿青衫的姓柳,看样子两人还都是一方的知名人物。似乎自己装的这个周大哥比他们更有名,两人言谈之中除开亲热外还多有一种敬重。
至于那大会嘛,听两人说起来也是风云际会,神州各地都有英雄豪杰来参加。谈宝儿怕露马脚,也不敢多问,心里却是好奇不已。
走了一阵,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谈宝儿正在想老子难道命苦得要赶夜路吗?前方忽然水声转急,再向前一阵,眼前陡然出现一片灯火。
走得近些,眼见明月清辉之下,前方一座弧形的大坝,坝上插着百来根竹竿,上面都挂了一盏大红灯笼。灯火所笼罩的是如山如海的人流,以及一片鼎沸的人声。
这个时候,前面驾马的宋姓少年回头笑道:“周大哥,弦月坝到了!我们下马吧!”
谈宝儿之前听到弦月坝,只以为是一块宽大的平地,万万料不到竟然真的是一座水坝,一时惊讶不已,心说什么大会竟然要在水坝上开,这么牛!
四人下马步行,一路之上只闻脂香流动,所见却尽是俊俏少年,见到四人,便多有热情招呼的,且其中向谈宝儿招呼的人最多,却都不直呼其名,而称周大哥,脸上都是高山仰止的神情。谈宝儿自然都不认识,只能微笑致意,心中疑惑更深。
四人一路向上,不时走到大坝之上。谈宝儿抬眼望去,只见大坝上下水面至少差了二十丈之多,不同于下面的水流潺潺,坝上所蓄的水却如同汪洋大海,巨大的暗潮不时碰撞到堤坝之上,发出阵阵震天的鸣响,使人以为脚下地震,几乎站立不稳。
在这开会,这些人的脑子莫非有毛病吗?谈宝儿正奇怪,便见一名手戴写着“后勤”字样袖章的男人走了上来。袖章男朝着四人鞠了一躬,面带微笑道:“欢迎光临!为了与会人士的安全,麻烦四位将请帖出示一下!”
请帖!谈宝儿正叫了声糟,却见宋柳两人各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来,递了过去。袖章男接过一看,顿时肃然起敬:“原来两位就是小神手宋三郎和云州盗圣柳千雪!久仰!”
“好说!”宋柳两人接回玉牌,客气回礼。
眼见袖章男眼神望向自己,谈宝儿脑中灵光一闪,伸手从包袱里将那两块玉牌也给拿出来递了过去。袖章男接过一看,脸色顿时换了鄙夷神色,口中却道:“原来是周兄和黄兄,久仰久仰!”
谈宝儿看他神色里半点久仰的诚意都没有,不怒反喜,因为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肯定没有什么名气,那一会认识自己的人便少得可怜,蹭饭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四人验过玉牌之后,便被领着进了门。上坝之后,便看见大坝的中央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圆弧形大月台,台下密密麻麻地放满了蒲团,上面早已是座无虚席,只有偶尔的间隙,可以看见稀稀拉拉地还有几个座位。
宋三郎向谈宝儿两人拱手道:“周兄、黄兄,你们的座位在西北,我们在东南,咱们就此别过!请!”
“请!”谈宝儿拱手,四人作别。谈宝儿和楚远兰直接去西北位置,一路上果然没有人和谈楚两人招呼的,谈宝儿更加肯定周丛和黄拈花在江湖上真的是名气缺缺,不然也不会被自己一招灭杀了。
沿途走过去,大坝上约有千多人的样子,一个个不是身材矮小贼眉鼠眼,就是肌肉虬结虎背熊腰眼神凶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谈宝儿和楚远兰见此都是暗暗心惊,心说自己这是来到了什么鬼地方。四人一路前行,不时来到了大坝中央。
走得近些,谈宝儿才发现月台的左右各有一根形似男人阳物的巨柱,两柱间扯了一块大红绸的横幅,上面写着十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偷天技术经验交流暨盗王选举大会。
偷天大会!原来是偷天公会在开大会了!谈宝儿心中划过一道闪电。
原来老胡曾经和他说过,在神州虽然黑道帮会林立,但其中最有势力的却一共只有三个,昊天盟、听风阁和偷天公会。其中以楚接鱼领导的昊天盟最牛,敢于直接对抗朝廷,被朝廷称为盟匪;以武风吟为首的听风阁最阴险,专门从事暗杀、投毒、买卖情报等恐怖活动。
偷天公会则最为神秘,据说这个公会最初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小偷和强盗组织起来的,组织以努力保障每个小偷和强盗能善终为最初宗旨,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发展成了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势力。他们的首领偷天王每十年民主选举一次。而这个选举程序,就是以标榜“切磋偷盗技术,提高偷盗效率,大力发扬偷盗事业”的偷天大会,全称正是“偷天技术经验交流大会暨偷天盗王选举大会”。
难道眼前这个便是传说中的偷天大会吗?
谈宝儿和楚远兰挑了两个蒲团坐下。因为两人真的没有什么名气,左右的人看到了连攀谈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刚一坐下,便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谈宝儿本来还打算将蒲团前面的点心取些来吃的,这会却也不敢妄动,心里直接骂娘了。
耳里只有水声拍岸,眼里只有明月如霜。一片宁静里,却见坐在第一排蒲团上的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起身站起,朝着月台走去。这人身形修长,一袭道袍几乎拖到地上,头顶却不是道冠,而是一顶长长的帽子,行动之间步伐优雅。
这人径直走到月台中央,清清嗓子,朗声道:“各位来宾,在此明月如霜,好风如水之际,我们共聚在这江潮涌起的风雅之地,共襄盛举,实是难得。我是本次大会的特邀主持人,来自东海的养生专家枯石子。本次大会可说是千载难逢的盛会,神州各地豪杰共聚一堂。本届大会应到一千五百人,因为有三十二人身在官府的囚牢,另外四十七人在去年因公殉职,实到一千四百二十一人……”
谈宝儿听见这道士声音也不甚大,但在涛声隐隐里,竟是字字清晰,显然是个高手,便问旁边坐着的一个壮汉道:“嘿,兄弟,这谁啊?”
壮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兄弟你哪部分的,连这位枯石子道长你都不认识?他老人家是大会开始前一个月,组委会重金礼聘来的奇人!”
这个时候,枯石子已经说完了废话,朗声道:“现在进行本次大会的第一项议程,全体起立,唱会歌!”
谈宝儿跟着众人一起站了起来,然后在台上的枯石子指挥下放声唱了起来:“我们是伟大的神偷,啦啦啦,我们是伟大的大盗,啦啦啦!不是我们嚣张,没有我们上不到的房梁;不是我们张狂,没有我们进不了的库房……”
谈宝儿听得目瞪口呆,觉得今天真是大长见识。他不会唱歌,只能滥竽充数地跟着众人瞎哼哼,好在旁边的宋三郎知道他“嗓子不好”,算是蒙混过关。
一曲终了。枯石子让众人坐下之后,笑道:“好了!我想诸位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现在我们就进行本次大会的第二项议程,封王大赛!”
“耶!”台下一片欢呼声。
枯石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在大赛开始之前,我再重复一次规则。本次大会共有九名长老,就是现在坐在第一排的这九位了。他们都是偷盗界的资深前辈,论偷盗技术和武术修为,无一不是一时之选。一会我会从九开始,向下数数,数到几就表示会有几位长老联手出战,想赢得‘偷天盗王’称号的兄弟就可以举手向他们挑战,谁要是能打败的长老联手人数越高,谁就是本届偷天大会的盗王。如果当我数到一个数时,有几个人同时举手,那这几位就先进行一次淘汰赛,然后再向长老们挑战。大家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众人高呼。
“很好!”枯石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上一届的大会的盗王,人称‘万里不留行’的田某可是打败了五个长老,虽然比偷盗界的传奇人物范某差两个,比采王之王楚某某差一个,但已经是近五届以来的最好成绩了。可惜他去年在西域办公的时候,被疏影门下给做掉了。所以今天我们比赛开始前是没有办法请到他作精彩的发言了。我希望有人能继承他们的遗志,在本次大会中有人能打破这些前辈们的记录!好了,废话不多说,我现在就开始计时,想夺得盗王称号的请举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都聚焦到了枯石子身上。全场一片安静,能听见的声响,就只有江风刮在灯笼上的簌簌声,以及偶尔撞击着大坝的江潮之声。
此时本是盛夏,大坝近江,蚊虫极多。谈宝儿坐在藤椅上,正喝着茶,忽然觉得右边脸上又痛又痒,不由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死蚊子!”忙伸出右手重重打了下去。
“啪!”“九!”谈宝儿一个巴掌打到自己脸上的时候,枯石子正好开始数数。
然后全场的人便听见枯石子大声嘶吼起来:“啊!太好了!大家快看,今年竟然有人挑战九名长老!大会创立一百年之后,终于有人敢挑战九大长老了!百年未见的盛况!历史性的一刻啊!这位有种的兄弟快点上台来!”
顺着枯石子激动得颤抖的指头,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落到了谈宝儿的身上,而某人手心还带着蚊子血的手,正好高高举到和头部相齐!
“啊!兄弟,哥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勇气和智慧简直无可匹敌!”之前对谈宝儿一脸鄙夷的壮汉现在是双眼放出敬佩的神光,激动地一把拉住谈宝儿刚想缩下去的手,“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做过挑战九大长老的壮举!毫无疑问,你实在是我们偷盗界中的盖世大英雄!”
场中其余诸人也是面面相觑,然后各自窃窃私语一番,眼中迷惑更深,显然大家都不认识这个无名小卒,也很奇怪这家伙难道活得不耐烦了,敢破天荒地挑战九大长老。
“开什么玩笑!要我挑战九个一百多岁的老家伙吗?”谈宝儿吓了一大跳,“蹭”地一下站起来便要开溜,但手被壮汉抓着,一时却是无法脱身。一旁的楚远兰搞不清楚他要搞什么,只能愕然以对。
“太好了,原来是来自……”枯石子本来还打算对这位打算挑战九大长老的大英雄进行一番介绍,但等他看清这人的时候,才发现这厮面孔生得很,末了只能几声哼哼糊弄过去,“啊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九大长老和这位小兄弟一起登台!”
掌声如雷,硬生生将一波刚刚撞到大坝的江潮的声息给压了下去。
谈宝儿只觉得眼前九道光影一闪,九大长老便已经齐刷刷地站到了月台之上。九人一字斜排开去,他们的花衣都颇为宽大,被明月一照,江风一吹,衣袂飘飞,显得很是飘然出尘,再加上人人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全是冷酷,看上去绝对是世外高人的丑恶嘴脸。
“上去,上去!决斗,决斗!”众人眼见谈宝儿被和九大长老交手的幸福激动得呆若木鸡,纷纷高声大叫起来。谈宝儿心里本自发毛,被众人这一叫嚷,双腿一阵发颤,便要甩开身旁壮汉,不顾一切脚底抹油。这时候他身边一干好事者见有人脑子发烧要挑战九大长老,都是喜出望外,生怕他后悔,当即同时欢呼着在一瞬间围了上来,将他四肢抓住,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起发力朝台上一掷。
谈宝儿但觉一股巨力涌来,身体已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大惊之下,只得将凌波术展开借力使力,整个人凌空一飘,落到了台上。
众人见他身法飘逸迅捷之外,还风流优雅,极具观赏性,简直就是强盗界梦寐以求的绝顶轻身术,一时不由掌声雷动,欢呼更烈。而九大种子高手见到如此身法,都大是骇然,心说难怪这少年敢破天荒地挑战九大长老,原来真是一直深藏不露啊——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仁兄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每日在睡梦中都在练习的蹁跹凌波之术。
九大长老眼见谈宝儿落在自己九人围困正中间,个个依旧一副很跩的表情,似乎落在自己九人之间的并非是一个绝世高手,而是一只去毛的肉鸡。只有其中一个看起来是老大的家伙冲着谈宝儿咧嘴嚣张道:“小子,你算是一百多年来最有种的了,连田某人、楚某某那样的人都不敢同时挑战我们,没有说的,就凭你这勇气,你的遗书我帮你交给别人。”
谈宝儿忙摆手道:“不了不了,长老您老人家贵人事多,就不麻烦您老人家了!我这刚才是在打蚊子,不是在举手要来挑战你们九位,那个你们慢慢聊,我先闪了!”说时他身形一动,身体腾空,朝着台下飘去。
“哪里走!”九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谈宝儿便觉得身体一重,整个人好像被千万斤巨力朝下猛拉,身不由己地倒飞而回。
谈宝儿用膝盖想也知道是九个长老动的手脚,而自己被抓回台去定然是九死一生之局,当下一气化千雷使出,五指带起五道金色闪电,朝身后猛抓了出去。
“什么!”有人失声惊呼。
“啊!”一声闷哼。
台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谈宝儿刚刚飞起的刹那,九大长老一起动手,他身后便凭空生出了九个旋涡,旋涡里生出九道旋风,合力拉扯着他向台下降落,而谈宝儿那随手一挥,那五道闪电却变成了五把金刀一般,硬生生将束缚着他身体的旋风给斩断。
但斩断了旋风的谈宝儿却发出一声闷哼,重重摔在月台之上。那感觉,就好像谈宝儿是一只被人踩着尾巴的猫,虽然动作迅捷,但刚刚跳到和自己尾巴长度相等的高度,便立时被拉扯回地面!
所有的人都傻了,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九大长老之功,但却没有一人看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事实上通常高级的法术施展的时候,并不像低等法术一样,一定有着绚丽的光影流动或者非要念动咒语。普通人只是知道高手出了手,却根本不知道他怎么出的手。只有同等级或者更高等级的高手,才会凭借经验或者从感应四周环境的变化,来发现敌人的攻击。所以越是高深的法术,便越是神秘。
他揉揉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暗自叫苦不迭,心说老子怎么流年如此不利,才逃出况青玄的依风剑,又落到这九个老家伙的魔爪。这赶鸭子上架的事,以后少遇到一点行不行?
眼见谈宝儿一跌倒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九大长老却都是面露惊容。那大长老肃然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周老弟,我们九人联合,便是我偷天公会秘传的捕风捉影大阵,你挥手就能割断我们的捕风,而中了捉影之术,竟然一点事都没有,阁下精神修为之强,当世可谓罕有匹敌了!”
谈宝儿自己的御物术至今没有丝毫进展,又哪里有什么精神修为了,闻言不由诧异道:“捕风捉影又是什么玩意?我就是觉得屁股快痛得开花了,难道还应该有别的什么事吗?”
大长老看起来很跩,但人却很好,传音耐心解释道:“你能接一招捉影没有变成白痴,有资格知道捕风捉影的真相。其实捕风捉影,是两种法术或者阵法的合璧。捕风说的是我们可以通过敌人移动所带起的风反过来攻击他,而捉影则是精神之术,通过直接攻击一个人的影子,来对他的精神造成伤害。刚才我们只用了一成功力,而你精神修为足够强,所以才没有受什么伤,不过一会正式动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原来如此!谈宝儿明白之后,顿时叫苦不迭。这捕风应该是类似于依风神剑的操纵风的能力,而捉影则更玄了,直接攻击人的影子来打击人本体。这两种法术的威力本身都已恐怖到了极致,任何一种都不是人可以抵抗的,这九个拥有百年以上功力的变态还联合在一起使用,难道当老子是天魔降世吗?
一念至此,谈宝儿不由魂飞魄散,叫道:“哎哟不好,我想起云州那边还有好几家富户没有偷,九位长老你们先在这等着,等我去偷了回来咱们再打过!谁偷袭老子谁是我孙子!我先闪了!回见!”真气灌注全身,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天空直冲而去。
大长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摇头道:“没有用的!影随人在,影动人动,但凡影之所在,你便无所遁行!下来吧!”随着他最后的一声冷喝,九大长老同时伸手朝着月台上谈宝儿的影子轻轻一按。本已飞离月台边缘的谈宝儿,顿时便如被张开的弹簧失去拉力之后,被猛地反弹回来,重重地砸在月台上,引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一群王八孙子!”谈宝儿吐了口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不由破口大骂。这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那捉影之阵的强大威力。那感觉,好像有寒到极处的九根冰针,在脑袋里四处乱窜,那种又冰又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将自己脑袋劈开来。
“你骂谁是孙子?”九大长老一起变了脸色。
“骂的就是你们!不守信用!老子说好不准偷袭的,你们还非要偷袭!给老子做孙子,我还嫌你们老!所以你们只能做乌龟的孙子!龟孙子……”谈宝儿眼见自己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索性破口大骂,赚个够本。
台下众人眼见他受了如此重击,竟敢恼羞成怒地大骂开了九大长老,一时都是瞠目结舌,心说这人真是太强了,连九大长老都敢骂,真他妈太有种了!
楚远兰之前见谈宝儿受伤落地,本在考虑是否要出手帮忙,这会见他骂敌人这么起劲,不由猜想,以容哥哥足智多谋的性格,只怕他是要激怒敌人,胸中早已有了破敌之策,我还是不要随便插手破坏他的计划的好。
九大长老都是脸寒如冰。眼见谈宝儿嘴里脏话依旧是滔滔不绝,大长老再也忍受不住,怒喝道:“给老子住嘴!”说时也不和其余八人招呼,左手向上,隔空虚抓谈宝儿的嘴唇,右手虚虚下按,去击打谈宝儿落在地上的影子。这一次,却是捕风捉影同时发动。
谈宝儿之前在依风剑阵里面待过,知道这种依靠风的流动攻击敌人的法术,虽然可惧,但通常攻击的入手处却必然是敌人的身上有气流产生的所在,而捉影之术更是要攻击到影子上才有效,眼见大长老动手,当即按照八卦方位将身体朝旁边旋跨出一步。
这一步跨出,影子的位置顿时改变,大长老的捉影之术便落了个空。而那捕风之术却如附骨之蛆,谈宝儿之前被攻击的地方是全身产生气流最多的嘴,这一跨步却是带起了一股强烈的旋风。九大长老的嘴角同时露出了一丝冷笑——捕风之术只需要有一丝的气流便能如影随形地跟上,如此大的一股旋风出来,却不是找死做什么?
但紧随其后,那一丝冷笑却在九大长老的嘴角凝固住了。大长老的捕风之术确实抓住了谈宝儿这一转所产生的旋风,但奇怪的却是,他紧随其后的真气攻击,却仅仅是将这股旋风碎裂成了两半,并未伤到谈宝儿一根毫毛。
“啊!”九大长老同时大吃一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捕风捉影之术竟也有完全失败的时候。并且最重要的是,敌人压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一个很平常的跨步动作就破解了自己等人引以为傲的绝招!
“大家一起上!发动阵法!”大长老发出一声招呼。其余八人点头,同时出手,捕风捉影之术便变成了捕风捉影之阵。
九个人一起发动的捕风捉影之阵的威力并非是一个人发动时的九倍,而是成几何级数的增加。一时之间,整个月台之上任何一丝风和光影的流动都完全无法逃脱这九人的控制,但奇怪的却是,九人明明感觉自己每次都已经抓住了谈宝儿的风影,可法力攻击上去的时候,却是击到了虚空上,一时心中震惊到了极处。
谈宝儿初时感觉到自己身后有空气碎裂的凌厉风声,知道是大长老发动了类似依风剑气的攻击,但却见自己一点事都没有,大是诧异,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记起当日在葛尔草原的时候,自己初练凌波之术时,在地上布成了太极禁神大阵,大阵中间的草被大风吹来,却丝毫不动,想来禁神大阵本身是能禁锢住风的,而大长老所攻击到的仅仅就是那股被阵法禁锢住的风了。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谈宝儿一时狂喜不已,也不做攻击,将凌波之术展至极处。果然,之后九大长老一起发力,发动威力更大的捕风捉影大阵,但次次都在以为自己击中的时候,却依旧攻击在了虚空之上。
九大长老自然不知道谈宝儿此刻所使的,正是上古大神羿神传下的奇阵太极禁神大阵,练到极处,是连神都能禁锢住的阵法,随手禁锢自己身边的风实在是小菜一碟,一时心中惊到了极处,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发一招竟然能在自己九人的捕风捉影大阵里边行动自如,果然是绝顶高手啊!
台下众人不能设身处地,自然不明白台上每一道气流每一道光影中都藏着杀身之祸,却只看到九大长老双手乱动,而谈宝儿却使用一个优美至极的身法在中间穿梭,丝毫没有任何法术碰撞该出现的绚丽效果,一时间,都是愕然至极,心说莫非本届的偷天之王已经内定这少年了,不然为何这些人不斗法,反而让他在上面跳舞,九大长老却在给他打拍子?
楚远兰却是高手,一眼间已看出台上情势,不由拿小手轻轻拍拍胸口,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鲁莽,不然很可能就破坏了容哥哥的计划呢。
谈宝儿凌波之术越走越顺,不时竟将太极禁神大阵完整地走了一遍,于是月台之上的空气流动在一瞬间被他给彻底禁锢起来。
九大长老慢慢发觉自己捕风所要消耗的力量实在太大,而要捉谈宝儿的影子则几乎不可能了,而等谈宝儿阵法一布成之后,九人只觉得自己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要带动万斤巨力一般,动一下都是难上加难!
谈宝儿见九人在禁神大阵中竟然还能行动如常,一时却也是惊诧至极,要知道就是谢轻眉那样牛的魔族高手被禁神大阵困住也是无法轻易动弹的,这九个老家伙竟然除开动作稍微缓慢一点外,并没有什么大的不正常,不愧是百年岁数的老怪物,狂就一个字啊!
有了这层觉悟,谈宝儿一时便不敢轻易逃跑,只是不断地踏圆,不断重复向地面注入真气,以禁神大阵的威力,希望在最后能将九个变态老头困住,自己好溜之大吉。但就在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场面却忽然有了变化。
九大长老的第九长老年轻时候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年纪大了虽然稍有收敛,但眼见这样久攻不下,反而是自己九人被对方某种不知名的阵法所困住,被大大地激发了当年勇,此时已是怒发冲冠,将花衣一撩,大喝道:“诸位哥哥,咱们别磨蹭了,和他硬拼了吧!”说完也不管其余八人的意见,率先撤掉捕风捉影术,全身陡然升起一团惨绿的透明火焰。
同一时间,谈宝儿觉得身体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便觉得全身灼热难当,低头一看,自己全身也已被惨绿色的透明火焰包围。最要命的是,那惨绿色的火焰好像被某种巨大的压力压迫一样,朝着他身体里猛钻。
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体验,谈宝儿的全身看不到烟,但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好像正被猛火灼烧,并且拼命地向里面钻,似乎要焚烧他全身每一块血皮骨肉。
原来此刻九长老施展的正是偷天公会九大长老独门的玉石相焚之术。这是一种毫无花俏的,纯粹的比拼两个人的修为的法术。顾名思义这种法术一旦展开,敌对的双方就如同玉和石对撞一样,必然有一方会死掉,更严重的是可能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最要命的还是,这种法术一旦施术者有了施法的意愿,不管敌人愿意不愿意都是根本无法拒绝,只有无奈地接受真气或者精神力比拼,也只有偷天公会才能才敢才愿意施展这种被人唾弃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法术。
谈宝儿自然不知道这种法术,但感受无穷无尽的灼热朝身体里钻,直吓了个魂飞魄散,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忽然觉出丹田的真气仿似受到某种异力的牵引,竟然自发地散布全身,从全身的穴道和毛孔溢了出去,像之前在天姥城时一样形成一了个包裹全身的金色大光球,将惨绿火焰给硬生生挡在了身体之外。
九长老眼见自己的真气化成的绿火朝对方身体里猛钻,正得意自己英明的变招呢,陡然看到金球,然后就觉得攻击的力量受到阻碍,知道对手组织起了防守力量,不由凶性大发,直接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攻了出去。
但他真气才一动,谈宝儿身上的金球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紫色,一股巨力反震回来,他顿时狂吐出一口鲜血,同时谈宝儿身上的绿火越来越淡,而他自己身边的绿火却是越来越浓,并且朝着身体里猛钻。
其余八大长老见九长老使出大法,本来已经收手,这会看见谈宝儿的力量竟然将自己这个拥有百年功力的九弟给震得真气反噬,一时都是惊愕到了极处,心说这小子年纪轻轻功力竟然高到了如此境界,真是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感慨归感慨,帮忙却是要的,只听大长老喝道:“好小子!再接我的试试!”说时他身上也腾起了一团绿色火焰,而谈宝儿紫色光球顿时被压缩了许多进去,而球外的绿色火焰顿时变得浓烈起来。
谈宝儿抵住九长老已经觉得很吃力,眼见大长老也加入,正要叫一声老子完蛋了,随即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紫色光球不过是稍微向里边缩了一点,挡住这两人的进攻却是绰绰有余,心想就凭自己的功力绝对是无法挡住两个百年功力的高手的全力进攻的,对方显然只是做了个样子,并没有尽全力,于是诚心道谢道:“多谢两位前辈手下留情!我看今天就玩到这里,大家坐下来喝口茶,吃个包子,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好不?”
其余七位长老一听这话,顿时被搞郁闷了,心说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你占了一点上风就来讥刺我们没有吃饱饭吗?好!我们两个人功力拼不过你,咱们九个人一起,我看你怎么死的!
当下,其余七大长老同时爆发了,身上陡然腾起了强大的惨绿色火焰,在这一瞬间,谈宝儿只觉得身上的绿色火焰陡然间浓烈到了极处,紫色光球竟然只剩下了如同蝉翼一样的薄薄一层。
而就是那层蝉翼,也在一瞬间被突破。只听得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紫光被绿火冲了进去,随即烟消云散。冲破紫光的绿火如同一条条饥饿的小蛇,猖獗地从谈宝儿的身体四周钻了进去!
全身的剧痛,脑袋似乎也要在一瞬间被分裂成千万碎块,谈宝儿的神智在一瞬间变得迷糊,这一刻,他唯一的奢望就是,赶快死去,不要再受这非人的痛苦!他身体四周燃烧着的绿火乃是九个百年功力的高手的真气所化,其强大的热量,甚至在一瞬间烧光了谈宝儿身体四周的空气,他整个人被空气压力带得离地而起,身不由己地朝着江中斜飞去。
“嫁衣之阵!”迷迷糊糊中,脑中似乎有人朝着自己一声大喝,谈宝儿不及细想,当即搜集起身体里仅存的一丝真气,沿着当日天牢中屠龙子所传的真气运行之法,在身体之内形成了一个漩涡,同时口中念动咒语道:“斗转星移,乾坤颠倒,嫁衣有术!”
“轰!”那九道真气,好像九道凶猛的洪流,在谈宝儿体内嫁衣之阵布成的一瞬间,全数冲了进来。
九道真气冲进来之后,便要在谈宝儿的体内爆炸开来,完成玉石相焚术的最后一步的以玉攻石,将谈宝儿炸成粉碎,但此前谈宝儿实验过不下百次都没有成功过的嫁衣之阵,竟然在这生死关头无巧不巧地布成了,那九道真气受到阵法的牵引,顿时按照阵法的安排在谈宝儿体内运行起来。
这嫁衣之阵,乃是蓬莱几乎要失传的神奇阵法,最主要作用就是可以转借功力。最主要的功能有两个,一是直接吸收别人的真气为自己所用,另外一个则是将自己的功力暂时或者永久借给别人。当日屠龙子在天牢中使用的却是第二个功能,此刻谈宝儿使用的却是第一个。
九道真气,本来如九条狂野不羁的大龙,在谈宝儿体内横冲直撞,但受到嫁衣之阵的牵引,顿时在一刹那间流转了谈宝儿的全身。
本来谈宝儿体内的真气非常微弱,不足以控制九龙这样强大的力量,但嫁衣之阵又号称永不停息之阵,因为敌人的真气一旦为自己所用之后,很快就会变成阵法的一部分,直到穷尽为止,所以嫁衣之阵初时威力还很弱,但过了片刻之后,谈宝儿竟然勉强可以完全操作这九条巨龙的去向了。
在这一瞬间,谈宝儿的身上,所有千古以来习武修法之人穷其一生无法打通的穴道和经脉,在这九大高手全无保留的合力攻击之下轰然洞开!
谈宝儿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但直觉却告诉他这九条大龙实在太过恐怖,并非自己可以用嫁衣之阵将其吸收炼化,等到九条大龙在身体里转了一圈之后,他不假思索,当即用嫁衣之阵将九道狂猛的真气朝着双手引了过去。
九道真气本来是带着巨大的爆炸力的,进入谈宝儿体内被牵引着疯狂乱转,冲关突隘的,正不爽得紧,这会眼见前方有了通路,当即夺路而出。
九道真气合为一道,射出谈宝儿手心的时候,震得他的手掌一阵剧烈地颤抖,几乎没有将手腕折断,而一股强大的反震力传来,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真气出了身体,谈宝儿神智顿清,睁眼看去,这一刹那时光,自己竟已飞离堤坝,到了驰江之上,那道集合了九大高手力量的真气却变成了一颗绿色的光球,如彗星一般朝着堤坝暴射了过去。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绿色的光球重重轰在了堤坝之上。
驰江大坝建成已有千年之久,一直是南疆农事灌溉的重要支撑,千年以来,可说是功勋显著。但这长达十里的长堤历经千年风雨,却早已是腐朽不堪。最重要的是,就在这堤坝的正中央,偷天公会搭建月台的地方,堤坝的内部早已被南疆一种特产的蚂蚁红火蚁给吞噬一空,只怕下次涨潮的时候,这个千年大堤就要崩溃了。
无巧不巧地,谈宝儿以嫁衣之阵汇聚九大长老毕生功力的一掌,正好劈在了这里。
巨响过后,堤坝上的众人只觉得眼前灯火摇曳,脚下一阵剧烈地颤抖,然后就发现所有的大红灯笼都被淹没,而自己的耳膜似欲破裂,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传了进来。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得脚下土地下陷,然后便看见眼前白浪滔天。
大地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囤积在驰江中准备灌溉的江水,仿似一条巨大的银龙,将堤岸冲为两半,然后如星河倒泻一般,席卷而下。
“轰”的一声,月台分崩离析,顿时被滔天江水冲走。台上大多数人被天地间的伟力卷中,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被江水所淹没,留给世间的不过是与江水声相比几声微不可闻的惊呼声。
可怜的九大长老,他们本来是最有希望逃脱的,但刚才将全身的真气都用在了和谈宝儿玉石相焚,这会眼见江堤崩溃,大浪滔天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将自己的身体的位置提高一些,不至于被江水立时淹没,但也顺着那二十丈高的堤坝被冲了下来,随即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在这突如其来的滔滔洪流之中载浮载沉。
其余的人就更加不堪了,要与这天河倒泄一般的自然伟力对抗,任何的法术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施展出全身的本事,让自己不被江水所淹没,变成水中无主孤魂。
谈宝儿自然不知道这千里大堤本来已被蚁穴所溃,一时只被自己的杰作所惊呆了,心中一片空白,只是不断重复一个念头:“老子一拳就将这千年大堤给轰断了……这太扯了吧,一定不是真的!哈哈,不是真的……”
但大浪激起的水花溅到他脸上,提醒他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却也已经从天空堪堪落到了水面之上,脚下巨浪卷来,他不及细想,当即凌波之术踏出,身体顿时便轻如鸿羽,在一朵朵浪花尖上踩过,顺着南去的滔滔江水,随波逐流起来。
“兰妹!”定下神来之后,谈宝儿这才想起楚远兰来,当即放声高呼。但此时水声轰隆,如同闷雷在耳边炸开,他声音虽然不小,却不通运功发音之术,声音便被水声淹没得无影无踪。
顺着水流,下了二十丈高如瀑布一般的堤岸,谈宝儿举目四顾,只见滔滔大水之中,千多个身影都被大水卷袭,在水中挣扎求存,载浮载沉的,狼狈不已,仓促间又哪里分得清楚谁是楚远兰?
白衣!对了,兰妹穿的是我的白衣!谈宝儿记起现在楚远兰身上穿的正是自己脱给她的白色长袍,当即开始寻找江水里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只是在偷盗界里,白衣胜雪几乎是每个风雅神偷的标准流行装,谈宝儿以前也喜欢学人家装风雅,金甲里边配备的便是一袭白色的丝质长袍,此时却终于知道什么叫风雅有罪了。因为他一眼看去,满江尽是白衣人,无奈之下,他只能一个个地找。
不是!不是!还不是!谈宝儿郁闷透顶,他每从水中抓小鸡似地抓起一个人来,却都不是,便顺手扔到岸上去了。这些幸运的家伙,只因为在偷盗之余不忘学习风雅,穿了一身白衣,便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小命。
驰江之水,一旦破堤而出,犹如万马奔腾,速度却当真是风驰电掣。偷天公会诸人虽然大多身具法术武功,但在这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却也是无能为力,他们拼尽全身之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让自己不要被江水淹没,使自己能够随波逐流而已。
但谈宝儿的凌波之术却最是神奇,不管水流如何湍急,如何的浪潮滔天,他只要真气不竭,就总能凌驾于浪潮之上,永不沉没。所以在别人都在苦苦挣扎着喊他救命的时候,这个贱人却全不理会,只是心情愉悦地一门心思地在找美女。
江水滔滔,一路向南而下。谈宝儿如仙人一般凌波踏浪,找寻楚远兰的身影。到得后来,江中不时有白衣人被抛到岸上,而且每一个被抛的白衣人肚子上都免不了被他一拳狠揍,同时伴随着一声咒骂:“妈的!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也学人家装潇洒玩什么玉树淋风,什么衣服不好穿,穿什么白衣嘛!”
此时早已夜黑多时,虽有明月如盘,但在这白浪滔滔的江水中寻找一个白衣人本身就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往往是漂了十丈之远,才能寻到一个人。只是谈宝儿觉得楚远兰是谈容的未婚妻,不管如何,自己总是要将她找到,不然将来如何对老大交代。可是他却没有问过自己,一发现楚远兰不见了,自己内心的焦急,却仅仅是因为要对老大交代吗?
就这样,江水一路狂奔,载着千多人一路南下。越向前,驰江江面越窄,江水便溢出大江的居多,而到后来,江水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蹿上岸去,淹没了许多良田和房屋。
谈宝儿已不知是第几次从水里提着穿着白衣的人来,他只是不停地做着将人提起再抛到岸上的机械工作。这一次,他又提起一人,粗看一眼不是楚远兰,便要狠揍一拳再扔出去,那人喘了口气后,却大叫了起来:“周大哥,多谢你救命之恩!”
谈宝儿这才认出那人是宋三郎,老实道:“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说时便要将他扔上岸去,宋三郎却又已道:“周大哥是在找黄兄弟吧?他们的座位在距离潮水最近的地方,应该是漂到最前面去了。周大哥何不到江潮最前面去找?”
“对啊!”谈宝儿一拍脑门,将凌波术展到极处,踏着波浪,朝着江流潮头奔去。身后传来一阵大叫声:“哎哟,周大哥救……救命……咕咚……”却是谈宝儿恍然大悟下,伸手去拍脑门,提着宋三郎的手却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很没有义气地,丢下宋三郎在水里愉快地做着一只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后,谈宝儿身法如电,朝着潮水的前头狂奔而去。这一奔腾,他才发现这水流之速实在是匪夷所思,他自己速度已经够快的了,但走了许久,前方却依旧看不到潮头,而一路上总是散布着三三两两落单的偷天公会的倒霉鬼们。
也不知奔了多久,谈宝儿终于赶到了潮头,而且水里也果然正有好几个白衣人挣扎着载浮载沉的,谈宝儿正要上前一个个翻看,但忽见前方灯火通明,耳朵里更是隐隐传来阵阵的喧闹之声。
“啊!”等看清楚前方的景象之后,谈宝儿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州被围已足足有十天了,但近在咫尺的梦州却并没有派任何的援军过来,更让人愤恨的是,刚刚城外探子回报的消息说,城外又来了一批敌人的大军,足足有十万之众。加上原来的二十万人马,仅有五万兵马的秦州城外已经被六倍于自己的敌人给重重围困了。
在今夜之前,秦雪还可以从早在大战爆发前自己散布在城外的探子发来的信鸽上得到战报,但今夜之后,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秦州城只怕再连苍蝇也飞不出去了,以后再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敌军的情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者根本就不需要了。
今夜之后,秦州这片曾经的大夏国李氏王朝的领土便要改姓贺兰了。想到这里,望着远方如紫潮一般涌来的南疆军,以及更远处连绵十里的联营,秦雪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
然后这丝笑容变得很是狰狞,而他一双白皙如玉的双掌重重按在了城墙上,修长的十指骨节突兀,而手背上的青筋仿似一条条受了重创的巨龙——虽然燃烧了愤怒使自己拥有了恐怖的力量,但这样的张牙舞爪,却也不过如同城下的驰江之水一样,只是奄奄一息前最后的疯狂而已。
“国贼!”憋了许久之后,秦雪胡子崎岖的双唇才恨恨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一直在旁边默不做声的副将秦长风见此叹了口气,道:“大人,胡总督若非擅长见风使舵,又怎能做到两朝元老?你英雄气概,又何必和这种小人生气!”
秦雪闻言冷笑道:“小人?哼哼,你太看不起他了。这王八蛋不是小人,他是国贼!十日之前,南疆王借口我国悔婚,发动叛乱,秦州被围,我让他出兵,咱们里应外合,必然打得贺兰英屁滚尿流,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第二天却给我说云蒹公主逃到了他梦州,他必须保证公主的安危,城外敌军重重,他不能轻易冒险!”
秦长风没有接腔,因为他知道这位并不算年轻的儒将一旦满口脏话,那就表示他的发泄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冒险!冒他娘的险!狗屁,狗屁!”秦雪果然脏话不断,“梦州城中兵马十万,城外贺兰耶树只放了一万人在那看场子,他就怕了,说是梦州已被重重包围,甘心窝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你说说这王八蛋不是国贼是什么?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嗯哼!”秦长风忙大声干咳了一下,将秦雪的声音给压了下去。不管如何,“国之将亡”这四个字却是不能乱说的。
秦雪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问题,许多未完的话便变成了几声冷哼。一时之间,两人却都没有说话,眼里只有远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军。
过了片刻。秦雪陡然重重一拍栏杆:“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果秦州被攻下,那通往中原的大门便彻底被打开。我得再派人去梦州!长风,这次由你亲自去!”
秦长风苦笑道:“大人,小人并不怕死,但却想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自己人的酒桌上。胡总督或者是太保守了些,但云蒹公主是陛下最钟爱之女,以他的性格,谨慎一些是再正常不过。最要紧的却是……”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此次护送公主来的,除开有失踪了的谈容将军外,还有太师的独子范成大。你想想,这样的两个人在他城里,他有胆子分兵出城吗?我去那里,他不用毒酒悄悄把我干掉才是怪事!”
秦雪闻言愣了愣,一时竟没有了话。过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拍拍秦长风的肩膀道:“长风,跟着我这几年,你也长大了。看问题比我还透彻了,很好,很好!可惜,可惜……”
秦长风知道大人说很好,是欣慰自己成才了,说可惜却是说自己来不及在边关大显身手,今夜却要葬身在这场国家内乱之中。他心中没来由地也起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但表面却是洒然一笑:“大丈夫自当精忠报国,马革裹尸不过寻常之事,又有什么可惜的?再说仗还没有打,胜负就还未知!当日魔人百万大军犯我龙州边关,司徒总督殉国,形势艰危,人人都以为龙州将下,最后又怎样?谈容将军以卑微之身,还不是带领龙州军击败三倍于己的敌人吗?”
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秦长风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谈容能以一己之力于百万军中取敌人首级,能熟睡一脚踢死黄天鹰,能赤手空拳招来风雨,能一箭射碎怒雪城的城门,能一把火烧掉十万敌军,最后还硬是让天姥城主动打开城门,这样神话一样的作为,是你能做到,还是我能做到呢?但即便是强如谈容者,此时却也不是音讯全无了吗?
只是这样的话,他却是不能说出来的。他拍拍秦长风的肩膀,然后走到士卒中间,冲着城墙上所有的人大声道:“诸位将士,今日一战,乃是我等报效国家之时。生死由命,成败在我!大丈夫生死都要轰轰烈烈,今日就让这帮叛贼看看我大夏男儿人人都是真英雄!杀!”他最后一个字吼出来的时候,随身佩剑“铿”的一声拔了出来,指向城下。
这个时候,城下的南疆军也已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杀啊!”所有的大夏军士兵热血沸腾,悍不畏死地和南疆军厮杀到了一起。对于已经坚守秦州十日之久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后一战了。这一战之后,秦州或者就不再是国土,英雄的身躯或者也会湮没于尘土,但此刻,却必须要流尽最后一滴血,守卫这片国土。
冥冥之中,这样的诚意能否感动上天,降下那回天之力?
同一时间,城楼之下,南疆军阵营中,一身雪白长衫的贺兰英英俊的脸蛋上都写着“意气风发”这四个字,现在他正颇为感慨地对一边的凌步虚道:“师父,父王以前老瞧不起我,说我不是领军之材,现在怎样?他去攻梦州十日没有效果,而我攻秦州,堂堂大夏四大名将之一的秦雪还不是被我打败了!”言下很有一点“想不到老子也有今日成就”这样的感慨。
凌步虚这会看着贺兰英的白色儒生装就很有气,心说这战场之上,你个臭小子不穿盔甲,被敌人流箭挂掉,我看你找谁哭去。你是风流潇洒了,这保护你的麻烦还不是落到我这倒霉师父头上?
听到贺兰英的话,凌步虚很想说你老子攻梦州就带了那点人马哪里是在真攻,只是在帮你牵制好让你获取大功立威好不好,再说了,且不说你的人马是秦雪的六倍之多,要不是有你师父我在这坐镇,就算再给你三十万人马,你也攻不下秦州来。
当然这样打击自己少主的话,凌步虚是懒得说的,听到贺兰英的话他微笑点头道:“王爷的眼光自然不会错,不过世子你最近的进步那是有目共睹的,为师很是欣慰!但是世子,大战尚未结束,你现在就说打败了秦雪,会不会言之过早?”
贺兰英闻言几乎没有将肚子笑破:“哈哈哈,师父你这次怎么这样谨慎了,比我那号称‘谨慎小王子’的二弟还要谨慎!眼前这样的场面,难道你认为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是秦雪,是永仁那老儿,或者还是那个不知在哪座深山老林里喂野猪的大英雄谈容吗?”
谈容!听到这两个字,凌步虚的眼里闪过一丝夺目的光亮:“世子你千万不要低估谈容这个人。葫芦谷中那一把火,可是烧掉了我们十万人马!”
“哼!那不过是父王太不小心,才会着了他的道!”贺兰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就说眼前这样的情形,有师父你坐镇,我们三十万大军攻城,就算他能及时出现,又当真有什么回天之力不成?”
被徒弟暗自一捧,凌步虚却没有飘飘然,而是摇头道:“谈容此人,每有鬼神难测之机,咱们还是小心些的好!”
“师父你这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我可不爱听了!”贺兰英顿时非常的不爽,“鬼神难测之机?他谈容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难道他还能凭一人之力,将我这三十万大军都给灭了不成?”
凌步虚摇摇头,正想再说什么,耳朵陡然竖了起来,指着远方,手指颤了几颤,惊声叫道:“那……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师父你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一点也学不会镇定,一天到晚大惊小怪做什么吗?”贺兰英边说边摇头,顺着凌步虚的手指看去,却发现在天地相接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线在朝这边迅疾地移动。他正想不知该对这一奇特的现象提出什么假设,耳朵里却传来了轰隆隆的,如雷鸣般的巨响。
那白线越来越粗,雷声越来越响。
正在攻城的南疆军士和守城的大夏士兵,也都在一瞬间被这恐怖的声响所震动,一时竟忘记了攻守,各自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白线持续向前推进,声音更加的惊天动地。那声音仿似是万马奔腾,却又似山崩海啸,震耳欲聋,整个秦州的城墙似乎都为之害怕地颤抖起来。所有的人睁大了眼睛,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片刻,城墙之上,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欢呼:“哈哈!天啊!苍天有眼!”这一声欢呼是如此的狂野,所有的大夏士兵都听出了是自己的总督大人,而每当有这样的欢呼声的时候,那就表示自己的军队要取得胜利了,眼前这样的情形,自己的军队即将要获胜吗?
这个时候,凌步虚却也已经看清了那白线是什么东西,不由失声惊呼道:“快,快,快撤退!全军撤退!快快快……”
但没有人动。凌步虚虽然身为南疆王世子的老师,但他并不是这支三十万大军的主帅,能作主的人是贺兰英。而凌步虚杀猪似的惨叫的时候,贺兰英还并没有看清楚那白线是怎么回事,是以并没有立即下达撤退的命令,是以所有的南疆士兵都依旧是一片茫然。
凌步虚很快发现了这个现象,忙一把抓住贺兰英胸口的衣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大声道:“快下令全军撤退!快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贺兰英被人像抓小鸡似地抓了起来已经很不爽了,这会感觉到凌步虚的唾沫星子都喷到自己脸上了,简直就是怒气勃发:“大胆凌步虚,你是要造反是不是?胆敢如此对待本世子!”
凌步虚眼见火烧眉毛了,这小屁孩还跟自己耍大牌乱扣大帽子,不由气急败坏:“你个混账!赶快下令全军撤退!”
贺兰英见此也是火大了,怒道:“你这大逆不道的老杂毛,快放了本世子!你算什么东西,你叫老子撤退老子就撤退,那老子不是很没有面子?”
凌步虚气得几乎要哭了,心说老子怎么遇到你这样个小祖宗,平时看起来一个小大人似的,一到紧急关头怎么就变成这个鸟样。眼见这小子不会屈服,他一发狠,当即一把将贺兰英放下,伸手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朝着贺兰英胸前就是一贴,随即低声喝道:“全军撤退!”
同时贺兰英便如傀儡一般,身不由己地大声喝道:“全军撤退!”原来凌步虚这一张符纸正是叫做傀儡符,中了符的人便如一个没有自由的傀儡,会跟着施符者说一模一样的话,有一模一样的举动。
南疆军听到贺兰英的命令,当即传令全军撤退。但却已经迟了!
就在贺兰英和凌步虚这两块玻璃你抓我衣襟,我抓你衣领,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时候,那白线却已推到了城下,众人看得分明,只见月光下,滔天的洪水滚滚而来,而在洪水的最前端浪头上却站着一个手持一把大弓威风凛凛的少年人。
“谈容!”“是谈容!”南疆军士兵明白那白线是铺天盖地的洪水时已是脸色惨白,待发现前些日子一把火烧了南疆十万大军的谈容赫然立在浪头的时候,却都是一起失声大叫起来。原来以谈宝儿的法力,目前画皮之术只能坚持两个时辰的样子,这会时间已过,脸容已经恢复了谈容的样子。
南疆军惊惶失措下,全以为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滔天大水必然是谈容引来对付自己的,也不待贺兰英的命令下来,早已是四面八方地落荒而逃了。
大水尚未到跟前,三十万大军已是乱成一锅粥,人人争先逃命,各队人马互相冲撞,互相践踏,一时之间死伤不计其数。等众人终于搞明白应该朝着大水流来的方向逃命的时候,大水却已经到了城下。
一时间,只听得哭爹喊娘之声响彻云霄,大水一到,人马顿时立足不稳,被水流冲得四处乱漂,一时哀鸣阵阵,呼救不绝。三十万大军,便如三十万只蚂蚁,被这一江春水如摧枯拉朽一般冲了个七零八落,死伤遍地。
凌步虚自然也看见了立在潮头的谈宝儿,直觉这场大水多半和他有关,心中恨不得立时上前将他杀死。但理智告诉他冲动不得,且不说自己未必就能将这和师兄战成平手的家伙干掉,就算干掉了,现在这大水都已经淹了马腿高了,贺兰英这混账小子到时候只怕也被大水给淹死了,那自己的前途可就算是全毁了。
有鉴于此,凌步虚暗自一咬牙,将早已吓得近乎一个白痴的贺兰英一把提起,挟在肋下,在脚上贴上两张分水符,身形一展,便朝着远方逃命去也!
但他身形刚刚一动,便听得背后风声尖锐,同时传来谈宝儿的大叫声:“大胆凌步虚,快将你谈爷爷要的人留下来!”
凌步虚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原来一支雕翎箭夹带着一团劲风已经到了他身后三尺,朝着自己背上疾射而来。虽然箭还没有临体,但凌步虚却知道那强大的劲风绝对可以将自己射个穿心并且连尸体带出百步之外。
无量天尊!为什么这谈容的箭会强到这种境界!凌步虚自然不知道谈宝儿的弓乃是上古神弓落日,只以为这是因为他本身的超凡实力所致,一时恨得牙痒痒。其实若真的一对一的决斗,十个谈宝儿也未必是凌步虚的对手。
箭风袭体,留给凌步虚的却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使出全身的法力,硬接下这一箭便成,二是放弃贺兰英这个蠢材,自己逃命。作为一个有见识的人,凌步虚自然不可能选第一条这条让自己两人都挂掉的绝路,所以在千分之一秒内,他将贺兰英这个包袱朝身后一抛,同时自己一弯腰,叫道:“世子你先留下掩护我,回头我来救你!”
凌步虚躲得不算慢,谈宝儿这一箭正好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凌步虚不敢停留,分波踏水亡命而去,可怜世子从空中掉下来,仍茫然不知所措。
“哎呀!怎么搞成这样?”谈宝儿使出最快的速度,赶到贺兰英身边,一探爪,伸手将他抓在了怀里,待看清楚这人样貌,却不由愕然道:“小英子,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贺兰英这会已经被彻底吓傻了,只懂得呆呆地回应。
“妈的!这什么世道嘛!是个人都穿白衣,难道风雅是这么好学的吗?”谈宝儿郁闷地摇摇头。
原来刚才谈宝儿一掌轰断驰江大坝之后,便踏着江水寻找楚远兰,路上见到白衣人便捡起来,随后朝岸上扔。一路行来,这失去控制的滔天大水却终于突破了驰江范围,向两侧迅速蔓延,终于冲到了秦州城下。此时谈宝儿几乎已经将江中所有的白衣人救起,见到两军大战,本来正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却正好看见凌步虚挟着白衣的贺兰英要逃跑,顿时以为是凌步虚将楚远兰带走了,哪里会客气,当即放箭便射,不料射到手的不是美女而是贺兰英这坨牛粪。
郁闷之下,谈宝儿单手一用力,将贺兰英凌空抛起,朝着秦州城头扔了过去。城头大夏士兵这会才如梦初醒,人人欢呼不绝,在秦雪的指挥下,将贺兰英结结实实地捆绑了起来。
大水越来越大,谈宝儿站在浪尖,极目望去,四处都漂浮着南疆军的尸体,却再也看不到一个穿白衣的人,暗道莫非楚远兰已经被这场大水给淹死了吗?一念至此,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大痛,几行眼泪悄然洒落。
正自悲戚,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容哥哥你跑得好快,我都快追你不上了!”
那声音清雅悦耳,说不出的动听。谈宝儿大喜,忙一转头回去,却见身后一名白衣少女踏着一树枝凌空悬浮,翩然若仙,巧笑嫣然,却不是楚远兰又是谁来?
“兰妹!你没有死啊!”谈宝儿喜出望外,飞身过去,一把将楚远兰紧紧抱住。
楚远兰见他眼角泪痕未干,眼中喜悦真挚,不由一阵甜蜜,嫣然笑道:“你就那么希望我死吗?”
谈宝儿忙道:“怎么会?我可是巴不得你永远别死,永远都陪着我呢!我刚以为你被大水冲走了,便追着潮头去找你……兰妹你哭个什么?”
“我知道!对不起容哥哥,我和你开玩笑呢!”楚远兰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这一路行来,我觉得我们似乎疏远了好多,以为你已经不喜欢兰妹了!所以刚才大水淹来,我悄悄躲了起来,然后就一直跟在你身后,看你会不会为我着急……”
楚远兰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谈宝儿听得心头暗骂:“臭小娘们儿,你明明在老子后面,却不肯现身,害得老子白担心这么久!简直是……可恶!”他本来还想在心里骂些狠话,但想起怀里的软玉温香,到后来却竟然不忍,只是用了可恶这个词。
再细细一想,谈宝儿却是暗自叹了口气。楚远兰自幼和谈容青梅竹马,又自小定亲,本来指望着谈容这次凯旋归来就成亲,但所等到的人却早已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了。隐隐之中,他觉得这个美女很有些可怜。一念至此,他抱着楚远兰背的手便不由紧了几分。
两人正自缠绵,陡然听见城头有人大声叫道:“城下手持神弓之人,莫非就是我大夏第一少年英雄谈容谈将军吗?可否上来说话?”
大夏第一少年英雄!这八个字说得谈宝儿一阵飘飘然,虽然明知道人家说的不是自己,但这贱人依旧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是一阵舒畅,忙回头拱手道:“在下正是谈容,这就上来!”说完双足在浪尖上一点,凌空飞起十余丈,然后在城墙上一点一借力,再次腾身飞起,稳稳落到城墙之上。
这几下动作飘逸,速度迅捷,犹如鹰飞兔走,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城上士兵见了,顿时又是一阵欢呼如雷。
楚远兰随即也是驾驭着那段树枝,飞身上了城墙。她本来美到极处,动作又优雅,立时引来更强烈的掌声,声势之大竟还隐隐在谈宝儿之上。
两人联袂降落,一个俊美威风,一个清丽脱俗,英雄美人相得益彰,配合着城下滔滔江水,另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城头士兵见此,都是如见仙人,都是不由自主,齐齐跪了下去。
谈宝儿正自不解,四十多岁看起来斯文儒雅的秦雪拱手行礼道:“末将秦州总督秦雪,率领秦州军将士拜见钦差大臣!”
“哦!这个……大家都起来吧!”谈宝儿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送公主来南疆出家的钦差大臣,忙问秦雪道:“秦大人是吧,我在天姥的事情想来你已知道了,不知你们是否有了公主的消息?”
众人站起。秦雪笑道:“谈将军不用担心,公主殿下和贵属一众人等现在都在距此百里外的梦州城中,人人安好。大家都在盼着你和楚姑娘的消息,没有想到你们这一回来,就带来这场大胜利,整整三十万敌军就被这场大水给冲得一干二净了……对了谈将军,最近天气炎热并没有下雨,忽然来这么一场大洪水,莫非是你弄来的吗?”
这个问题简直是太关键了。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谈宝儿脸上。
“怎么误会我了?”谈宝儿愕然。
楚远兰兴奋道:“我们出伽兰山脉的时候,看见南疆十万援军来秦州,你却不来救这里,反而跟着偷天公会的人向着驰江上游行去,还说你自有安排。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当时一定已经知道了偷天公会的人在那开偷天大会,因此就想出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对不对?”
一食二鸟?一份食物两只鸟争着吃吗?谈宝儿搞不懂什么叫一食二鸟,只能点头:“嗯嗯,一食二鸟,大致是不差了,你说说怎么个一食二鸟法?”
秦州众人更是不知道什么偷天公会的集会了,闻言都是吃了一惊,一起望向了楚远兰。
楚远兰因为兴奋,脸蛋红扑扑的:“容哥哥你看到南疆援军到达,就说秦州这边一定打得很凶,又从周丛的玉牌早就发现偷天公会这帮妖人在驰江大坝集会,所以你就赶了过去,然后一拳轰断驰江大坝,非但水淹三十万敌军,解了秦州之围,而且还将偷天公会一帮妖人全部淹死!这可不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吗?”
“啊!”所有秦州军人士都惊呆了,一个个望着谈宝儿瞠目结舌,随即又再次跪了下来,看谈宝儿的眼神如见天神。秦雪有些结巴道:“谈……谈将军,你……你真的一拳轰断了驰江大坝?还淹死了偷天公会的精英?”
谈宝儿自不知驰江大坝早被蚂蚁搞得一团糟,自然也不明白什么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想起驰江大坝果然最后是被自己打断的,而偷天公会诸人却是已被淹死得七七八八的,便老实地点了点头,认真道:“是的。我刚扮作偷天公会的人去参加了偷天大会,轰断驰江大坝我只出了一拳,而偷天公会的人也被淹死得差不多了。”
听他亲口承认,城上除开楚远兰外所有的人都彻底地傻了。驰江大坝距离秦州不算远,这些人大多自然是见过的,那么雄伟壮观的一座大坝,竟然被谈容一拳就给轰断了!一时间,人人看谈宝儿的眼神里都已满是敬仰!
秦雪愣了一下,随即咚咚咚朝着谈宝儿连磕了三个响头。身后军士见了,却都是如梦初醒,纷纷磕头如捣蒜。
谈宝儿看到这种场面,以为这些人是不是有求于自己,忙道:“诸位不要如此,有什么事起来说嘛!大家好兄弟,有事好商量嘛!但凡小弟力所能及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雪终于停止了磕头,起身时候,已是泪流满面:“不用了谈将军!你为秦州做的已经实在是太多了!秦某一生没有服人,但这次见到将军您,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这算怎么个说法?谈宝儿愕然。
秦雪朝着谈宝儿长鞠一躬,振振有词道:“秦某刚才磕头三下。第一下,是代表秦州五十万百姓谢你解了秦州之围。第二下却是代表朝廷,谢你灭了三十万敌军,擒了南疆王世子,一举将这场战争给暂时平息了下来。这第三嘛,才是秦某自己的意思,因为我佩服你!
秦某服将军您,并不是因为你神功盖世,能于百万军中斩下敌帅首级,能熟睡一脚踢死黄天鹰,能赤手空拳招来风雨,能一箭射碎怒雪城的城门,能一把火烧掉十万敌军,还能一拳击溃千里长堤!秦某服你,是因为你智勇双全,神机妙算!”
谈宝儿被这家伙的长篇大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除开百万军中斩敌人主帅这件事是老大做的外,好像其他的都是他不才的小弟我干的耶,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做了这么多威风凛凛的大事,要是让老胡小三他们知道了,还不知会羡慕成什么样子呢!
他正暗自得意,秦雪却又已续道:“秦州被困,你一出山就知道了。你若此时只身前来救我们,我只当你只是条热血汉子,但你却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去驰江上游,砸开驰江大坝,水淹三十万敌军,同时还消灭了江湖中声名狼藉的黑道组织偷天公会,用心之良苦,计谋之新奇,手段之巧妙,功力之强悍,实是让秦某不佩服都不行啊!”
谈宝儿这次是直接傻眼了,心说老秦你真是太客气了,老子去驰江上游纯粹是为了避开大军交战,一门心思地要逃命,什么用心良苦全是扯蛋,至于一拳砸断大坝淹死偷天公会和三十万南疆军的事情实在是纯属巧合。他脸皮虽厚,但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脸颊还是不由有些发烫,忙笑道:“秦将军过誉了,小弟能做成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巧合!”
秦雪只道他谦虚,立时对他崇拜又加深了:“谈将军居功不傲,实在是国家栋梁!秦某佩服佩服!”
旁边诸人自然也是和秦雪一般心思,一时间对这位“居功不傲”的传奇大英雄敬仰更深,看谈宝儿的眼神里的崇拜简直就如城下的江水一般连绵不绝。看那架势,要不是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仙子一般的楚远兰,大家伙肯定一拥而上,以热情的狼吻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的激动了。
本来嘛,用驰江大坝的水来淹没敌军这个点子本身已经是异想天开,更难得的是竟然能够付诸实施,而且竟然一下子就成功了,并且还顺便帮江湖上除了一个大害,这样的非常人举动,只有非常人才能做得出来,别人想一想都会被笑白痴的。
谈宝儿被这些人一顿胡天黑地地乱吹捧,顿时便也飘飘然起来,自己也觉得自己果然是神机妙算,为了国家兴衰而用心良苦,总之是众人所有的赞美之词加到自己身上都完全不为过,便欣然接受了众人的吹捧。
众人见他如此神态,都是不以为怪,只觉得这位少年英雄果然也是性情中人,喜怒形于色,果然是赤裸裸的英雄本色,对他反而更加尊敬。
驰江所蓄积的水固然不少,只是大坝被轰开之后,江水便脱离了江道,没有轨迹地四处乱流,流到秦州的虽然是主流,但却也远远达不到洪水泛滥的地步,不过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样子,江水便渐渐平息下来,变得像清浅的小溪。
秦雪乃是当世名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向谈宝儿道:“谈将军,如今我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已大获全胜,以属下之意,不如尽遣我城中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梦州城下,咱们里外夹击,定能将贺兰耶树这漏网之鱼一举擒杀!不知你意下如何?”
又打仗?谈宝儿几乎没有当场破口大骂,心说老子劳累了一天,热饭都还没有吃一口,大半夜的却放着美容觉不睡,陪你们去抓什么漏网的虾子泥鳅什么的,你脑子有毛病啊!
不过作为一个大英雄,这样上不了台面的话是说不出口的。冥思苦想半晌,谈宝儿终于找到一个借口:“秦将军,我看这个不妥。梦州虽然在驰江上游,但这场大水如此大的声势,江水奔流,贺兰耶树定然已经发觉。这老狐狸狡猾的很,发现异常肯定已经溜之大吉,咱们去了也不过是扑一场空而已!”
秦雪听得心悦诚服,眼里全是崇拜道:“谈将军果然是思虑周详,算无遗策,我所不及,末将佩服!”
谈宝儿心头奇怪:“遗策?老胡说死了的人才能用这个‘遗’字,什么遗言、遗物啊遗产什么的,你说老子没有遗策,是诅咒老子到死都想不出计策吗?”但我所不及和佩服这两个词他还是听得懂的,当即谦虚道:“哪里哪里,碰巧想到而已!”
秦雪又真诚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佩服之情,随即道:“谈将军,城外敌军死伤无数,末将这就要带人去打扫战场,不知将军是否愿意同往?”
在大夏,让一个战胜的将领去打扫战场,这对所有的领兵将军来说都是一种荣耀,因为看着自己一手打下来的胜利,对所有的领兵将领来说都是一种最好的夸奖。
谈宝儿自然听老胡说过这个传统,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心中郁闷到了极处,却还是不敢忤逆传统,只能微笑着答应了下来:“这是谈容的荣幸,自然是要去的!”
秦州军众人听他愿意跟着去,更加地欢声如雷,人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因为这样就可以和大英雄更加零距离接触了。谈宝儿见此却暗自叹了口气,心说作为偶像原来这么不容易啊!
大水过后,城外都是南疆军的尸体。虽然因为被浸泡的时间并不算长,肤色如常,但肚子里却都是灌满了水,个个像充满气的皮球一样,堆得秦州城外四周皆是。谈宝儿虽然在上次怒雪城外已经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见此惨烈场面,却依旧忍不住想呕,只是眼见身边的楚远兰一副淡然若定的样子,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窝囊,这才强自忍住。
忍了一阵,谈宝儿却终于是坚持不住,对秦雪众人道:“你们在这边打扫,我去别的地方看看!”秦雪诸人不疑有他,自然是点头答应。
别了大部队,谈宝儿一个人夺路而逃,他很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呕吐一顿,但一路行去,满地都是尸体,在月色下甚是可怖,搞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展开凌波之术一直向前,也不知奔了多久,水渍终于渐渐少了,入眼满地月光似雪,空气里也没有了水藻的难闻气味。看来这场大水蔓延的范围并不算十分的广,贺兰英的三十万大军却偏偏被主流冲到,可说是运气太背,而我们的谈大英雄却是洪福齐天。
到了这里,谈宝儿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胸口的恶心感才稍微平复。入眼美景,心情舒畅之后,紧接着谈宝儿便再次感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当即决定要找点吃的,眼前却是一片荒山野林,并无人烟。
正在郁闷,空气里却飘来一阵致命的烤肉香气。谈宝儿使劲吸了吸这香气,顿时觉得上天待自己还不薄,当即义无反顾地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飞掠过去,至于烤肉的主人是否愿意将自己的食物分一点给他,却不在某人考虑范围之内了。
向前走了一阵,隐隐看见前方有一片火光涌动,仔细一看,却是有着十来堆篝火,篝火的旁边隐然躺着百来号人,身边十来辆推车,车上有一条条装得鼓鼓的麻布大口袋。
谈宝儿看出这些人多半是外出做生意的,顿时一喜,当即走上前。但越向前,他却发现一件古怪的事。这百多人或坐或卧,聚集在一起,四周却是安静得出奇,唯一能听见的竟然只有篝火燃烧声。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飞机?难道都在冥想练功吗?一念至此,他不由停下了脚步,决定先观察一下再行动。要知道偷看到别人练功可是行走江湖的大忌,这一点老胡可是没有少说的。
他刚将身体躲到一颗大树下,准备看看形势再出来,从与他来时相反的方向,却陡然出现了几道黑影。
那几道黑影来势很快,几乎在谈宝儿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几人已经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谈宝儿身前。谈宝儿吓了一大跳,忙将身体缩了缩,躲到大树背后。
身后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怎样?都昏了吗?”
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一切都还好。他们都中了麻血散,现在都已经进入昏睡状态!最早都要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来。”
谈宝儿吃了一惊,麻血散这种药物他却是听老胡说过的。这种药乃是神州黑道第一帮昊天盟的独门迷药,凡是吃了这种药的人,四个时辰内都会昏迷不醒。这几个人难道是昊天盟的人吗?想起昊天盟,谈宝儿顿时想起上次在天牢见到的那个风情万种的月娘,心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却听那中年男人赞许道:“不错啊小菊!这次你第一次单独行动,竟然就尽了全功,不错不错!此地距离秦梦两州都是不远,我听说谈容就在这附近,咱们办完事早些走!”
那少女撇嘴道:“啧啧,二叔,难道连你也怕那个谈容吗?我听说他在天姥城下被人救走了,之后就失踪了,我看他多半是伤重死了。要不我还真想和他比画比画呢!”
中年男人沉声喝道:“小菊!你千万不要乱来!谈容是什么人?百万军中都能取敌帅首级的人物!岂是你可以比画的?虽然我们昊天盟并不怕朝廷的人,但谈容这个人,能不招惹你们还是不要招惹!听到了吗?”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所有属下说的。
“知道了!”那少女不甘的声音和另外四个中年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中年男人又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赶快办完事早点下船去吧!”跟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众人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谈宝儿将头稍微探出一点,借着月光瞥去,顿时看见场中共有六人,其中一名看来是首领的中年人没有动,其余五人则正分工麻利地在那些被他们麻昏的一名老者身上乱翻。
找了一阵,所有的人却都一无所获,五人的眼光都落在了他们首领身上。其中那名年轻的少女道:“二叔,那东西似乎不在他身上!”
首领摇摇头:“没有道理的!情报明明说东西被他随身携带,难道……哎哟!”却是他说话的时候,那本已该被麻昏的老者忽然从地上翻身起来,一掌正中他胸膛,猝不及防下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
“二叔!”“好贼子!”那少女和其余四人大惊,分别向着首领和那老者扑了过去。老者哈哈大笑,展开掌法和四人斗到一处。
五人用的居然全是武功!一时间劲气纵横,烟尘飞舞。但凡被扫中的大树,都如摧枯拉朽一般全成了碎片,地面的泥沙被五人的劲风激起,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谈宝儿虽然躲在大树之后,眼见这些家伙光顾自己打得开心,全然不顾地上的烤烧鸡烤乳猪什么的,不由暗自破口大骂:“几个浑蛋!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好在场中打了一会,便已分出了胜负。昊天盟的人四个打一个,却全然占不到上风,反而被老者的掌风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斗了一阵,老者连出四掌,不分先后击中四人的胸膛。
四人倒飞出去,砸到树上落下来,再也起不来。老者哈哈大笑道:“人人都说楚接鱼是我神州武学第一人,却没有想到手下人竟然是如此废物!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来取无缝天衣?痴人说梦!”说时他一撩袍袖,傲然立于当场,分明是一派的宗师气度。
“程老镖头果然是宝刀未老,楚某佩服!”一人朗声笑道。谈宝儿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正是刚刚被一掌打飞的首领。老家伙这会已经不需要少女搀扶了,红光满面,像个没事人一样,正望着老者微笑。
老者脸上露出诧异神色,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原来是楚接鱼的弟弟楚问鱼,难怪能硬受我一掌也无事!昊天三十六杰,果然人人都有过人之处。老夫收回刚刚说的话!不过楚二爷,你们昊天盟为黑道魁首,号称‘盗亦有道’,平白无故千里追随来取老夫所保的这趟镖,断人财路,总该有个说法吧?”
楚问鱼哈哈笑道:“敢问程老镖头,你这趟镖可是受南疆王所托,而送达的地方乃是方丈山禅林寺?”
“你怎么知道?”老者脸色一变。
“哈哈,我昊天盟分舵遍布天下四十八州,这天下之事,能瞒过我们的可不多。”楚问鱼得意一笑,不过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南疆王素有背叛朝廷之心,这次更是公然举兵犯九州边境!若真让他将南疆从神州分裂出去,东海和西域一起效仿,到时神州内忧外患,魔族侵入大风城,祸害苍生。程雪松,这个后果你担当得起吗?”
原来这程老镖头竟是程雪松!谈宝儿顿时大吃一惊。自古以来,每逢山贼强盗兴起的时候,镖局也就跟着兴盛,而程雪松所开的天龙镖局正是当今神州最有名的镖局,据老胡说此人纵横江湖五十多年,所保的镖却从来没有失过手,乃是谈宝儿少年时的偶像之一。
却见程雪松愣了愣,随即冷笑道:“听闻昊天盟素与朝廷为敌,这次怎么做起朝廷的狗腿来了?”
楚问鱼笑道:“程老镖头说话不用这么尖刻。不错,我昊天盟素来和朝廷不睦,几个月前甚至还派人进宫行刺过。但神州本是一家,不管朝廷怎样错,这天下苍生总是第一位的,可不像某些人那样只顾自己,全然不管魔族侵略!”
程雪松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冷笑道:“楚二爷,程某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混,你不必口口声声天下苍生,你取了天衣也不过是拿去孝敬你们盟主。老夫保镖从来只问价钱,不问是非,你有本事就尽管放马过来。”
“冥顽不灵!”楚问鱼脸色一冷,“小菊,我们上!”说时双手亮个架势,已朝程雪松扑了上去,而那少女小菊双手怀抱,怀中忽然冒出一个月白色的光球,发出一道道白光朝程雪松射去。
“天月珠!”程雪松见到白光大吃一惊,慌忙闪躲,而但凡被白光所射中的地方,无论是烧鸡、推车还是睡着的人的身体,都化成了粉末。好在那白光只能一道道地发射,而且速度也不过是和一般的两百石的弓箭相若,勉强可以躲避。
不过楚问鱼的拳法却甚是厉害,拳拳相连,形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拳墙,每一招打出却逼得程雪松不得不卖力的应付招架,而他本人号称铁甲神,一身护体真气早已练得出神入化,程雪松的掌力打在他身上威力却减少了一大半,此消彼长之下,程雪松处处受制,好几次险些被楚问鱼所逼差点就被天月珠的白光所击中。
斗了一阵,程雪松已经完全落于下风,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楚问鱼劝道:“程老镖头,你成名不易,楚某也不想对你痛下杀手。只要你肯交出天衣,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程雪松冷笑道:“哼!铁甲神楚问鱼,天月珠楚小菊,一老一少都是昊天三十六杰里的高手人物,老夫输给你二人联手也没有什么丢人的。要天衣就没有,要命就有一条,你们尽管来拿吧!”
“那得罪了!”楚问鱼摇摇头,拳速加快,拳风顿时暴涨一倍,越发压得程雪松喘不过气来,而楚小菊的天月珠上射出的白光也是越来越快。
终于有一次,楚问鱼的双拳和程雪松的双掌重重地对碰到一起。劲气对撞中,楚问鱼惨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到地上。但赢得对拼的程雪松还没有来得及得意,却已被天月珠的白光扫中胸口。
程雪松哼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身体委顿在地,再也一动不动。
“二叔,你没事吧?”楚小菊担心楚问鱼,回头就要去找他,却被楚问鱼喝住:“我没事,搜搜他身,天衣多半在他身上。”
“哦!”楚小菊点点头,双手一合,天月珠收回体内。她走到程雪松身边,伸手去解他衣服。但她手指才一碰到程雪松的衣领,后者眼睛陡然睁开,同一时间,她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被大力一带,不由自主地朝着谈宝儿所在的方向斜飞过来。
“啊!”谈宝儿不及反应,忙一伸手将他接住。然后两人对望一眼,楚小菊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毫无征兆地一把紧紧将谈宝儿的脖子搂住,兴奋叫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谈宝儿顿时愣住。
“啊!小菊,哥哥好想你啊!”想明其中关键,谈宝儿这无耻贱人当即嘶哑着嗓音叫了一声,同时毫不客气地张开双臂,将楚小菊紧紧搂住。
“小菊也想哥哥啊!”楚小菊喜极而泣,抱着谈宝儿,在他脸上就是一顿狠亲,几乎没有当场将谈宝儿给融化了。在谈宝儿未现身前,她简直就是个乖乖女,谈宝儿一出现,她整个人便活跃起来。亲了一阵,楚小菊才想起一个问题,诧异道:“哥哥,你的声音怎么了?”
谈宝儿听到询问,忙掩饰道:“前一阵感冒嗓子发炎,好了之后就这个样子了!”
“啊!对,月娘和我说过!哥哥你好可怜哦,回头到昊天岛,找白神医给你治治吧!”楚小菊神色很是紧张。谈宝儿自是点头不迭。
两人这一番动作,早已将旁边的程雪松和楚问鱼给惊动了。
楚问鱼看到自己侄儿忽然现身,脸上自然都是喜色。而程雪松挨了楚问鱼一掌,整个人却似没事一样,这会看见树后的谈宝儿,又听见他和楚小菊的对话,不由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日大闹天牢,并且破了张天师火龙地蛇阵的昊天盟少盟主楚小鱼啊!昊天三十六杰来了三个,昊天盟可真是看得起老朽啊!”
当日谈宝儿和月娘大闹天牢的事,谈宝儿对永仁说的时候并没有说昊天盟的人将自己当做少盟主,所以永仁便以为当晚来的真的昊天盟少盟主,事后禁军传出江湖的消息,也就没有谈容什么事,而将大破张若虚火龙符和地蛇符的壮举都推到了楚小鱼身上。
原来昊天盟少盟主叫楚小鱼啊!老楚家取名字,可真是没有水平。小鱼小鱼,可不是被大鱼吃了,或被人煮来下酒吗?谈宝儿心里胡思乱想,脸上却朝着程雪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啊哈,小弟正是楚小鱼,程前辈好啊!这大半夜的,我以为只有我才睡不着,没有想到大家都睡不着,哈哈,这可真是巧啊!”
程雪松闻言怒道:“明明是你们在这埋伏程某,又说什么巧不巧了?”说时竟不打招呼,“轰!”地一拳就朝着谈宝儿打了过来。
一边的楚问鱼忙叫道:“小鱼小心了,这老家伙身上穿着无缝天衣,水火难侵,法术难伤,唯有武功可敌!你用天河长流掌打他!”刚才程雪松被楚小菊的天月珠光击中,竟然没有一点事,是以楚问鱼判断出程雪松竟是将押运的无缝天衣穿在了身上,忙提醒侄儿。
“了解!”谈宝儿一边答应一边脚下展开凌波术,抱着楚小菊避了开去,心中却郁闷地想老子又会什么天河长流还是短流的鸟掌法了。
程雪松这套拳法名叫无双连拳,一旦展开,拳势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每一拳打出都是承接上一拳,同时引领着下一拳,起承转合之间并无一点破绽。而最要命的是他每一拳打出之后,拳风并不是立时消失,而是被后来的拳风击打回旋,他越向后打,拳风便遍布全场,将敌人重重包围。
对上这样的拳法,闪避本来就是自寻死路,最后一定会被重重叠叠累积起来的拳风所击溃。就连楚问鱼这样的身手,都只有以攻对攻,才没有落下风。但很快场中所有的人都惊奇地发现,这套拳法竟然完全对谈宝儿没有作用!
凌波之术本来就隐含有太极禁神大阵的大威力,每一步踏出都有鬼神莫测之机,更加上谈宝儿前不久刚在况青玄的依风剑阵、以及偷天公会九大长老的捕风捉影阵中历练过,对于风向最是敏感,程雪松的拳风虽然厉害,但比起依风剑阵和捕风捉影之术却犹如小巫见大巫,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每次看上去程雪松都要击中谈宝儿,但最后事实证明那只是一道快速身法带出来的虚影而已。
眼见谈宝儿怀里抱着一个人,居然还如此优雅轻松地避开了自己连绵不绝的拳风,程雪松的心几乎凉透了,心说完蛋了完蛋了,这小子这么嚣张,功力必然超凡入圣,此时虽然还一招未发,但一招发出定然是石破天惊,一击致命。
他哪里知道谈宝儿并非是要耍酷,而是被他拳风逼得手忙脚乱,完全忘记了将楚小菊放下来。而姿势优雅那是凌波术天生就有的,谈宝儿每天睡梦中都在练,对其精义的了解可说是已深入骨髓,这会他即便狼狈得摔个狗吃屎,动作也会如行云流水地流畅,优雅得无以复加。
至于发动反击,那更是痴人说梦了,谈宝儿会的能攻击人的只有一气化千雷和落日弓,一个是彻头彻尾的法术,对无缝天衣无效,另外一个则是要双手用力,抱着楚小菊的他很明显没有这样的能力。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谈宝儿的凌波术是越踏越流畅,姿势优雅得快没边了,而程雪松为了快点拿下他,则是拳拳用尽真力,但偏偏却连谈宝儿的衣襟都沾不到,心里是越发地冰凉,心说老夫一世英明今日就要挂在这小儿手里了。
但谈宝儿一味地躲闪,却有人不干了。楚小菊叫道:“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啊,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光闪躲不打人了。我们昊天盟可没有这样妇人之仁的!你虽然抱着我,可不是还有一只手空闲着吗?快用天河长流掌打死这老头啊!”
谈宝儿那个郁闷啊,心说你以为老子不想一掌拍死这烦人的老苍蝇,但我也要会那么一招半式才行啊,别说天河长流,老子连天河倒流都不会呢!但他决定虚张声势先应付一下这丫头,于是扯着嗓子干号一声,大喝道:“好啦!看我的天河长流掌!”说时没有抱人的左手一掌平推而出。
“啊!”程雪松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而出,“的”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口里狂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纹丝不动。
“耶!哥哥好棒!”楚小菊欢呼一声,在谈宝儿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楚小菊小心翼翼地走到程雪松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老家伙,确认他已经从身体变成了尸体,不由更加欢呼雀跃:“二叔!这老家伙被我哥哥一掌打死了!你看哥哥的功夫是不是有进步了?”
一边的楚问鱼却是目瞪口呆,他根本没有看出谈宝儿的凌波术是什么来路,而对于谈宝儿这神乎奇迹的一掌更是全无概念,这一掌明显不是属于任何一招他所学的昊天盟武学,看起来也虚得很,打出来一点劲风都没有,但却一掌将程雪松打得吐血。只不过本着长辈的身份,他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嗯,不错不错!多日不见,小鱼的掌法确实进步了。这一掌虽然不是天河长流掌法里的任何一招,但却深得其中精髓,嗯,就是形不似而神似,已经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了!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变成绝世高手,真是后生可畏啊!”
发出这一掌的主人谈宝儿,直听得一愣一愣的。绝世高手吗?老子这个高手刚才没被你们逼得绝食就差不多!刚才他只是被楚小菊逼得没有办法,才虚张声势打出一掌,一点劲都没有,本来就是打算吓吓程雪松,又怎么可能深得天河长流掌的精髓,还形不似而神似无招胜有招了?
谈宝儿想了半天依旧想不通,他很怀疑这位程老英雄是不是见这么久打不倒一个小英雄,一时羞愧难当,一想不开就自断经脉自杀了。听到楚问鱼夸自己,这贱人却是老实不客气的顺坡爬驴:“呵呵,二叔果然好眼力,我刚才这一招正是脱胎于天河长流掌,因为我只是勉强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所以还有些痕迹吧!”
楚问鱼一听直接吓坏了,心说不得了,我不过随便说说,这侄儿竟然是真的达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厉害厉害啊!他却不知,谈宝儿无招是有的,但若要他去胜有招,那老母猪也能上树了。
两人在这一吹一捧的时候,楚小菊却已将无缝天衣从程雪松身上脱下,递到了谈宝儿面前。这是一件近乎透明的薄薄上衣,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谈宝儿轻轻摸了摸这件衣服,问楚小菊道:“小菊,这无缝天衣究竟什么来路,怎么你们要夺它?”
楚小菊道:“哥哥你不知道吗,据说这无缝天衣可是上古武神的随身战衣!据说穿上这件衣服,那就是所有的精神攻击和低等级的法术攻击都会失去效果。呵呵,所以呢,这天下最紧张这件衣服的便是禅林寺那帮臭和尚,因为这件衣服简直可以说是他们的克星。”
听到这里,谈宝儿点了点头。禅林的法术最主流的是直接的精神攻击,像无法那样修炼御物之术的并不算多,这样一件天衣,落到任何一个高手手里,都可说是他们的克星。
却听楚小菊又道:“最近几百年以来,禅林和天师两教不断挑起佛道之争,争夺那国教之位,互有胜负。而最近这些年,禅林寺之所以不出世,任天师教占据国教地位,就是因为这件衣服被掌握在了天师教的手里。当日凌步虚叛离天师教的时候,随手将这件衣服偷走了。
这次南疆王要造反,站在朝廷一边的天师教正统自然会帮朝廷,所以凌步虚才让程雪松将这件天衣送到禅林寺,请禅林寺的和尚们出山,帮忙对付天师教!爹当然是不希望看到佛道两教再起争端,让南疆之乱拖下去,使魔族有机可乘了,所以就派我和二叔来取这件天衣!”
谈宝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暗想:“楚接鱼要取天衣,只怕理由未必有他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这衣服还是交给老子更保险些!”一念至此,当即道:“不错,爹他老人家真是大公无私、公而忘私、公私分明……嗯,总之是个大大的英雄。小菊,二叔,你们都受了伤,我看这件天衣暂时就由我保管吧!”说完也不待两人同意,直接将无缝天衣塞进自己怀里。
楚小鱼是楚接鱼唯一的儿子,楚问鱼和楚小菊对此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了,只觉得他的做法实在是理所当然,见此都是一起点了点头。倒是楚小菊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古铜色小鼎,递给谈宝儿道:“哥哥,前几天我们遇到月娘,她说这是神州九鼎之一,就是上次你和她进皇宫的时候,看到一个魔族妖女从宫里带走的那个。她本来要带回昊天岛的,却临时接到别的任务,所以叫我转交给爹,现在也一并交给你保管好了!”
“啊!这个九鼎原来是被月娘带走的!”谈宝儿接过九鼎,又惊又喜。他一直以为当日在皇宫中带走九鼎的是谢轻眉,却没有想到是月娘。哈哈,这下子发达了!带回去给皇帝老儿,肯定是一顿凶猛赏赐,哈哈,金银珠宝用之不尽啊!
楚小菊觉得这厮的神色很可疑,问道:“哥哥,你没事吧?老实交代!你和月娘是不是有奸情?”
“没有!”谈宝儿吓了一大跳,心说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有魄力,“奸情”这样很有杀伤力的词也能张口就来。
一边的楚问鱼见楚小菊似乎还不罢休,不由喝道:“小菊!不要胡闹!好好个女孩,每次一见到你哥就胡言乱语的!小鱼你也是,也不好好管教她一下。真搞不明白你们兄妹的!”
“是,二叔!”楚小菊显然怕极了自己这位二叔,转头朝谈宝儿可爱地吐吐舌头,却不敢再废话。
楚问鱼正想再帮大哥教训侄女几句,忽然见远方灯火通明,一群人边朝这边走来边叫道:“谈将军,谈将军你在那边吗?”
“不好!是官兵!”楚问鱼顿时脸色大变,“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来找谈容的!难道谈容又出现了吗?小鱼小菊,咱们快些走!”
谈宝儿自然没有理由放着大好前程,跟着盟匪浪迹天涯,闻言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二叔、小菊你们先走!我断后!”
“好!你小心点!摆脱官兵后记得早点回昊天岛,我们和蓬莱最近关系很紧张,估计大哥最近就要动手了,你早些回来帮忙!”楚问鱼刚刚见识过这位侄子的轻功,对他脱身一点也不担心,话音一落当即抓着楚小菊